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車子停在一所高中前面,因為時間是下午三點多,所以學校入口旁的操場上,有許多學生正在上體育課。
「你來這裡要幹嘛?」未繁將車停在停車場內,一頭霧水地問著。
「來找一個人。」邵樂說。七年的歲月不算長,也不算短。當年車禍倖存的那個孩子,如今已經讀高中了。
他們進入學校,在守衛室裡頭以身份證登記。守衛請他們稍等一下,跟著便廣播請學生來:
「二年仁班的夏澤方同學,有你的訪客,請到守衛室來。」
「找誰?你的朋友嗎?」等人的時間有些無聊,未繁隨口問道。
他們坐在守衛室最旁邊靠窗的位置,那裡有一大片窗子,未繁將窗戶推了開來,今天天氣不錯,太陽露臉了,空氣暖洋洋地,風也沒有那麼冷。
他們看著操場上練習各種運動的學生,氣氛平和地講著話。
「不是。」邵樂回答。「七年前一場車禍,我撞死了他的爸媽。他不會當我是朋友。」
當邵樂這麼回答時,未繁還真是嚇了一大跳。
他不知道邵樂曾經撞死過人。
邵樂避開了未繁的眼睛,有時他會覺得未繁的視線有種魔力,被他這麼一望,自己心底扭曲的部分似乎都會被他所透視,那種感覺令他不自在。
操場那頭有個肌膚曬成小麥色少年慢慢地朝守衛室走了過來。
「夏澤方,你還有兩圈兔子跳沒跳完,要跑去哪裡?」穿著長袖運動服的體育老師吹著哨子,不停地嗶著那少年。
「有人找澤方啦,我要去守衛那裡看看啦!」走路有些駝背的少年將左腳鞋子脫了下來,倒出裡面的沙子,回答完後穿上鞋又繼續走。
那少年後頭,跟著又有另一個也在操場上交互蹲跳的少年一起走了過來,兩個人都離開了班級活動範圍。
「葉海淵,你幹嘛也走!」體育老師叫著。「你給我回來罰交互蹲跳!」
「菜頭,你很煩喔!」名叫葉海淵的少年回頭瞪了他老師一眼,跟著頭也不回地跑向前去,搭住了他同學夏澤方的肩膀,兩個一起走了過來。
「誰要找夏澤方?」小麥色肌膚的少年問著。
邵樂滑著輪椅,來到那少年面前。
邵樂還認得這少年的樣子,這些年來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請徵信社回報夏澤方的情形給他,他們送回來的報告內,夾雜了許多這少年的生活照。
「你好,我是劭樂。」劭樂朝他點頭。
「邵熱?」對方想了想,看了看邵樂的輪椅,跟著用不清楚ㄗㄔㄘ的台灣國語開口大叫。「啊,我想起來了,那個邵熱。」
叫了一聲後,夏澤方又呆了呆。「啊你來找我沖瞎密(做什麼)?」
「我只是想來看看你……」
邵樂的話都沒說完,夏澤方旁邊的少年便一把將他拉了過去。
「看什麼看?有什麼好看的!」少年語氣令人十分不悅。
未繁瞇起了眼。這種年紀的小孩用這種沒大沒小的語氣說話,聽起來就讓人不舒服。
「-,你不要吵啦!我在跟人家工代志(講事情),不要搗蛋。」夏澤方看了他的同學一眼。
那少年嘖了聲,偏過頭去不再說話。
「我現在很好啦,身體勇健然後沒病沒痛。」夏澤方挽起袖子舉起手臂,露出結實的肌肉。他大剌剌地笑著,白亮的牙齒和明亮的眼眸都閃耀著光芒。
「對於你父母的事情,這麼多年來我都深感抱歉。」邵樂深深地對夏澤方鞠躬,而且低下頭就沒再抬起來。
未繁心想這情形自己也不好過去插手,邵樂不喜歡人家管他的事情,所以他最好當作什麼也沒聽見、什麼也沒看見。他不發一語地往窗外看去假裝欣賞風景,只是仍有些在意邵樂的情況,三不五時就偷偷往回瞄一眼,耳朵也始終聽著邵樂與那個少年的對話。
「唉呦喂,你不要這樣啦!」夏澤方連忙跑向前去扶起邵樂。
「要不是我撞上你們的車,你的父親母親也不會因此慘死。那次的意外我一直記著沒有忘記,我明白就算再多的錢也不能補償你在親情上的損失。我知道你爺爺前些日子也意外去世,雖然現在的我能力還不足以負擔,但是無論你有什麼需求,都可以來找我,我絕對會盡力達到。」邵樂說。
邵樂的自責,這七年來從來沒有一日減輕過。他原本害怕這次突兀前來,少年又會像當年一樣對他吼罵喊叫,然而,時間似乎帶走了對方對這一切的恨,只是,時間帶走了對方的,卻沒帶走他心裡的。
夏澤方聽到邵樂的話以後,想了想,跟著露出心疼的笑容。
「全部都是意外,不可以怪人的。」夏澤方拍了拍邵樂低垂下來的頭。「我們家望來跟小桃注定了那一天開車出去,就不會回來,我也不會怪誰啦;而且報紙上面都有說,你是要閃前面的車子才會衝到對面去撞到他們的,一切都是命啦!」
夏望來和章小桃,是那對夫妻的名字。邵樂沒有忘記過。
「而且、」夏澤方又笑著說:「而且,你還給了我們一大筆錢。我一直想要把那些錢還給你說,真的是太多了,我用不完啦!」
「那些是我唯一能做的。如果可以,我更希望能讓你父母回來。」邵樂說。
夏澤方在邵樂輪椅旁邊蹲下,抬起頭看著這個內疚不已的男人。
「其實,人也不是死了,就什麼都沒了。」夏澤方笑著說:「我們家望來跟小桃現在都過得很好,你放心啦,他們也不是會記仇的人。他們兩個心地都很好,如果看到有人這麼難過,那他們一定會更難過的。」
夏澤方搖了搖邵樂的肩膀。「知不知道?」他宛如長輩在開導想不開的晚輩一般,話語溫柔而諄諄善誘。
邵樂直至這時,才慢慢地抬起頭。他朝著夏澤方點頭,並將一直鞠躬彎下的腰,挺直回來。
他覺得這少年似乎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的他充滿怨恨,怒罵自己奪去了他父母親的生命。然而少年現在已經忘記了所有仇恨悲傷,整個人像脫胎換骨一樣,心情開朗笑容群和。
原來,一直以來,只有他一個人陷在痛苦自責當中嗎?當所有人都掙脫了那場車禍的恐怖回憶,他卻遲遲不肯從那裡面走出來,非得逼著自己日夜折磨自己,以為這樣就叫作贖罪。
「好了,我們不能出來太久。剛剛你來之前我跟小淵吵架吵得太厲害,兩個都被罰了,現在要趕快回去,不然沒做完菜頭老師又要罵了。」夏澤方左顧右看,最後在未繁旁邊找到他同學。
葉海淵雙手環胸坐在離未繁有三張空椅子距離的塑膠椅上,他一見到夏澤方朝他招手,才滿臉大便地站起來,往他的方向走去。
「說完了?」
「完了啦、完了啦!」夏澤方說。
然而就在臨行前,夏澤方看了看邵樂的腳,有些不好意思地問了句:「也是在那個時候撞到的-?」
「嗯!」邵樂點了點頭。
「還能走嗎?」他問。
邵樂沉默了好一陣子,才回答:「需要靠復健才能走。」
「那就要乖乖去復健嘿,年輕人不要怕辛苦喔!我們家隔壁巷子那個阿雀也是五十肩,後來聽醫生的話天天去復健,現在就有好很多了。」夏澤方輕輕拍了拍邵樂的頭,隨後笑著說:
「可以走的、可以走的,我給你力量,你很快就可以走起來的這樣子。」
這個少年的動作令一旁的未繁笑了出來,坐在輪椅上身高矮人一截的邵樂,被當成了小朋友般看待。
而未繁也是初次遇見對邵樂的兇惡臉孔一點反應都沒有的人,他覺得這全身充滿不可思議氣息的少年,講話既是古怪,卻又有那麼點令人感動。
畢竟面對的是間接害死自己父母的兇手,但是少年卻像看破生死般,原諒邵樂的無心,並不怪罪他。
「走了啦,你要講到什麼時候!」夏澤方身旁的同學十分不滿地說道。
「好啦、好啦!不要一直催。」夏澤方講完話後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對邵樂說:「對了,今天星期五,我們沒有住宿舍,下課以後會回家喔,你們要不要一起來吃飯,吃完飯再回家啦!」
邵樂雖然心存感激,卻也對對方的好意搖了搖頭。
***
離開這間高中後,他們在市區裡逗留了一會兒,未繁開著車載邵樂漫無目的地四處亂晃,邵樂的思緒似乎還停留在方才與夏澤方相見的情緒裡,尚未平復過來。
「接下來呢?沒有要去哪裡的話,就直接回家囉!」未繁第三次這麼問邵樂。
剛剛問了邵樂好幾次,邵樂都在恍神中沒有回答。未繁本來也以為這次自己是白問了,哪知邵樂回過神來看了他一眼,嘴裡再度念了另一個住址。
未繁其實不太會認路,邵樂所說的地方他連聽也沒聽過。
於是他只好隨便找了一間賣檳榔的,停在檳榔攤前面,買了一包香煙,順便問問檳榔攤的年輕妹妹路該怎麼走。
「那個喔,」檳榔妹探頭進入車廂,橫過邵樂,將香煙和找零交給未繁,她跟著說:「你從這裡直直走,然後經過兩個紅綠燈左轉,再直直走,一直直直走都不要轉彎喔,等到大路變小路,小路快要沒路的時候,就到第一公墓了。」
「謝謝你。」未繁說。
「不會啦!」檳榔妹笑著要從車廂縮回去。
這時原本笑著的她一轉頭瞥見邵樂那張凶神惡煞的臉,整個人僵了一下下,但是看多了客人反應也訓練得敏捷的她立刻就回過神來,恢復了笑容。
「客人,檳榔兩粒一千喔,要不要來兩顆?」檳榔妹說笑著。
「我不吃檳榔。」邵樂正經地回答。
未繁悶笑了一聲。
檳榔妹也掩起嘴不停笑。
等未繁將車開上車道,朝目標前行之後,邵樂還是不明白他的回答究竟有什麼不妥的,居然兩個人都在笑。
「我那樣回答不對嗎?」邵樂疑惑地問。
「哪有檳榔兩粒一千的,她是看你長得帥,吃你豆腐,問你別的東西。」未繁又笑了兩聲。
「我沒在吃檳榔自然不曉得價錢。她在問什麼?」邵樂還是不明白。
「你沒看到她剛剛那兩粒都擠進車廂裡面來,還差點碰到你嗎?」
「哪兩粒?」邵樂困惑地皺起了眉頭。
邵樂仔細回想方纔那個女孩子探進車廂的姿勢,這才記起她大得都要撐破胸罩呼之欲出的雙峰。
邵樂這時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原來兩粒一千……是那兩粒……
未繁還是一直笑著。
「有那麼好笑嗎?」看見未繁糗他的模樣,邵樂不禁惱羞成怒。
「沒有啊!」未繁還是大剌剌地笑著。
「原來現在外面盛行這個……」邵樂不予置評。
「你脫離外界太久了,要趕緊跟上大家的腳步!」未繁說。
以往未繁從來不覺得邵樂是好相處的人,尤其是在邵家這傢伙老繃著一張臉的那段時間。但不知道從哪時候起,邵樂變得好像不是以前的邵樂了,雖然還是一張撲克臉,但他卻似乎能看見那張永遠不笑的面容底下,埋藏著怎樣細膩的心思。而那些纖細的情緒,也總是叫人一再為這個人的溫柔心軟與驚奇。
妮妮當初對他所說的話,如今他多少都能體會。邵樂的確不是一個壞人,他只是一個不小心長了張駭人臉龐,但絕對善良無害的普通人。
未繁不禁想,邵樂的老爸老媽到底長怎樣,該不會也是很恐怖吧!否則兒子怎麼會生成這副模樣?
一旦笑了起來,便停不了。未繁一邊開車一邊笑,卻也弄得邵樂臉越來越臭。
「好了!」邵樂在一旁斥喝。
然而當未繁知道邵樂話語中所有的威脅氣氛都只來自那張臉以後,連帶的便也覺得他其實沒什麼威嚴可言了。
接著進入公墓範圍,未繁將車停在路邊,買了些金銀紙錢交給邵樂,然後推著邵樂沿著小路進到公墓裡頭去。
他們走了十多分鐘,找到了寫著夏望來與章小桃墓碑的墳墓,邵樂拈香祭拜這對不幸受他波及而喪生的夫妻,未繁走到旁邊比較高的山坡處,開始抽煙。
從山頭往下看去,滿山滿谷的都是墳墓。未繁一邊吞雲吐霧,一邊想著這麼多的墓碑,邵樂怎麼會記得這對夫妻安葬在哪裡呢?
應該是來過幾次吧!未繁這麼覺得。足不出戶的邵樂,或許曾經為了拜祭這對夫妻來過這裡幾趟,所以他才會記得山路該怎麼走。
「未繁。」山坡下的邵樂仰頭叫了他一聲。「走了。」
「好!」未繁將煙用力吸了一大口,跟著扔在地上踩熄了,再撥些土蓋住煙蒂。跟著慢慢地走回邵樂身邊,推著他走小山路,離開這個讓他難過自責的地方。
***
冬天太陽下山得早,才五點多,沒一會兒天就暗了。
未繁今天才剛出院,身體也不是說復原得多好,一整天開著大熊的車載著邵樂滿街跑,等到覺得累的時候,已經眼皮酸得都快睜不開了。
「直接回家了吧?」他順口問了邵樂一句。
「不。」邵樂說。
「你還要去哪裡?」未繁累得頭都抬不起來,直接想往方向盤撞去。
老天爺,他是病人耶!雖然已經退燒了,不過身體還是很虛弱,要早一點回去休息的啊!
邵樂手裡反覆捏著今日出院時,那個院長給他的名片。
未繁不曉得邵樂心裡頭究竟在打算著什麼,只知道他似乎排定了一些事,如今正按著自己的步調,一步一步地慢慢前進。
未繁歎了口氣,也認命了。誰叫自己笨,接下這個重擔還領妮妮薪水,答應繼續作邵樂的管家呢?
「邵先生,」未繁用無奈的口氣問著:「那麼請問一下你接下來想去哪裡?」
「敬之現在應該還沒上班吧?」邵樂問。
「大概到店裡去了,他是媽媽桑,很多事情得先處理的。」未繁回答。
「麻煩你。」邵樂低頭看著那張名片。
未繁努力鞭策著虛軟的手臂旋轉方向盤,往妮妮服務的人妖酒吧疾駛而去。
妮妮的小酒吧位於市中心一處黃金地段,那裡二十四小時都燈紅酒綠。
車子停靠路邊以後未繁立刻幫忙邵樂下車,泊車的服務生這時也恭敬地走過來詢問:「不好意思兩位客人,本店九點才開始營業,請問兩位會員嗎?本店采會員制,必須要是會員才能入內。」
「來找妮妮的,你跟他說一下,說他弟弟帶朋友來點他台。」未繁半開玩笑地說著。
邵樂皺起眉頭,抬頭往上看了未繁一眼。他還是不太能接受未繁的講話方式,不太正經。
服務生以對講機和內部人員通過話後,立即微笑著引領他們進入。而停在車道上的紅色小汽車,也由另一個泊車人員開進了另一邊的停車庫裡。
酒吧裡昏昏暗暗地,只有幾盞暗黃的燈光亮著,最大的光源是正中央舞台,打在正在排演的舞群身上的七綵燈光。
站在舞台下正注視舞群排練的妮妮一聽見服務生帶人來的聲音,立刻就回過頭來,朝他們走了過去。
「怎麼,今天這麼好,來探我班嗎?」妮妮穿著貼身的旗袍,那剪裁合身的版子依舊將他凹凸有致的身材完美地表現出來。
今日的他著淡妝,和那身白色的旗袍一起,令人覺得清秀脫俗。
邵樂見到他,原本緊繃的神色,也和緩了下來。
「有些事想先告訴你。」邵樂這麼說。
「是嗎?」妮妮開心地微笑著。「有什麼好事要告訴我?」
未繁累得緊,心想將邵樂交給妮妮,這裡暫時也沒他的事了,他伸了伸瀨腰便說:「你們兩個老同學慢慢敘舊吧,司機我累死了,必須要先睡一下闔闔眼睛,要不然等會兒車子肯定開不回去。」
未繁說著,隨便打開一間包廂走進去,見到沙發就躺下來,連一隻羊兩隻羊都不用數,腦袋迅速進入睡眠狀態。
「真是的。」妮妮看著這個寶貝弟弟,無奈地搖了搖頭。「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才會穩重一點,成天這麼吊兒郎當地,念他也不聽。」
「其實未繁很不錯,他替我處理了滿多事情。」邵樂說。
「唉,你不必替他說好話,自己的弟弟,我自己知道的。」妮妮轉了個話題再問:「怎麼,今天有什麼事嗎?」
「前幾天我遇到了福伯。」邵樂說。
「老管家福伯?」妮妮很驚訝。
「嗯。」邵樂點頭。「他說我母親把歡歡和小喜帶出國了,歡歡和小喜希望我早一點將他們接回來。」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做?」妮妮問。
「要接回他們,我必須有足夠的資金。這樣我才能動用我父親留下來的人脈和關係,找到我母親,並且奪回他們兩個。」邵樂緩緩說著。
妮妮看著流露出堅定神情的邵樂,不禁露出了感慨的微笑。「我很久沒見你有這種眼神了。」
「是嗎?」
「從高中的科學競賽以後。」妮妮說。
邵樂笑了笑。
「需要我幫什麼忙嗎?」妮妮知道,無論邵樂需要什麼,只要他拿得出來的,都會無條件提供給邵樂。
「我先要有一份工作、」邵樂說:「一台能上網的電腦、跟一隻對外聯絡的手機。」
「還有呢?」
「我還需要未繁多留在我身邊一段日子。」邵樂凝視著妮妮,對他說:「我知道是你要他留在我身邊幫我,這些日子很委屈他,但他的確幫了我不少忙,我仍需要他。」
「這一點都不是問題。」妮妮笑了笑。
「或許……」邵樂接下來卻頓了頓。「或許……我還會去進行復健……」
「真的嗎?」妮妮喜出望外,他簡直不敢相信邵樂會自動說出要去復健這句話。從前不管是誰提起復健這兩個字,邵樂總是會拂袖離去,連自己開口的也不例外,然而今天究竟是發生什麼事,居然能讓他親口說出要去復健?
「嗯,經過這些變故,我已經想通了。」邵樂說。
「那實在是太好了。」妮妮眼裡含著淚光,十分替邵樂高興。
「我今天來就只是想跟你說這些而已,沒別的事,我走了。」邵樂不想耽擱到妮妮太多的時間,講完了該講的話,他便決定離開。
「不再坐坐嗎?我請你喝杯東西吧!」妮妮今天很開心,他想多留邵樂一會兒。
「不了。」邵樂回絕。
正當邵樂要叫未繁出來,兩個人該回去的時候,包廂裡突然傳來一聲大叫,跟著未繁揪著褲頭敞開、拉煉被拉下的牛仔褲,從包廂裡跑了出來。
未繁驚慌失措地衝到妮妮和邵樂面前,猛喘著氣。
「你做什麼啊?」妮妮眨著眼,不明白未繁鬼叫些什麼。
包廂裡跟著走出了一個個頭嬌小,穿著白襯衫墨藍褲子的少年。
有著張清秀臉龐的美麗少年微笑地朝著場外三人看,伸手將嘴邊的不明液體擦拭掉,接著將視線留在未繁身上。
「你怎麼沒有跟我說他也在你這裡!」未繁指著那名少年,開口詢問他的好哥哥。
「咦?」妮妮苦笑了聲,望向那名少年。「我不知道小米今天有來。」小米是他們店裡的兼職化妝師,專門替小姐們設計彩妝,不過因為是朋友的弟弟,上班通常也是看他的心情。
「如果知道他在,我死都不會進去睡。」未繁連忙把褲子扣起來,拉上剛剛被那個少年拉下的拉煉。
名叫小米的少年朝未繁走了過來,撒嬌似地抓著未繁的手臂輕聲說道:「因為我們太久沒見了啊,突然看到你沒有防備在人家面前熟睡,叫人家怎麼忍得住嘛!」
「你還說!」未繁學著妮妮拿來治他的那招,左右開弓捏臉頰,用在眼前的少年身上。
少年喊了聲痛,眼眶紅了起來,淚眼婆娑地看著未繁。
「好了,別對小米這樣,他怎麼說也是你男朋友啊!」妮妮連忙出聲制止。
「是『前男友』,過去式了,我們現在沒關係!」未繁轉頭朝妮妮吼了句,心情大不悅。
一旁的邵樂震了一下,他從沒想過未繁的對象會是男的。他還以為未繁喜歡的會是正常女子,與未繁相處了這麼久,自己卻從未發現到。
未繁發現邵樂正瞪著他看,他視線飄移了兩下後頓了頓,接著才鬆開捏著小米兩頰的手,走過去推邵樂的輪椅,說:「你跟他談完了吧,談完我們走了。」
小米捂著臉頰揉啊揉,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無情的前男友。
「對了!阿樂,」妮妮突然想到一點。「你要是想找工作的話,有沒有打算先考慮看看我這裡。現在外面世道,工作很難找。也難得我這裡有缺,你考不考慮留下來,在有熟人的地方工作怎麼說都比較好!」
妮妮真誠地對邵樂說著。
邵樂沉思了一會兒,望著妮妮,不敢輕易答應。
「留下來做什麼?」邵樂沒說話,未繁倒是先開口了。「你要他留下來做什麼東西啊?作人妖嗎?」
未繁直覺想到這個工作內容。妮妮為這個同學也犧牲太大了,居然敢僱用邵樂當這裡的小姐。邵樂扮人妖能看嗎?他腦子裡浮現邵樂穿裙子、戴假髮、化厚妝的模樣,接著連打了好幾個冷顫。
「真的嗎──哥哥你要留下來工作嗎?」小米在邵樂面前高興地說著:「你是未繁的朋友對不對,那我可以叫你姊姊嗎?坐輪椅的姊姊,這樣很像美麗人生耶!我幫你化裝成常盤貴子的樣子好了,絕對會很美喔!」
「小米!」未繁喊了聲。
昏黃的燈光讓人視線不清,未繁知道小米根本沒看見邵樂的模樣,就聒噪地在那裡說個不停。
未繁把小米的臉定在邵樂面前,大聲地對他說:「麻煩你看清楚一點!」
當靜下來的小米看仔細了邵樂的長相,他突然倒抽了一口氣,喊了聲:「喝,鐘樓怪人,怎麼這麼恐怖!」
那是童話故事裡,一個知道自己長得又醜又恐怖,所以只願意待在鐘樓裡不肯步入人群的孤僻角色。
「你們這兩個沒禮貌的小鬼!」妮妮再也受不了,一人一拳,往這兩個小笨蛋頭頂重重捶去。
「痛死了!」兩人不約而同地喊出聲來。
邵樂很無言。
妮妮不停陪笑。「這兩個傢伙實在太糟糕了。」他對邵樂說。
邵樂只是搖了搖頭,也不生氣。
「我們也該走了。」邵樂看著妮妮,這麼說。
其實今天是最後一次了,最後一次像以前那樣了。
這些年來他躲在邵家大宅不出門時,每回一遇上什麼挫折、必須做出什麼決定,唯一能夠商量的人只有妮妮,而且也只有妮妮會耐心傾聽他的聲音。
所以無論他發生了什麼事,第一個最想告知的人,也就是妮妮。
然而這長久以來一直打擾到對方的行為,也該是終止的時候了。
妮妮露出笑容對邵樂說:「這麼快啊,不多留下一會兒嗎?」
邵樂搖了搖頭。
他以前一直刻意忽視妮妮還有所愛的人這件事,一直將自己的頭埋在沙子裡做著美夢的他,從來不去看象牙塔外的世界。
但自從堅固的避風港被後母整個粉碎以後,他的夢也隨之瓦解了。
他看到了真實生活裡的大熊,目睹妮妮和他相敬相愛的一面。
這時他才真正明白,自己該清醒了。
他不應該縱容自己這麼下去了。
妮妮有了心愛的人,大熊對妮妮十分之好,他們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只有大熊才能讓妮妮露出那麼幸福甜美的笑容,他永遠取代不了大熊,因為妮妮是如此深愛著自己的另一半。
真的是最後一次了。邵樂下了決心。
他該將舊時那些習慣完全根除,忘記開心時候、痛苦時候,靠著妮妮溫柔聲音撐過去的那段日子。
他是該死心了。
要是不從這舊槽臼中努力掙脫、割捨掉那些情感,看見那麼幸福的妮妮,他永遠無法祝福他,只能守著他以前的名字,永遠永遠地叫他的舊名敬之,忘記這個人早已不屬於他的事實。
「走了走了!」未繁繞到邵樂身後推起輪椅。他也不太想在這裡待下去,今天已經夠累的了,他要回去好好睡個覺,補眠補眠。
「對了!」當他們走到門口,妮妮突然叫住他們。「今天是大熊生日,你們要不要一起過來。我看完舞團排演、巡視一下就回去了,大概再二十分鐘而已。」
「不會妨礙到你們二人世界嗎?」未繁笑了一聲。
他由上往下看了眼邵樂。從這個角度看不太出來邵樂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但是上次走投無路不得已帶邵樂去妮妮家向妮妮求救時,邵樂一見到大熊和妮妮愛來愛去的模樣,整個人就已經瀕臨崩潰了。
未繁顧及邵樂的感受,覺得再度去妮妮家對邵樂而言畢竟不妥,所以很自然地對妮妮搖了搖頭。
「不去了!」未繁說。
然而當未繁這麼回答時,卻聽見輪椅上的邵樂說了句:「但我沒來得及準備禮物。」
「沒關係、沒關係!」妮妮喜出望外地說:「人來就好。你肯賞臉過來,大熊鐵定會很高興的。」
「那就打擾了。」邵樂說。
或許他該多見見大熊和妮妮在一起時,妮妮幸福的小女人神情。那是自己絕對無法給他的,也許將那些美麗的表情深深烙印入眼底,他就能更快說服自己,忘了對妮妮的愛,別再奢望那些永遠不可能的事情。
邵樂略微哀傷地想著。
「你真的打算去?」未繁有些驚訝,他低下頭,在邵樂耳邊輕聲問了句。
「嗯。」邵樂回答。
「你不要緊吧……」未繁不知道邵樂在發什麼瘋,怎麼突然做出這種決定。
「我也要去!」一直站在旁邊的小米靠了過來,勾住未繁的手臂。
「不是叫你別黏著我,現在又在幹嘛!」未繁冷著臉回了句。
「真兇。」小米慢慢地鬆開手。他知道自己做得太過份未繁真的會生氣,看情形,這回真的沒辦法跟去。
「不好意思小米,我們下次再一起吃飯吧!」妮妮連忙打圓場說。
妮妮原本覺得小米這少年活潑開朗,平時也很討人歡心,但是後來知道他跟未繁分手的原因以後,他便決定不再插手。他們之間的事情,妮妮覺得未繁應該會好好處理的。
小米看了一眼未繁。
在兩人視線相交之時,未繁將臉別開,假裝自己沒有看到小米帶著詢問的目光。
他跟小米不可能復合了,就是因為不可能,才狠下心來不給對方溫柔的假象。
「你們先走吧!」見氣氛尷尬,妮妮立刻對未繁他們說。
未繁推著邵樂的輪椅轉身往外走,心頭雖然有些亂,卻還是故作鎮定,假裝自己對這一切都沒什麼感覺。
他不是不愛小米,只是兩個人彼此不適合。
一年半努力經營的愛情最後破局,那段過去只能用慘不忍睹四個字來形容。價值觀和人生觀都不同的兩個人要在一起,面對的挑戰與變數實在太大了。他不適合小米,那些日子的慘痛經歷,讓他深深-解這點。
***
開了好一會兒的車,未繁將大熊的小紅房車駛入大廈內的地下停車場。
突然後頭轟轟的引擎聲傳來,妮妮的跑車以飛快的速度尾隨他們進來,迅速停入第二個停車格內。
妮妮跟著拿起隨身包包走下車,剛打開輪椅讓邵樂坐上去的未繁呆了呆,被妮妮的超光速嚇了一跳。
「你不是說還有二十分鐘才會回來。」未繁問。
「是二十分鐘沒錯啊!」妮妮撥了那頭長長的秀髮,嬌羞地回答。「事情忙一忙,我沒有拖延,立刻就開車回來啦!」
「你飆車喔!」未繁大叫。「二十分鐘加上車程,哪可能我們剛到,你就到了。」
「才沒有。」妮妮說:「人家只是開快一點點而已。」
「騙笑ㄟ!哪有可能只有一點點。」未繁根本不相信。
他這個哥哥,雖然說自己現在從裡面到外面都已經全是女人了,但是力氣卻還是和普通男人一樣,就連當初當男人時愛開跑車超速耍帥這點,也一點沒變,直接帶到現在這副身體裡來。
「唉呀,討論這些做什麼呢!」妮妮掩嘴笑了笑。「走吧,搭電梯上樓了啦!我有打電話跟大熊說你們今天來吃飯,他臨時加了一些菜色進去,但是也不知道夠不夠你們兩個大男人吃。」
進電梯的時候,妮妮看著邵樂的輪椅,邵樂發覺妮妮的注視,妮妮也朝邵樂笑了笑。
「你那間小公寓沒電梯對吧!」妮妮有些憂心地說:
「這樣阿樂上下樓不是很不方便?」
「我有辦法。」未繁所謂的辦法,就是用背的。
「要不這幾天我問問大樓管理員這裡有沒有空房間出租好了,這棟大廈我住了幾年感覺不錯,而且地方寬敞阿樂你要進進出出也方便……」
「不用。」妮妮還沒說完,未繁就回絕。
「我又不是在問你。」妮妮踩了自己沒禮貌的弟弟一下,跟著彎下腰來問著邵樂。「你覺得呢?搬來一起住,有個照應也好啊!」
未繁嘖了一聲,妮妮有時還挺沒神經的。搬來一起住?要人家看他們出雙入對成天甜甜蜜蜜是不?
電梯到達了,當地一聲,門打開了來。
「我說不用就是不用啦!」未繁搶著替邵樂推輪椅,也不理會妮妮。
「未繁那裡我住得還習慣,不用麻煩了。」邵樂如此回答。
「噢。」妮妮失望地道。
進屋以後,已經將菜全上桌了的大熊迎了過來。
夫妻倆相見的第一件事便是來個擁抱。
「寶貝我回來了。」妮妮甜滋滋地說著:「你今天煮了什麼,好香啊!」
「全都是你愛吃的菜。」大熊這樣回答。
跟著兩人嘴對嘴親了一下,深情地互望著對方,一點也不像已經結婚三年,還像是在蜜月期一般。
未繁咳了一聲,他雞皮疙瘩已經掉滿地了。
這對夫妻紅著臉依依不捨地分開,跟著帶著他們往餐桌走去。
「所以我才說不想來。」未繁嘴裡頭碎碎念著。「這麼恩愛走到哪裡親到哪裡,簡直有礙觀瞻。」
「你也可以再去找個伴啊!」妮妮笑著說:「我可以替你介紹呦!」
「不用!」未繁悶悶地說:「一個小米就夠我受了,我要的話會自己找,你別沒事找事做。」
大熊在旁邊點了點頭,說:「你就讓他自己選吧!」
「好吧、好吧!吃飯了!」妮妮不想氣氛變僵,急忙改變話題。「今天是大熊親自下廚喔,你們兩位要賞個臉,多吃一些。」
邵樂面無表情地拿起筷子用餐,雖然沒講話,但是坐在他旁邊的未繁老是覺得邵樂今天怪怪的。
邵樂發覺未繁正在看他,於是轉過頭,也看了看未繁。
「怎麼?」邵樂問。
「嗯……」未繁上下打量了邵樂一番,跟著點點頭,說:「沒事,我大概知道了。」
「知道什麼?」邵樂再問。
「回去再講。」未繁說。
這些日子的相處也不是在一起假的,發生了那麼多事情,未繁也算-解邵樂。邵樂心思雖然扭曲,但其實不過是個簡單的人。他只要多看幾眼,就知道邵樂這個笨蛋又在勉強自己了。
大熊煮的精緻西餐動了沒多久,他又去拿了三支紅酒出來,笑著說:「我差點忘了這些酒,今天生日,剛好開來喝光。」
未繁一聽見紅酒這兩個字,臉色由青轉白,咬在嘴裡的鴨胸還沒來得及吞下,就雙眼發狠地瞪住開開心心準備開瓶的大熊。
「怎……怎麼了……」大熊嚇了一跳。
「我跟紅酒有仇,不許開紅酒。」未繁不高興地吼了聲。
未繁這麼一說,原本靜靜用餐的邵樂臉色也微微一變。
「我以為你氣消了。」邵樂這麼說。
「氣消了,可是陰影還在。我就是不喜歡紅酒。」未繁一口將鴨胸吞進嘴巴裡,用力地嚼著。
「那我拿啤酒給你們好了。」大熊先將紅酒倒給妮妮和自己,跟著去拿了兩罐台灣啤酒出來,遞給未繁和邵樂。
「我沒喝過啤酒。」邵樂轉著鋁罐看了看,他向來只有喝紅酒白酒的習慣,不曉得吃西餐還能佐啤酒。
「啤酒好喝!」未繁打開易開罐,咕嚕咕嚕地灌了半瓶,酒精整個嗆到腦袋裡,過癮極了。
看未繁喝得過癮的模樣,邵樂也跟著打開拉環喝了一大口進去。
然而從來沒喝過啤酒的他因為啤酒特有的那種苦味刺激到味蕾,滿腔的苦澀充塞,讓他吞也不是吐出來也不是,整個臉因此扭曲變形。
未繁看見邵樂的表情,伸手拍了邵樂的背一下,邵樂悶咳了一聲啤酒倒嗆往鼻腔灌去差點噴出來,沒辦法只好用力將啤酒擠下喉嚨,將它喝下去。
「不是那麼難喝吧?」未繁看著一罐二十八塊的台灣啤酒,再看看邵樂吞不下去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來。
「很難喝。」邵樂瞪著手中的啤酒罐一眼,他這輩子還沒喝過這麼難喝的酒。
未繁又笑了兩聲,像哥兒們般拍了拍邵樂的背。「你啊,要習慣,啤酒就像人生,甘裡帶苦、香裡帶澀,大家都是這麼喝的。」
「嗯。」邵樂看了看啤酒,跟著又喝了一口。
「乾杯!」未繁拿著酒罐撞了邵樂的罐子一下,同他一起喝了起來。
「會不會劃酒拳?」未繁問。
「不會。」邵樂回答。
未繁轉頭過去對大熊說:「大熊,我們來劃酒拳!」
大熊本來不想,但是他見妮妮點了頭,也就很高興地把自己的酒杯倒滿,跟未繁槓起酒來。
酒精助興下,未繁和大熊兩個邊吃東西邊喝酒,划拳的聲音吼得屋頂都要震動。
邵樂的注意力被未繁由妮妮身上,拉到了他和大熊的酒拳手勢上去。
雖然他不懂未繁他們究竟在喊些什麼,到底是誰輸誰贏,輸的還是贏的得喝酒,但是在未繁帶起的歡樂氣氛感染下,明明來這裡看妮妮和大熊這對夫妻,心應該是痛著的,現在悶著的胸口卻緩緩地舒放了開來。
雖然心境仍是哀傷,然而,卻不像之前那麼糟糕了。
「你們兩個少喝一點啦!」當桌上擺滿了空酒瓶,妮妮忍不住開口說了一句。
「男人在喝酒,女人少說話!」未繁不滿地回道。
「找死!」妮妮眼神一黯,又是那招左右開弓,擰住未繁的臉頰往兩旁拉。
「痛痛痛!」未繁唉叫起來。
望著未繁的表情,邵樂覺得自己都快被他誇張的動作搞笑了。
未繁真的是一個奇妙的人,當未繁也在場,邵樂在面對妮妮時,便沒有那麼難受。
雖然有著相似的五官和同樣溫柔的好心腸,但一個是永遠不能碰觸,一個卻是在這段艱困的時間裡陪伴著他。
鬧夠了,大熊切了生日蛋糕分給大家。
未繁手上端著蛋糕,便用腳踩了輪椅上的煞車器,好讓邵樂方便坐到沙發上去。
妮妮夫妻牽著手去洗碗整理餐廳後續了,只留他們兩個在客廳裡吃蛋糕。
未繁把輪椅挪到一邊放,跟著在邵樂身旁坐下。
邵樂聞到他身上濃濃的酒味,餐桌上滿滿都是空罐子,未繁真的喝了不少酒。
「你和那個人為什麼要分開?」邵樂問。他對未繁有些好奇,為什麼未繁好像很簡單便能夠離開之前的情人,而且毫不眷戀。
「問這幹嘛?」未繁吃著奶油蛋糕時,忍不住打了個酒嗝。
「沒什麼,只是聽聽。」邵樂說。他自然說不出口自己要對妮妮斷念,於是想拿未繁的事情來當作借鏡參考。
未繁並不想說出以前那段往事,他一口一口吃著蛋糕,沒有開口的打算。
但是邵樂很有耐心地等著,邊吃大熊的生日蛋糕邊等。
過了兩三分鐘,廚房裡傳來那對夫婦邊洗碗邊調情的嘻笑聲,這時邵樂的神情又黯淡了下來。
未繁見邵樂這副難過的模樣,不知怎麼瞬間就心軟了。
本來不想講的,咬了咬塑膠叉子,停頓半晌,在說自己的事情時,未繁顯得有些不自在。
他慢吞吞地說:「我跟那傢伙……很久以前就認識了……他是妮妮一個朋友的弟弟,常在妮妮上班的地方出入,所以我們見了幾次面以後很快就在一起了。他那時候才十五歲,還未成年,但是觀念比誰都開放,在認識我之前就有好幾個男朋友,我不知道是他的第七個還是第八個,但是這些都不是問題……」
未繁偷偷瞄了邵樂一眼,發覺他還在繼續聽,於是自己也只好硬著頭皮繼續講下去:「他很喜歡我,我也很喜歡他。喜歡來喜歡去當然就會有那種問題,可是他還未成年,還未成年我也就只好忍,忍到他十八歲再說,沒想到那傢伙居然因為我不碰他,就找他前男友訴苦,跟著兩個人就滾上床……」
說起這段往事,未繁還是掩不了心中的怒氣。即便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但是曾經發生過的,就沒辦法那麼容易將它忘記。
「所以你們兩個就分手?」邵樂問了句。
「還沒。」邵樂自嘲地笑了聲:「那傢伙有夠天兵,上完床之後還跑來找我認錯。我本來不知道這件事,一知道自然就火大。但是後來我還是忍了下來,因為我愛他,他也愛我,於是我們又繼續交往了半年。」
「然後呢?」邵樂問。
「後來他又出軌,還讓我看到他和那個男人一起在床上滾來滾去。我對他徹底失望,就分手了。」未繁把手中的盤子叉子往沙發旁的垃圾桶用力扔去,但是力道過猛沒對準,盤子就這麼掉在離垃圾桶很遠的地方,吃剩的奶油掉出來糊了一地,弄髒了乾淨的地板。
「如果他愛你,你也愛他,為什麼……」邵樂不能理解。
「我和他兩個人觀念天差地遠,所有我認為有所謂的事情,對他而言都是無所謂。我不想把自己弄瘋,也不想把他弄瘋,分手是最好的選擇。」未繁說。
「但是要真正忘記一個人的確很難,尤其當那個人常常在自己身邊出現。」邵樂慢條斯理地吃著手中蛋糕,忍不住有感而發。
「你想聽我是怎麼做的?」未繁明白邵樂是想知道他這個過來人的經驗,所以今天才會這麼多話。
「你不說也可以。」邵樂雖然想問,卻又有些拉不下臉。
「其實什麼也不用做。」未繁苦笑了一下。
邵樂聞言,不解地看著未繁。
「時間會帶走一切。」未繁又跑去冰箱拿了一罐啤酒,開起來大喝了一口。
未繁跟著說:「只要時候到了,遇上另一個人了,對現在這個曾經愛得要死要活痛到不能呼吸的,也會在不知不覺中慢慢淡忘。」
「你遇過另一個人嗎?」邵樂忍不住再問。
「當然有。」
「什麼樣的人?」
未繁自嘲地說:「一個向我借了堆錢,跑去美國留學以後就斷了消息的男人。」
「……」邵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戀愛運很糟。」未繁皺了皺鼻子,轉過身來朝邵樂說著。「你也這麼覺得對吧!」
邵樂沒說話。
「希望下次不要再遇到這種人。」未繁喃喃說著,而後看著不發一語的邵樂。「你也別愛妮妮了,看,你的眼眶都是紅的。」
邵樂驚訝地看著未繁,那犀利的目光雖無惡意,但看起來卻像在瞪人似的。
「別瞪我!」未繁說。
邵樂低下頭去不願再與未繁交談,只是靜靜凝視著怎麼也吃不完的生日蛋糕。
未繁伸出了手,本來想拍拍邵樂的肩膀替他打氣,然而一想起邵樂不喜歡和人有身體接觸,手臂停在半空片刻,又縮了回來。
之前在邵家的那段時間,他本來很討厭邵樂,後來再加上邵樂對他做過那種事情,他簡直恨他恨到想拿把西瓜刀砍了他。
但是後來一不小心心軟了,接了邵樂回來一起住,從那段時間開始,他對邵樂的刻板印象便漸漸改變。
他慢慢的覺得邵樂也不是那麼可怕,相反的,邵樂有顆易感卻彆扭的心。邵樂只是想著什麼也不肯直接說出來,加上那張看起來兇惡的臉孔,才讓他們之前誤會那麼深。
現在事情都過去那麼久了,未繁對以前的事漸漸釋懷,他知道邵樂一點威脅性都沒有,而且雙腿不便的他還必須依賴自己。不知為何,看著明明比自己還要高大一些,甚至肩膀也寬上些許的人,未繁竟覺得有些心疼。
邵樂似乎不再那麼高高在上了,他的身影在未繁眼裡縮成了小小一個,變成個彷徨無助,想讓自己堅強,卻無意暴露自己軟弱之處的人。
未繁看見了心重重受了傷的他,而他們現在是朋友,那種失去一切什麼都沒有了的痛苦,未繁似乎也能夠體會。
當他們說完了話,妮妮和大熊這才從廚房裡親密地相偕出來,兩個人還一路有說有笑地。
「洗個碗也洗太久了吧!」未繁真是快看不下去這對夫妻了。
哪有人可以這麼恩愛的!
「你嫉妒啊,嫉妒就快去找個伴啊!以後你洗碗也可以和我們一樣有人陪你談心聊天啊!」妮妮一張臉嬌羞紅嫩,依偎在大熊懷裡,十足幸福小女人模樣。
「才不要。」未繁一口回絕。
他現在一個人過得多逍遙,才不去沒事找罪受。 ——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