灞橋風雪飛滿天 第七章  癡戀賚恨 雖死何痛  舟中怪客 刃掌切木
    侯廣只覺長孫驥的手力甚重,自己雙肩宛如抓上十隻鐵鉤,嵌勒奇痛,不禁痛得面上變色,喉間呃呃出聲,但心中卻暗驚長孫驥一身武學確是不俗,看來他兄長的大仇得報了。

    雖然心中暗暗代他欣喜,但卻忍不住長孫驥的手勁愈來愈猛,額角淌汗如雨。

    長孫驥只道侯廣知暗襲「三星鏢局」的匪徒是誰?連聲催問,哪會想到侯廣竟耐不住他雙手內勁?人在情急衝動時,往往神智貫注在他想的事上,從不理會對方的處境。

    「驥兒!」突然在門內傳出其母的聲音,道:「你做事愈來愈-莽了,侯二叔遠來是客,還不收手?與侯二叔賠個不是。」

    長孫驥目睹其母由廚房出來,滿面怒容,聞言不由如夢方醒,倏地縮回兩臂,面上訕訕地道:「侯二叔,小-情急出手,還請原諒一、二……」說著,一揖至地。

    侯廣此時緩過一口氣來,忙笑道:「啊……哪裡?你一身精湛武學,大可揚威武林,二叔替你欣喜猶來不及,哪有見怪之理?」說著,轉向長孫驥母親正色道:「大嫂,你不可錯怪驥-,我這火眼猴子若不是他,只怕沒命見你呢。」

    長孫驥只見其母目注在地下三具賊軀,微現驚悸之容,忙道:「娘,他們都是來此追殺侯二叔的匪徒,並未死去。」

    長孫母只微歎了一口氣,突聞廚房內燕玲忽驚叫了聲:「娘!」跟著又唏哩嘩啦之聲響成一片。

    「這孩子,真是。」長孫母一面笑著笑,又急急走入廚房。

    「火眼靈猿」侯廣聽得燕玲嬌呼,兩隻火眼骨碌碌的亂轉,問道:「那是誰?」

    長孫驥俊面一紅,只楞著說不出來……

    事實上,長孫驥苦於說不出口,心知其母把燕玲當做媳婦看待,但名份未定,如何稱呼她自己也不知道?

    侯廣鬼鑽精靈,一見長孫驥如此神色,已自心中瞧料出五、七分,不由哈哈一笑。

    長孫驥更是臉紅過耳。

    忽然門內傳出一聲嬌喚:「驥弟!」只見燕玲翩然走了出來,滿手油污,她一見著「火眼靈猿」侯廣,翦水雙瞳一勁地凝視著侯廣。

    長孫驥忙道:「玲姊,我與你引見一下,這是侯二叔,現居安慶「天長鏢局」副總鏢頭,與先兄是過命之交。」

    燕玲對侯廣嫣然一笑,叫了聲:「侯二叔!」

    侯廣見燕玲出落得如花絕色,逗人憐愛,可又雙眼內精華內蘊,分明是內家上乘好手,心中不由暗暗稱奇?

    這時,燕玲一眼瞥見地下三具賊軀,微微噫了一聲,道:「這不是江南「天星幫」的匪徒嗎?為何在中原地區露面?」面上不禁露出詫異之色。

    侯廣滿-紅絲的火眼,突然一瞪,逼射冷電光芒,又突然一-,長吁了一聲,道:「不錯,他們正是「天星幫」匪徒,只怪我侯廣保了一箱暗鏢,孤身上路,途中不慎微露痕跡,被他們瞧出端倪「天星幫」遣下十二名能手,一路追躡,仗著老猴子機靈無比,他們並未得手去;不過,距潼關不遠處又遇上了一黑衫中年人,唇上蓄著兩撅鼠-,此人功力之高,我老猴子平生僅見,挨了一掌,還幸老猴子見機,跳下黃河泅水而逃,這一來可苦了我這毛猴子,卻變成水猴子了,卻未料在這雁塔附近,又被「天星幫」躡上。」

    說至此,微微一頓道:「其實二叔並不懼那「天星幫」的匪徒,只是心怯黑衫中年人罷了。」

    燕玲聽得侯廣說出那黑衫中年人形象,嬌靨頓時泛上一絲驚容,自言自語道:「不要是他吧?」

    突聞門外不遠處起了一個極其冷森聲音道:「正是我,玲姑娘,你卻想不到吧?」聲音雖小,隨著夜風傳入,不但清晰無比,可是令人耳膜脹痛如裂,顯然這人身具內家絕乘功力。

    燕玲趁著那人說話時,急向長孫驥附耳道:「此人不除,今後我們休想安枕,你由前門出去迎敵,我再暗中相機出手。」

    長孫驥一頷首,全身望門外閃電掠出。

    下弦月甫露遠山,受那稀薄雲層所阻,透出一片迷-淡淡光輝,只見老柳之前立著一黑衫中年人,衣袂只在強勁西風中摺摺飄舞,雙眸射出湛藍冷芒,猶如一對梟眼,在這風砂蔽天的秋夜中屹立著,宛若一具幽靈,直使人不寒而慄。

    長孫驥雙足一點,疾若飄風地落在那人面前,冷笑道:「你是何人?在我門前鬼叫做甚?」

    那黑衫中年人見長孫驥身法有異不由目光炯炯地打量了長孫驥兩眼,冷冷說道:「我名「飛鷹手」雷浩,是玲丫頭的師兄,你叫她出來隨我回去,還有命侯廣將一箱暗鏢擲出,我絕不難為你。」

    此刻,在兩人身側不遠的一叢篁竹中,竟生出一聲「喀嚓」微音。

    兩人卻是耳目聰靈,大凡練有內家上乘心法的人,十丈之內飛花落葉,均可察覺,雖然此時風砂落地,煩囂一片,但仍然極其清晰。

    長孫驥心知必是燕玲不慎所致。

    只見「飛鷹手」雷浩眼內神光暴射,旋身電轉,迅快無倫地往那叢篁竹飛出一掌。

    一片呼嘯強猛勁風打出「啪」的一聲大響,那叢篁竹登時中斷倒地,枝葉濺飛如雨。

    淡月星光下,忽聞一聲呱叫,只見一隻黑鳥,由篁竹間飛出,撲撲展翅衝霄而上。

    長孫驥目睹「飛鷹手」雷浩掌力造詣驚人,微生凜駭,口中冷笑一聲道:「看你空有「飛鷹手」之名,一隻夜鳥,就引起你大驚小怪,這等微末技藝,還敢在我門前耀武揚威?你還是夾緊尾巴滾了吧。」

    長孫驥聽雷浩說是燕玲師兄,又目睹他掌力勁力雄渾,自料不能制其死命,若被他逸走,與燕玲大有危險,他知練武人最忌心浮氣躁,故而出言激動雷浩。

    果然雷浩氣極暴怒,眼內暴射奇光,哼了一聲,兩臂暴張,全身微躬,月色迷茫之下,雷浩直似一具黑色巨鷹,做勢欲撲,神態鷙猛。

    長孫驥一見他如此立式,就知他「飛鷹手」造詣驚人,若讓他抓上,定必洞脅穿腹,暗自兩臂蓄凝真氣,一面冷冷笑道:「你這架式果然威猛,但在我眼中看來,不過花巧好看,我猜你第一式必是「飛鷹攫兔」招到中途,突變「鷹翻搏擊」是也不是?」

    雷浩一聽,更是怒憤血湧,暗中驚疑忖道:「我雷浩以「飛鷹手」縱橫大江南北,正邪各派門下,莫不聞風而逃,當然其中也有不畏死強傲之人,但也斃命在我「飛鷹七式」之下;「飛鷹七式」玄奧神奇,威力驚人,洞貫金鐵,裂石成粉;蓼心洲「拂花鬼指」「飛鷹七式」兩種絕學,馳譽海內,當之披靡,這人竟夷然不懼?而且連我招式均熟知能詳,不要這人又是哪個隱世老鬼門下?」

    心中愈想愈疑?心氣難平,怒「哼」了一聲,道:「我這「飛鷹攫兔」滋味並不好-,你自問能逃出我這「飛鷹七式」之下麼?」語音中攙有一種急躁倨傲之聲。

    其實長孫驥自幼在雁塔之上嬉游,夕陽-山之際,常有十數巨鷹繞塔盤旋互擊,他便留意這種鷹搏姿式變化,暗自揣摩記下,是以他忖知雷浩出式。

    在雷浩發話時,長孫驥忙中偷眼,見另一叢篁竹內隱隱看出燕玲一雙明澈寒星的眸子,閃閃發光,心中一動,等到雷浩「麼」字還未落音,突然穿空而上,快逾電閃,騰起七、八尺時,凌空一折腰,右手一招「天竺旃檀十八掌」中「蓮雲西來」當頭壓下,左掌兩招駢戟,迅如隕星般逕點雷浩胸後「三陽」穴。

    雷浩萬萬料想不到長孫驥猝然出手,只覺一片重逾山-的勁風凌頭壓來,自己鷹式勢必不能收撤,否則,便會傷在長孫驥的掌下,心內不禁有點發怵。

    他乃久歷江湖之人,慌而不亂,就著鷹式原樣不動,疾射出去五步,反手一甩,劈出一掌。

    陡感自己發出掌力有如石投大海,而對方重逾山嶽的勁力,竟似附骨之蛆跟到,尚挾著一縷陰寒的指風襲來,不由大為凜駭,他知此刻絲毫慌亂不得,急貼地一撲,往外一翻,趁勢向左閃出去一丈左右。

    雷浩這一式用得巧快絕倫,竟然脫出掌下之危。

    只聽得「彭——」地一聲大震,長孫驥掌力接實地面,登時土飛石走,滿空塵漫。

    長孫驥右掌打空,左手「震脈十三指」疾望外一旋,身影還未落地,又起一招「五丁開山」把真力凝聚成一根石柱,呼蕩銳嘯,猛向雷浩胸前撞去。

    「飛鷹手」雷浩一著失去機先,處處被動,被長孫驥兩招雷厲電閃的急攻,迫得無還手之力,連連閃後,不自覺地退近燕玲隱身那叢篁竹前,雷浩只道方才真是一隻夜鳥,是以對胸後毫無防慮之心,一面驚忖道:「此人年歲甚輕,哪來這等絕世武功?」驀覺長孫驥那股掌力漸趨衰竭,已呈強弩之末,心中大喜,全身暴伸,雙手拾指倏忽如風,上下左右向長孫驥週身重穴拂去,略不帶半點風聲,卻又潛勁甚大,這正是巢湖蓼心洲奇絕武林之「拂花鬼指」。

    要知長孫驥這「天竺旃檀十八掌」是西天降魔奇學,自唐代中葉以來,已成絕響,從此湮沒千載,武林中罕有知有此套術者,不意天悟上人在慈恩寺藏經中發現這冊秘笈,因文學詭奧,而又繁若恆河沙數,歷垂幾五十載,才將此套奇學悟澈「天竺旃檀十八掌」盡凝陽罡至剛之氣,力能開山裂碑,銳能貫穿金石。

    長孫驥不過費了三月時光,仗著天悟上人講解竅門,以自身天賦之助,才能速成,但一切玄奧變幻,非短時之內所能參透,不能靈活施展。

    「天竺旃檀十八掌」每一招發出,最耗本身真元,長孫驥又是全力以赴,二招連珠推出,不禁心跳耳鳴,步履虛浮,兩臂乏力,只感覺一陣暈眩,此是脫力之現象。

    是以被「飛鷹手」雷浩,十指如同鬼魅飄風般的戳攻,迫得手忙腳亂,力不從心,眼見就要傷在他那「拂花鬼指」之下。驀然——

    篁竹後發出一聲銀鈴似地嬌叱,雷浩只覺胸後一麻,宛如萬蜂螫體,奇痛難忍,不禁哼了一聲,兩手急撤,口中叫了聲:「玲師妹,你好狠……」

    身軀一陣搖晃不定,目射驚悸光芒,淡月映在他的臉上,直似一層金紙,神色極其慘厲。

    長孫驥趁機引氣歸元,兩眼凝視雷浩的臉上。暗暗心駭。

    燕玲由篁竹後躍出,落在雷浩面前,抬眼瞧見雷浩一臉痛苦之色,心中陡生不忍,忖道:「我這二師兄心地比較好,對我私相愛慕,從未涉一句游辭,又關護備至,現在竟傷在我的手下……」

    想至此,不禁幽幽地喚道:「二師哥……」

    「飛鷹手」雷浩一見燕玲,雙目迸出憤怒神光,繼而全身顫抖幾下,目光登時一-,只見燕玲立在晚風中,雲鬢飄忽,風華絕代,兩道秋水似是情深一往地注在自己身上,心中一陣酸楚,長歎了一聲,道:「死在師妹的手上,總比死在別人手上好些,這也是愚兄做惡多端之報……」

    繼又慘然一笑,目光投了正在調勻真氣的長孫驥一瞥,又道:「玲師妹,你知道愚兄雖涉於邪淫,但終身不娶,是為了何故麼?」

    燕玲聞言心知是為了自己,一陣難受湧上心頭,只喚了聲:「二師哥……」

    底下卻礙於出口,只見雷浩搖手制止她說語,喉間起了「呼嚕嚕」痰喘之聲,雷浩猛吸了一口丹田真氣,將積聚於氣管的濃痰強行壓下,又道:「玲師妹從師父抱上山時,雖在稚齡,但愚兄即生愛慕之心,情之一字,最難解釋,耳聞師父救師妹經過,愚兄即私至仙霞山掘取令尊令堂靈體,看看有無物證,為此還挨了恩師一場痛罵……」聲音愈來愈弱,漸不可聞。

    燕玲有心問他去仙霞山究竟覓出了物證沒有?但礙於長孫驥在旁,不便啟齒,但見雷浩強掙出聲音,說道:「後來,師妹逐年成長,越發出落得艷絕人寰,因為年歲相差懸殊,無法相求師妹下嫁,只有心坎裡溫存,夢中相思,這些話,本都是……癡人……說……夢……為時……已晚。」說至力竭聲衰,兩腿一軟,坐在地下。

    右手顫巍巍從懷中一陣摸索,終於掏了一隻舊信封,強提著最後一口真氣,又道:「這封信,是愚兄在令尊遺體中發現,愚兄多年來根據這線索,為師妹查訪仇跡,奈何信中這人始終未……能……覓到……還有……侯廣……那箱……暗鏢……你……一定要……瞧瞧……內……中……是甚物體……」說著,頭一歪,仆地氣絕身死。

    燕玲哽咽不能出聲,趨前在雷浩-體手中取過信封,口中喃喃說道:「二師哥,祝你英靈不昧,指引小妹尋獲仇人。」

    長孫驥早是真力恢復,只在一旁發怔。

    月色-迷,風嘯漫天,拂衣生出絲絲寒意,兩人只是無言垂首良久,長孫驥一手搭在燕玲香肩,輕應道:「玲姊,人死已不能回生,難受有何用?」

    燕玲珠淚斷線般落下,幽幽說道:「我錯看了他,我不該用喂毒烏-芒,連解藥都沒有,你不知道他強提著氣說話時,身受的痛苦,是無法想像的……在蓼心洲時,他對我關懷是無微不至,但他眼中射出異樣的光芒,欲言又止的神情,令我對他避若蛇-,其實,他早說出詳情,今晚的事就不致發生了。」說罷,一頭伏在長孫驥胸前哀哀痛哭。

    長孫驥用手輕輕撫摸燕玲滿頭雲發,一面勸道:「玲姊事已至此,追悔又何用?我們進屋中去吧。」說時,突然警覺侯廣始終未出來,定有蹊蹺,忙道:「不好,我們快去看侯二叔去。」

    燕玲也覺有異,同時飛掠入屋,一燈昏黃,桌上杯箸依然,只是地下三具賊軀一個不見,侯廣躺在屋角,呻吟出聲。

    長孫驥大驚失色!快步飛前扶起,燕玲則嬌喚了聲:「娘!」輕煙似地掠入廚房。

    長孫驥瞧出侯廣是被人點上麻穴啞穴,疾指向侯廣喉脅兩處要穴飛點了兩指,問道:「侯二叔,你是怎麼了」?

    只見「火眼靈猿」侯廣嗆咳了一聲,眼珠骨碌碌亂轉,苦笑了笑,道:「就片刻之前,屋後忽竄出「天星幫」九人,老猴子猝不及防,被他們點倒,而將一箱暗鏢劫去……」

    話猶未了,長孫驥悉道:「怎麼,暗鏢竟讓他們劫去,他們由何方逸去?讓我去追。」

    侯廣聳肩「哈哈」一笑,道:「老猴子面前哪有這麼容易得手去?他們得的不過是一箱贗品,真的早藏過一邊了,目前還是去瞧瞧令堂大人如何要緊。 」

    一言提醒長孫驥,轉身飛步跨入廚房,只見燕玲偎在其母懷中,泣語綿綿。

    侯廣跟著趨入,道:「大嫂,你受驚了沒有?」

    長孫母搖首道:「老身在燒火時,只覺一陣微風吹入,眼前一迷糊,便昏昏睡去,還是玲姑娘把老身救醒,受驚到沒有。」

    火眼靈猴侯廣微一沉吟,愕道:「驥老弟,此非善地「天星幫」必要捲土重來,我們還不要緊,大嫂驚嚇不起,我看,還是遷居為良吧?」

    長孫驥徵問其母意見,其母微一思忖,頷首道:「二叔所見甚是,但不知遷往何處?」

    侯廣道:「這到不難,小弟已在安慶鄉間密置產業,大嫂去住是再合適不過。 」

    長孫母目光望了燕玲與長孫驥一眼,忽正色道:「那麼給二叔添了麻煩了,不過老身身前無人做伴,意欲與驥兒辦好婚事,將燕玲留在身邊……」

    長孫驥一臉漲得通紅,急喚了一聲:「娘……」

    長孫母目光嚴厲地制止他說話,又道:「驥兒,你不知「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更「父母在,不遠遊,游必有方。」之道理,無奈師命難違,兄仇待報,為娘只得忍痛,此後玲兒的血仇,亦需你代報。」聲色俱厲。

    長孫驥諾諾連聲,偷覷了燕玲一眼;只見燕玲粉靨緋紅,嬌羞無比,纖指不停地撥弄腰間羅帶,含情脈脈,長孫驥看得心中一蕩。

    侯廣拊掌大笑道:「郎才女貌,璧人一雙,老猴子預祝蓬開並蒂,早生貴子了。」

    燕玲白了侯廣一眼,低罵道:「惹厭。」

    這時侯廣忽在三星瓷像背後取出一隻五寸見方小盒來,開口處以火漆密封,長孫驥忽憶起雷浩臨終之語,目光端詳了小盒兩眼,急問道:「侯二叔,你保的這箱暗鏢是何珍貴物件,可否啟開一視?」

    侯廣心知長孫驥問必有因,不由睜著滿-紅絲的火眼,說道:「驥老弟,莫非被你看出蹊蹺?」

    長孫驥略一沉吟,道:「二叔,這箱暗鏢是送交何人?」

    侯廣道:「送交咸陽一家如意軒珍寶店李翔。」

    長孫驥心中已有一個處置,笑道:「侯二叔,小-在渭河之上已賃妥一艘巨舟,不如胡亂用一些飲食,再收拾一些細軟遷往船上後,二叔與小-同去咸陽一趟如何?」

    侯廣自是同意,胡亂用了一點飲食,收拾妥當,棄家而走,長孫母老淚婆娑,依依不捨,經燕玲笑語輕慰攙著她慢慢走去。

    月冷風勁,寒星稀疏,黯弱無光,凋葉飛旋,遠處一聲兩聲狗吠,搖曳原野,景物殊是-迷。

    燕玲索興把長孫母背在身上,如飛疾走,長孫驥隨後緊跟著,默默沉思道:「玲姊天生慧黠,逗人憐愛,才不過一日工夫,母親對她憐愛備至,這樣也好,膝下承歡有人,自己也少卻許多後顧之憂。」

    約莫走了一個時辰,已自到了江邊,景物甚是蕭瑟,接天蘆葦,向風沙沙,西月朦朧,煙渚蓼汀,水光粼粼,夜霜漸興,只覺細雨霏霏,寒意侵人。

    長孫驥縱目眺望,陳老四紅船遍覓不見,頓感焦急,忽然一陣西風起處,盪開一層葦葉,顯出紅船一角,昏黃燈光隱隱射出;原來陳老四將船泊於蘆叢深處,長孫驥不禁大喜,放聲高嚷:「船……老……大……」

    聲調高亢雲霄,劃破夜空,原野間立起了一片回聲,震盪不絕,水鳥驚得穿出葦叢,撲撲亂飛。不見船老大回聲,長孫驥暗暗驚疑不止。驀然——

    數聲哈哈狂笑揚起,四外樹叢密處,風疾電閃竄來六、七條黑影,將長孫驥等人圍在當心。

    長孫母嚇得面無人色,渾身篩糠般地顫抖,燕玲忙附耳應道:「娘!別怕,驥弟自會打發他們。」

    「火眼靈猿」侯廣腰間一按,索——撤出一條龍鱗軟鞭,起勢欲待撲出。

    長孫驥急拉侯廣衣襟一下,身形邁前冷笑道:「你們昏夜阻截在下,形同盜匪,意欲何為?」

    只見內中一人,年約五旬上下,頭頂光禿老者,陰陰說道:「閣下做下的事,過份手辣心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閣下竟以為神不知鬼不覺麼?哼哼……要命的,快隨咱們去「落星堡」聽候發落。」

    長孫驥鼻中濃哼了聲,由懷中緩緩取出「落星堡」鏤金令符,迎風一晃,沉聲喝道:「你們拿去瞧瞧,就知我是何人?」

    由於月色迷-,那老者瞧那方金牌不甚清楚,驚疑地望了長孫驥一眼,伸手接過,端詳之下驚「哦?」了一聲。

    同黨六人齊趨前檢視,個個面現凜駭之色,互望了一眼,只見那老者將金牌遞還,退後一步,七人面色恭謹,同施一揖,道:「松崖分舵何世豪率領舵下兄弟參見護法。」

    長孫驥微微一笑道:「各位少禮,本護法奉堡主之命,去江南負有要務,行蹤非要隱蔽不可,所以買舟東駛,不料王福祿率領三人竟在咸陽古渡口,夤夜登上本護法乘舟,肆無忌憚,訛詐銀兩,本護法不讓本堡有此敗壞堡規之人,故將他們一一處死。」語雖委婉,仍極冷峻。

    七人同聲應道:「王福祿罪無可逭,護法殺之無愧。」

    長孫驥笑了笑,咳了一聲道:「至於「龍氏三雄」本無取死之道,不意他們竟勾結江南「天星幫」有所異圖,被本護法識破,才個個斷去一臂,以示薄懲,命他們回主壇待罪,料想不到他們畏罪,竟自行震破天靈死去。」

    忽聞何世豪說道:「哦,這就難怪,昨晨我們發現「龍氏三雄」-體時,我何世豪也驚疑了一陣,斷去一臂不說,致死之因似是自絕而亡,這一來疑雲大白……現在請示護法對此事如何區處?」

    長孫驥神情陡變嚴肅道:「有勞七位上復姜堂主,將王福祿及「龍氏三雄」身死之因陳明,即速派人接充涇惠分舵。」

    何世豪神色恭謹地應了,只見長孫驥展齒一笑,又道:「今晨本護法因追蹤「天星幫」十二人,被本護法點傷三人,但終被他們逸去,煩請通知附近各舵弟兄,如發現「天星幫」眾,不由分說,格殺勿論,此項任務就偏勞各位了。」

    何世豪忙道:「不敢,松崖分舵謹遵護法令諭。 」

    這時沉默下來,長孫驥仰面有所思忖,立在身後的「火眼靈猿」侯廣,對長孫驥處事機詐睿智,大為詫奇,暗說:「此子真個不凡,與其兄長孫-訥厚迥然不同,只看他處事,深得權詐三昧,移禍江東,一點不露痕跡,真可以說是天衣無縫,由此可見一斑,不過他怎樣進入「落星堡」數日,就能獲得「鐵筆生死判」匡超如此信任,此誠令人不解之事?」

    燕玲同是一樣心理,但她知道匡超已視長孫驥為未來愛婿,是以才獲此異數,芳心中不由浮起無限愉悅,因為她已捷足先登,又為其母深深疼愛,匡秀華想奪取個郎,已屬鏡花水月。

    星河雲淡,疾風生寒,長孫驥只仰面沉思,何世豪道:「護法還有何事諭示?」

    長孫驥低首正色問道:「請問咸陽有家如意軒珍寶店,李翔其人,各位有個耳聞麼?」

    何世豪立時驚呼了一聲,道:「此人本堡兩年來已暗中注意,看李翔其人武功深藏不露,足從不履出戶外,又手面大方,堡主對李翔早就生疑,怎奈絲毫找不出他錯處,現仍在監視中,莫非護法對李翔也有可疑麼?」

    長孫驥頷首道:「非但可疑,而且是本堡之大敵,有勞七位將李翔擒來,不要讓他有所驚覺,天明之前為限,本護法在舟中相候就是……」

    說此處,忽有一隻夜鳥衝霄而起,剎那間,已騰在十餘丈高下,長孫驥倏地抬腕揚掌,凝成一股氣柱打出,風聲雷鳴。

    但見那只夜鳥呱了半聲,疾如隕星墜落下來,只是一片肉醬而已。

    何世豪等七人暗暗凜駭不已,長孫驥一臉從容,毫無所事地笑道:「本護法此行隱蔽異常,不容洩漏。」忽兩目神光電射!

    何世豪看得不由打了幾個寒噤,暗道:「此人這樣年輕,何來如此殺氣?」

    只見長孫驥沉聲道:「如有外洩,本護法返來,一律刖去四肢,絕不寬貸。 」

    何世豪惶悚躬身道:「護法嚴命,不敢稍誤。 」隨回面命弟兄從林中放出船家夫婦,同施一揖告辭。

    七人縱身一躍,已落在兩、三丈開外,兔起鶻落,眨眼,均隱入夜色蒼茫中,杳不可見。

    船家夫婦憔悴不堪,猶帶驚悸之容,長孫驥撫慰備至,隨命船家之妻背著其母涉水登舟。長孫驥、燕玲、侯廣三人施展登萍渡水輕功,先後落入舟中。

    燕玲服侍長孫母入睡,長孫驥與侯廣另處一艙,侯廣眼內流露出敬佩之色,笑道:「驥老弟,我真服了你,想不到你比我這老猴子還要機靈。 」

    長孫驥頓感惆悵之色,搖頭歎息道:「侯二叔,小-何嘗要做此違心之事,為勢所逼,不得不爾,想小-恩師乃方外高憎,慈祥敦厚,但遣小-去「落星堡」之前,一再告誡,江湖之事,波詭雲譎,而且人心鬼蜮,寸寸有險,故嚴命小-諳習權詐之道,不可輕信人言,此非為別故,適足以防身耳。」

    「火眼靈猿」久走江湖之人,哪有不明此理?眼看長孫驥亦將步他後塵,步入無盡殺孽中,焉得不廢然三歎,當下默然無語,只將船老大送來酒食,舉杯痛飲。

    長孫驥見侯廣不語,笑問道:「不知侯二叔這些年來「三星鏢局」之事可查出點端倪麼?」

    侯廣目含深意望了他一眼,搖首道:「你二叔愧對良友,這些年明查暗訪,毫無線索可循,不過天下事,無不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只要老弟鍥而不捨,終可如願以償。」

    長孫驥一聽侯廣並不知情,臉上立時浮起失望之色,侯廣見了暗暗難受,強笑道:「老弟,難得今夜月白風清,愁事且放在一邊,咱們盡醉而歡吧。」

    長孫驥欣然同意,一面飲酒,一面談論不著邊際的事。

    艙外月已西斜,霜重寒侵,舷邊潺潺流水,如訴如吟。

    侯廣鯨飲了一杯酒後,只見他那滿-血絲的火眼,更是通紅,他目光深注了長孫驥一眼,露出似愧似喜之容,長歎一聲道:「我浸淫武功一道,數十年來如一日,未曾半點擱下,但限於天賦,又逐年衰老,筋骨僵硬,始終難臻中上之選,與人一爭短長,雖聞令兄噩耗,心知對頭仇家必是武學驚奇之輩,就是查悉,也不免有綆短汲深之感,天幸老弟學有淵源,他日必能如願以償。」

    說至此頓了一頓又道:「仇家當年是專為「三星鏢局」「開山斧」

    程宣兄弟而來,令兄不過遭池魚之殃而已,但仇家心辣手黑,瓜蔓異己,當時傳出「三星鏢局」全軍覆沒之事,武林之內均咋舌不已,直至如今還是一個懸案。」神情頓現哀傷,又斟酒鯨飲。

    長孫驥暗哼了一聲,心說:「真-任它成為懸案麼?哼……未必,五十餘人含恨泉下,數百口苦主恨不能將仇家食其肉、寢其皮,否則,豈不是天道無憑?」

    思念至此,腦際頓浮起其兄長孫-那副友愛和藹的面容,永遠帶著微笑,像酷冬之煦日,令人有一種溫暖,信任的感覺,那日……

    長安古道上遇襲,斜陽餘暉中,長孫-突見楓葉中,一片黑色花雨,電疾打下,無從可避,大叫一聲:「不好!」全身壓在自己身上……

    自己驟經這種重壓,突感天暈地眩,筋骨寸裂,一陣昏迷後,漸漸甦醒,睜眼只見其兄長孫-伏在他身上,兩眼瞳孔擴張,神光渙散,隱約看出有種驚懼,恐怖之色,殘餘仍留在目內,面部肌肉扭曲,色如金紙……

    他當時腦中是一片迷惘,只感其兄已死去,偷眼外覷,古道上一片黑鴉鴉地積-如山,陡聞馬蹄揚塵得得聲,凝神一眼,只見「三星鏢局」局主「開山斧」程宣三兄弟回馬馳來,一臉驚疑之容,下騎察視究竟,自己禁不住張口欲呼……

    驀然,數聲怪笑揚起,楓葉叢中突飛矢般瀉下幾條人影,隨著一蓬黑色牛芒飛雨……

    「開山斧」驟遇奇襲,猝不及避,哼得半聲,便自倒地身亡。

    匪徒中有位紫面虯髯、鳶肩魁偉的大漢,風快地掠向第三輛鏢車,一掌劈開鐵鎖,取出一支墨黑圈筒,與同伴越上路邊黃土丘陵中逸去……

    這些,他都親眼得見,除了他之外,恐怕世上無第二人,得見這種慘絕人寰的一幕,他渾身顫慄著,不能自己,他雖只八歲稚齡,但從其兄口中耳濡目染,忖知這是一樁殺人滅口的勾當,一個念頭在他腦際電閃掠過,覷眼四望,看看無人來往,蠕蠕鑽出-堆,一勁地衝下古道,向長可及人的翻風麥田竄出,跑回家中,一五一十哭訴其母。

    他母傷心欲絕,尋思之下頓感不妙,知匪徒不欲一人漏網,得悉長孫驥逃回,必不放過;於是連夜遷至曲江池北,之後,風聞官府將「三星鏢局」-體全部收殮在古道旁亂葬崗上,其母趁著月黑風高之夜,偷偷前去祭奠……

    一幕幕的往事,只在腦中掠過,懷念其兄身護自己的情景,歷歷如繪,宛如昨日,不禁潸然淚下。

    侯廣一勁地垂首飲酒,可掩不住他那滿面愴痛之色。

    長孫驥雙眼移向艙外,只見冷月西沉,寒星散落,渺浩水色暗接昏空,江風陣陣嘶嘯,野雁在蘆叢中噪鳴,大約四更將盡,距曙光不遠。

    長孫驥忽問道:「侯二叔,難道「三星鏢局」局主「開山斧」程宣,就無後人為他們報仇麼?」

    侯廣抬目點頭說道:「有的,只是年歲尚幼,還在習藝未出師門,程宣遺族現均遷在江南,到時,我給你們引見……」話猶未了,長孫驥忽覺艙外風聲颯然,與江風迥然有異,忙別面而視。

    只見艙外舷邊,卓立一個黃衣人,面容澱青,絲毫不帶半點血色,直似一張死人臉孔,兩目炯炯逼射神光,一瞬不瞬,頷下三綹黑-飄拂不定,燈光反映這人臉上,令人有陰森,恐-之感。

    長孫驥舉掌一按艙板,全身電射立起。

    只見黃衣人陰森森道:「不速之客,準時到來,難道兩位竟猶見拒麼?」其音冷峭,字字震入耳鼓,使人不寒而慄。

    侯廣如臨大敵,一條龍鱗軟鞭已撤在手中,立在長孫驥身後。

    長孫驥聞言,驚詫地望了黃衣人一眼,不禁沉聲答道:「我們與尊駕陌視平生,怎可貿然登入舟中?」

    黃衣人冷然一笑,右掌似漫不經意地,望艙板上一按,艙板頓穿,端端整整宛然一隻掌形。

    長孫驥與侯廣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此人顯露了一手「掌刃切木」絕藝,此人內功分明已練到登峰造極地步。

    但見黃衣人道:「兩位不是遣「落星堡」松崖分舵何世豪舵主,請區區在下李翔在天明以前,準時投到麼?」

    長孫驥知何世豪等人,定是遭了黃衣人的毒手,不由喝道:「你將何世豪他們怎樣了?」

    黃衣人兩眉一掀,身形邁進艙中一步,冷然道:「沒有把他們怎麼樣,想「落星堡」威震中原,炙手可熱,在下只是一個珍寶商人,還敢把他們怎麼樣?」隨之又是朗聲一笑,道:「他們倒還知機,李某問他們何故光臨?他們只說兩位相請,天明以前非要趕到不可,李某見他們極知禮,如儀相送……李某知天色不早,故衫履也來不及換,立即動身前來,驚動二位,似嫌冒昧得很。」

    長孫驥見李翔跨進艙中時,兩臂已蓄凝真力,防避突襲,聞言也冷冷一笑,道:「久聞尊駕武功深藏不露,人言鼎沸,在下猶不深信,今晚一見,竟然不假……」

    但見李翔死冰冰的面孔,陡然一沉,道:「難道兩位就是為著查明李某是否會武之事麼?」雙掌一弧,裝勢欲擊。

    長孫驥傲然不懼,微笑道:「尊駕何必如此虛張聲勢?在下也不是無膽之輩,既然命人去請尊駕,當然是有要事,只不過何世豪等人真的放回去了麼?」

    李翔放聲大笑道:「我李翔久走江湖,恩怨分明,雖然手辣心黑,但從不打誑語,莫非你要李某掏出心來,才能相信是也不是?」

    長孫驥笑道:「既然如此,我倒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雙眼始終不離開李翔的面上,只覺李翔臉孔有異,兩耳膚色與面色迥然不同,隨之又笑道:「尊駕既允光臨,何以又不將真面目示人?」

    李翔驚異地投了長孫驥一瞥,搖首道:「想不到被你瞧出來了,這張面具三十年未曾一離李某,你就姑且認做這是真面目吧。」

    長孫驥微微一笑,道:「世無長立之客,尊駕如不嫌茶冷酒濁,且請坐下共酌長談。」

    李翔欣然頷首,未見他身形稍動,已自來在近前,長孫驥大為驚駭,暗道:「這是甚麼輕功,竟有此快捷?」只見李翔已撩衣當先坐下,目光望著長孫驥似笑非笑道:「你多大年紀了?叫甚麼名字?」語氣冷傲之極。

    長孫驥與侯廣已據案坐下,聞言也不生氣,笑道:「在下十七歲了,-姓長孫單名一個驥字」。

    李翔微哦了聲,目光又投在侯廣臂上,長孫驥忙引見,道:「這位是安慶「天長鏢局」副總鏢頭侯廣,若不是侯鏢頭,在下也不知道尊駕大名。」

    李翔雙眉一剔,問道:「這話怎說?」

    長孫驥忙一揮手,笑道:「侯鏢頭在安慶接下一箱暗鏢,指定要面交尊駕,不意途中連番受到「天星幫」匪徒狙擊,侯鏢頭幾乎喪命,被在下及時相救……」

    聲猶未了,李翔霍地立起,連聲催問道:「這箱暗鏢呢?」語氣甚為激動。

    侯廣目光望了長孫驥一下,長孫驥點點頭,示意他取出。

    侯廣從懷中取出一隻小木盒,遞交李翔手上。

    李翔右掌接過,左手輕輕一拂,盒上火漆簌簌如雨,落下艙板,掀開盒蓋,陡衝起一片奪目紅光,映得一艙盡赤,幾上燈光黯然無色,更有奇者,那艙外江風侵入,自紅光一現後,立時逼住,只覺一艙如春。

    但見李翔從盒中取出一粒龍眼大小紅珠,端詳了幾眼,死人面孔竟露出喜容,又輕輕放入盒內,再又取出一卷圖頁,及一封摺疊好信函。

    他用手撕開信函封口,扯出一張字箋,看得極快,風快地塞入信封內,圖卷略一審視,目內陡射無比愉悅的神光,大笑道:「看來,我是錯疑了「鐵筆生死判」匡超,李某即要動身前往江南,兩位盛情,李某必要圖報。」說著,從懷中取出一錠黃金,約莫有五十兩,對侯廣笑道:「不腆不敬,聊供護鏢費用,他日江南道上,或有相會之日。」

    侯廣正要推辭,只見李翔啪嗒一合木盒,微風起處,人已飄出艙外。

    長孫驥電疾地趕出艙外,只見李翔身形已落在江面上,振臂起落如風,登萍渡水,無異平地,眨眼,便隱入雲樹冥冥中。

    長孫驥不勝驚訝此人功力超異常俗,目送久之。

    殊不知這箱暗鏢,與燕玲及長孫驥有莫大的關連,這是後話。

    此刻,曙光初現,東方已泛上一片霞彩,晨霧-漫江面,葦葉霜白,茫茫無際,河鷗三、四,低飛剌水,晨風拂衣,寒透侵骨。

    長孫驥佇立須臾,跨入艙內,只見侯廣獨自飲酒,舉起酒壺,猶如長鯨吸水般,沖喉而入。

    長孫驥不禁搖了搖頭,緬思往昔,侯廣與其兄長孫-亦是酒友,非飲得月上中天,不醉無歸。 多少年來,仍是積習未改。

    這時,二艙卡卡一響,燕玲探首出來,一副嬌慵無力,惺忪睡態,笑道:「你們夜裡鬧個甚麼勁呀?」

    長孫驥微笑不語,燕玲哼了一聲,道:「你們還當我不知道?其實我早看得一清二楚,若不是怕娘驚動,我早就出來了。」一眼瞥見李翔留下的掌形穿孔,微現驚容!

    蓮步姍姍走了過去審視,忽笑道:「此人掌力果然非常驚人,全憑一股陰柔之勁,不過還未爐火純青;孔緣還是粗糙」。

    長孫驥聞言不信,趨前尋視,果如燕玲所言,孔緣凹凸不平,真正登峰造極之人,斷面非要光滑如鏡不可。

    燕玲又從懷中取出昨晚得自雷浩,一張由其父遺體中覓得之信函,嬌聲道:「驥弟,此封信並未有先父、先母之名,這該有甚麼辦法呢?」

    長孫驥扯出一瞧,只見上款義兄、義嫂四字,信中儘是客套想慕之詞,下款吳偉民頓首五字。

    長孫驥稍一沉吟,道:「玲姊你可收妥,日後小弟根據吳偉民此人線索找起,準能水落石出。」

    燕玲輕歎了一口氣,接過置入懷內。

    侯廣已爛醉如泥,倒在艙板上鼾聲如雷,嘴角淌涎,燕玲看得不禁格格嬌笑。

    船老大陳老四跨入艙中,請示開船,長孫驥頷首微笑。

    長篙擊水,櫓聲咿啞,帆影倒映水面,一舟孤紅,緩緩隨水東流。

    江岸農舍炊煙隱隱升起,雲樹一株株如飛掠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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