6
凌晨工點50分左右,休特打來了電話。
休特的聲音很痛苦。「對不起,把你吵醒了,可我需要——」
汽笛的呼嘯聲使我無法聽清他下面的話,我坐起來,緊抓著聽筒。「你在哪兒?」
「急救中心醫院。急救室裡,你能來嗎?」
「出了什麼事?」
「現在不能說,他們要帶我去拍X光片。」
我還沒問完,他就把電話掛了。我下了床,飛快地套上牛仔褲和毛線衣。
當我到達醫院門口時,停車場上的燈光雪亮。兩位護理人員穿著白大褂,斜靠在醫院門口的一輛救護車上。我直接朝門內問訊台走去,詢問休特的情況。接待員說,戈登先生還在檢查室內。我在身邊一排椅於的末端坐下等候。
過了一會,一位護士推著休特的輪椅出來了。休特的左手臂裹著石膏,被一根繃帶固定在胸前;他蒼白的臉上有傷痕,左眼周圍是青紫色,下嘴唇上有一個很大的裂口。
「這是怎麼回事?」我迎上去問道。
「一言難盡。」他痛苦地做了個鬼臉,又朝護士瞟了一眼。
護士說:「戈登先生和別人吵了一場。他已把情況報告了警察局,現在準備回家。」這位護士推著輪椅向出口處走去。
我立刻出去把車子開到門口,一位男護理員幫我們把休特扶到乘客座位上。
我兜了個圈子,打開車門,坐在方向盤後面。休特倒在了座位上。
「請解釋一下,你到底出了什麼事?」我問。
他用一隻可活動的手按了一下那只腫脹的眼睛,歎一口氣。「我和一位銀行家吃飯談事,回到家時約12點半。有個傢伙藏在我的公寓裡。」
「你這樣子就是他弄出來的?」
他點點頭。「把我狠揍了一頓,打斷了我的胳膊。」
「天哪,樓內的保安人員吃乾飯的?」
我憤怒的聲音把他嚇了一跳。他抬起一隻眼睛,看著我,說:「我也想知道。」
「你看到那人了嗎?」
「裡面大暗了。我昏過去了,醒來後,打電話叫門衛。是他叫的救護車。」
「你在維斯塔灣不安全,我得把你帶到旅館去。」
「旅館?」他哈哈大笑起來。「沒有合適的地方可讓我住的。長期以來,我一直是睡睡袋的。」
「到同事那兒怎麼樣?朋友那兒呢?」即便那些地方也會有事發生。
「帶我到你那兒去吧,謝麗……莎倫。」
「休特,我只有一間小客房,而且,我外甥正和我住在一起。」
「我可以睡沙發、地板。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他話一出口,難堪地掉過頭去。
突然,我回想起很久以前的那個化裝舞會。那次由於在舞會上受到朋友們的奚落,我們倆都感到孤獨,就呆在了一起,發生了一夜風流。
我驚奇地發現:自己似乎不再為那一夜的行為感到後悔;而且決定接下休特的案子。
休特渾身疼痛、身體虛弱,居然還有興致讚美我的房子。他的恭維話使我對他添了幾份熱情。我替他鋪好了沙發,為他拿來止痛藥。他不肯吃藥,要喝咖啡。我為他煮了一壺咖啡。他又問,能否打幾個電話。這時候,他的恭維話失去了效力,我告訴他,如果是長途電話,他應該用他的信用卡。
我去睡覺時,休特坐在廚房餐桌旁,一隻手機豎在他的石膏手臂旁,他在撥電話號碼。他打電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進入我夢中,一直延續到早晨。
我8點醒來時,仍能聽到廚房間的講話聲。不過這次是兩個男人的聲音,可沒一個是米克的。我洗了個淋浴,匆匆穿好衣服,跑過去看是什麼人。
加熱器上放著一壺新煮的咖啡,休特和一位穿黑色職業服的瘦男人隔著桌子面對面坐著。我進去時,那人站了起來。他個子很高,但一臉病態。
休特向我介紹:他的律師,諾厄-羅曼奇克。羅曼奇克朝我全身上下掃視了一遍,然後和我握了握手,輕輕地點點頭,薄嘴唇緊閉著。這是個不輕易透露秘密的人。
我去倒一杯咖啡。休特說:「謝麗——」
我轉過身,對他瞪了一眼。
「嗯,嗯。莎倫,」他重新說道,「我和他準備乘車到奧克蘭港去。你一起去嗎?」
「不。如果我要報價的話,我得準備準備。」
休特的臉上發出了亮光,雖然嘴上有裂傷,但他還是努力笑一笑。「謝謝。你不會後悔的。」
「好吧。」我打算到南海灘去,就對休特說:「把你公寓的鑰匙給我,再寫張條子,讓我交給大樓保安人員,說我可以進入你的公寓。」
他拿出一張名片,翻到背面草草寫了幾個字,然後從身上拿出幾把鑰匙,遞給我。羅曼奇克在一旁滿懷興趣地看著。
「送我出去,好嗎?」我說著,放下咖啡杯,然後朝那位律師點頭告別。
休特費力地站了起來,跟著我。
「關於我的報酬……」我在客廳的柱式衣架上取下一件外套。
「只管說。」
我報了個價,——是我在眾生法律事務所工作時年薪的兩倍。
休特連眼睛都沒眨一眨。
「還要加上業務費用。」
「當然。」
「假如我在七天之內結束這個案子,還得加上百分之五十的獎金。」
這下,他猶豫不決了。「按工作時間算,還是按日曆算?」
「按日曆算。對我來說,每天都是工作時間。」
他點點頭,我們握了握手。我心裡想,讓米克起草一份合同。我走下台階時,休特在後面喊道:「需要什麼東西,可以打電話給辦公室,他們會通知我的。」
在維斯塔灣那幢公寓樓裡值班的,還是原來那個看門人。我問他,能告訴我從半夜到早上8點值班人員的名字和住址嗎?他說,他願意告訴我,但他無權。當然,保安隊會樂意幫助我的。
出人意料的是,保安隊的頭頭是休-馬奧尼,一位和我曾經一起工作過的女人。她的工作沒給我留下好印象。
馬奧尼見到我並不顯得高興,也不喜歡有人來調查在她管轄範圍內的居民情況。一開始,她拒絕給我另外兩個看門人的電話號碼和地址,說等他們來值班時,我可以跟他們談談。我說,戈登先生是要我在今天早晨和他們談話的。馬奧尼猶豫了一下,才寫下了那兩人的電話號碼和地址。謝過她之後,我到頂樓休特的房間去。
打開房間門,我第一眼看到的暴力跡像是地板上的血跡和地板被擦傷的痕跡。門鎖卻沒有被撬過的痕跡。起居室內,牌桌倒翻在地,文件夾和文件紙撒滿地毯。傳真機、電話機都絲毫無損,陽台門插牢的插銷和關緊的窗戶都說明小偷沒來過。
我回到通往門廳的拱道,設想當時的情景。襲擊者是從餐廳來到起居室的,佔據了牌桌倒翻地方的有利位置,等休特走到牌桌邊去開落地檯燈時,他就從休特背後……
於是我走進餐廳,仔細尋找能證明我推測的證據。但是什麼都沒找到。
那麼,是有人躲過門衛和保安人員,或者是買通門衛和保安人員,用鑰匙進來的。
我又一次走過空蕩蕩的房間,突然,覺得休特沒有變,還是像他多年前那樣過著「遊牧」生活,仍然做著他的美夢……除了分佈在幾個城市的住處,他沒有家。記得他曾經談起過唯一的一個家人,就是他母親,而且,也不是特別讓他喜歡的話題。
我回到前廳,聽見門外有動靜,有鑰匙在開鎖。我躲到牆壁後面。門開了,有人走進來;接著是一個女人的驚叫聲。我倚在牆邊窺視,只見一位穿灰色制服的年輕姑娘跪在血跡旁,她的手推車停在門外。我走過去,她吃了一驚,臉上露出驚恐的神情。
「別沓泊,」我說,「我是戈登先生的一個朋友。他受傷了。」
她站起來,仍顯得有些不安。「我聽說發生了什麼事。他好嗎?」
「斷了一隻手臂,不太要緊。」
「真可怕。」她咂咂舌頭,「他在家嗎?」
「現在不在。」
「我來把這些擦掉吧。還有其他東西嗎?」
「只有一張桌子給弄翻了,你最好讓戈登先生自己來整理這些文件,免得弄亂。」
「我從不碰這些文件。」她朝手推車走去,帶回來一隻水桶和一把海綿拖把。
「告訴我,」我說,「除了你,還有誰有這房子的鑰匙?」
「保安隊,大樓維修工。還有服務台的服務員,他幫著送曬乾的衣服、包裹和別人送的花。」
「看門人沒有鑰匙嗎?」
「沒有,夫人。」
「鑰匙離開過大樓嗎?」
她低頭看了看掛在她皮帶上的鐵環。「回家時,我們把鑰匙交給保安組。」
「服務台的服務員和維修工呢?他們也交出去嗎?」
「是的。服務台的服務員……我有時看見他帶著鑰匙就回家了。」
我謝過她後,下樓來到大廳服務台,那裡沒有人。門衛告訴我,服務台的錫德-布萊辛早晨打電話來請了病假。
「這是怎麼回事?」馬奧尼不耐煩地問道,「剛才你要門衛的地址,現在又要錫德的地址,難道你不能等他來上班後再說嗎?」
「戈登先生要求——」
「戈登先生算個屁!」話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錯了,漲紅了臉,咬著嘴唇。
「馬奧尼,我不會記住你剛才的話,可你得告訴我錫德的地址。」
她僵硬地轉過身,來到辦公桌旁,翻開卡片檔案,查了查,在一張便箋上寫了幾個字,撕下便箋交給我說:「給你!還有什麼要問嗎?」
我搖搖頭。「目前還沒有,不過,馬奧尼你應該使自己平易近人些。」
「不是開玩笑吧,他的手臂斷了?」米蘭達小餐館的卡門把我的咖啡杯放在櫃檯上,把滿是肌肉的雙臂交叉在他的圍裙前,緊皺著眉頭:「狗雜種!」
小餐館的一半餐桌旁坐了顧客,爭購早餐的碼頭工人隊伍排得長長的。我攬了攪咖啡,喝上一小口,然後把手伸向盛糖的器皿。
我對卡門說:「昨天,我注意到你還想對我說些什麼,對嗎?」
他轉過身,去收拾顧客離去後的桌子。他拿起放在空盤子旁的紙幣和硬幣,把它們記在賬上,然後回到我這兒,樣子很苦惱。「麥科恩小姐,我知道你在替T。J。幹事。可他對他的手下人多數不很信任。」
「好吧,」我拿出裝有身份證的皮夾子,放在櫃檯上,「啪」地一聲把它打開。「T。J。僱傭我找出誰在對他下手。不相信的話,你現在就給他打個電話。」
卡門遲疑了一會兒,就去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然後示意我過去,和他一起坐在臨窗的一個車廂式座位上。「事情是這樣的,」他說道,「那天晚上,T。J。喝醉了,以前從未見過他這樣。」
「你們談些什麼?」
「嗯,起先跟往常一樣,他談到港口。後來他喝醉了,又談到某位和他有交往的老頭,此人靠米遜海灣運送貨物為生。再後來他談論到碼頭,可那不是真的碼頭,而是想像中的。他說到一座鐵路立交橋和兩個人也許是三個人,還談到了水面上的熱閃電。我問他鐵路立交橋是否就是他總跟人說起的隧道。他馬上清醒過來,眨眨眼睛,看看四周,隨即就平靜下來,趴在桌上睡著了。」
「他……醒來後,還說了些什麼嗎?」
卡門閉上眼睛,回想著。「他說,一個人要想忘卻某些事情是不容易的,不管你是不是去想它。到這時,你就會知道自己的愚蠢毀壞了什麼。」
我搖搖頭,想不出這些話是什麼意思。「就這些?」
「就這些,隨後他就離開了。後來,我把他從水中拖了上來。我想,他準是自己掉下去的,因為他當時喝醉了。他胡亂編造說遭到襲擊,是為了面子上好聽些。」
7
一座鐵路立交橋,兩個(或者也許三個)人,水面上的熱閃電。我驅車向南,朝帕錫非卡方向馳去,心裡想著休特喝醉時說的話。休特努力要忘掉而又忘不掉的某件事,和他目前遇到的麻煩有關聯嗎?如果有的話,他會告訴我嗎?恐怕他不會信賴我。休特是個行蹤很詭秘的人。還是先查出昨晚那個襲擊者是怎麼闖入他房間的吧。查出那個襲擊者,案子就有可能馬上了結。
從280號高速公路進入帕錫非卡,爬過山頂,然後迎面駛向遼闊的大海。按馬奧尼寫的地址,我到此地來尋找服務員錫德-布萊辛。
帕錫非卡鎮沿海平地是商業區,擁擠的居民街坊則向峽谷深處延伸。
錫德住在一幢破舊的獨立小樓裡。小樓的牆壁幾經修補,前窗貼有膠帶,門前台階上的盆栽植物半死不活的。
我把車停在一輛滿是鐵�蛌熙f車旁,然後向樓上走去。小樓的木樓梯搖搖晃晃的。我一按門鈴,便傳來一首熟悉的曲子:「你不能總得到所要的東西。」這話倒一點不錯。
沒人應聲,我又按了一次,然後走下台階。
隔壁是一幢保管得很好的房於,棕色木板,灰色粉牆,一輛雪弗龍轎車停在私人車道上,車子的後座上有一輛小童車。我沿著水溝朝這房子的門口走去。在混凝土人行道上用綠色油漆寫道:「歡迎來我們幸福之家」,這跟錫德家門鈴曲子相比,更富有感情色彩。
迎接我的是一位穿運動衫褲的年輕亞洲女人,看上去和她家前面人行道上的文字一樣令人愉快。「你是指藍色小樓裡的人嗎?」她看過我的工作證、聽了我的問話,說道,「對他們,我知道得不多。我只知道他們的兩個孩子叫阿里爾和阿里亞頓。他們的父母趁我們不留意時,就把垃圾扔到我們的垃圾桶內,因為付不起收垃圾的錢。」
「可那男的有工作啊?」
「噢,是的。每天早晨穿一身褐紫色制服去上班。和垃圾一樣令人討厭。高興的是,他們要搬家了。」
「搬家?什麼時候?」
「也許已經搬了。有一個經常上這兒來的人,昨天開了輛賴德卡車到這裡來,把他們大部分傢俱都運走了。」她對藍色小樓瞥了一眼。「不過,他們興許會再來裝最後一車的。」
「那個開卡車的人昨天什麼時候來的?」
「中午吧?」
「你有沒有問問他,布萊辛一家搬到哪兒去了?」
「我才不在乎呢。我巴不得他們搬走呢。」
我拿出我的名片,寫下我的汽車電話號碼和家裡的電話號碼。「假如他們回來,馬上打電話給我,好嗎?」
「一定。」她接過名片,「你想讓我盡量打聽到他們的住所嗎?今晚,對面一家人家下班回家後,我可以去問問他們。在這條街上,他們是唯一和布萊辛一家有來往的人了。」
「那太謝謝了,我會付——」
她搖搖頭。「不用。我喜歡看私人偵探電影。在『我的孩子們』中,有這樣一個人,叫塔德。他原先是個私人偵探,可他從橋上掉下去以後就患了遺忘症……」她「啪」地一聲摀住自己的嘴巴,睜大了眼睛,「對不起!我丈夫不喜歡我說這些。」
我微笑道:「可我喜歡。說起塔德,現在正好是中午。我不想讓你錯過你的節目。」
我開車準備回城,這時車上的電話發出了蜂鳴聲。我拿起電話,聽到了休特激動的聲音:「該死的,謝麗歐,我足足找了你一個小時!」
「我叫莎倫,我開車子出來為你辦事。」
休特對我的話置之不理:「我需要你——現在。」
我歎了口氣,「你在哪兒?」
「在奧克蘭辦公室。」
「我45分鐘後趕到。」
「不,到維斯塔灣去。我給你的第二把鑰匙可以打開通往樓頂的電梯。我會讓喬希開『鳥』來接你。請快些。該死的兇手要置我於死地!」他立刻掛斷了電話。
「把那東西關掉,過來,我有話跟你說!」我對喬希-哈登大聲喊道。這是維斯塔灣公寓,我們在九層樓樓頂上。
他皺皺眉頭,指指自己的耳朵示意聽不見。
我俯身走到傑特蘭吉號直升飛機旋翼下,又喊了一遍。他點點頭,關掉了發動機。旋翼發出的呼呼聲漸漸息了下來。
我從旋翼下出來,靠在露天圍牆上。喬希走過來,斜靠在我旁邊的牆上,雙手捂著,點燃了一根香煙。「我們不盡快到辦公室去,T。J。會發火的。」他說。
「但我必須問你幾個問題。」
他看了我一眼,瞇縫雙眼,又眨眨眼。「你從他那兒沒得到什麼名堂吧?」
「沒有。你為他開飛機多久了?」
「13年。剛開始,只有我那架修補好的賽斯娜。」他不說下去了,顯然以往的一切使他不快。
「他一開始從事『挽救危局』,你就和他在一起嗎?」
「他挽救第一個危局前,我們就相識了。後來,我就回來為……一家公司開飛機。」
「什麼公司?」
「事實上那是個毒品農場,在加白維爾附近。」
「他挽救過一個大麻農場?」
「嗯。」
「你是他們的飛行員?」
「是的。農場很大,佔了好幾個山頭。農場主格裡在好萊塢賺了一筆錢,全都投資到農場上。大麻的質量很好,幾英里外就能聞到香味。我的賽斯娜為運送大麻飛遍了全國各地,賺了好多錢。可是,格裡並沒有獲得什麼利潤,也沒人能查出原因。」
「所以休特……」
「休特,』他搖搖頭,「是上帝。長久以來,人們一直是這樣稱呼他的。休特是我們的一位顧客,他每月來一次,和格裡一起吸毒,麻醉自己。一天晚上,格裡把自己虧本的事情告訴了休特。休特說:『好,倘若我能解決的話,你給我什麼?』格裡這時真的是麻醉了,他說:『100萬美元,現金。』休特對他說:『一言為定。』兩人就此握手敲定。」
「他是怎樣解決的呢?」
「慣用的手法,解雇所有人,包括我在內,派兵把我們趕出農場,讓格裡度一個長假。帶來一些正要找工作的人,這些人不會抽大麻。問題很簡單:從格裡到手下的每一個人都抽大麻,把利潤都抽光了。」
「休特得到100萬美元了嗎?」
「是的。格裡分四次付給他,他每次都是把錢放在一隻破爛的手提箱中。休特首先把我的賽斯娜贖回來,我已付不起贖金。他就雇我為他開飛機。從那以後,飛機雖歸他所有,可仍然由我駕駛。後來,格裡把休特介紹給他的一位在洛杉磯的毒品顧客,此人的電影設備公司遇到了麻煩。那人後來又把他介紹到科羅拉多。我們還到過得克薩斯、賓夕法尼亞和內華達。而飛機也換得越來越好了。」
這時,喬希的防風茄克衫裡傳出一陣短促而尖銳的拷機聲。他一邊把手伸進口袋,一邊做著鬼臉:「瞧,T。J。不耐煩了。」
休特已在辦公樓樓頂上等我們。那只沒有受傷的手臂打著手勢,似乎沒有他的幫助,喬希就不能把傑特蘭吉號降落下來。飛機一著落,他就飛快地跑過來。喬希打開機門,向他伸出一隻手。他上了飛機,猛地一下坐在我身旁,喘著氣。
喬希回頭聽候指示。休特一邊戴上他的受話機,一邊用手指天空。我幫他調整好耳機,然後對著我的送話機說:「交談之前什麼地方都別去。」
「不,」他又指了指天空,「起飛,喬希。」
「休特,你這是在浪費錢——」
「那是我的錢,傻瓜!有的人心情緊張時吃鎮定藥或喝酒,還有的人則拚命工作或找精神病醫生。而我,飛行。」
飛機起飛了,下面的建築物變小了。「那麼,」我說,「出了什麼事?」
他把身子在座位上沉得更低些,那只沒受傷的手托著耳機。「羅曼奇克和我一起跑了趟斯托克頓港口。我這個律師……你覺得他怎麼樣?」
「我對他沒什麼印象。只是,看上去他好像有病。」
「他有心臟病,隨時都會發作。」休特不快地撒著嘴。「過去他可不是這樣的。他曾經是個毒品律師,混得相當成功。」
「你剛才說,你和他到斯托克頓去了?」
「是的。羅曼奇克已準備好了一份合同,只等對方簽字,那人將成為我定期的經營人。我想讓那人來管理設計公司和承包商,可那傢伙撒手不管了。」
「為什麼?」
「他說,有人要雇他,出的價比我的高。去他媽的。我知道這裡邊的名堂。一定是有人收買了他。」
「可你沒有證據。」我說。
「不錯,可我又遇上這樣的巧事。我從斯托克頓回到辦公室,設計公司頭頭來電話說,他們遇到了麻煩,要停止原方案。他建議我另找門戶。」
「哦,現在明白了——」
「你還沒明白。『禍不單行』。後來我又接到一個電話,這次是我的一位銀行家打來的。他說銀行流動資金不足,其實,我已投了好幾筆錢。他這樣說,是要撒手不管。你能認為這只是一種巧合嗎?」
「不。」我說。
「你得讓這些傢伙開口,查出是誰在跟我作對。」
「我會盡力去辦的。但能否讓他們開口,就沒把握了。他們不會歡迎我。」
休特瞇著雙眼,右臉頰上的肌肉抽搐起來。「可以用其他方法啊。竊聽他們的電話,在他們辦公室內裝竊聽器,你是幹什麼的?——
令人氣憤,麥科恩,我對自己說。「休特,你提出的辦法是不合法的,那不是我的作風。我想,我會合法地監視他們的,只是不知會有什麼結果。」
「你到底能為我幹什麼?」他扯著嗓子,激動地說道。
我掉過頭去望著窗外,讓他平靜下來。這時,我才發現我們一直在阿拉梅達島旁邊的海灣上空盤旋。
我轉過身,對休特說:「我不想浪費我的時間和浪費你的金錢來進行徒勞的監視。對於昨晚襲擊你的人,我已有了幾條線索,我會追查下去的,可我還需要瞭解一些背景材料。」
「哪方面的?」
「你『挽救危局』的情況,你目前的同事,被你解雇的金門航運公司的人,不想讓公司搬出奧克蘭的人,不想把公司搬到舊金山去的人。你以前『挽救危局』時的同事,你得罪過的人,還有你。」
「我?到底為什麼——」
「因為有人對你進行了報復,而且像是私人恩怨,你是個中心人物。」
「別提了。」
「休特,我知道你是個注重保密的人——」
「你對我一點都不瞭解。」
「對你的瞭解,恐怕比你想像的要多。比方說,我知道你在哈佛大學念過書。」
他先是一驚,隨即皺起了眉頭。「誰告訴你的?」
「拉斯-佐拉。」
「天哪!」
「我還知道,你是從挽救一個毒品農場開始的。」
他對著喬希後腦勺皺皺眉頭。
我問:「那些事情,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並不認為你有必要瞭解我的生活。」
「可即使在從前,你也沒有提過哈佛大學。」
「我不想提到它。」
「為什麼呢?」
他歎了口氣。「要知道,那時候,我還只是個孩子,我有粉刺和頭皮屑,沒有一個朋友,從來沒有感到滿足的一天。」
「可是——」
「嗯,只能到此為止了。我會談『挽救危局』的情況,談我的同事,其他無可奉告。」
我想問他喝醉後和卡門聊天的事情——鐵路立交橋,兩個或三個人,水面上的熱閃電——可還沒到時候。因而我說:「在你周圍,有值得信賴的人嗎?」
他爽快的回答使我吃了一驚。「多蒂-科利爾,我洛杉磯辦公室的一位助手,很有經營管理能力。」
「她那兒有關於你同事和『挽救危局』的檔案嗎?」
「有。」
「把這些傳真給我——越多越好。」
「多蒂會盡力去辦的。」
「很好。現在,可以叫喬希在維斯塔灣降落嗎?我想追蹤我說過的那些線索。」
「今晚,我得有個呆的地方——」
「不。」
「你自己說過,我住在公寓裡不安全。有人會在那兒對我報復,也會在旅館裡對我報復。」
也會在我家裡對你報復,我想道。我關心休特甚至超過關心自己。「我會給你找個地方,沒有人會想到去那兒找你。」說這話時,便想到了一條妙計。我轉過臉,對著窗戶,不讓他看見我詭秘的笑容。「把你需要的東西收拾好,今晚到我辦公室見我。」
我想到的躲藏之處就是眾生法律事務所傑克原先住的單元。因一年前我和傑克合作的那個案子,他受了刺激(故事見同輯系列小說《鴿房女屍案》)。他不久前搬走了,在外面借了套公寓。我想,在那張高低不平的舊沙發上打發一夜之後,休特是不肯再往下去的。
這個下午其餘的時間,我就用來追蹤維斯塔灣公寓的門衛。值半夜到第二天早上8點那班的門衛不想跟我交談。我給他10美元之後,他所告訴我的也就是他聽到了休特的喊叫聲,並叫了救護車。那位跟他換班的、從下午4點到半夜值班的門衛不在他自己家裡。最後,我在歐維思街的一個酒吧裡找到他。經過一番口舌後,我才得知,前天晚上,他沒有讓外人進入大樓,也沒有看到陌生人把電梯開到頂樓房間。
5點稍過,我回到辦公室。這時,米克已回來,正坐在他的桌子旁。傳真機發出嗡嗡的聲響,吐出一大卷紙頭來。
米克一邊把這些紙扯斷、撫平,一邊抬頭問:「跟我媽媽談過了嗎?」
「談過了。我需要你在這兒呆多久,你就呆多久。」
「太棒啦!」他狂喜地舉起了拳頭。
「那是——」我指著傳真機,「多蒂-科利爾從洛杉磯發來的嗎?」
「是的。這也是。」他拍拍桌子上的一疊紙。「已用完兩卷紙了。」
「很好,你給我記在委託人的賬上。」我拿起那疊紙,看了看最上面的一張。
「還有幾樁事情呢。一位女士從帕錫非卡打電話來,」他查了查寫在便箋上的字,繼續說道:「她說又看到那個開卡車的人,她就向他打聽了錫德家的事。那人說他也不知道錫德一家人的去向,他只是買下了那家的傢俱,錫德拿了錢後就離開了那個地方。這重要嗎?」
「嗯。」也許有人出錢收買了維斯塔灣的這個服務員,讓他交出大樓和休特房間的鑰匙。目前是無法找到錫德和他的家人了。除非……我思索著,看著米克垂著的腦袋。
他又說:「一位叫克勞迪亞-詹姆斯的女士從達他貝斯寄來一些工作申請表,她需要表上那些人的資料。」他伸手給我一個馬尼拉紙信封。
我接過信封,撕開封口。克勞迪亞-詹姆斯曾掌管過我以前的電話服務站,現在操起了計算機業務,並有了自己的公司。上星期我把麥科恩偵探事務所正式開張的通知寄給了她。
「好,我們行動吧。」我把申請表交給了米克。
他眨巴著眼睛。「交給……我嗎?」
「不錯。」我把一張直背椅子拉到辦公桌旁。「我會告訴你怎麼處理這些表格。明天早晨,你就一個人干了。」
「我一個人干?」他說。
「從此以後,讓你擔任追蹤工作,怎麼樣?」
「謝麗歐在嗎?」
「什麼事?」我有些光火,他怎麼還是叫我這名字!休特站在我辦公室門口,他痛苦的詢問使我寬恕了他,把冒火的眼睛移回到面前的材料上。
「我的毛巾可以掛在那兒嗎?」他說的毛巾是指特德借給他的那條。「那兒。」是指眾生法律事務所二樓的公共浴室。
「可以,休特。」我簡短有力地說道,又繼續看著桌上的材料。他還是站在門口,我可以聽到他的喘氣聲。「還有別的事嗎?」
「我要打個私人電話。」
「到我外甥辦公室去打吧。」我朝門口揮揮手。
我繼續閱讀那些材料。
隔壁傳來他低沉單調的說話聲。我雙手摀住耳朵。突然,他不出聲了。我伸手看看手錶,10點半。再有一頁,我就可把這一疊看完了。我已把另一疊紮起來,準備帶回家在爐火前閱讀。
8
冰冷的手指,沉重的腦袋,麻木的四肢,還有咖啡的味道。我睜開雙眼,只見一隻手把一隻杯子放到了桌子上。是米克的手。他說:「8點都過了。」
我掙扎著坐起來,只覺得恍恍惚惚,一疊材料從沙發上滑落到地毯上,我竟然在起居室裡睡著了。一定是米克給我蓋了這條中看不中用的舊被子,那是我妹妹帕西縫製的。
米克把材料撿起來,整理好。我掀開被子,雙腳踩在地板上,伸手拿起那只咖啡杯。一口氣喝光後,我問:「我什麼時候睡著的?」
「不知道。半夜我去睡覺時,你還在看材料。五點鐘,我起來小便,看見你睡得很香,就給你蓋了被子。」
「謝謝。」我手捂著杯子取暖,同時望著窗外。灰黃色的光線表明又是一個迷霧天。
米克穿上他那件廉價的茄克衫。「上班去了?」我問。
他點點頭。「我要去辦達他貝斯的事情,還要追尋錫德的下落。」
「很好。如果你碰到什麼問題,又找不到我的話,可以問雷。」
「好的,莎姨……莎倫。」他吻了我一下,便喜氣洋洋、蹦蹦跳跳地向門廳走去。我17歲的時候,對一個微小的任務也是這樣滿懷熱情。
我洗好淋浴,走出浴室,看到了休特發來的傳真:「為定期經營人一事。今天我要動身去長海灘,謝麗歐,我喜歡眾生法律事務所,它使我想起了過去。」
真可怕,我生氣地想道,他想住在那兒纏著我,不管對他的案子調查多長時間。
我來到廚房,倒了杯咖啡,看到桌子上有一疊郵件。昨天送來的:電話費賬單,梅西商場削價海報,給兩隻貓打免疫針的提示單。還有一封海諾的明信片。
上面只有幾個字:「你生日那天在澤爾達吃飯、跳舞,好嗎?」我翻過明信片,查看郵戳。蘇黎世。天哪!他到歐洲了。
在澤爾達慶祝我的生日。9月28日是我的生日,他也許會提前一天到達海灣地區,並且希望我去奧克蘭機場接他,那兒停著他的西達布裡亞,然後隨他飛往莫諾他的牧場。澤爾達是我們第一次幽會的鄉村旅館(故事見同輯系列小說《圖發湖的秘密》)。
我穿好衣服,坐下來,看完了從昨天晚上開始在爐火前看的所有材料,還做了筆記。我思考了一劊〔,把筆記重新看過一遍,又打了幾個電話。最後,我出發到市中心去,去找休特的一個主要資金贊助人查爾斯-洛夫斯特。
晚上6點,休特還沒從長海灘回來。我給他辦公室打電話,得知傑特蘭吉號約五十分鐘前就起飛了,由於天氣不好,被耽擱在海岸中部。這樣也好,我能有更多的時間來準備要跟他談的話。
眾生法律事務所辦公室窗外的霧越來越濃,幾乎像下雨一般。
我把收集到的資料錄音帶重新整理一遍,使事實更明確,更有邏輯性。
今天去見的查爾斯-洛夫斯特是個擁有億萬家產的商業資本家,也是房地產開發商。他曾兩次支持休特「挽救危局」。他說:「亨特爾斯波恩特基地的問題太多、障礙太多,只能讓聯邦政府和市政府去處理。T。J。是唯一願意使那塊土地重新作為海事使用的人。坦率地說,政府應該為他的設想頒給他一枚獎章。」
達納-威爾遜,——休特在這個城市的港口委員會聯繫人說:「休特的這些計劃與當代港口的混合使用計劃相符合。亨特爾斯波恩特的這個問題得到解決,市政府和聯邦政府應該對他很感激……反對者嗎?我想,他是有許多反對者,可與這計劃無關。老實說吧,我是個好管閒事的女人,假如有人要阻擋他,我會把這人找出來的。」
詹姆斯-劉易斯,——奧克蘭港口委員會委員說:「不必隱瞞,我們的港口遇到了麻煩。可誰也不想看著金門航運公司從此垮掉。戈登的亨特爾斯波恩特計劃一旦成功,就意味著整個海灣地區有更大的經濟發展。如果能把西部海岸港口的生意吸引到這邊來,我們的生意一定會多得來不及做。」
諾厄-羅曼奇克,——休特的律師說:「我不認為T。J。最近遇到的事和金門航運公司或其他港口有關聯。對他下手的人知道T。J。的個人習慣:晚上在哪兒喝酒,怎樣回到他的住所去。你只要仔細觀察T。J。的同事,就可以找出那個人來。」
拉斯-佐拉,——休特的主要策劃管理專家說:「羅曼奇克說得很對,正在發生的一切和目前這個挽救的危局毫無關係,也許和他所有的生意都沒關係……我也說不上來為什麼。可這一切,不管是誰幹的,都得花去許多精力。就像你說過的那樣,好像是為了個人問題。一種積壓很久的私怨。你可以調查一下他的過去,他的個人生活,會找到線索的。」
卡羅-拉蒂默爾,——休特的財務主任說:「我覺得,羅曼奇克和拉斯對你所說的都有道理。不過,要想從T。J。口中得到什麼情況,困難很大,他會把他的隱私帶到墳墓中去的,我們中間要是有誰觸及他的隱私,誰就一定不會有好日子過。」
還有許多錄音,可這些是最有說服力的。我關掉錄音機。拉蒂默爾的「帶到墳墓中去」這句話,使我不寒而慄。
20點差7分,休特回來了,我能聽出是他的腳步聲。「到廚房來。」我大聲喊道。
幾秒鐘後,他出現在門口,臉色憔悴,雙肩下垂。
「這一天可真長啊。」他走到桌子旁,一下子倒在我旁邊的一張椅子裡。
我倒上一杯啤酒遞給他,問道:「長海灘情況怎麼樣?」
「難哪。我選中的第二個傢伙又跟我吹了。」他呷一口啤酒,把杯子放在桌子上。「他一定也被買通了。」他往後靠在椅子上,用拇指和食指按摩著太陽穴。
「休特,我今天和許多人進行了交談。對於正在發生的一切,他們似乎有一種默契。」根據錄音中的內容,我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我必須把資料仔仔細細地看一遍。跟你談談你的私人生活。」
他搖搖頭。
「休特,為了阻止那個人進一步襲擊你,難道不值得一談嗎?」
他站起來,繞過桌子,來到窗邊,背對著我,凝視著窗外迷霧中的城市夜景。他說:「我不能談個人私事,除非……」
我等待著。
他轉過身,雙眼竟充滿了熱情。他向我走過來,撫摸著我的臉頰。可沒有激起我絲毫感情,我覺得就像是秋天的樹葉拂過我的雙頰。他似乎感覺到了,皺著眉頭,收回了手。
「走吧。」他點點頭,終於作出了決定。
「上哪兒?」
「我要見一個人。」
「誰?」
「準備一隻包——裝上週末穿的衣服。最好帶上防雨和防冷的東西。」
「上哪兒?」
「問得太多了,不要刨根問底。」他粗暴地說。
9
當飛機在海面上空沿著海岸線飛行時,夜幕降臨了,我對內地看了最後一眼。很快,只剩下一片黑暗。
不久,雨點開始拍打著機窗。耳機中傳來了喬希的聲音:「看來,要遇上我們在南方碰到的天氣了。我準備把飛機升得高一點。」
休特不回答。
在更高的高度,氣流並不平穩,飛機遇上一股逆流,震動了一下。「對不起。」喬希說。遠方,燈火在閃爍著。
「這鬼天氣!」休特說,「現在是八月,我的上帝啊。」
以前,我遇上過比這更糟的飛行,可那是商業飛機或者和我瞭解、信賴的海諾在一起。而此時,我開始緊張起來,雙手抓住座椅的扶手。
又是一陣震動。喬希把飛機升得更高了。風猛吹著飛機,把我們吹向大海,雨水霹霹啪啪地敲打在機窗上。
「頭兒,我想,我們最好繞過那個小海灣,在馬林縣的小河機場上停下來。風雨中,屋頂停機場就像懸崖一樣,很危險。」
「好吧,讓地面控制站問一下埃爾克的那位出租汽車駕駛員,看他能否過來接我們。」
「知道了。」
休特重新面對機窗。在以後的緊張飛行中,只有一次,他打破了沉默。他說:「到了,布特雷格海灣就在我們腳下。」
幾分鐘後,飛機在小河機場降落下來。狂風夾帶著猛烈的雨點,——走出飛機時,喬希扶住我,以兔被風刮倒。休特也抓住我的一隻手臂——與其說他幫我,還不如說我成了他的支撐物——我們朝機場辦公樓跑去。在屋簷下,我們像狗一樣抖掉身上的雨水,跺著冰冷的雙腳。因為背著幾個包,喬希晚趕到一會兒,濕漉漉的頭髮緊貼在頭上。他說:「發動機的聲音不太正常,我就在阿爾波恩的朋友處住一夜,明天一早要把飛機檢查一下。」
「隨你的便。」休特聳聳肩。
一輛棕色小轎車開進了停車場,車頂上亮著一盞燈,映出「黃色出租汽車公司」的字樣。我們朝車子跑去,喬希背著包,跟在後面。駕駛員是個中年男人,穿著帶風帽的軍用雨衣,很熱情。休特和喬希跟他很熟,打過招呼後,車子向南駛去,在阿爾波恩村莊下面的海岸線公路最低處,車子停了下來。喬希下了車。車子繼續朝前開。休特開始不成調子地哼起曲子,分開右手指,用力按著大腿。
我想,這是緊張的表現,而這緊張一定和他帶我去見面的那個人有關。
然而,我沒有刨根問底。
大約過了十分鐘,車子拐彎,離開了海岸公路。車燈照到一排高高的柵欄上。休特鑽出車子,冒雨向大門旁的木崗亭跑去,掏出一把鑰匙。只聽「呀」地一聲,大門被打開了。那位駕駛員把車子開進去。
過了柵欄,便是一片柏樹林。車子沿著林間車道爬上一個陡坡。坡頂上可以看見一片岩石,向著海面延伸到懸崖邊。下了坡,車子在曠野上行駛,狂風拍打著車身。坐在我身旁的休特向前傾著身於,眼睛盯著一座在雨簾中隱現的房子。
我也傾向前。只見兩排長長的、用卵石和木頭砌成的矮房子,一條有尖頂、像暖房一般的玻璃走廊把它們連接起來。透過窗簾,兩排房子中射出昏暗的燈光。車子在玻璃走廊前停下,車前燈的光線透過那玻璃,照到裡面的棕櫚樹、絲蘭花和籐蔓植物上。在花木斑駁陸離的陰影中有一個身影在移動。
休特長歎一聲,消除了緊張。「這是月光屋。」他輕快地告訴我說。
我朝他轉過身去想提問題,可他早已推開車門鑽了出去。我尋找小背包和公文包,把毛皮風雪大衣的擋風帽戴在頭上。他付了車錢,然後用那只未受傷的手提走了一隻包。我拎著另一隻包鑽出車子,和他一起朝房子跑去。
門開了,我打著滑進了門,把包丟在滑溜溜的地面上。一隻有力、修長的手扶住了我。我看到了一張女人的臉。
休特說:「謝麗歐,這是我妻子安娜。」
安娜-戈登,身材比我修長,黑色的長髮直垂腰際,表情同她丈夫一樣嚴峻。她對我說:「我想,他沒有說起我們長得很像吧?」
「沒有。」我打量著她,發現她居然有些同我相像,只是比我更具有印第安人的特徵。
「男人總是喜歡讓人吃驚的。」她更嚴峻地看了休特幾眼,然後帶我們來到一間長屋子裡。這兒有廚房、用餐處和起居室,還有一個壁爐,一排朝西的玻璃窗。
休特脫下雨衣,把它搭在肩膀上,哼哼地笑著。我轉過身,瞥了他一眼。
我感到納悶。他竟然和一位極像我的女人結了婚。我想起了他在決定帶我到這兒來之前的那種表情。我本以為他至今還是個單身漢。
安娜幫我脫下毛皮風雪大衣,然後把它和包一起放在休特那只未受傷的手臂上。「起點作用。」她告訴他。她又領著我來到圍著壁爐的一張沙發旁。「把靴子脫下來,讓腳烤烤火,我去準備吃的。」
我坐下來,伸出雙手,放在溫暖的火焰上方。雨點打在屋頂上也拍打著我身後的玻璃窗。這屋子是用珍貴的木頭、銅和土褐色的瓦片砌成的,像這樣的夜晚不會讓人感到寒冷。廚房門開著,我看到休特用那只未受傷的手臂抱住安娜,安娜轉過身子和他親吻起來,並用手溫柔地撫摸他那只受傷手臂上的石膏。她比他高幾英吋,他的頭正好在她脖子的彎曲部位。我發現,他臉上的皺紋消失了,閉著雙眼,嘴角露著微笑。
我極有分寸地轉過頭,對著壁爐。
過了一會,安娜走了過來,把一隻裝有玻璃杯、盤子和食物的大盤放在壁爐台上。「隨便吃一點,希望你不會介意。」她說。他們在我兩旁坐了下來。
我一看,盤中是我這個低檔美食家夢寐以求的食物:蛋卷、小比薩餅、墨西哥煎玉米卷、鍋貼、雞翅膀、白城堡漢堡包、油炸土豆條、奶油沙司和油炸豬皮。「真豐盛!」我說。
安娜對著休特露出微笑。我猜,他們一定打過賭,看我喜歡哪一種菜餚。她對休特說:「要喝酒嗎?」
「噢,好的。卡百內葡萄酒是斯潑滋沃德1985年釀造的,清爽,味濃。夏敦埃酒是1993年桑福德的桶裝酒,味辛辣而不純。」
安娜對我說:「他經常讀有關酒的雜誌,都印在腦子裡了。」
令我吃驚的是,休特咧開嘴巴大笑了起來。「她對我過獎了。」
我選擇了凱伯酒。為了給休特一些面子,我也嘗了些魚子醬和布裡乾酪。
我對休特說:「你早該告訴我,你已結婚了。」
他聳聳肩,不停地吃斯提耳頓乾酪。
我對安娜說:「奇怪,我倆倒很相似。」
「幾年前我就知道了。他第一次盯上我,就把你的情況告訴了我。我原先很生氣,想想看,你被人家看中,並不是因為你自己本人,而是因為長得像另一個人。」
「是什麼改變了你的想法?」
她看了他一眼,眼角露出高興的神情。「有一次,為了一件事他大發脾氣,痛苦地對我大喊大叫。我突然感到這傢伙是真心愛我的。」
休特沾沾自喜地笑著,喝了一口酒。
我忽然明白了他為什麼帶我到這兒來,他是要讓安娜來告訴我關於他的事情。
她拍掉手上的豬皮碎片,拿起自己的酒杯。「先告訴你,休特和我的事,先從我自己說起。」
我叉起一個鍋貼。
「我是卡希帕莫人,」她開始說道,「在印第安人的居留地上長大,就在這附近的山上,裡奇路旁。你知道這地方嗎?」
我搖搖頭。
「好多人都不知道。地方不大,現在大概還有12戶人家。那兒有一所學校,三四隻電話機,一塊墓地。屬門多西諾縣管轄範圍。我父母……許多年前他們就離開了我……」
休特插話說:「我在加白維爾毒品農場裡遇見了安娜,當時和她在一起的那個傢伙就是……」他看了眼安娜,然後搖搖頭。「嗯,這無關緊要。我開始挽救那個農場時,就開除了那傢伙,並對他說安娜不想和他一起離開。這是個謊言。不過安娜留下來了,她沒有別的地方好去,而且吸毒成癮。不久,她失蹤了。我花了幾乎一年的時間找她,最後在一家戒毒康復院中找到了她。」
「我不想跟一個從毒品農場獲利的人有任何聯繫,」安娜說,「可他不肯放過我,在拿到農場主格裡付的第一筆現金時,他提出了我不得不照辦的要求。」
我疑惑地看著休特。
「我向她求婚。我告訴她,她可得到50萬,隨她怎麼花。」
安娜說:「我們結了婚。他把他一半的錢存入我的賬戶。開始我對他很冷淡。可經歷了許多事情之後,我漸漸喜歡上了這個傢伙。那時,我考上了大學。休特回去完成挽救農場的大業,我去了聖何塞。他在洛杉磯挽救電影設備公司時,我正在攻讀心理學學位。他在挽救科羅拉多時,我已愛上了他。可我還是回到了印第安人居留地。」
「為什麼呢?」我問。
「為了能長久地看到我的朋友們,尤其是關心我的年輕朋友們。我知道那居留地不是他們的久留之地,可他們不像我已在外界有了根基。於是,我就在海岸邊東找西尋,發現了這座房子和其他別墅。印第安人居留地的人們可以隨時到這兒來,想呆多久就呆多久。我幫助他們提高生存的能力。」
休特說:「我妻子是個樂施好善的女人,用我的錢。」
安娜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一直沒能認清這傢伙的真面目,儘管每晚我們通過電話談上好幾個小時。」
原來他每天半夜打電話,是給他妻子的。
我想,也許他們想單獨呆在一起。「明天有什麼安排?」我問。
休特說:「把多蒂-科利爾給你的背景材料看一遍,你也可以問些其他問題。」
「好吧。我想休息了。」我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我睡哪兒?」
「月光小別墅。」休特也站了起來,「我來領她到那兒去,安娜,你就別出去了,外面下雨。」
月光別墅坐落在這個海灣南端懸崖上,隱沒在柏樹林中,裡面有兩間臥室,一間浴室,還有一間小廚房。休特領我走進臥室,點燃壁爐裡的短柴,然後拘泥地離開了。安娜不在,他和我單獨在一起,顯得很不自在。
我累極了,脫去衣服,鑽進褐紫色條子床單和鵝絨被中間,關掉燈,看著爐火。雨水擊打著屋頂,風在煙囪周圍旋轉,暴風雨聲時而夾雜著海潮聲。
10
「好,都排除掉,只剩兩個人了。」我查了下筆記。「拉斯-佐拉,你們相識很久。請回想一下你在洛杉磯挽救電影設備公司時的情況。」
休特閉上雙眼,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鼻樑。「我已說過,他那令人愉快的外表下隱藏著殘忍。我們都叫他劊子手。可我想不出任何理由……」
我點點頭。「下一個是諾厄-羅曼奇克,也是一位相識很久的朋友。從剛到加白維爾時說起。他原先是毒品律師。你說你不能控制他。」
「我不知他頭腦中在想些什麼,可這並不意味著他對我有什麼陰謀。」
「可他們兩個跟這些材料中所顯示的有聯繫。」
「只是一部分有關。況巨,他們主動提醒你要查清這個案子,必須利用這些材料。為什麼每個——」
「他們這麼做是為了掩護自己。主動提供信息的人不等於不是罪犯。」
休特聳聳肩。
我把筆記本扔在我倆中間的矮椅上,轉身對著玻璃窗。快下午3點了。從早晨8點半,我們就開始查看有關休特的組織和他挽救危局的資料。我喝了許多咖啡,他把阿斯匹林藥丸當點心吃。
風暴刮了整整一夜後在海上消失了。接著又下了一整天的雨。明亮的光線使遠方柏樹林的枝葉和懸崖的巖縫分外清晰,波浪看上去也有了鋒刃。安娜在懸崖邊行走,穿一件帶風帽的深紅色斗篷。一陣風吹來,把帽子從她頭上吹落下來,長長的黑髮在她身後隨風飄揚。休特屏住呼吸,雙眼注視著妻子,露出讚賞的神情。
我說:「你不在時,她一定很寂寞。」
「我相信她的生活中沒有一分鐘是寂寞的。」隨後,他指著桌上的材料說:「你看,莎倫,我們這是幹什麼?懷疑兩個跟我交往很久的同事?據我所知,他倆都不會潛入我的車庫或公寓。」
「他們都有錢,可以僱人向你開槍或揍你一頓。」
「這不能依賴估計。」
「那麼啟斯東鋼鐵公司和內華達的絕望鎮呢?我在想,我應該到賓夕法尼亞州和內華達州去走一趟,看看那裡有什麼線索。」
「你覺得有必要就去好了。」
「現在談談你的私人生活。」
他閉緊了嘴巴。
「你說過,我可以問其他問題。」
「可不是現在。我們為什麼不歇一會呢?你可以和安娜一起出去散散步。她會向你介紹這兒的海灣……」
我把桌子上的材料整理好,走出月光屋朝走廊走去。安娜正好進來,臉頰被風吹得鮮紅。
她領我穿過玻璃走廊靠海一面的一扇門,走過一排台階。安娜用一把鑰匙打開門,讓我下了台階,走了一半的路,前面出現一塊平地,台階又折了回來。我們停住腳步,她指給我看下面的沙灘。
「像一隻伸出水面的手,緊緊抓住陸地,」她說,「像一個正在下沉的人,知道不能鬆手。」
「你經常有這樣的想像嗎?」
「我覺得自己不是個天生愉快的女人。大部分時間都是一個人過的。」
「休特說你從未有過寂寞的時刻。」
「是嗎,他知道什麼?不錯,這裡經常有客人來,可他們是門生,我是導師。」
「他不讓你跟著他嗎?」
「說不上來。」她轉身繼續朝下面走去。下完台階,穿過鬆軟的沙地,我們朝海潮線走去。她又說:「分離已成為我們的生活模式……」
她的眼神變得悲傷起來,轉而又一笑。「哼,沒什麼大不了的事。當你有了錢、有了飛機,距離便不再是障礙了。」
「我注意到你有一個安全門,但沒有報警系統。防護柵欄也圍得馬虎。你一個人住在這所孤零零的屋子裡,難道不感到害怕嗎?」
「當然害怕。我想過裝報警系統,可這東西經常會失靈。我還想養條警犬,但這動物身上有股臭味。不過,我是個好槍手。我還是孩子時,在居留地常跟大人外出打獵。在我的小手提包裡放了兩把手槍,一把是馬格納姆,另一把是貝利他九毫米,它們是我的保護神。」
我問:「對入侵者,你會使用你的手槍嗎?」
她遲疑不決,變得嚴峻起來,有意改變話題,說道:「我們朝南走吧,我帶你去看一個釀酒者的山洞。」
我們面前崖巖一直延伸到海裡,然後變成一堆雜亂的碎石,形成一個天然的突堤。我停住腳步,看著沙巖頂上,有一種漸漸清晰的感覺:有人在監視我們。我雙眼掃過懸崖,可沒見著一個人影。
「這邊。」安娜喊道。
我聳聳肩,扔掉剛才的感覺,跟著她繞過一片附有甲殼動物的石頭,來到崖壁上的一個A型洞口前。「我們走私犯的山洞。」她說道。
我朝洞裡走去,伸手摸著長有青苔的石牆,然後在一塊岩石上坐下,安娜走過來,站在我身旁。
我說:「從休特的組織裡,他和我只能確定兩個人:諾厄-羅曼奇克和拉斯-佐拉。你認識他們嗎?」
「不是很熟悉。」
「有兩次挽救危局也許有問題,一次是啟斯東鋼鐵公司,還有一次是內華達的絕望鎮。」
她慢慢點了點頭。
「這些我都有資料,」我繼續說道,「我要你告訴我休特在那段時期的情形。你們每晚都通電話,也許知道些什麼——」
「不幸的是,我並不知道。」
「為什麼?」
她離開我坐著的那塊岩石,開始在洞內踱步。「休特到賓夕法尼亞州時,我和他相處得並不融洽,因此,我們同意分開一段時間,直到他挽救好內華達州,我們才找到了解決問題的辦法,重新生活到一塊。」
「總共分開多長時間?」
「差不多四年吧。」
「這整個時期,你們沒有一點聯絡?」
「幾乎沒有。」
「難道你沒有問起過他那些年發生的事嗎?」
她搖搖頭。「我們決心從頭開始。那就是說,不能再談我們分開那些年中所發生的一切。我至今還這樣認為,假如不是因為我們婚姻破裂,啟斯東將會更成功。還有我……假如我的婚姻安全可靠的話,我會有另一種生活姿態。」
我真想進一步追問,可那些事不屬我的職責範圍。我說:「你知道休特吸毒嗎?」
「在家裡,他幾乎連酒都不大喝,昨晚你看到了。你為什麼問這問題?」
「許多人說他患了多疑症。」
「休特是蠻多疑的。幾個星期前,他在聽筒上裝了竊聽器,把和別人的談話錄下來,檢查是否有人蓄意害他。他總是在公共場合或直升飛機上開會談生意,他說,在這些地方他們就不能殺他了。」
「裝竊聽器是不合法的。」
「我知道。他只告訴過我一個人,因此,不要讓他知道我告訴了你。」
「關於毒品,還有一個問題:他的一個熟人說他有幻覺。」我把卡門告訴我的情況說了出來,「一座鐵路立交橋,兩個或三個人,水面上的熱閃電。」我反覆說了幾遍,「你知道這些嗎?」
她一動不動,只見她緊抱著自己,把身子藏在斗篷底下。「你問過他這些嗎?」
「他不會告訴我的。」
安娜的臉色變得蒼白,眼睛不敢正視我。終於,她坦然地說道:「嗯,我不知道這些是什麼意思。」
我能肯定,從這些幻覺似的話中,她認識到了什麼東西。沒等我再問下去,她便來到洞外,朝海潮線走去。
安娜和我回到月光屋,傑特蘭吉號剛停在懸崖邊一塊平坦的空地上。休特迎面過來,指著月光別墅說道:「快去收拾好東西。我們得回到海灣地區去,我在直升B機上等你。」說完,他就朝月光屋走了過去。
我看了看安娜,看得出她真想發脾氣。她聳聳肩,然後朝月光別墅走去。
我也到了別墅,默默地收拾著東西。我拉好旅行包的拉鏈,看到安娜正盯著窗外的大海,眼神暗淡。我碰了碰她的肩頭。「為什麼不讓我幫你把這些床單換掉?」
她搖搖頭:「你們走後,我自己會弄的。正希望弗蘭妮能來住,這斗篷就是她織的。為她收拾房子,我就有事幹了。」
來到月光屋時,我在走廊上遇見了休特。他樣子很憔悴,很快地擁抱了一下安娜,低聲道了個歉,然後對我示意了一下,迅速朝門外走去。
我向安娜道謝。她抱了我一下,然後把她那件漂亮的手編斗篷披在我身上。
「安娜,我不能帶走這——」
「你把它帶上。它對我來說很特殊,你對我來說也如此。我覺得我倆是姐妹。我不出去送你了,你一定會原諒我的。」
我也抱了她一下,戴上斗篷帽,好讓她看看我的樣子,然後追趕休特去了。他和喬希已等得不耐煩了,迅速幫我坐進了機艙。戴上耳機後,我朝機窗外月光屋的走廊望去,可不見安娜的身影。
飛機起飛時,我問休特:「到底出了什麼事?」
他先猶豫了一下,然後回答說:「我的助手卡羅-拉蒂默爾出事了。在我們大樓對面的車庫裡,她遭到了襲擊。」
「有生命危險嗎?」
「險些喪命。現在還不知道她的傷勢如何。」
「什麼時候出的事?」
「今天下午。羅曼奇克守在醫院裡,他說醫生擔心卡羅腦袋受了傷。」休特癱倒在座位上。「警察說是附近的人幹的,該死!我知道,以後還會有事的。該死的殺手可以來殺我,可為什麼要傷我的手下人呢?」
這天深夜,門多西諾縣行政人員打電話告訴休特,我們剛離開海岸懸崖,那月光屋就爆炸了,屋內的一切被炸成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