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殺碑 正文 第二十七章 紅粉怪傑
    楊展跟著提曲柄紅紗宮燈的青年女子,從榻後側門出去,穿過一層院子,步出一重後戶,忽然明月在天,松濤聒耳。原來屋後並沒高軒復室,卻是一條步步登高的坡腳,坡腳上面松柏交柯,濃蔭蔽月,松林背後,一座峭拔的孤峰,巍然竦峙。提燈女子,把手上紅紗宮燈高高地舉著,竟向上坡一條山路走了上去。楊展心裡犯疑。上面松林黑沉沉的,並沒有房子,也沒有燈光人影,既已到此。不管齊寡婦什麼陣式,也得見個起落。便一聲不響。跟著上了山坡,回過頭來,一瞧坡腳下,高高低低,藉著山勢蓋造的瓦房,有透出燈光來的,也有漆黑一片的,都靜悄悄地鴉雀無聲。一層層的屋脊,浸在一片溶溶的月光下,看去好像富庶的山村,從那兒也瞧不出這是江湖馳名、聲威遠播的盜窟。

    提燈領路的女子,領著楊展步步登高,從林內一條山徑,繞著山腰,向峰背轉了過去。

    一到峰背,山形忽變。走上了幾十級磋道,兩面石壁夾峙,截然如前。磴道盡頭,現出一重山石築成的穹門,好像嵌在石壁之間的天然洞穴。進了穹門,地勢一展,現出寬闊的一座院子,月光照處,院內中心掘著圓圓的荷花池。田田的碧葉,亭亭的紅白蓮花,山風舒捲,撲鼻清香。隔著荷花池,正面一排五開間的敞廳,燈光照耀,人影幢幢,正有許多人在廳內高談闊論,似乎有黃粱觀老道涵虛的口音在內。這時正有一撥人從廳門一湧而出,其中有人說了一句:「我們瓢把子也太謹慎了,管這種混帳太監,和那姓虞的鷹爪孫,當地結果就是,何必遠遠地提活口到這兒來呢。」這一句話,聽在楊展耳內,老大吃驚,暗想虞二麻於難道仍然落在他們手裡麼?驚疑之際,這撥人和楊展擦肩而過,只向楊展看了看,出了穹門,走下磴道去了。

    楊展心想,這是齊寡婦住的所在了。可是提燈女子並沒領他向廳門口走去,就近向右一拐,轉入一重隔牆的月洞門,走上一條長長的走廊,兩面都有扶欄。靠裡一面,廊外花木扶疏,參天古樹,靠外一面廊外,卻是斷崖壁立,下臨深澗,非常險峻。原來這一面房子,都建築在一層壁立的危崖上面,長廊走盡,又過了幾重曲徑通幽的門戶,才到了待客之所。提燈女子請楊展在匕稍候,自己提著燈,冉冉的撩開一重羅幃,悄沒聲地進內去了。

    楊展一進這屋內,頗為驚異,絕不是意想中有脂粉氣的佳人繡閣,也不是有肅殺氣的粉侯虎帳,竟是一所古香古色的高雅書齋。屋內華燈四照,卻寂寂無人,只寶鼎內焚著沉速,散出一股細細的幽香,令人神清氣爽。他仔細打量這所書齋,深邃宏敞,堂皇古雅。一面是一排花格綠紗窗,這面大約是偏東的方向,紗窗外月影透窗,山風微拂。推窗可以望遠,一層層的峰影,遠列如屏。當窗陳列著一張極大的青玉書案,案上玉軸牙籤,鸞箋犀管之類,位置楚楚,色色精良。案旁沿窗排列著幾張紫檀鑲大理石的太師椅,中間嵌著一式的高幾。

    每隻幾上都擱著周敦商彝之類的古器。這一面,是頂天立地的一排書架。芸編瓊笈,整列如城。屋心一張雕花的大圓桌。罩著古錦的桌套,桌心放著一具高腳古玉鼎,一縷縷的沉香。

    便從鼎蓋的花孔上,裊裊而出,桌旁圍著幾個錦套的磁墩。靠裡隔著一座落地紅木雕花十錦格,中間鑲出一個大回穹門,靜靜的垂著一重沉香的羅幃。提燈女子,便從這重羅幃進去的。

    幃後珠燈璀璨,似乎套著復室。楊展雖然驚異盜窟中有這樣佈置,然想到齊寡婦的毛文龍女兒,又是總兵夫人,原與立寨占山的草寇不同。他又一眼看到排窗盡頭牆壁上,掛著一軸大堂人物,走近一瞧,筆勢飛舞,衣褶高古。絕非近代手筆。再一細瞧題款,竟是顧虎頭的「伏生授經圖」。心想齊寡婦真了不得,憑這一張絕無盡有的名畫。便價值連城,他細細賞鑒得出了神,竟忘記了身在龍潭虎穴之中。

    在他面著壁上古畫,鑒賞出神當口,突然聽得身背後,發出銀鈴般聲音:「楊相公鑒賞不凡,這張畫從前經過許多名流鑒定,說是海內第一神品哩!」楊展忙一轉身。只見大圓桌邊,悄立著一位儀態萬方、光采照人的婦人。他一轉身,正和她瑩如秋水的眼神。四目相對。

    楊展和她一對眼,便看出是黃粱觀同席的毛芙山,也就是威震江湖的齊寡婦了。這時卻看出她臉上薄薄勻上一點宮粉。淡淡的掃著蛾眉,一張微帶鵝蛋形的俏面,珠瑩玉潤,光來非常,而且豐腴的粉靨上,一對酒渦,似乎蘊藏著無窮智慧,蕩漾出神秘的溫柔,可是顴骨似乎略聳,鼻柱似乎太挺,天庭似乎特寬,加上一對黑白太分明長鳳眼,笑時現出無限姣媚,不笑時,卻隱著凜凜的尊嚴,頭上光可鑒人的青絲,雍雍的挽著堆雲高髻,身上穿著對襟淡青寧絲衫,下面被圓桌隔著,一時瞧不清,手上拿著一柄湘妃竹夾絹團扇。燈光下,香肩微嬋,亭亭俏立,實在是一位娓婦佳人。和易釵而弁時的毛芙山一比,又是不同。只瞧她梨渦上,不斷的漾出笑意,便增添了許多柔情媚態。她身後還立著一個二十左右的俏丫環,並不是提燈領路女子。雙手托著朱漆描金盤,上面擱著兩盞香茗,似乎等待主客就座,才能分獻香茗。

    可是楊展一轉身時,突然面對著齊寡婦,四目相對,好像雙方都愕了一回神。齊寡婦嗤的一笑,露出編貝似的一副細牙,指著隔桌的磁敏說:「楊相公請坐!」

    楊展心裡有點惶惶然,拱著手說:「黃粱觀內會面的毛芙山兄,不想就是齊夫人改裝的,在下出京南下,沿途便聽得夫人大名,不想承蒙定召,諒必定有賜教?」說罷,就走近桌邊的磁墩上坐了。齊寡婦也款款的坐在隔桌和陪。身旁俏丫鬟獻過香茗,便悄然退去。齊寡婦說:「相公乞恕無禮,妾等竟用詭計把相公賺到此地,心實不安,不過也有一點不得已的苦衷,才出此下策。賤妾在下面客館裡留下的書信。相公諒已賜察,這一封信,無非使相公略明道上情況,一面表明妾等並無惡意,兔得相公和尊紀醒來時,驚詫不安……」楊展忙說:

    「彼此素昧平生,當然是無仇隙可言。我看到那封信以後,便知夫人智慮周祥,是位不可多得的中幗英雄,既然用計寵召,其中定有道理,此刻夫人所說,內有苦衷,尚乞見教!」齊寡婦瞧著他,微笑道:「相公是光明磊落的英雄,定然語出真誠,決不願欺哄女流,太監王相臣押解的二十萬餉銀,居然用『金蟬脫殼』之計,改途偷運,據人探報,此計系相公代為劃策,並有人親見相公逗留沙河鎮,出入王太監行轅。但戲妾有點不信。像相公這樣人物,豈肯和權監同流合污,妾部下欲以武力,沿途邀截,妾力禁不許,和我義父涵虛道長商議之下,算定尊駕必經之路,略施詭計,邀請到此,當面請教,一掃疑團,一半也仰慕相公高才絕藝,非同尋常,同時探得,黃河一時難以飛渡,藉此遮留大駕,不致耽誤歸程,不瞞相公說,在黃粱觀改裝全面以後,才決定邀請到此,賤妾素不與外人謀面,對於相公,卻是……」

    她說到這兒,忽然微笑低頭,默然不語,好像這「卻是……」下面,含著無限情意,盡在不語中,不必再細批細解了。而且聽她語意,如果在黃粱觀會面時,認為不必邀請上山,也許她對待他不是這樣局面了。

    楊展聽得,心頭忐忑不定,很是為難,怕什麼,有什麼,怕的是他們疑心他和二十萬餉銀有關,果不其然。為了這檔事,自己和劉道貞替虞二麻子劃策時,確是進出過王太監行轅,這一點,也被他們探出來了,這位齊寡婦不要瞧她一朵花似的,心計實在厲害,先把我抬得高高的,還說語出真誠,不會欺哄女流,特意先用話把我套住,逼著我實話實說,最難受的是,二十萬兩餉銀,本來與自己無關,為的是救虞二麻子一條命,但是剛才進門時,在前廳隱約聽到虞二麻子仍然落到他們手中了,如果這事確實,這條「金蟬脫殼」之計,滿白廢了。

    他心裡略一琢磨,慨然說道:「齊夫人!在下生長川中,這次觀光北京,僥倖中名武進士,無非聊慰家慈盼子成名之望,說實了,我一瞧京城大僚們闖冗昏頹的局面,實在悔此一行,在這時候,中名武進士,有甚希罕,不瞞你說,我在京城真是少年好事,還管一個江湖女子臂助復仇,幾乎闖了大禍,出不了京城。」齊寡婦說:「哦!其中怎麼一回事呢?那個江湖女子是誰呢?」楊展便據實說了,而且從這條根上,一直說到為報答虞二麻子恩情,才連帶替二十萬兩餉銀,用了「金蟬脫殼」之計,竟一五一十,毫不隱瞞的說了。

    齊寡婦聽得不住點頭,好像對於他說的事,有點明白似的,笑著說:「楊相公語出真誠,確是位光明磊落的英雄,我說,像相公這樣英俊,怎會和權監混在一起,幸而我預料一步,不讓他們胡來,否則,便把事情辦糟了不過那位劉孝廉這條『金蟬脫殼』計,還是白廢,而且……」齊寡婦話未說完,兩個丫環出來,把羅幃兩面一分,嬌聲報道:「酒筵齊備,清貴客入席。」齊寡婦停停而起,向楊展笑道:「山居粗餚,不成敬意。」一面卻向丫環問道:「老道爺進來沒有?」丫環說「道爺已經差人知會,說是有事羈身,在前廳和眾寨主一塊兒吃喝了,明天再向楊相公陪話」齊寡婦向楊展笑說。「我義父有事失陪,楊相公這半天沒進飲食,定然餓了,請裡面坐吧。」說著,把手上團扇一揚,露出白玉似的皓腕。帶著一隻通體透水綠的翠鐲,奪目耀睛,益增嫵媚。楊展情不自禁的盯了幾眼,跟著她進了十錦格的穹門。這一面是錦繡輝煌的起居室,佈置又是不同。只覺處處珠光寶氣,和華燈畫燭,掩映生輝,目不勝收。一張菱花形的鏡面小圓桌上,幾色精緻菜餚,兩副犀杯象箸。一個傳婢,過來捧著酒壺,侍立一旁。齊寡婦讓楊展坐定了,自己在主位相陪。

    吃喝之間,楊展對於二十萬餉銀,毫役關心,只惦著虞二麻子的安危,故意繞著彎子說;「為了想報答虞二麻子一番情意,不想繞上二十萬餉銀的事,而且無意中破壞了夫人大事,未荷夫人譴責,反待以上賓之禮,實在慚愧之至,剛才夫人話未說全,似乎對於那批餉銀,已在把握之中……」剛說到這兒,側面一重湘簾晃動。閃出一個包頭紮腿,背著寶劍,穿著一身青的短裝女子,步趨如風,到了齊寡婦身邊,在她耳邊低低的說了幾句。齊寡婦微一頷首。那女子便倏然退去。齊寡婦向楊展瞧了瞧,嫣然一笑道:「楊相公!你到現在。還以為我們垂涎二十萬兩餉銀哩,如果我們目標只想把這批餉銀得到手中,你貴友這條『金蟬脫殼』計,倒真有用,因為餉銀一改道,路途太遠,我們自然無法可想了。」她說到這兒,格格一笑,親自拿過酒壺,替他斟了一杯,然後又說道:「二十萬兩銀子,數目並不小,但是我們還沒把它放在眼裡,我們要截留它的大主意,不在於得到這批餉銀,而在於使這批餉銀不入官軍之手,目的在現不管它怎樣改道,只要摸準他們的路線,一樣可以下手,一樣可以使官軍得不到這批響銀,貴友那位劉孝廉,確是向洛陽投到了公文,孫督師把這二十萬兩餉銀,當然視同命根。勉強湊集近身的一支隊伍,確是星夜渡河,向延津滑州一路迎上去的。

    我們在十三里堡邀截失敗,還在官軍渡河之後,但是我在那時,立時算定餉銀迂道改途,必定由沙河鎮走小道,奔廣平大名邊境走的,由大名再奔南樂濮陽,繞入河南滑州,再從衛輝奔黃河渡口,你想這一迂道遠繞,騾車裝著二十萬兩銀餉,走的又是小道,要多走多少路程,要多走多少日子,才能繞入河南境界。不瞞你說,渡河迎護餉銀的官軍,剛趕到滑州,還沒迎出河南邊境,我已派人星夜趕赴大名,邀同那一路幾家山寨,便把二十萬兩響銀截下了,非但截留了餉銀,而且把那位欽差太監王相臣,以及保駕的虞二麻子,一起生擒活捉,馬上便可能上塔兒岡來了。」

    楊展一聽,涼了半截,「金蟬脫殼」變成了「一網打盡」。非但白費心機,救不了虞二麻子,連自己主僕,也成了自投羅網,在人家掌握之中了。劉道貞夫婦和曹勳,在虎牢關,還以為妙計成功,眼巴巴等著自己,結伴還鄉哩。真糟!糟透了!他暗暗難受,半晌沒有出聲。

    齊寡婦家言觀色,肚內雪亮。不禁噗嗤一笑,兩隻眼卻不斷的在他臉上掃來掃去,而且不斷的問他:「武功何人傳授?尊夫人名震川南,得意的是那門功夫?四川情形怎樣?」等等的話,楊展心煩意亂,又不便不順口答話。心裡有一番話,想說出來。卻又難以出口。一時摸不準對方這樣厚待,有無別意?這種智計百出,雄據一方的巾幗怪傑,性情最難捉摸,和雪衣娘虞錦雯是另一路道,說不定,一翻臉,便成怨仇。在他心腸紛亂,食不知味當口,不料齊寡婦突然說道:「楊相公一心想救虞二麻於,除出香巢血案一層關係以外,還有別的淵源沒有?」楊展說:「虞二麻子也是同鄉。」齊寡婦笑道。「大約是看在一位虞姑娘面上罷?」楊展吃了一驚,立時明白,他們乘我主僕昏醉當口,連我們行囊都搜查過了,她沒看到鹿杖翁那封信,怎會知道虞錦雯和虞二麻子的關係。當面不便點破,點著頭說:「虞錦雯是我一位義姊,是虞二麻子的侄女,不過在京時,並沒和虞二麻子見過一面,事後才知道的。」齊寡婦笑道:「現在虞二麻子已落他仇人之手。性命只在呼吸之間,他仇人便是浮山嶺寨主飛槊張。」楊展說:「我在沙河鎮聽虞二麻子說起早年和飛槊張結樑子的事,不過當年虞二麻子當差應役,身不由己,一鏢之仇,情或可恕。」他說到這兒,俊目一張,英氣勃發,侃然說道:「我自身尚且落入夫人掌握,雖蒙禮待,總是萍水初逢,當然不能替他求情,不過夫人智勇兼備,胸襟勝似丈夫,餉銀既已如願,像這種年邁退役,不足重輕之人,殺之不武,何不網開一面呢?這是我隨便一說。夫人智慮周詳,自有權衡,魚已落網,我也不便代他屈膝求命。」他說得不抗不卑,語氣之間,也有點露出鋒芒來了。齊寡婦微然一笑,突又問道:「欽派太監王相臣,應該不應該網開一面呢?」楊展脫口說;「這種禍國權監,人人得而誅之。」齊寡婦接口道:「相公也恨這種人,和這種人混在一起的人,也不是沒有可殺之理。」

    楊展一聽,語帶冰霜,暗喊「要壞了,虞二麻子老命難保。」一時沒法答腔,卻聽她又緩緩的說:「這些小事,不必掛懷,明日便有分曉。」她撇開了虞二麻子的事,卻談起天下大勢來,嬌音嚦嚦,雄辯滔滔,有許多事,楊展還從未聽人說過,從她這番話裡,可以窺測她雄心不小,江湖上把他當作綠林英雄,還是小看了她,想不到陰差陽錯,碰到了這位紅粉怪傑。

    散席以後,齊寡婦粉面微酡,益增姣媚,興致勃勃的,仍然陪著他在這間房內,煮茗清談,而且從天下大勢,漸漸談到明室必亡,將來席捲華夏,安內攘外,捨闖王李自成莫屬。

    接著又把闖王許多好處,和手下雄兵猛將。人才濟濟的情形,說得興會淋漓,如數家珍,弄得楊展插不下嘴。心想這位紅粉隆傑,談鋒實在可以。但是楊展心裡除了虞二麻子的生死以外,自己被這位紅粉怪傑軟困塔兒岡內,還瞧不透她究競存著什麼主意,未兔滿腹懷疑,表面上還要佯子鎮定,對於她海闊天空的談鋒,卻只秋風過耳,並沒理會她語有用意。

    這樣談了一陣,楊展正想開門見山的,談到切身問題.忽然有人傳報,前廳寨主們有事請她出去,這才打斷了她的談鋒。叫過原先進來領路的侍女,悄悄囑咐了一陣,便命他領著楊相公送回客館。臨走時,卻跟著楊展身後,很懇切的說;「賤安身世,相公多已明白,對待相公,自問絕無一毫歹意,明知相公歸心如箭,可是入川路上兵荒馬亂,確是實情,戲妾為此事正在想法,使相公安返鄉,不必掛慮在心,明日還有要事相商。」叮嚀了一陣。才含笑退入另一間復室去了。

    侍婢提著紗燈領著楊展穿過外間書齋,卻沒走原路,也沒經過前廳,從書齋側面一拐彎,進了一重垂花門,通過一個小小的花圃。便到了一所極精緻的小院子。升階入室,進入中堂,左右兩間屋子,侍婢掀起右側門口湘簾,請他進房。屋內雖不及書齋的古雅,復室的輝煌,卻也茜窗榧幾。四壁琳琅,屋內正有一個垂鬢雛婢,立在貼壁琴台邊,在三明子的燭台上,點上了三支明燭。門外腳步響處,又搶進一個大一點的丫頭,挾著錦衾角枕之類,在床上鋪陳起來。點燭的雛婢。順手又在靠窗書案上,一具古銅褸花香盒內,焚上了一盤回紋細篆香。

    楊展想得奇怪,使向領路的女子道:「客館不是在坡腳下那所屋內嗎,怎的領我到了此處呢?」那女子說;「這是我夫人十分體貼相公,特地請到內宅安息的,因為夫人對待相公,確是一番誠意,道爺兩眼最能識人,說是相公是位非常人物,可是我們幾位寨主,未必和夫人一樣心思,萬一在坡下客館,有點魯莽舉動,便不是夫人待客之意了。這兒是內宅,夫人號令森嚴,除出道爺,不論是誰,輕易不敢進來的。」楊展說:「既然夫人平時內外有別,我雖然是個遠客,似乎在此下榻,多有不便。不如仍回原住的客館去吧。」那女子朝楊展瞧了一眼,抿嘴一笑,卻不答話。窗口點篆香的女子,忽然轉身笑道:「楊相公,你瞧瞧床上香噴噴的枕被,還是我夫人自已用的哩,相公還不肯領情,真是……」一語未畢,鋪床的丫頭,翻身嬌喝道:「誰要你多嘴,仔細你的皮!」楊展心裡怦怦然,不好說什麼,半晌,才向領路的女子說:「我那書僮和一點行李,都在外館,兩下裡隔開,似乎不大方便……」那女於答道:「相公放心,夫人已差人知會小管家,一忽兒便帶著行李來了。對面一間,便是安置小管家的,連相公的寶馬,叫什麼烏雲驄的,也在這屋後內廄,和我們夫人騎的那匹照夜白,一塊兒餵著,兩匹馬都長得異樣的俊,一白一黑,真像一對似的。」楊展一聽烏雲驄便在屋後,忙命女子領著去瞧一下。那女子應命。領著他出了房門。從階下花圃一條小徑,通到屋後,矮矮的短牆,圍著一片土地,地上幾株森森直立的古柏,樹後蓋著幾間馬廄,馬真通靈。楊展還未走近廄前。烏雲驄已在廄內長嘶起來。他進廄察看了一下,烏雲驄好好兒的。也就放了心。隔壁廄內,時起蹄掌蹴地之聲,大約是齊寡婦的照夜白。心裡有事,懶得看人家的馬,匆匆的回到前面屋內。焚香鋪床幾個丫頭不見了。桌上卻多了一個紅漆十錦格的點心盒,盒上一張字條。寫著「且住為佳」四個字,筆跡秀逸,料是齊寡婦的親筆。他對著「且住為佳」四個字,不禁默默出神。忽聽得腳步聲響。仇兒臉上喝得紅紅的。背著瑩雪劍,提著行李弓箭,跳進屋來了。仇兒一進屋,領路的女於說了聲:「相公早點安息。」便退出屋外去了。

    仇兒把行李寶劍卸下,忙不及問道;「相公,怎地又把我們提到這兒來了,這是什麼處所,他們對我們究竟預備怎樣?相公,我真被他們鬧糊塗了。」楊展笑道。「瞧你喝得紅光滿面。大約也沒有虧待你。」仇兒摸摸自己面頰,忸怩著說;「相公走後,我正心裡不安,有兩個大漢,和我稱兄道弟的談了一陣,便拉著我到另一間屋內。大吃大喝,談話之間,我不知相公對他們說什麼,正愁著不知怎樣應付才好,不料他們並沒問長間短,只撿沒要緊的說,我也想用話試探,他們口風也緊,被我問急了,只推說他們瓢把子號令極嚴,不便亂說。

    雖然如此,到底被我無意中探出一點點來,據他們說,黃粱觀涵虛道士,是齊寡婦的乾爹,本領最高,也就是江湖傳說,穿山甲碰著吃大虧的怪老頭,金眼雕飛槊張這般人,非常怕他,齊寡婦面前,也只有這個老道說得上話。我吃完了夜飯,陪著我的人,又和我瞎聊了一陣。

    後來一個女子走來,說是相公吩咐的,才帶著行李,跟她到這兒來了。一路進來,我暗地留神,並沒有嘍囉們戒備,簡直不像佔山為王的路道,只進門時,遠遠瞧見一座大廳內燈燭輝煌,似乎廳內有不少人,在那兒談話。其餘一路走過的所在,連鬼影兒都沒得一個,這是怎麼一回事?人家說得塔兒岡,不亞如龍潭虎穴,依我看來稀鬆平常,相公,我們不管他們好意歹意,我們趕路要緊,神不知,鬼不覺的悄悄一溜,大約沒有什麼為難的,相公你瞧這主意怎樣?」楊展笑道:「你真是一相情願的孩子話,你瞧著鬼影都沒一個,你要知道不露面的比露面的厲害得多,否則,也不成為大名鼎鼎的齊寡婦了,其實他們怎樣厲害,倒沒有大關係,我們要走時,一樣得想法子闖出去,不過現在沒法走,你還不知道,二十萬兩餉銀,依然落到他們手中了,王太監和虞二麻子,卻被他們生擒活捉,快弄到塔兒岡來了,王太監和二十萬兩餉銀,不去管他,我為了虞二麻子正在犯愁呢。再說,黃河渡不過去,也是枉然。」仇兒聽得吃了一驚,楊展粗枝大葉地和他悄悄一說。仇兒才明白了。

    一夜過去,倒是平安無事。主僕二人清早起來,便有二個俏丫頭。進來伺候,香茶細點,流水般供應,在京城廖侍郎家中作客,也沒有這樣殷情舒服,反而弄得主僕,好生不安。楊展夜裡睡在床上,枕畔衾角,時時聞到溫馨柔膩,不可名說的一種異香,心裡又縈繞著那個雛婢洩露的一句話,心裡七上八下的,未免想入非非。可是第二天從清早起來,直到太陽下山,主僕二人,吃喝之外。無所事事,除出幾個俏丫環在面前穿花蝴蝶般慇勤服侍以外,並沒有人進來和他們談話,楊展暗地打量這幾個丫頭,雖然裊裊婷婷的似普通女子,可是行家眼內,從步履之間,可以瞧出她們,身上都有點功夫。倒是昨夜和齊寡婦盤桓了一陣,卻瞧不出她有異樣的本領來,忍不住向歲數大一點的丫頭問道:「這一整天,你們夫人在家裡幹什麼,還有那位涵虛道長,怎地也沒露面?我想和那位道爺談一談,請你去知會一聲。」那丫頭笑道:「我們夫人和道爺,有事出外去了,此刻快到掌燈時分,大約也快回來了,夫人臨走時吩咐,相公如感覺寂寞。可以到書齋隨意鑒賞那邊的書法名畫。書齋貼近這兒,我領相公去罷。」楊展道:「夫人道爺,既然都快回來,我在這兒候著罷。不過一承夫人這樣優待,實在不安,黃河那岸,還有幾位朋友等著我,老在這兒打擾,也不是事。」那丫頭不住地抿著嘴笑,楊展看她笑得異樣,問道:「你叫什麼?」那丫頭低著頭說:「我叫了紅。」

    忽又悄悄說道:「相公安心,虎牢關幾位貴友,不會等在那兒的了,也許這時己動身離開虎牢關了。」楊展忙問;「你怎會知道?」了紅向楊展身後侍立的仇兒看了一眼。說道:「昨夜夫人已經派人渡過河去,通知貴友,叫他們安心上路,不必坐等相公。一半也是因為貴友中,有一位姓劉的,是劃策什麼『金蟬脫殼』計的一位,叫他明白明白,人外有人,在我們夫人面前,是枉費心機的。」楊展仇兒聽得,面面覷看,楊展急問道:「夫人既然能夠派人渡過河去,可見黃何仍有渡船相通,南岸官軍封船之說,並不可靠了。」了紅說:「難怪相公有這麼一想,相公還沒知道我們塔兒岡的威力,黃河北岸一帶,有我們暗卡,常年藏著我們自備渡船,官軍們只能劫掠民船,想敢在虎身上拔毛,所以相公渡河時,只要我夫人一紙命令好了,不過渡河容易,從河南奔荊襄入川的一條路上,聽說亂極了,相公帶著烏雲驄寶馬,更不易走,我夫人正在替相公設法呢,所以相公最好在這兒安心住著,我們夫人自會替相公打算的,相公!你知道夫人對待相公,真是十二分的……我們還是第一道見夫人敬重人哩!」

    掌燈時分,另有一個丫頭挺著紗燈來請楊展,說是:「夫人和道爺都在前廳恭候。」仇兒忙把瑩雪劍背在身後,搶著說:「相公,我跟著你。」楊展看出來訪的丫頭,沒有阻攔的意思,使命他跟同前在。主僕二人跟著提燈的丫頭,仍然從書齋外面一帶長廊,轉出隔牆的月洞門,來到正面那座敞廳的前面,繞過院心荷花池,踏上廳階,廳門 口肅立著兩個帶刀壯士,把當中竹簾子高高的一撩。仇兒 緊緊跟著主人走入廳內。廳門口立著八扇落地大屏風,轉過屏風,才看見黃粱觀老道涵虛和齊寡婦都起身相迎。兩邊還有不少雄赳赳氣昂昂的人站著,都睜著眼,盯在他們主僕身上,老道涵虛身量魁偉,顯得比眾人高一頭,一張赤紅臉上,佈滿了笑意,和當胸飄拂的一部雪白長髯,紅 白相映,很是別緻,身上一領香灰色的細葛道袍,腰束絲絛,腳穿朱履,步履如風,異樣精神,真有幾分像畫中仙人一般,迎著楊展,呵呵大笑道:「楊相公是川中豪傑。不易到此,大家萍蹤偶聚,總是前緣。」說罷,又向二面站著的人說;「來,來……你們過來會一會聞名已久,新在北京武闈、鰲裡奪尊的楊相公。」於是奔過來十幾個草莽豪士,和楊展一陣周旋,從中由老道涵虛提名過姓的一一介紹。楊展才從出其中兩個為首的。一個鬚髮蒼白,長著一對黃眼珠的是金眼雕,一個豹頭環服,體態威猛的,便是飛槊張。一陣周旋,大家才謙讓著分坐下來。坐的地方,是大廳正中對面兩排長長的紅木靠著太師椅,每一面排著八把椅子,每兩把椅子中間,嵌著一張茶几。

    這座敞廳,真是特別黨大高敞,兩排太師椅上面,正中一張極大的香案,圍著紅呢桌幃,桌後還有幾尺空地,然後靠壁擺著一封書式的長案,案上陳列五供,上面掛著頂天立地的一張天神像,畫著一位虯髯如朝。河目隆準,全身甲冑的坐像,上面金箋引首上,大書「故帥毛公文龍遺像,」下面左角裱綾上,還貼著一張黃綾籤條,寫著「不學女紅萼率舊屬將士奉祀」。楊展一眼看到毛文龍遺像,慌不及從座上跳起身來,向齊寡婦說:「不知尊大人遺像在此,太失禮了。」嘴上說著,人已搶到香案前面,向上面遺像深深一躬。一轉身,瞧見齊寡婦在一旁斂衽答禮,而且金眼雕飛槊張一般人,都已排立在齊寡婦肩下,一齊躬身抱拳,齊聲唱著:「謝謝相公多禮!」楊展忙又一揮到地,朗聲說著:「英雄不論成敗,後輩自應敬禮,諸位請坐。」這時只有老道涵虛,拱手遠立,微笑點頭。這一點動作上,楊展瞧出這般毛文龍舊部,對於故主的忠誠。齊寡婦以一女子,能夠指揮這般入物,多半還仗著一點父蔭,尤其上面掛著的一張遺像,掛在這聚義廳式的大敞廳內,是相當有意義的。

    這點禮節過去,大家照舊落坐。楊展留神齊寡婦舉動,見她坐在左面第一把太師椅上,有點沉默寡言,顯出一派端壯嚴肅之態,眉梢眼角,還隱隱罩著一層殺氣,和昨夜私室勸酒,談笑幾生的態度,好像換了一個人。因為楊展坐在右邊第一位上,正和她遙對著,有時彼此四目相對,她忙不及把眼光避開,這種動作,雖然像電光似的一瞥而過,可是她一對酒渦上,還禁不住現出一絲絲的笑意。這一絲笑意,是無聲的語言,是對於座上貴客的一種默契,這絲笑意,家電光似的瞥過以後,臉上的殺氣立時佈滿了。楊展明白她瞼上可怕的殺氣,是她在這種地位上,矯揉造作出來的,日子一久,自然而然變成一種習慣了。

    這當口,幾個壯丁,已在大廳右側一張大圓桌上,佈置好一桌盛筵,於是賓主一陣謙讓,紛紛入席。金眼雕飛槊張等當然陪席。壯丁們川流不息地上菜敬酒。仇兒也站在主人背後。

    楊展坐在首席上,和這一席上不可測度的人物,虛與周旋,心裡實在不安,故意和飛槊張攀談,想從他嘴上露出虞二麻子的事。但是飛槊張等,好像吃了齊心酒似的,只和他海闊天空的談些不相干的事。非但極不提起虞二麻子,關於二十萬兩餉銀和楊展來蹤去跡,都絕口不提。這席上,老道涵虛談鋒特健,忽然向楊展問道:「我們從川中幾位同道傳說,知道楊相公和巫山雙蝶淵源特深,聽說當年巫山雙蝶以五行掌蝴蝶鏢,威震江湖,五行掌的功夫,奧妙宏深,內外兼修。除巫山雙蝶以外,還沒有聽到得此秘傳的,楊相公既然和巫山雙蝶,大有淵源,對於五行掌的功夫,當然得有真傳的了。」楊展忙說:「江湖傳說,多不足信,在下對於此道,雖略問津,卻沒深造。」老道哈哈一笑,卻老氣橫秋的,指著楊展,向金眼雕飛槊張說:「你們練的都是外五行的功夫,是在身、眼、手、法、步上築根基,你們瞧瞧楊相公臉上手上,細皮白嫩,好像是一位文質彬彬的白面書生,但是你們最好仔細瞧瞧,楊相公的細嫩皮膚,和普通細嫩不同,不是細嫩,是堅致油潤,隱隱有一層寶光。這便是在內五行上築的根基,內五行便是心、肝、脾、胃、腎,內五行練到有成就時,這裡面有一句行話,叫做「一簍油。」楊相公皮膚隱著一層油潤的寶光,便是已練到「一簍油」的地步,老朽老眼不花,從這地方可以窺測楊相公對於五行掌的功夫。定已得到真傳,而且已練到驚人地步了,因為五行掌功夫,內外兼修,先從內五行築根基,然後再轉到外五行的。」老道這麼一說,一席上的人,都向楊展臉上細瞧,主席上的齊寡婦一對秋波,更是脈脈深注,酒渦上又現出笑意來了,楊展倒被他們看得有點兒訕的,向老道笑道: 「道長太誇獎了,在下年紀尚輕,便是平日練點粗淺功夫,也到不了道長所說的地步,道爺!你這一次要走眼了!」老道伸手把長髯一櫓,大笑道;「我決不走眼,不過楊相公說的也有道理,我正奇怪,像楊相公這樣年紀,不過二十左右,論歲數,實在練不到這樣地步,除非一出娘胎,便得真傳,世上那有這樣的事,何況楊相公出身富貴之家,也只可說稟賦不同,得天獨厚了。」楊展肚裡暗笑,心說:「可不是一出娘胎,便在大行家手上調理的,看情形你們對於『巫山雙蝶』,也無非耳朵裡聽得一點傳聞罷了。」

    席上金眼雕飛槊張等,不時探問他拳劍上的功夫,楊展只一味謙遜。只把年輕功淺來做擋箭牌,極不露出一點鋒芒來。席散以後。仍然回到廳中客座上。這時有兩個上下一身青的輕裝女子。年紀似乎都不到二十,各人背著一柄劍,跨著一個皮囊,悄不聲的進廳,向齊寡婦耳邊說了幾句,便情立在她身後。楊展留神這兩個女子,似乎和齊寡婦身邊的幾個丫頭不同,沒有見過面,眉目如畫,丰姿英秀,透著異樣精神。這兩個女子一進廳,便聽得廳外院子裡一陣腳步聲,似乎院內站了不少人。這當口,齊寡婦向楊展看了一眼,眉峰微蹙,忽又臉色一整,向飛槊張說:「虞二麻子既在王太監身邊,便怨不得我們心狠手辣,不過現在我們知道了楊相公和虞二麻子有點瓜葛,看在楊相公面皮上。我們倒不便處理了。」飛槊張從下面椅子上,站了起來,向楊展笑道:「我們現在已明白楊相公和二十萬兩餉銀,絲毫無關;無非為了報答虞二麻子在北京時一點恩義,才弄出『金蟬脫殼』的把戲來,大丈夫恩怨分明,這是我們要原諒楊相公的,這是我們夫人用計請相公駕臨塔兒岡以後。才弄清楚的,正惟我們弄清了這層關係。和敬重楊相公也是一條漢子。我們才把楊相公當貴客相待,可是楊相公那條計策。並沒十分成功,虞二麻子仍然落在我們手中了,楊相公,現在虞二麻子已帶到門外,照我們塔兒岡規矩,便該和那王太監一刀兩段,可是白天我們夫人和老道爺都有話吩咐,這事應該和楊相公當面談一下,不瞞楊相公說,當年虞二在六扇門裡,和在下還有一鏢之仇,這可是在下的私事現在公也罷,私也罷,虞二的事,我要請楊相公吩咐一下,楊相公,你看這檔事,怎麼辦?」飛槊張這一問,連仇兒聽得都覺難於應付,不要瞧他們這樣禮待,說翻臉,便翻臉,自已本身陷入盜窟,處處都是危機,那有工夫保全虞二性命。在伙兒暗地為難當口,楊展從容不迫的向飛槊張微一拱手,說聲:「張寨主!你請坐,我想這事很容易解決。」他說話時,向齊寡婦和老道掃了一眼,待飛槊張坐下,才朗聲說道:「張寨主!在下和諸位萍水相逢,承蒙諸位這樣厚待,已出望外,怎敢亂言,足下認為虞老頭子有可殺之道。

    現在人已落在諸位手中,要殺要剮,貴寨自有權衡,在下雖然年輕。不識得一點進退,不過此刻張寨主既然賞臉問到在下,我不能不張嘴,但是我想說的,不是為了虞老頭子,因為他已活到六十七歲,死了無非臭塊地,一個精老頭於,死在諸位英雄手上,更值得,至於在下對於虞老頭子一點私情,總算已盡過心了,瓦罐不離井口破,將軍難免陣前亡,原難保他一輩子的,所以我想說的,不是為了虞二麻子,倒是為了塔兒岡。」他說到這兒,略微一沉,齊寡婦和老道都用眼盯著他,卻默不出聲。飛槊張鐵青面皮說:「高人定有高論,說的又是為了我們塔兒岡,我們更得洗耳恭聽了!」

    楊展微微一笑,並沒理會飛槊張,卻欠身向老道涵虛說:「老前輩才是世外高人,不用說見多識廣,眼前這點小事,大約早已胸有成竹了,晚輩從北京出來,路上聽到塔兒岡的威名,此刻又很榮幸的瞻仰了毛大將軍的遺像,和諸位英雄相聚一堂,便明白了塔兒岡不是占山立寨,上線開爬的草莽人物,是懷抱大志,預備轟轟烈烈幹一番大事業的英雄,上繼毛大將軍遺志,下展在座諸位的雄心,而且時機已到,在這亂世多事之秋,正是諸儀崛起草野之日,諸位前程遠大,眼前有多少大事要辦,第一件大事,莫過於廣佈恩德,使四方有志之士,對於塔兒岡望風響應,然後才能達到諸位的雄心,道長請想,在這緊要當口,殺死一個虞二的糟老頭子,宛似踏死一個螞蟻,真是小而又小的一樁事,諸位如果認為殺死這樣一個糟老頭子,毫無益處,反而污了英雄的寶刀,那麼乾脆一放,顯得英雄們大度大量,非但虞二麻子死裡逃生,要感激一輩於,也許在這上面,諸位還可以交幾個好朋友,總之這檔事,小事一段,不值一談,不過這是晚輩亂談,也許諸位英雄,還把這糟老頭子當作人物,有點擒虎容易放虎難的意思,那末乾脆一刀,也就安心了,道長!你看晚輩這樣亂談,還有幾分可取嗎?」

    老道涵虛長鬚飄揚,仰頭大笑道:「說得好!說得妙!」齊寡婦秋波一轉,在暗地裡不住點頭,飛槊張是老粗,一時被楊展用話繞住,有點接不上話,金眼雕一對黃眼珠,灼灼亂轉,大聲說道:「楊相公!有你的,你是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外帶連激帶損,明面上可是說得滿在理,被你這麼一說,倒鬧得殺也不是,不殺也不是了,百言抄一總,巧語不如直道,虞二麻子這條性命,還得著落在楊相公身上,也就是楊相公剛才說過那句話上,為了饒捨虞二麻子一條不足重輕的性命,能夠交幾個好朋友,這是我們願意的,不過我們塔兒岡統率著大小山頭的弟兄們,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也有好幾千人,好朋友來到我們塔兒岡,總得拿出點體己功夫來。讓我們死心蹋地拜服一下。讓我們在弟兄們面前,嘴上說得響,說是『虞二麻子這條命,完全衝著好朋友面上了。』楊相公文武全才。嘴皮子上,我們真得甘拜下風,真功夫上,我們雖然有點耳聞,可是眼見是真,耳聞是假,我們斗膽,要請楊相公留下點什麼,楊相公有的是俊功夫,露幾手,讓我們瞻仰瞻仰,是輕而易舉的事,為了救虞二麻子一條命,楊相公更得賞臉……」

    楊展還沒答話,飛槊張已跳了起來,向楊展拱拱手說:「楊相公!我幾手粗拳笨腿,願意請教請教楊相公的五行掌,楊相公,不必客氣,我們到廳外空地上玩幾下。」這一來。劍拔弩張,逼得楊展不出手是不行了,可是老道涵虛一對威稜四射的河目。卻向飛槊張瞪了一下。似乎暗中示意,舉動不要魯莽,不要輕視了這位年輕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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