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絕刀 正文 第四章 毒教高手
    冷見愁毫不困難便把絲線弄斷,放走了綠龜,回到了屋內,在床板底拆下一具鋼絲編做的彈射毒針裝置,這具“毒針發射器”制作得精巧之極,體積總共只有一個茶杯大小,機括很敏感,就算用一支蟑螂也能夠牽動觸發。另外薄被一角也有一條細線牽擊機括,如果冷見愁發現不妥,趕揭被抱起閻曉雅的話,他所抱的人不久就變成了屍體。

    這是極卑鄙冷血的謀殺手法,由於觸動機括的是“龜”或你自己,當時必有一番震駭迷亂,尤其是牽機藥毒發時極痛苦抽搐,你救人都來不及,對於老早鴻飛冥冥的凶手更無法追捕。

    閻曉雅回醒睜眼見到冷見愁英俊而又有一層迷霧的面龐,又驚又喜道:

    “我還活著嗎?為什麼沒有死?”

    冷見愁道:

    “你見到什麼?聽到什麼?”閻曉雅回想一下道:

    “一個尖銳口音在耳邊告訴我,你一進屋,十息之內必須向你討水喝,否則一支有牽機毒的利針就會透過床板刺入我的身體。”

    她喘一口氣,又道:

    “這人的話聲叫人不能置疑不能反抗,但沒有見人。”

    冷見愁道:

    “他希望我端水到床邊,而在喂你喝水時,你忽然中毒抽搐。這一瞬間我勢必心神稍分遭他毒手。”

    閻曉雅道:

    “好險,好可怕,這是什麼手法?”

    冷見愁道:

    “在暗殺道中,此是中乘手法,冷血而有效,但比不上你和小鄭合作的大拼盤手法,那是上乘手法,每一下都要真功夫,配合得絲絲人扣才行。”

    閻曉雅沉默一下,才道:

    “既然小鄭已死,從前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冷見愁道:

    “除了‘拼命三郎’‘四方天狼’‘靈犀五點金’之外,最近我一口氣遇上不少暗殺道高手,究竟是誰想將我置於死地才甘心?像你們這些人都不是容易聘請的,誰有這麼大的力量這麼壯闊的氣魄?”

    他並不是詢問閻曉雅,因為大凡聘雇刺客的人,必定千方百計隱藏自己,除了當中向兩邊接觸之人外,刺客殺手根本不知是誰出錢,亦不想知道。”

    冷見愁深切了解此點,故此根本不向任何人詢問。”

    閻曉雅卻道:

    “你可是疑惑嚴星雨?他固然有此財勢力量,但我猜不是他。”

    冷見愁喃喃道:

    “如果他是幕後人,便不人把你們留在身邊,但若不是他,我便猜不出任何人了。”

    嚴星雨,真像江南的煙雨般迷蒙,教人看不透,教人迷惑連四那張本來很英俊沉穩的臉,看來憔悴消沉。

    房子雖然不大,只有一個廳,兩個大房間,當中是小院落。但通敞明亮,到處收拾得一塵不染,所有的家俱都樸實大方。屋門外是一條寬巷,但屋宇本身卻是嵌在一座大宅第的花園內,所以從廳房的窗戶望出去,四下盡是花樹和翠竹,景致甚為幽雅。

    連四在房內目光可以透過小院而見到對面房間內的雪婷。但也時時碰到雪婷憤怒不懷好意的眼神。

    雪婷忽然大聲道:

    “你的朋友不要你了!他不會送刀來給你,他騙人的!”

    這幾句話連四已經熟得可以倒過來念,因為自從五天前雪婷出現,占據了海龍王雷傲侯為冷見愁准備的臥房之後,他老是對連四大聲嚷嚷這幾句話,如果要計算次數,相信至少叫了一百次以上。

    連四被她叫得飯吃不下,睡覺不著。最可憐的是雪婷根本不准他踏出屋外一步,想溜之大吉躲避她的精神虐待也不行。

    這樣的一個女孩竟然是我的妻子?連四時時忖想,嘴角不禁泛起苦笑,若是娶了她,過十年二十年之後,不知道她會變成何等凶惡的婆娘呢?

    娶她為妻萬萬不可,光是認識她就夠瞧老半天了,連四不下百次對自己這樣說提醒自己決不可注意她的“美”,只可以挑易她種種壞處。

    如果冷見愁永不出現,如何是好?逃是逃不掉,住下去卻是有死無生,連四這可被流氓們拳打腳踢,寧可有一頓沒一頓的流浪,寧可風餐露宿……

    但是看雪婷焦急野蠻的樣子,卻也不由自主泛起憐憫之情,連四極希望冷見愁忽然出現,這只是為了雪婷而已,並不是他想得到那把“天絕刀”。

    連四眼睛轉向桌上擺著的四盤小菜,一大碗羅卜絲鯽魚湯,熱氣騰騰的白飯,肚子的感覺是不飽不餓,任是山珍海味都沒有用,一個人沒有食欲就絕不想動筷,但如果有酒……酒,的確是寂寞愁悶的克星,在很多情況下,能使人渡過“危機”。

    可惜桌上沒有酒,件件碗盤都是極精致的名瓷,每一件都可以換幾十斤酒,但有什麼用?名瓷是名瓷,酒是酒?誰也不能代替誰?

    連四深深歎口氣,人影一閃,雪婷闖了入來,她叉腰睜目大聲道:

    “連四,你除了歎氣,還有什麼?”

    連四瞠目不知所對,因為她來勢洶洶,來意未明,不知該如何回答。

    雪婷忿然道:

    “這桌上的東西你不配吃……”接著一片碗盤破碎聲,原來這個野蠻的女孩子把桌上所有的東西都扔到院子裡。

    連四根本不想動筷,所以並不難過,可是她的藐視侮辱卻大大超過饑餓問題,連四忽然熱血騰湧,氣往上沖。

    好多年來這是第一次怒氣填膺,感到“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突然站起身,眼睛不看雪婷,只望住窗外。

    這股氣勢,連四整個人為之脫胎換骨,出現一個前所未見的連四,英氣颯颯,如雄師發威的氣概。

    雪婷忽然呆住,癡癡望他,難道眼前的英挺男兒就是從前萎靡怯懦落魄的連四?

    同是一個人能能夠變化如此之大之巨?

    連四終於向她看一眼,便大踏步行出去。雪婷不但不敢攔阻,連問他一句都不敢。

    踏著晨曦,眾鳥爭鳴宛如迎客,清幽的曠野生趣盎然,樹葉草尖朝露未干,晶瑩如顆晨透明珍珠。連四在樹邊站了一會,深深吸口氣,空氣清涼新鮮之極,他也覺得自己已有再世為人之感。

    現在他由頭到腳都換上新淨適體的衣服,憔悴落魄已不留一絲痕跡。

    但誰也不知連四的內心有否煥然一新?他的性格是由怯懦變成堅強?他若是遇上敵人,敢不敢拔刀?

    連四本來究得連喝一斤酒都沒有錢,但現在看來雖然不是闊少,卻也顯然是不缺錢用的大爺。

    他何以能在半日零一夜之後,由落魄消沉變得積極煥發?何以能由貧無立錐而搖身變成有錢的大爺?一間屋子緊靠著樹林,孤零而簡陋,連四略略打量幾眼,大步走近,朗聲叫道:

    “冷見愁,我是連四。”

    掩著木門“呀”一聲打開,一個女孩子走來,她身段修長,嬌艷清麗脫俗,但表情卻很嚴肅,說道:

    “我是閻曉雅。”

    連四道:

    “你認識冷見愁?”

    閻曉雅道:

    “何止認識,我根本要取他生命。”

    連四搖頭歎口氣,道:

    “你說世事有沒有真是真非呢?如果有的話何以像冷見愁這種人,竟有那麼多的人想殺死他。”

    閻曉雅笑一下,道:

    “聽說冷見愁只有你這個朋友,只不知當冷見愁有危難時你能幫多少忙!”

    連四道:

    “我不知道……”他停口想了一下,又道:

    “我真的不知道。”

    閻曉雅道:

    “冷見愁快天亮時離開的,我認為他一定有問題不能解決,這兩天不少人來殺他,熱鬧得很,所以我猜他的問題離不開暗殺之事。”

    連四眼中閃出沉毅光芒,大步入屋,一會兒出來,手中托住那具毒針發射器。”

    閻曉雅道:

    “小心,針上有牽機毒。”

    連四道:

    “是不是你的?”

    閻曉雅道:

    “不是,冷見愁說用此物殺人的手法叫做‘牽機勾魂’,當時他抓不到此人。”

    連四可能不知厲害,亦可能忽然變得大膽,對此面上全無表情,他道:

    “我查看過冷見愁果然不在屋內。”

    閻曉雅道:

    “如果他在屋內,聽見你的聲音會不出來相見?”

    連四道:

    “我怕的只是他雖想出來卻辦不到,閻姑娘,你對冷見愁的事知道得很多,莫非這兩天你都跟蹤他?”

    閻曉雅道:

    “前天中午我們在飯館碰見,這是第二次見面,由於第一次見面時殺他失敗,我和同伴小鄭,辭別嚴星雨回到南京,死了殺他之心,誰知這回見面,卻被他迫得我們非動手不可……”

    她把當日如何與小鄭配合施展“大拼盤”的手法,一直到昨天殺死韋達,以及破去“牽機勾魂”等經過詳細說出,在這個過程中,她曾被剝光衣服之事亦沒有隱蔽遺漏。

    最後他又道:

    “冷見愁很君子,昨夜他躺在板凳上,沒有趁機占我便宜,但小鄭之死,他仍然要負責。”

    連四沒有評論,閻曉雅訝道:

    “我的想法難道不對?”

    連四道:

    “你的想法不要緊,重要的是冷見愁對你想法如何?”

    閻曉雅不覺氣結,忍不住給他一個白眼,連四根本不瞧她,心中卻想道:

    “冷見愁顯然對她印象深刻和特別,否則不會讓她跟到如此清幽地方隱居,又更不會天不亮就逃路。”

    連四以男人的立場來想,所以認為冷見愁突然離開,根本就是躲避閻曉雅,因為這個女孩子清麗脫俗的氣韻,的確能教任何男人“掉”下去,久處之下,終必被情網縛得動彈不得。

    如果我是冷見愁,如果我不想被女人絆阻,我也會匆匆逃跑,連四心中作成結論,注意力便回到“牽機勾魂”這具毒針發射器。

    他把這件暗殺利器丟回屋內,說道:

    “此人既廳暗殺冷見愁,一定不止牽機勾魂一種手法。現在他一定跟蹤著冷見愁,只要找他,就可以找到冷見愁。”

    閻曉雅道:

    “道理很對,但找得到這個刺客麼?”

    連四道:

    “你說得是,不過湊巧我認得他們,再見啦,閻姑娘。”

    閻曉雅道:

    “我跟你去找冷見愁好嗎?抑或是在這兒等他的好?”

    連四徑自轉身大步行去,但只走出六步,突然停腳。

    他並不是等候閻曉雅,而是看見七八丈遠的野徑上,有兩塊狹窄但高達五尺的長形盾碑,寬度僅能遮住遁牌後的人體,但當中卻有一個碗口大的洞,洞中露出光芒閃閃的箭鏃。

    連四運足眼力望去,那支箭從洞口突出數寸,鏃尖發出鋒銳光芒,穩定之極,竟不隨箭手的呼吸而有絲毫移動。

    只要是修過上乘武功的人,立刻可以從這些細微的特征,看出盾牌後面的箭手非同小可,尤其是這個距離,幾乎等如劍手用長劍抵住你的咽喉要害一樣危險可怕。

    正對面是兩塊盾牌,而在左右兩邊每隔三丈,各有兩塊長盾,一共是六面盾牌,卻只有五丈勁箭,因為當中兩面盾牌共一沒有簡,只有一層薄紗,阻隔了外人想要透過洞口的目光。

    別人雖是看不透洞口薄紗,但卻可以肯定那後面必有一對眼睛望出來。

    左右兩翼四面盾牌突然向前推進,眨眼變成馬蹄鐵形了勢,連四閻曉雅都陷身其中。除了背後,既是屋子那邊沒有盾牌箭手威脅之外,其余三面都有硬箭瞄准。

    無箭盾牌後傳來嬌美語聲,道:

    “都不許動,否則別怪我箭下無情。”

    閻曉雅本想退回屋子,但那些不露面箭手們的凶鋒殺氣卻使她不敢妄動,她絕對不想以自己生命測試硬箭的威力。

    那嬌美口音又道:

    “我是汪婆婆,你們叫我汪大娘也可以,現在我問你,連四,你是冷見愁的朋友?”

    連四道:

    “我是,汪大娘,你怎知我是連四?”

    汪大娘不答又問,道:

    “閻曉雅,你已冷見愁的女人?”

    閻曉雅沉默了一會,才道:

    “我是。”

    連四立刻感到不妥,說道:

    “但冷見愁認為如何呢?”

    汪大娘立刻斥道:

    “連四你不懂得女人,如果她還未成為冷見愁的女人,她決不肯當眾承認。”

    連四道:

    “但是我懂得男人。”

    閻曉雅玉容失色,心中感到好恨連四,這個家伙大傷人家的自尊心和感情,他憑什麼這樣做?

    連四居然仍不停止,又道:

    “冷見愁根本就是逃走的,凡是美麗年輕可愛的女孩子他見了都逃走。我的話有憑有據,絕非亂說。”

    閻曉雅緩緩垂首,連四的話似乎很有理,冷見愁一直沒有侵犯她甚至連話都不跟她說,冷漠得好象不是活在這個世界的人,後來忽然離開,到哪兒去?要干什麼?

    他都不曾透露一絲口風。

    連四又道:

    “閻姑娘你走開,這裡沒有你的事。”

    汪大娘那邊沒有反應看來大概不反對閻曉雅走開。

    閻曉雅輕輕歎息一聲,點頭道:

    “好,我走。”

    她的聲音不高,但遠在七八支外的汪大娘居然聽得見,插口道:

    “不行,閻曉雅你不准動。”

    閻曉雅果然停止跨步的動作,驚訝憤怒地望去。但她沒有法子看見江大娘,敵方雖然一共有六人之多,根本一個也看不見,而汪大娘的聲音嬌美年輕,與她自稱江婆婆或汪大娘這種令全不相配。

    汪大娘又道:

    “閻曉雅,算你有點眼力,不敢違抗我的命令,否則我五行神箭一發,大限難逃。”

    “五行’卿是“金術水火土”俱是象征抽象名詞,用來表示宇宙間錯綜及繁衍的現象,汪大娘的五名箭手既是以“五行”命名,可知三箭手必定互相配合變化產生以以測度的威力。

    汪大娘又道:

    “李四,你太不懂女人了,你沒想到身為女人,可以清楚感到你暗中維護閻曉雅的心意。所以你想她快點走開,我偏不許,冷見愁若是在此,想必同樣會想法子支開她。”

    連四頷首道:

    “你是很聰明的女人,只不知你對我連四以往之事知道多少?查過沒有?”

    汪大娘道:

    “當然查過,其中不必費心訪查,因為海龍王雷傲侯為你一怒復出,冷見愁和嚴星雨為你交惡,早晚有一場決戰。這些事江湖上無人不知,你的聲名響亮得很。”

    連四苦笑一聲,道:

    “可惜我連四仍然是從前的連四。”

    汪大娘道:

    “這個我管不著,順我者生,逆我者死,這就是最後的勸告。”

    她停歇一下,才又緩緩道:

    “閻曉雅,轉面向著屋子,就算有箭射到我身上,也不准動,我擔保你會好好的活著。”

    連四立刻道:

    “閻姑娘,你一身武功不比等閒,能逃則逃,千萬莫落在她手。”

    閻曉雅慢慢轉身一面說道:

    “我知道逃不過五行神箭的威毒,我仍想活下去,所以我不打算逃走。”

    連上立刻道:

    “既然自知躲不過五行神箭,那就只好聽她的。不過以我來想,五行神箭必有破綻可尋,只可惜冷見愁不在此地!”

    “颼”一聲勁箭破空聲起處,閻曉雅應弦跌倒,射跌她的是一支鈍頭而又包裹幾層布的羽箭,雖然沒有負創流血,穴道卻已被封閉。

    連四回頭觀察清楚,才道:

    “汪大娘,此箭勁道恰到好處,有如初寫黃庭,佩服佩服!”

    汪大娘道:

    “你想負隅頑抗呢?或是做個識時務的俊傑?”

    連四道:

    “看來只好做俊傑了!”

    汪大娘發出嘿嘿冷笑聲,道:

    “好得很,轉身對著屋子,我的箭不會射死你。”

    連四卻沒有動彈,凝眸尋思。

    汪大娘不悅地哼一聲,大聲喝道:

    “連四,你敢違抗命令麼?”

    她並非虛張聲勢,因為連四被忽然加強森寒箭氣裹住,壓得呼吸艱難。

    事實上每支箭距他遠達七八丈,因此箭上的殺氣不可能到達他身體,他只不過具備足夠偵測能力,那五名箭手無聲拽滿勁弓准備發射,動作雖是隱藏在盾牌後,連四卻偵查出來,所謂箭氣壓力,便是由此而來。那些武功較差的人,則非等到勁箭離弦能發覺,只是為時已晚無從扭轉被殺的局勢。

    連四大聲道:

    “汪大娘,你們的五行神箭威勢非同小可,我正在想你們出道以來可曾失手過?”

    汪大娘道:

    “從無此一。”

    連四道:

    “那一定是從未遇到高手?”

    汪大娘冷笑道:

    “你是不是高手?”

    連四道:

    “我不知道,但如果過得你這一關當然就是了,你敢不敢讓我試一試。”

    汪大娘道:

    “你忘了反面的結果麼?如若過不了這一關,你就是死人。”

    連四遲疑一下,才道:

    “我知道,誰能夠忘記死亡呢?我只要求一件事,給我一把刀。”

    汪大娘笑道:

    “你為何不要求多加一面盾牌?”當然她只是沒收嘲椰榆連四,決不是真心建議他作此要求。

    連四道:

    “我要一把刀的要求絕不過份,汪大娘,難道你會不明白?”

    汪大娘笑聲忽然中斷,像被人扼住咽喉那麼突然,要是世上有人決定憑仗一把刀抵擋“五行神箭”,這場決斗根本不公平,當然要求一把刀決不過份。

    她沉默一會,才道:

    “加一面盾牌,我說真的。”

    連四抱著拳道:

    “多謝,但一把刀就夠了。”

    她從盾牌後扔出一把刀,掉在連四腳前數尺之處。”

    連四並不立刻撿起來,說道:

    “奇怪,好象隨時隨地都有人准備一把刀給我。”

    汪大娘訝然問道:

    “你說什麼。”

    連四搖搖頭,緊一緊腰帶,然後踏前俯身拾刀,但當他直起身子時,雙腳已回到原位,並沒有改變位置。

    汪大娘道:

    “這一手很漂亮,看來你真有點資格可以試一試我神箭的威力。”

    連四將刀很隨便地插在腰帶上,說道:

    “我閩南連家拔刀訣世代相傳,講究拔刀如閃電,刀劈似毒龍,但近二十的來已絕跡江湖,恐怕你們都不曉得。”

    汪大娘道:

    “謝啦,我的確從來未聽見過閩南連家拔刀訣之名,只希望你不要刀劈似死蛇就好了。”

    大地一片寂靜,一切風搖樹動蟬嘶鳥鳴的聲音都從這七個人耳中消失,因為現在他們只聽得見有關這場拼斗的聲音,其他的都摒諸耳外。

    連四一點感情波動都沒有,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拔對壘,賭注是他一個人的性命,但他卻能夠冷靜得有如冷川,既不驚慌,亦無懷疑。

    現在他沒有工夫沒有閒情尋究何以自己能冷靜之故,世上往往如此,當你忽然發覺已經面對著可怕情勢時,反正逃避不了或者不想逃避,你會像局外人一樣冷靜注視情勢發展,你會盡力去做,完全不似在事前考慮之時那麼多顧慮和恐懼。

    汪大娘那塊盾牌後面傳出一低沉的鼓聲,開始時一下一下咚咚而響,突然變得繁密如驟雨,一輪急鼓之後,節奏又緩慢下來。

    縱然是對音樂一竅不通的人,也能感到鼓聲好象是哀悼的挽歌,又像是嚴肅葬禮正在舉行,又或者是一種深沉悲哀的儀式。

    連四忽然知道一件事,那是只要鼓聲能傳播得到的范圍,都是五行神箭殺傷射程之內,此一含有理論性的事實,卻只有連四心靈中一閃即逝,既不停亦不會引起其他聯想推論。

    他身形筆直,眼神深邃湛亮,紋風不動如石像,偏又感覺得到是有生命的活力無窮的石像。

    第一支箭颼一聲射出,竟是向天空飛逝,但此箭卻有如火器的藥引,點燃後便引發繽紛五彩的爆炸。

    在繁密鼓聲中,箭飛如雨,每一支箭都帶著劃破空氣的嗚嗚聲,使人心悸神搖。

    箭身的顏色分為“紅、白、黑、青”四種。

    連四在一陣箭雨中,居然連手指頭也不必動,因為每支箭都是掠身而過,原來目下只有四名箭手發射,他們分作四方,連四在當中。

    這些箭交叉互射,都釘在對角伙伴的盾牌上,因此亦沒有一箭落荒失掉,每個箭手都可以拔下釘在盾牌上的箭再射。

    連四清晰感到四種顏色不同的箭,各有不同的勁道和速度,因而每種顏色各有獨特的威力風格,組合起來便形成一種奇怪異的強大絕倫的壓力。

    他更知道尚有一名箭手,就是在汪大娘旁邊的那個尚未出手。此人壓弓不發反而使人生出站在高樓懸崖旁邊緣那種恐懼感,不由得手心腳板心沁出冷汗。

    但這個顯然是主力的箭手其實最先出手,第一箭射向天空的就是他。

    連四忽然發覺不妙,因為空中有一支箭瞄准了頭頂心插落。

    此箭金光燦爛,太陽映射下耀目生輝,劃出一道垂直的寒冷光芒。

    那就是引導攻勢的第一支箭,看來又可能是結束戰局之箭,因為連四全身都不能動彈,任何部分稍為一動,將會被不斷貼體勁掠飛過的硬箭射中。

    其實這支金光閃閃的箭,距連四的頭頂尚有十余丈之高,換了別人根本不易瞧出此箭竟是對正他頭頂插落。連四不但看得出這一點,亦知道此箭在五行中屬於“中央土”,所以是金黃色,其他紅的是“火”。黑的是“水”,白的是“金”青的屬於“木”。

    鼓聲驟歇,汪大娘聲音傳入連四耳中,她道:

    “閉上眼睛,饒你一死。”

    連四只微微而笑,但看來卻是豪氣飛揚,他的手指第一次碰觸到刀柄,也是平生第一次施展得出“拔刀訣”。

    刀光閃處,刀已出鞘,很平凡的一反刀忽然有了生命似的,變成一條毒龍箭,一眨眼所有的箭都有掉落地上,包括空中插下來那支在內,摧枯拉朽也不足以形容連四揮灑自如的刀法和氣概。

    連四傲然挺立,穩如山岳氣象萬千,刀已入鞘,任何人都感覺得到“刀”其實不重要,最重要的只是他這個“人”。

    地上一共有二十一支箭,紅白黑青各五支,只有一支金黃色,每支極鋒銳的箭鏃尖端都微微缺凹,顯示俱被刀鋒對正劈中而墜地。

    汪大娘以及五名箭手仍然隱藏於盾牌後,仍然有五支箭瞄准著連四既然能在箭雨交織時劈中每一支箭的鏃尖,就算最愚蠢固執的人也知道“五行神箭”已失去任何威脅了。

    汪大娘道:

    “連四,我仍然能殺死閻曉雅。”

    連四道:

    “她一條命可以換回六條,也算值得。”

    汪大娘道:

    “如果讓她躺在你腳下,你猜我能不能殺死他?”

    連四道:

    “你為什麼不猜一猜自己的生死?莫非她的性命比你自己還重要?”

    汪大娘道:

    “你究竟使的是什麼刀法?”

    連四道:

    “我已告訴過你了,這是我閩南連家的拔刀訣。”

    汪大娘道:

    “不對,你拔刀固然得快,快得根本看不清楚,你是如何拔刀的,但你只拔一次刀,後來劈落二十一支箭的卻是刀法。”

    連四道:

    “我劈落二十一支箭,等於拔了二十一次刀。”

    汪大娘道:

    “這是你刀法的秘密,你何以肯告訴我?莫非打算殺人滅口,你准備殺死我們六個人?”

    連四道:

    “我只想知道你究竟對付誰?冷見愁?我?閻曉雅?”

    汪大娘道:

    “冷見愁。”

    連四道:

    “你認識他?”

    汪大娘道:

    “不認識,殺人何須曾相識?”

    連四道:

    “聘請你殺一個人,要多少錢。”

    汪大娘道:

    “我不是銀子可以收買的。”

    連四道:

    “你最少要養活六個人。”

    汪大娘道:

    “你一定試過很窮很窮的滋味,所以你知道銀子的重要。”

    連四道:

    “大錯,我試過。”

    汪大娘道:

    “如果今天我生擒活捉你們兩個,我就可以發兩筆小財,我不喜歡殺人,當然更不喜歡搶劫,但賺錢的方法很多,這是靠本事賺錢的方法之一。”

    她只是說不喜歡殺人而已,並非絕不殺人,顯然迫不得已時仍然會殺人。”

    連四道:

    “你捉住我們之後,誰會給你們錢?”

    汪大娘道:

    “雷傲侯會出錢贖你,冷見愁或嚴星雨會贖閻曉雅。如果你們都不願花錢,還可以把她賣給宋媽媽。”

    連四不比冷見愁那麼孤陋寡聞,知道宋媽媽是什麼人物,不禁搖搖頭,道:

    “你很厲害,計劃得周密,不過就算南京宋媽媽勢力很大,諒也不敢買下懂得武功的女人。”

    汪大娘道:

    “唉,武功可以想法子讓她使不出來,任何女人到了那種地方,落在他們手裡,天天本領也逃不掉,除非她又老又混,但閻曉雅卻漂亮得很。”

    連四道:

    “冷見愁比我還窮,何以你竟會打他主意?”

    汪大娘道:

    “他口袋沒錢不要緊,有值錢的東西就行啦!例如他的天絕刀,他的武功,甚至他的性命都很值錢。”

    連四道:

    “他的武功和性命值什麼錢?有人出錢想學他的武功?”

    汪大娘道:

    “武功不是這樣賣錢的,事實上有人肯出大價錢要利用他的武功辦事情,亦有人肯出很多錢殺死他,所以閻曉雅可以變成引誘冷見愁自投羅網的魚餌,這種魚餌當然很值錢。”

    連四道:

    “你已說了不少話,使我有個奇怪的感覺。”

    汪大娘道;

    “什麼感覺?”

    連四道:

    “我覺得你好象尚未認輸,但事實已證明你的五行神箭無能為力,所以我覺得奇怪。

    汪大娘道;

    “你很坦白,我也坦白對你說,我其實尚有與你一拼的實力,只不過到了非拼不可時,我方放盡全力,情勢就不能控制改變,如果你是輸家,就得輸掉性命。”

    連四居然連眼睛都不眨,平靜得好象正在談論別人性命,從前他被第八流小腳色侮辱都不敢還手,但今天的表現何以如此堅強勇敢冷靜?他以“拔刀訣”的確有驚世駭俗天下無敵之威,但何以從前總不敢拔刀呢?”

    他身子挺直,腰間長刀看起來插得很隨便,汪大娘說的許多話,簡直沒有留下影響痕跡。”

    但汪大娘居然還有話說,她的聲音從盾牌後透出來,道:

    “有人出一萬兩黃金買你,死活一樣價錢,我有三千兩就滿足了。”

    她何以不要一萬兩黃金,只要三千兩就滿足?連四心中泛起警惕,似乎嗅到危險的味道,並且覺得汪大娘羅嗦了半天,其實現在才點到正題。她有什麼詭計?

    鼓聲忽起,音響繁密結實。接著“中央土”弦聲連響兩下,兩支黃澄澄勁訴筆直飛上長空。這次發動的攻勢規模一定比上次大面猛烈,連四直覺知道這一點,但他同時亦憑上次的經驗發現一件事一天上的兩箭落下來時,其中一支將有數尺偏差,目標竟是昏臥地上的閻曉雅。

    靈感有如電光照亮黑暗大地,連四腦中出現一幅景象——閻曉雅驚叫著擋開空中插落的黃箭,恰好這時另外一箭向她射去,此簡必定可讓連四揮刀劈落,讓他有勇救佳人的機會,如果連四出手救她,刀法上便會有一絲空隙,令人惡心可怕的只是有閻曉雅能利用這一絲空隙暗算他。

    連四甚至看見腦海景象裡,有個人像死豬似的趴在地上,這條死豬就是他自己。

    莫怪黃金一萬兩,汪大娘只要分三千,她當然必須出手大方才買得動閻曉雅。

    分占四角的盾牌後,勁箭齊齊飛出,而且是“連珠箭”手法,每名箭手都在眨眼工夫射出三支之多。

    連四大步行去,但既非指向江大娘,亦非任何箭手,而是向左右兩名箭手之間空隙行去,他的手指再度碰觸到刀柄,這個動作熟得根本有如魚躍鴦飛,有如星辰運行,但又很陌生很奇異,終究這是平生對壘交鋒第二度“拔刀”啊!

    刀光閃驚一下,六支長箭落地。

    箭手們集中火力追擊,包括“中央土”黃箭在內。

    刀光鏘然閃現,十箭落地,連四跨出七步,刀再出鞘,又是十支長箭附落塵埃中,如此七步又七步……

    五名箭手的箭壺各有一支勁箭,但轉瞬間每個箭壺都只剩下一支,但最後一箭誰也不敢再搭弓射出。

    連四步伐穩定迅快,不一會兒就隱沒在郊野的茫茫長草和蒼蒼樹木中……

    “紅樓隔雨相望冷,珠箔飄燈獨自歸。”

    如絲如縷,乍有還無的細雨,輕得像夢籠罩著園林和一角紅樓。

    他遠遠凝望那一角紅樓,頭上和眉毛上沾了不少雨珠。身上青衫也微微濕了。

    古往今來不知有多少男孩子,曾經如此地凝立遙望著紗窗,他們用窗內香圍的女郎,在心中編織彩色繽紛的夢……

    只不過到了夜深人靜,獨自黯然歸去,一路上數著燈光中的雨絲,景況就太淒涼了!但那一個青年人沒有經歷過盡是夢憧憬渴慕的階段?畢竟此是人生的一段歷程,愚而又可愛。年老垂暮的一輩,只有羨慕懷念,絕會加以嗤笑的,你說是麼?

    那一角紅樓另一部分隱藏在婆婆樹影中,巨大深邃宅第內的寬闊園林,時時可以見到這種幽深獨處的小樓。

    紅樓的紗窗內的確有一位女朗,明眸皓齒,臉若春霞,她的確長得極美麗,尤其是澄澈黑白分明的眼睛,簡直會說話,可惜她凝眸望窗外而空,癡癡的,似乎想尋找一些什麼。……因為世上難逢知己,所以她必須尋尋覓覓……好哀怨的歌聲,她真的在尋覓麼?

    ……她以為她臉上沒有露出痕跡,在她的臉上早已寫著“孤寂”……歌詞既美得淒艷,又銳利的為人生寫實,雖以為年輕美麗的女孩就不必尋尋覓覓?以為不會流露孤寂?他就大錯特錯!

    冷見愁在高高的樹枝上,用微蹲的姿勢穩穩站著,說來使人幾乎不能置信,因為在離地三丈高的橫技上,冷見愁已站了“三天”之久。

    三天的意思是說三個白天,晚上他便頂著細雨,獨自回到住處一珠箔飄燈獨自歸。

    他並非避忌晚間會看到紗窗內美麗的女郎,更衣上床的胴體,而是到了確知道這一夜不會有事,便悄然而返。

    冷見愁做事不會無的放矢,到第四天,紅樓上果然有訪客。

    來訪的人是個微胖的中年婦人,滿頭珠翠,滿手金戒,金鐲,還有滿面太濃的脂粉。

    現在冷見愁已經換了位置,不復是遠遠高踞枝頭,而是掛在窗邊,有如一頭大壁虎。

    中年婦人說道:

    “徐小茜,恕我來遲了。”

    原來這個美麗的女孩子就是徐小茜,她道:

    “宋媽媽,你說那裡來話,您居然御駕親征,小妹就算再等一年,也是值得。”

    冷見愁倒吸一口冷氣,萬想不到今天在這兒見到了鼎鼎大我的宋媽媽。

    他是雪婷口中提過的名人,雪婷對她佩服之情,可真是溢於言表呢?

    據雪婷說,宋媽媽不但是天下有名的花園名鴇,私底下還是武林頂尖高手,想不到見面不如聞名,外表上她竟是如此庸俗蠢笨。

    宋媽媽只笑一聲,道:

    “我絕不會叫你白等一年,雖然有些仁人烈士認為不信青春喚不回,可是美麗的女孩子,絕不可拿青春去嘗試。你已經等了我七天,現在我親自來答復你的問題。”

    徐小茜盈盈下拜,就像她每天無數次跪拜壁間那幅“東方藥師琉璃光如來”佛像那麼虔誠。

    其實作為一個佛教,發菩薩心,行菩道,就算是初地菩薩,請問除了佛之外,還有誰能承當菩薩的跪拜而能不折福呢?

    宋媽媽可想不到這麼多,別說受孩子跪拜,使是大男人,又是武林名家高手的身份也常常泰然接受這種禮

    她四下瀏覽樓中的裝飾,點頭道:

    “煙雨江南嚴星雨有風雅之名,此樓不過是他手下之人布置的,已經頗見規模。

    由此可知嚴星雨必定不是浪得虛名之士。

    她的目光凝住壁間一幅佛像,還可以嗅到爐中淡淡的香味。

    蒲團用手觸摸一下,微有余溫,宋媽媽道:

    “你常常禮佛參禪?”

    徐小茜道:

    “只是最近而已。”

    宋媽媽道:

    “供藥師琉璃如來的人不太多,多數人供養本師世尊釋迦如來以及西方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一邊是觀世音菩薩,一邊是大勢至菩薩。徐小茜,你為何供養藥師佛?”

    徐小茜道:

    “這有分別麼?”

    宋媽媽道:

    “若從佛佛平等的角度看,當然沒有分別,但世俗的說法是藥師佛饒益眾生現世種種事情,管的是‘現在’,不是過去,亦非未來。”

    徐小茜輕輕道:

    “宋媽媽,你究竟想說什麼?”

    宋媽媽道:

    “你現在是不是陷入困境?”

    徐小茜歎口氣,一派楚楚可憐之態,任何人若是看見她這付樣子,打死也不肯相信如此嬌美可憐的女孩子,居然曾是橫行江湖‘靈犀五點金’主腦。

    宋媽媽道:

    “對不起,我本是來答復問題,不是問問題。你想知道兩個人的下落,除了‘惡仙人’韓自然似乎還在黑石谷居住,另外‘海枯石爛’李碧天,這位毒教普度門掌門人,號稱百年來毒教第一高手,他的下落有如石沉大海,無人得知。”

    徐小茜又歎了口氣,如此而已。

    宋媽媽瞧她一陣,才道:

    “聽說你身中絕毒,我這個秘密消息莫非不假?但表面上都瞧不出你中了絕毒,這是怎麼回事?”

    徐小茜驚訝地揚起眉毛,這個秘密冷見愁還告訴過誰呢?

    窗外的冷見愁可以馬上回答,是雪婷,那個又野又美的女孩子,又是極敬佩宋媽媽的。

    宋媽媽又道:

    “李碧天是當今天下使毒聖手,如果找得到他,擔保你吞下五斤砒霜也死不了。”

    徐小茜只點點頭,宋媽媽道:

    “惡仙人韓自然十年前隱居石谷,江湖中絕無一人見過他出谷,這消息千真萬確,有證有據,所以我推測他應當還在黑石谷居住。”

    徐小茜道:

    “是什麼證據?”

    宋媽媽道:

    “黑石谷面積雖不算小,但只有四條通路,其中有三條路很難走,勉強算是通路而已,四條路都有武林高手日夜把守,十易寒暑仍如一日,這些名家高手便是活的見證。”

    徐小茜微有失望之色,道:

    “這些人我早就知道,其中只有江大娘率領的‘五行神箭’大陣,查不出來歷,前年我到黑石谷走一趟,差一點被他們擋住不能入谷。”

    宋媽媽道:

    “據我所知,‘五行神箭’威力絕倫,無人能敵,你過得她那一關?”

    徐小茜道:

    “我‘靈犀五點金’精通五行生克變化之事,我們擺出反‘五行逆運陣’法,加上事先設計的一些裝備,可御勁矢,汪大娘便沒有翻臉動手。”

    宋媽媽道:

    “如果你入過黑石谷,那便是十年來唯一能活關回到人間的女性,當然除了排教畢教主的夫人不算數。”

    徐小茜道:

    “大概是吧!但我懷疑是不是沒見到韓自然,所以才活著離開。”

    宋媽媽道:

    “韓自然躲起來?”

    徐小茜道:

    “谷內根本沒有活人,只有幾具完整的骷髏骨,由頭到腳都蒙著白布白袍,會移動,會開門,真是可怕極了。”

    來媽媽道:

    “排教的法術天下著名,聽起來不算奇怪。”

    徐小茜道:

    “但谷外把守的四路人馬,何以肯夜以繼日擔負此責?如果有人聘啟的,是什麼人?他們雖說絕不准韓自然離谷一步,但為何亦不許別人進去?黑石谷是排教十二重地之一,何以允許外人四面包圍,並且久達十年?”

    一連串的問題自是得不到答復,因為宋媽媽的表情一望而知她也想知道答案,所以她不可能是解答之人。”

    徐小茜道:

    “因此,韓自然究竟有沒有在黑石谷中,大成疑問,谷外把守的人,證詞不能采納。”

    宋媽媽道:

    “何必傷腦筋呢,我傳老賣老評論一句,女孩子太聰明太本事,再加上美麗,等於福薄的意思。”

    徐小茜微微垂首,這動作不啻默認宋媽媽講得不錯,這擾攘的塵俗,是非恩怨本無定准,今天的好朋友甚至骨肉至親,明天可能變成陌路人甚至仇人,原因不外是一些‘是非’和‘金錢權力地位’而已,想得通看得透,瀟瀟灑灑不予計較。看不透想不通,不但寸土必爭睚眥必報,還罵想通看透之人是“消極”、“懦弱”。

    “逃避現實”等等。”

    太聰明太本事真正的意思是‘太會計較’,世間的聰明才智,都以‘精通計較’,‘找出種種差別’為基礎,想深一層,這是真正的‘智慧’麼?

    由於‘苦惱’總是跟隨‘計較’而來,苦惱多就等於福少。

    實媽媽的理論便是由此產生,誰敢說她講得不對?

    徐小茜忽然問道:

    “宋媽媽,我們很可能永不見面,所以我最後提出天下個問題,希望你像以往一樣給我指點解答。”

    宋媽媽道:

    “我盡力試看。”

    徐小茜道:

    “第一個問題,三年來承蒙你提供江湖上種種消息,使我被人認為無所不知,為什麼?幕後人是誰?”

    宋媽媽道:

    “老實說我只認得銀兩,因為你永遠想像不出我的開支有多麼浩大,但這是題外話,現在我告訴你,幕後人是嚴星雨。”

    她那搽滿厚厚白粉和太紅脂的臉上,泛起失望神情,又道:

    “嚴星雨面上又肯花錢,也花得起,他真是最好的顧客,可惜就快斷了這條財路。”

    徐小茜用懷念的眼色,望著窗外。嚴星雨向來是一個“謎”,至今世間無人能解,英俊瀟灑,文武全才,財勢之強大是以濟身全國豪富前列,他為何處處幫助我呢?徐小茜既癡醉而又惆悵,因為一切都將如春夢無痕——“白馬王子”終究是神話,可不是麼?

    她提出第二個問題,道:

    “宋媽媽,你的情報網遍及全國每一個角落,只要有女人賣笑的地方,就有你耳目。所以你應是天下消息最靈通的人。”

    世上只有男人的地方,就會有女人賣笑賣身,古今中外絕無例外。宋媽媽既然有這種情報網,當然可稱為天下消息最靈通的人。

    徐小茜又道:

    “連你都找不到李碧天,請問要還有人找得到?”

    宋媽媽沉吟一下,道:

    “可能有。”

    徐小茜用難以置信驚訝的眼光望住宋媽媽,因為此一問題根本就有了否定的答案,天下間誰能比宋媽媽的消息更靈通?真有這樣的人?

    宋媽媽徐徐道:

    “李碧天既然自然毒教中的聖手,外表上必是誰也瞧不出他是毒教中人,我耳目雖是遍布全國,可惜沒有幾個人有本事有眼光辨認得出李碧天,所以訪查李碧天下落一事,我使不出什麼力量。”

    徐小茜忽然感到震驚,說道:

    “難道你想說的那個人,竟是冷見愁?”

    宋媽媽點頭,道:

    “是他,只有他。”

    窗外的冷見愁聽了,自己也感到奇怪,宋媽媽憑什麼作此推測?她一定很有道理,只不知那是什麼道理,居然連冷見愁自己也不知道?

    宋媽媽又道:

    “冷見愁辦得到,問題只是他肯不肯!”

    徐小茜道:

    “我不明白,但心中卻有強烈的感覺,感到你的話是對的。”

    宋媽媽道:

    “第三個問題呢?”

    徐小茜道:

    “冷見愁究竟是什麼人?”

    宋媽媽笑一下,道:

    “我也很想知道,冷見愁一身本領,深不可測,根本你出現後所有的說話,歸納起來,他見過‘血劍’嚴北,‘刀王’蒲公望,巫山神女宮宮之‘風發雲鬃’南飛燕,神探‘中流砥柱’孟知秋,這四人都是三十年前天下無雙的高手。而冷見愁還精通醫藥;三十年前天下第一名醫李繼華,外號大自然天醫,據說有起死回生的本事,成名了數十年之後,亦是在三年前突然不知所蹤,前面所述四大高手,說是一樣同時失去消息蹤跡。”

    徐小茜真有喘不過氣來之感,人生何其多變幻?波橘雲詭,魚龍曼衍,奇怪之事似乎天天都會發生。

    宋媽媽長長呼吸一下,又道:

    “冷見愁不會是他們之中任何人的弟子,因為他提起這些人,口氣殊無尊敬之意。”

    徐小茜道:

    “對,我親耳聽見,他說‘刀王’蒲公望只不過是一片‘落葉’,虧他想得出落字眼來形容,天才,真是天才。”

    宋媽媽又道:

    “我還知道冷見愁一些事,冷見愁是個不折不扣的男人,機能上毫無缺陷,奇怪的是他卻害怕女人,尤其是美貌的女子,他將會不停地逃避,最先是你,其次是雪婷,後來是閻曉雅,將來還有誰尚不得而知。”

    徐小茜大概已知雪婷和閻曉雅的來歷,沒有詢問,怔怔尋思別的心事。

    來媽媽又道:

    “最後我有個最新消息,那就是連四,他本是閩南連家的後人,亦是天下唯一練成拔刀訣的人,三天前,在南京校場後,連四用一柄長刀,獨力破了‘五行神箭’,汪大娘事後嘔血數升,現下還病得五顏六色。”

    徐小茜聳言動容,但冷見愁比她更驚訝而又開心,因為連四是他的‘朋友’。

    徐小茜道:

    “他居然破得天下無敵‘五行神箭’,真是好漢子。”

    宋媽媽站起身,表示要走,一面道:

    “連四向來膽小怕死,曾受無數侮辱,都不敢拔刀,據我所知,雪婷辱罵嘈吵多天,有一天連四忽然挺身站起,氣概迫人,雄姿英發,大步離開雷府,雪婷當時被他的氣概鎮住不敢攔阻,第二天連四就大破‘五行神箭’了。”

    紅樓中迅既恢復往時的幽靜,徐小茜雖然坐在蒲團上,合什向佛,可是玉容寂寞,美眸含愁,任何人看見都曉得她臉上寫著“孤寂”兩個字。

    冷見愁深深嘗過“孤寂”滋味,十五年幽冥世界暗無天日的日子,當時絕望心情,亦與徐小茜身中絕毒的“絕望”相同。

    冷見愁暗自深深歎息不已,同情憐惜有用麼?真能解得別人心中千千之結?

    現在冷見愁已穩站枝頭,身上四周上下濃密的樹葉使他隱蔽完全,他的目光透過雨絲,遠遠投入紅樓,樓和樹上的人心頭都一樣的冰冷,紅樓隔兩相望冷,難道李商隱寫下此一詩句時,竟是形容這種情景?

    冷見愁本想和徐小茜見上一面,但想到她已中了“孤獨迷情盅”絕毒,只好改變心意,因為他深知此毒的厲害,並非僅僅取人性命那麼簡單。

    有時候不見面比見面更好!有些事情埋葬於心之中比說出來好!人生原本就充滿如許多的無可奈何……

    回家,這兩個字代表無限溫馨,至少也是一種充實溫暖之感,任何人只要有家可歸,就尚未被人世界遺棄。

    冷見愁走入那大片簡陋低矮屋宇區域內,心中陡然浮現一張臉,使他感到溫暖安詳。

    這張臉龐極之簡單普遍,不過是一個三十余歲婦人的臉,但端正的五官,散發出溫厚慈愛,還有隱藏不露的“智慧”,這種智慧只有“慈愛”的方式表現,決不是針鋒相對咄咄逼人的縱橫才氣,僅僅是一種了解“體貼”,卻氣度如海能夠包含容納一切……

    回溯十二天前,冷見愁離開“南校場”後面的木屋,在山野中兜一大圈,肯定已甩掉任何跟蹤者之後,忽然走到江邊繁忙的碼頭。

    冷見愁並沒有蓄意來到此處,只不過上半個月他為了查訪嚴星雨行蹤,曾在碼頭上流連好多天,認識不少碼頭上出賣勞力的人,他們都是好漢子,冷見愁有這種感覺,因為他們不貪心,勤懇地勞力搏取最簡陋的生活。對朋友熱情義氣,對貧苦及婦孺都熱情幫忙,對生活的要求很少很少,偶然喝上兩杯就是莫大的難忘享受。

    帆牆織,貨物有裝有卸,清晨的江風特別涼快新鮮,許多人尚在夢中,但碼頭上卻是最熱鬧繁忙的時刻。

    三個扛貨上落的苦力(都是大漢)見到冷見愁,馬上把他圍住,親切寒喧問候,這三名大漢曾被冷見愁請喝兩次酒,最熟也最談得來,他們好象見到久別重逢的兄弟一般,一把拉住冷見愁。

    直到冷見愁發誓答應晚上到老大王成家裡聚會喝酒,他們才肯散去繼續工作。

    老大民只是這幾個人的老大,因為他的妻子方氏最賢淑和氣,每夜喝酒談心,她從不有過耐煩的樣子,於是方氏變成大嫂,也有點像是大伙兒的母親,任何人有問題有心事,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她。

    那一夜喝完酒,冷見愁被招待在王家歇宿,雖然只是一個狹窄小房間,很熱,但冷見愁熟睡得像最肥的豬,像初生的嬰兒……狹隘簡陋的屋子,卻有著無憂無慮安全親切的氣氛。

    但十二天之後,冷見愁卻有點不好意思了。

    他不但沒有掏出一文錢貼補,每夜回家總是半夜三更,王大嫂方氏必會悄然起身,煮一碗面,一點鹵牛肉,幾個鹵蛋,還有一壺酒。

    冷見愁摸摸口袋,空無一物,連一文所錢都沒有,如果是投宿客棧,老早被人轟出來露宿街頭了。

    徐小茜的“苦難”,冷見愁既不能解決,冷見愁甚至連自己的食宿也解決不了。

    冷見愁回到狹窄的房間,聽見大嫂在屋後洗衣服的聲音。過一陣一個小家伙——

    只有六歲的男孩子入房發現冷見愁,立刻拖住他的腿,又叫又鬧。

    大嫂方氏溫厚端正的臉龐出現房門口,叫住小家伙,道:

    “叔叔剛回來,讓叔叔歇一會。”

    小家伙不止,叫道:

    “哥哥不給我玩,我要叔叔罵他。”

    冷見愁抱起小家伙,道:

    “是不是叔叔雕的那枝木刀?叔叔給我再雕一把,別跟哥哥吵嘴。”

    小家伙很快安靜下來,跑出去玩,大嫂方氏定睛注視冷見愁一會,才道:

    “我煮點東西給你吃,吃完躺一回,晚上大伙喝點酒,心裡有什麼事,到時再說。”

    她怎知我沒吃飯?她怎知我有心事?又怎知我想靜靜睡一下?即使是親生的娘,恐怕也比不上她溫柔體貼!

    不久,冷見愁吃得飽飽獨自躺在床上,含著感動的淚水進入夢鄉。

    又過了不知多久,暮色已籠罩大地,許多屋子透出燈光,炊煙和炒菜的香氣到處彌漫,冷見愁聽到王老大回來的聲音,更聽到大嫂悄語:“阿成,叔叔下午回來正在睡覺,我瞧他心事很多,晚上把李強陳大頭他們叫來,陪他喝幾杯解解悶,好不好?”

    王成道:

    “這最好,我馬上叫他們過來,哎,糟了,工錢還未拿到,我一個銅板都沒有,怎生打酒?”

    大嫂道:

    “聲音小一點,叔叔在隔壁,酒菜我想辦法。”

    王成深深歎息一聲道:

    “你有什麼辦法?我只恨自己沒出息,累得你……唉……”

    大嫂道:

    “看你講到哪兒去啦?我這支金釵有三錢重,你們再加十個人,也吃喝不完。”

    貧窮的夫妻未必沒有首飾,但必定是極有紀念性。絕非等閒飾物,王大嫂這支金釵乃是她娘家唯一的嫁妝。無數艱苦日子都捱過去,不曾當此釵,她何以肯為冷見愁這樣做呢?

    王成只歎一口氣,沒有做聲,而到了晚上,四個大漢在燈下舉杯暢飲之時,王成竟沒有絲毫憂慮惋惜,他就是這樣義氣熱情的人。

    陳大頭酒量較淺,尤其是天津玫瑰露這種烈酒更受不住,臉紅脖粗,說話多得很。

    每個人都很可愛,包括時時抱住冷見愁大腿的小家伙。但冷見愁能替他們做什麼?冷見愁是不肯呢?抑是不能?

    冷見愁摸著粗糙的杯底,凝眸尋思。莫非好人應當多吃苦,忍受種種折磨,而奸狡陰毒自私自利的人,都在亭台樓閣坐擁佳人醇酒,醉枕美人膝,醒握天下權,難道注定必是狡黠毒辣無情之人才擁有?

    十斤“玫瑰露”只喝了六斤,陳大頭和李強都趴倒,冷見愁雖然喝得很多,兩斤以上,但眼睛仍澄澈如常,坐得畢直。

    王大嫂從外面回來,面有優色,冷見愁甚至聽到她在後面廚房裡歎息的聲音,任何人的事何以不管,但這位大嫂的事,天坍下來也得管一管。冷見愁走入廚房,道:“大嫂,外面發生什麼事?”王大嫂道:“喝酒吧,鄰家的老於病勢加劇,只怕不成了!”冷見愁道:“老於?是不是在鏢局跑腿那個?”王大嫂點點頭道:

    “就是他。”冷見愁道:“他已經病了很久,這兩天不對勁麼?”王大嫂道:“正是。冷見愁道:“有沒有找好的大夫?”王大嫂道:“光是找大夫,一點兒家當都花光用淨了。”冷見愁道:

    “我記得老於是很壯健的漢子,生了什麼病?這麼厲害?”

    他沉吟一下,又道:

    “大嫂,帶我去瞧瞧,我學過醫,但別告訴別人。”

    王大嫂一點不驚訝,點頭道:

    “我帶你去,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冷見愁反而訝疑道:

    “你知道?”

    王大嫂道:

    “當然,你一定懂得很多,你連雕一把木刀都比別人好。”

    冷見愁不但會雕削木刀,醫起人來更是藥到病除,除了隔壁的老於,還有兩個婦人一個小孩,都是病情嚴重,但只是一帖藥,就幾乎痊好,雖然冷見愁不想讓人家知道,但紙包不住火,一下子,左近百來戶貧苦人家都知道了。

    因此連日來冷見愁忙得不可開交,天天有許多人排隊請他診治,冷見愁口袋裡一文不名,卻堅持不肯收受診金。所以雖然醫好上百病人,仍然一文不名,不過痊愈的病人總會盡心意送禮物來,有蔬菜、水果、米、面、包子、點心、雞、鴨、豬肉、雞蛋、布帛等等。王大嫂全家每天食用不完,還可以送人。為善最樂,王大嫂比撿到金子還高興,日子過得快樂之極。

    但冷見愁卻越來越感到金錢的壓力強大得令人難以忍受。因為很多病人除了病之外,大都兼有血營養不良症狀,誰也知道對治貧血及營養不良,只有進補,必須藥物食物齊頭並進。偏偏病人們大都十分貧窮,抓藥治病已很勉強,何來進補?

    如果像嚴星雨雷傲侯的富有,根本不成問題,雖然不能大量贈以人參,仍可用黨參代替,營養方面,不妨開一家肉店,貧苦病人可以半價優待。

    冷見愁心中很難過,很多小孩一望而知是缺乏營養,以致沒抵抗力而百病寄生,而且生長發育都受到妨礙。很想幫忙,但錢呢?

    不是沒有錢,冷見愁要錢的話多的是,問題是他不肯要不想要亦不能要,此所以他滿身本領,口袋裡一文錢都沒有。

    太陽如火傘,既酷熱而又光亮得叫人睜不開眼睛。夫子廟平時那麼熱鬧的所在,也被熱浪趕走所有游人,只有牆腳陰涼處有些漢子尚開胸膛打噸。

    冷見愁並沒有特別注意衣著,但外表上越來越斯文,所以當他在夫子廟游逛,誰都以為是讀書君子,誰也不會對他加以在意。

    但仍然有些人緊盯著不放過他——乞丐,凡是游人繁多的地方,乞丐一定不冷見愁因此有點窘,因為所有的乞丐,不管看來多麼可憐,都得不到冷見愁同情施捨,只有冷見愁自家曉得原因,決不得吝嗇得一毛不拔,更非缺乏同情心,而是口袋裡空空也。

    冷見愁逛到河邊——秦淮河——那是六朝金粉繁榮地象征,河畔的樓台,河中的畫舫,金碧輝煌,裝載著無數美人,弦著歌舞,醉尋綺夢……

    “連碧舫”停泊在臨河樓閣下,冷見愁心頭泛起親切感,這艘畫舫曾經載過雪婷,那個又野又美的女孩子,當日在舫上周旋於王孫巨買間,卻不知現在怎樣了?

    乖乖住在雷府?抑是野到江湖去了?

    不遠一艘畫舫更巨大華麗,叫做“長樂舫”,十幾個人有男有女,正在洗抹,畫髒停泊在臨河婁閣,比別家高敞新淨得多,好幾扇窗戶內,都有妖嬈女子伸出半身,嬌聲笑語。

    冷見愁在樹蔭下,瞧看一陣,忽然替那些女子感到難過因為幾聲笑幾句話,已可以聽出她們對人生的“麻木粗俗”,而人總是擺脫不了命運支配,無由自拔,命運,當真如此可怕可恨麼?命運是誰創造的?為什麼要創造命運?有史以來可曾有“人”能擺脫命運支配?

    一個藍布衫大漢,拍拍冷見愁肩膀,眼中露出凶悍光芒,但態度卻也和氣,道:

    “瞧什麼?”

    冷見愁道:

    “嚇我一跳,你是誰?”

    藍衫大漢道:

    “我是林大方。”

    冷見愁道:

    “我姓辛,林大方兄請了,你見到那艘長樂舫沒有?比右方的連碧舫大得多了,小弟正在想,如果認得舫上的人,能夠到舫上瞧瞧,便不枉這趟金陵之行。”

    林大方不禁失笑道:

    “你一定是個書中子,秦淮河的畫舫人人去得,何須認識,你口袋裡有銀子沒有?”

    冷見愁心中歎口氣,如果口袋裡有銀子,誰不會上畫肪吃喝玩樂一番!當下應道:

    “要多少銀子?”

    林大方道:

    “千兒八百兩不算多,百兒八十兩不嫌少,哈哈瞧你這樣子諒也花不起銀子,趁早回去多讀讀書,考到功名自然有人請客,舫上幾十個美女隨你挑,美酒多得可以把你淹死。”

    冷見愁只好裝出純潔青年狀,瞠目拱手道:

    “小可承教了,但這樣聽來畫舫不是好去處,林兄常常去玩麼?

    林大方道:

    “常去是常去,卻又不是玩。”

    冷見愁道:

    “那是干什麼?”

    林大方道:

    “保護他們。”

    冷見愁道:

    “會有人鬧事尋仇?”

    林大方道:

    “當然有,搶地盤,嫉妒,爭奪姐兒,客人為女人或醉酒鬧事,有些客人盤纏花光,跑來撒野……”他忽然停歇一下,才又道:

    “奇怪,這兒從沒有客人花光銀子跑來撒野之事發生,我們老板不許姑娘們搾干客人口袋。”

    冷見愁忽然翻臉,怒聲道:

    “混帳,既然那是人人去得的所在,我瞧瞧都不行?你為什麼問。”

    林大方一愣,道:

    “我……你可以瞧,盡管瞧……”

    冷見愁咄咄逼人道:

    “你為什麼問?”

    林大方想都不想,道:

    “因為最近有風聲,說是京楊幫聯合來對付我們老板……”他忽然清醒,面孔一板,喝道:

    “少羅嗦,你逛你的,江湖上事情少管,聽見沒有?”

    冷見愁道:

    “好,好,別叫嚷,我不管就是。”

    他轉身行開,耳中還聽到林大方忿然的聲音,不過他的話倒是很可愛,因為他生氣的是像冷見愁未得到功名沒有家財的讀書人,不該到秦淮河邊游逛,應該好好讀書求上進才是。

    冷見愁突然轉身回去,面上掛著微笑,道:

    “林大方,我看見很奇怪的東西。”

    林大言剛剛哼一聲,尚未發作。冷見愁又道:

    “是好幾個人,兩邊靴幫子都插著短刀,左手袖筒藏有袖箭,有一個直盯著我們,現下他躲在那邊牆角後面。”

    林大方微驚道:

    “那一定是淮陰忠義堂的殺手。”

    冷見愁真的不大知道現下江湖武林有些什麼幫,有些什麼名手?問道:

    “淮陰忠義堂很有名,很厲害麼?”

    林大方道:

    “當然,忠義堂派出來的殺手個個武功高強,殺人之後,照例在屍體身上留下咽喉一支箭、胸口一把刀,叫做“銷喉穿心”,誰的見銷喉穿心忠義堂都不能不皺眉心驚。”

    冷見愁道:

    “你快走,犯不著跟淮陰忠義堂殺手作對。”

    林大方搖頭道:

    “不行,我拿人家薪餉太太平平一年半多,有事撤腿就跑,還算是人麼?”

    冷見愁道:

    “你專練拳掌腳法,雖然功力深厚,揮劈可以格斷粗柱,飛腳可以踹退奔牛,但腰力稍弱,所以沉猛有余而靈巧不足。你可以空手打贏一兩個在漢,但碰上擅長袖箭遠攻短刀近身的好手,就大大吃虧,我勸你走是有道理的。”

    林大方簡直愣住,半晌才恢復常態,道:

    “你……究竟是誰?你見過我出手?”

    冷見愁道:

    “我這一輩子從未見過你聽過你,我姓辛,不是早已告訴過你了!”

    林大方道:

    “對,我們從未見過,見過我一定記得,你姓辛,嚇?你姓辛?是不是天絕刀冷見愁?魔鬼冷見愁?”

    冷見愁道:

    “冷見愁就是冷見愁,天絕刀曾在我手中,勉強扯得上關系,但為什麼叫我‘魔鬼’我很壞?我做過什麼惡事?”

    林大方大聲道:

    “冷見愁,你放心,魔鬼只是說你本領像魔鬼,說你不是人,但決不是你壞。”

    冷見愁道:

    “聲音小一點,牆角後面那個殺手直瞪眼!他怎樣猜呢?如果認為我們是朋友,朋友很少會臉紅脖子粗在公眾地方叫嚷,我們是敵人?但你是吃江湖飯的人,要就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要就是抱拳認輸,決不會學潑婦隔江罵戰,所以我們既非朋友亦非敵人。”

    林大方瞠目道:

    “你真是魔鬼,你不是人,你永遠每件事都想得這麼多?”

    冷見愁道:

    “少想一點早就變成了鬼了,但只是冤鬼笨鬼,決不是魔鬼。”

    林大方現在才發現江湖傳說不假,冷見愁好象一團謎霧,你永遠看不清他的樣子,更測不透他心中念頭理想。

    冷見愁道:

    “你的老板是宋媽媽?”

    林大方道:

    “是她?”

    冷見愁道:

    “她肯不肯見我?”

    林大方道:

    “當然肯,我們每次見面,她一定把你的事情告訴我們大家,又每次叮囑我們見到你一定想法子帶你和她見面。”

    冷見愁道:

    “帶我見她,時間很寶貴。”

    林大方人如其名,大方得很,毫不扭捏,只簡單道:

    “跟我來。”

    宋媽媽頭上的珠翠,手上金戒鐲以及面上的脂粉仍然那麼多,但她那對眼睛,冷靜智慧之外,還有一種深邃莫測的意味。

    她對林大方道:

    “能把冷見愁帶來,功勞不小,你很好。”

    林大方道:

    “在下很慚愧,剛見面時根本瞧不出是他。”

    宋媽媽笑一下,道:

    “瞧得出的話,冷見愁就不是冷見愁了。”

    林大方退到艙門時,宋媽媽作了手勢,他就馬上不動,守在門口,從許多方面看,宋媽媽真有一手,連雪婷那麼野的女孩,林大方這類江湖豪客都認首聽命,人前人後敬佩有加,豈是易事!

    宋媽媽道:

    “冷見愁,有話請說。”

    冷見愁道:

    “我需要錢。”

    宋媽媽道:

    “多少。”

    冷見愁道:

    “不少。”

    宋媽媽道:

    “既然要不少錢,有三條路,第一條路,人命換錢,每條命價錢不同,最多可達五萬兩足色紋銀。”

    冷見愁道:

    “誰的命如此值錢?”

    宋媽媽不回答,又道:

    “第二條路,訪查一個人的生死存亡,有許多資料給你,不必曠日費時,但當然有危險,這個價值一萬兩白銀。”

    冷見愁道:

    “第三條呢?”

    宋媽媽道:

    “救一個人的性命,若是救得活,值十萬兩。”

    冷見愁吹一下口哨,道:

    “十萬兩?這人就算掉在刀山油鍋中,我也想法子救他回來。”

    宋媽媽道:

    “不是刀山,更不是油鍋,只不過中了毒。你應當知道是誰,知道麼?”

    冷見愁立刻頹然,道:

    “徐小茜,但他的性命那值十萬兩?誰肯出如此一筆巨款?”

    宋媽媽道:

    “出錢的人你也應當猜得到。”

    冷見愁驚歎道:

    “啊,嚴星雨,煙雨江南嚴星雨,他和徐小茜有什麼關系?”

    宋媽媽道:

    “我不知道,亦不必知道,你認為一定要知道才可以麼?”

    冷見愁道:

    “不必了,林大方,你可肯為一個毫不相干的人花十萬銀子救他一命。”

    林大方大聲道:

    “當然不!”

    其實這個答案有疑問,假如你像嚴星而那麼富有,十萬兩不過是九牛一毛,面待救之人卻是貌美如花的徐小茜,如果你是嚴星雨,肯是不肯?

    冷見愁道:

    “我也不肯。”因為他和林大方這一輩子都未見過十萬兩紋銀,假設他們見過,假設他們花十萬兩只像常人花一個銅板,答案又會如何呢?

    宋媽媽的話像刀子一直插入胸口要害,她道:

    “冷見愁,你選那一條路?”

    冷見愁楞了半晌,才道:

    “人,我救不得,亦殺不得,不如幫你調查,這個任務敗了沒有損失,成功了也有一萬兩之多。”

    宋媽媽道:

    “黑石谷不是普通地方,如果你失敗,連小命都保不住,你再考慮一下。”

    冷見愁道:

    “黑石谷的‘惡仙人’韓自然隱居之處,亦是排教十二重地之一,你是調查誰?

    莫非是‘惡仙人’韓自然!”

    宋媽媽道:

    “對,但除了韓自然以外,能找到海枯石爛李碧天也可以。”

    冷見愁微微而笑,因為十幾天前在徐小茜的樓上,已知道宋媽媽自認找不到‘李碧天’,當時來媽媽還推薦說冷見愁是唯一可能找到‘李碧天’的人。

    如果李碧天是唯一能救徐小茜的人,又如果救得徐小茜可獲十萬兩,則宋媽媽花一萬兩找到‘李碧天’,這買賣太劃算了。

    冷見愁記憶力好得可以嚇任何人一跳,所以那次嚴星雨說過,徐小茜遭“惡仙人”韓自然詛咒,變成最“不祥”的女孩子,還有“湘江龍虎凰”與黑石谷仇殺之事,他完全記得。

    “惡仙人”韓自然用什麼方法詛咒徐小茜,使她變成天下最“不祥”的女人?

    冷見愁已經明白了,根本不必任何法術咒語,單單是“孤獨迷情盅”就足以使徐小茜變成不祥人因為結果是:這個男人郁郁而終,因為徐小茜不‘愛’他。另一種結果是:這個男人被殺死,而且是死在徐小茜手底,原因是徐小茜“愛”他。

    根據常理,徐小茜愛他就不該加害他,但請勿忘記,徐小茜已中了天下第一絕毒,毒藥之力的確改變人的性格,亦能令人瘋狂失常,亦能使人生出種種幻覺,以至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過什麼事。

    解去徐小茜的“孤獨迷情盅’,另外還牽涉很多事情,例如解毒之法,並非服下解藥就可以,過程相當復雜,須得用一此奇怪麻煩的手段。

    冷見愁不肯替她解毒,真正原因在此,他絕不肯讓自己陷入某種尷尬情勢中,這是原則一生存的原則。

    如果找到李碧天,又如果李碧天肯出手解毒,但徐小茜願意麼?除非她完全不知道解毒的程序和方法,否則她必會嚴重考慮。

    由韓自然的詛咒,到李碧天的毒功,可知道這兩人必有密切關系,找至韓自然,可能等於找到李碧天,不管怎樣,只要找到兩人之一,徐小茜的“絕毒”就有解救。

    幕後人是誰?仍然是煙雨江南嚴星雨?但若論財力勢力甚至個人的魄力,宋媽媽絕不比嚴星雨差,她亦有幕後人資格,如果幕後人是她,她的目的何在?宋媽媽的氣魄的確不凡,一大疊銀子,教人看了垂涎三尺,銀推放在冷見愁面前,另外兩封紋銀,每封五十兩。

    宋媽媽道:

    “這兒共是五千兩,別人的訂金最多一成,但冷見愁你不同,先拿一半。”

    冷見愁道:

    “如果我不成功,訂金不會退回,你知道麼?”

    宋媽媽當然知道,冷見愁不成功的話,多半是性命不保,誰能向一個死人追討訂金?”

    她道:

    “銀票每張都是一百兩,這樣你方便些,另外你囊中空空,所以一百兩是現銀。”

    冷見愁道:

    “你很體貼,哪一個男人能娶到你,必是幸福的人。”

    宋媽媽道:

    “談到這些事情,我已經太老了。”

    冷見愁道:

    “你的話在人面前說說尚無不可,但請你記住,我是‘魔鬼’。”

    宋媽媽眼中射出奇異光芒,似乎對冷見愁的話感到震驚,但除了震驚以外,又好象別有深意,迷迷蒙蒙無法測度。

    冷見愁改變話題,道:

    “閻曉雅和連四的下落,可不可以告訴我?”

    宋媽媽笑了一下,道:

    “你吃定我啦,似乎我應該知道他們的行蹤,又應該告訴你。”

    她轉眼向林大方望去,又道:

    “如果是你,願不願意告訴他?”

    林大方不假思索,應道:

    “願意,冷見愁這人很有義氣。”

    宋媽媽道:

    “對誰義氣?哪一件事義氣?”

    林大方為之楞住,然後吶吶道:

    “我不知道,只是心裡感覺他很義氣。”

    宋媽媽笑道:

    “答得好,感覺最重要,有些人假仁假義,表面上找不到暇茲,但總覺得不是真情真性的人,冷見愁你是值得相交的人。”

    冷見愁道:

    “你更了不起,林大方可算時下高手,有血性,有義氣,你的手下尚且如此,其主可想而知。”

    宋媽媽道:

    “別恭維我了,林大方的確很好,可惜他的武功不能更上一層樓,他的稟賦姿質應該能臍身一流高手之列,但所走的威猛路子,我愛莫能助。”

    林大方驚訝望住來媽媽,敢情她也懂得武功?當下道:

    “冷見愁剛才說過,我腰力不夠,所以上下盤連貫不起來。”

    宋媽媽道:

    “據說冷見愁有一件最特別的本領,那就是一瞧便知人家練過什麼功夫,用什麼兵器,甚至連造詣深淺都一目了然,我想一定是神探‘中流砥柱’孟知秋的絕藝之一。

    冷見愁,我沒有猜錯吧!”

    冷見愁道:

    “你愛怎麼猜都行,孟知秋不過是一片‘落葉’,早已腐朽變成塵土。”

    他把銀票銀子端於懷中,又道:

    “我不想任何人曉得我來過此地,尤其是准陰忠義堂。”

    宋媽媽道:

    “我盡力而為,晚上請再來一趟,我請你喝酒,同時把韓自然等材料給你。”

    冷見愁忽然懂得她的意思,今晚長樂肪的筵席上,必會見到“雪婷。

    宋媽媽又道:

    “關於閻曉雅,她離開‘南校場’後面木屋之後,就落腳在莫愁湖邊一座尼庵中,庵名夕照,本是金陵范家家廟,但自從范家中落二十載,現在已經由十方善信捐助支持,主持老比丘經檀月,是賢首宗門徒。”

    賢首宗即華嚴宗,是大乘佛教八宗之一,冷見愁忽然泛起奇怪的感覺,很想立刻“夕照庵”謁語檀月老尼,聆聽一下華嚴經的奧妙。最要緊的是華嚴經中無上甚深道理,能不能去除種種煩惱?

    宋媽媽又道:

    “連四回到雷宅,日日與雷傲候飲酒評鑒古物,日子過得很是寫意,他早已和雷傲侯聲明,不見雪婷一面,否則跺腳就走,永不相見。”

    冷見愁想一下,道:

    “為什麼連四要這樣做?他可以不回雷府,可以遠走高飛或者回閩南老家。”

    宋媽媽淡淡的道:

    “你真的不明白?他等候一個人。”

    冷見愁道:

    “我明白了。”

    林大方插口道:

    “聽見連四的拔刀訣天下無雙,冷見愁你幾時找他?我跟你去。”

    冷見愁道:

    “我雖是他唯一朋友,但他不是等我。”

    林大方訝道:

    “除了你,他等誰?”

    冷見愁道:

    “嚴星雨,他們總有見面的一天。”

    冷見愁踏上岸,心中微感為難,因為無可避免地被淮陰忠義堂的一個殺手吊住行蹤,這個殺手已經很輕,大約二十剛出頭,五官端正,冷靜聰明。

    “殺人”對你我一般人來說,當然萬分困難,有時連殺一支狗一支雞也不是易事。對冷見愁來說,他有殺人的本事膽量,但仍然不容易。尤其對象干淨漂亮剛長大成人的男孩子。

    冷見愁當然不可直接回家,那兒是唯一安全溫暖,有許多朋友的地方。

    然而往何處去?怎樣的情況下這個忠義年輕殺手才會覺悟罷手?

    他穿過熱鬧的大街,並不左顧右盼,最後發覺竟然來到風景優美的莫愁湖邊,湖中有船蕩漾,湖邊有游人,馬車載著紅男綠女,蹄聲得得沿著湖岸悠然的慢行。

    錯了,冷見愁忽然警覺,來到這等地方,豈不是鼓勵對方下手?縱有一些游人管什麼用?他才不會忌憚呢?

    冷見愁一點也不怕動手拼斗,任何人武功或學問達到某一境界之後,絕不怕“考驗”,只不過“武功”與別的學問大有不同。“武功”勝負在於生死立判,尤其他們所修習最實用的武功,你不想被人殺死,只有殺死對方一途。

    冷見愁索性離開湖畔馬車游人的路,分花拂柳穿過一些樹林山坡草地。一條小路透入千竿幽笪中,路雖小甚至竹林都時時有人整理。

    竹林的小路上必有人家,冷見愁停住腳步,這種腥風血雨的仇殺勾當,何必惹到別人頭上?竹林小徑忽然出現人影。一個兩個三個,都是勁裝疾服青巾包頭,佩刀帶劍的大漢。

    冷見愁退後幾步,一股凌厲殺氣阻止他再退,冷見愁不必回頭瞧著亦知道忠義堂年輕殺手到了。

    “前狼後虎”的形勢冷見愁見多了,冷見愁絲毫不會覺得難以應付,只不過該死的是他們不應該刺激他,使他回憶起從前事情,比夢幻更可怕的幽冥世界,有如魔鬼似的殺人高手……

    “鏘鏘”迎面三大漢都拔出刀劍,湧過來陣陣凶狠殘殺之氣。

    冷見愁側身靠著旁邊一棵樹,你們最好別迫我動手,因為“天絕刀”不在我手中,這一點很重要,天絕刀只斬斷一支拇指,還可以活下去,“活下去”應該是最重要的事,不是麼?

    年輕殺手反而沒有動靜,但冷見愁知道,他左手的袖箭,兩邊靴筒的短刀,以及背上的鋼斧,何一剎那都可以亮出刺人喉嚨胸口要害。

    冷見愁大聲道:

    “本人平生不做虧心事,亦不管任何閒事。”

    三名大漢發出嘿嘿笑聲,獰惡而又冷酷,當先一個雙眉特濃,樣子也是凶惡,厲聲道:

    “小鬼崽子,兩個都給大爺報上名來。”

    鬼崽子即是“相公”,對男子至為侮辱。冷見愁和那年輕殺手都包括在內。

    那年輕人顯然被激怒,“赫、赫、赫”迅速跨上三步,每一步尺寸一樣,落地力道亦毫厘不差,行家一看一聽,心中有數,若非經過多年嚴格訓練,豈能致此境地?

    三名惡漢露出驚訝警惕神色,一刀兩劍都指住年輕人。

    冷見愁忽然變成“旁觀”者,形勢轉變對他有利,卻不是他喜歡見到的形勢。

    冷見愁大聲道:

    “各位等一下,如果彼此間完全不知道對方是誰,這場架打得冤枉不冤枉呢?

    年輕人果然干脆,道:

    “本人杜若松。”

    濃眉大漢不甘示弱,接聲道:

    “上天人地主持公道,鐵閘褚江褚三爺是也,左副手呂均,右副手周光。”

    冷見愁道:

    “鐵閘的意思便是說只要褚三爺把守之路,天下無人可以通過?”

    褚三爺道:

    “對,你叫什麼名字?”

    冷見愁道:

    “我姓辛,我被杜若松追得上天入地無路可逃。”

    不但褚江等三人露出奇怪的神色,連杜若松,這個年輕殺手亦如此,所有的目光集中冷見愁面上,杜若松必是年輕之故,所以比較不會隱藏感情。冷見愁可以從他眼中面上發現“憐惜”的意思,他似乎瞧著一個“死人”所以憐惜,又像是大人聽到孩子說出愚蠢不通世務的話那種憐惜。

    冷見愁攤開兩手,道:

    “我是不是說錯話?”

    鐵閘褚江等三人不作聲,只有凶狠冷酷的殺氣。

    杜若松道:

    “老辛,我們都錯得厲害,你說錯話,我追錯人。”

    冷見愁道:

    “我還不算老,叫我冷見愁,我說錯什麼話。”

    杜若松道:

    “上天入地主持公道這句話,江湖上無人敢不尊敬,無人敢不害怕。”

    冷見愁道:

    “尊敬可以,為何要害怕?”

    杜若松冷冷道:

    “因為任何人如果失信背諾,就可以請他們追究,縱然是上天入地也找回公道,天下任何失信的人,上至將相王侯,下至職業殺手,誰都不敢不害伯。”

    冷見愁道;

    “妙極,天下間竟有這種集團,人間可以少卻很多冤屈了。”

    杜若松道:

    “公道七煞不管冤屈,只管失信之事,尤其是職業殺手的圈子,你聘請殺手做事,最穩妥之法就是再請公道七煞保證。”

    原來說來說去“公道七煞”不過是殺手中的殺手。當然可以想像得到這個組織必定十分嚴密神秘,每一煞的武功必定強絕一時,總之,他們一定極厲害,否則豈能在職業凶手圍中做成“監督”地位?但他們並非真的主持公道,而且索取的酬報必定嚇死人。

    冷見愁道:

    “你何以說追錯人呢?”

    杜若松道:

    “如果我不追人你,就不會遇上他們。”

    冷見愁道:

    “遇上他們就是不幸的事?”

    杜若松道:

    “當然,我既然投入江湖混飯吃,自非弱者,所以明知他們厲害,我亦不能退縮,不退縮就是不幸。”

    冷見愁道:

    “我不懂,你腦袋有沒有問題?既然曉得人家厲害,為何不肯退縮?如果是我,一早腳底抹油逃之夭夭,豈不是上上之計?”

    杜若松不呸一聲,道:

    “貪生怕死算什麼英雄好漢!”

    冷見愁道:

    “知己知彼長命百歲,你的性命又不是撿來的,何必寧死不屈?”

    杜若又呸一聲,道:

    “你不是江湖人,你不懂。”

    冷見愁道:

    “笑話,你憑什麼說我不是江湖人?憑什麼說我不懂?”

    杜若松眼睛一瞪,怒氣勃勃,喝道:

    “你懂什麼?”

    冷見愁道:

    “我有憑有證,例如你我是第一次見面,同時你我亦是第一次見到褚三爺他們。

    但對褚三爺他們,至少我比你觀察得深刻很多。對你這方面,我又能比褚三爺他們觀察得深刻,你敢說我不懂?”

    他們的對話從開始直到現在,都有緊緊抓住鐵閘褚江的莫大興趣,尤其是現在,褚江忍不住插口道:

    “好,咱們先比一下,我一眼就瞧出杜若松來歷,你呢?”

    冷見愁道:

    “如果杜若松的帽子和衣襟上都沒有標志,你們對他能知道些什麼?”

    褚江道:

    “從他步伐中知道武功相當好,曾受嚴格訓練。再從他眼神,雙手垂放的角度,可知擅長殺人。”

    冷見愁道:

    “如果他閉目躺臥,沒有步伐眼神以及雙手動作可資觀察,便又如何?”

    褚江一怔,道:

    “通通沒有還觀察什麼?”

    冷見愁道:

    “有,靴筒的短刀,腕底的袖箭不必離身。鋼斧置放伸手可及處。睡姿可看出並非全身都松弛,必有部分肌肉神經保持戒備狀態,這種人不是殺手是什麼?”

    鐵閘褚江和兩名副手都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因為他們這回真真正看走眼,如果他們任務的對象竟是冷見愁,將會發生怎樣的結局?褚江不禁暗暗沁出冷汗,他在十年來極成功誅殺了無數殺手的生涯中,第一次泛起“恐怖”。

    杜若松道:

    “聽來果然有點門道,但我也能一眼就瞧出褚三爺不是普通的武林人,必是強悍勁敵,所以我決不會絲毫疏忽大意。”

    冷見愁道:

    “你道行比褚江淺得多,我的看法分兩方面來說。一方面你受過訓練,故可以感覺得到褚江的殺氣,訓練使你每逢出手必盡全力,一個普通人和一個強敵並無分別。所以你的觀察和態度並沒有智慧成份,亦沒有豐富經驗。另一方面,你竟沒有瞧出對方最厲害最可怕的特長,任何殺手如果碰上他們,卻不能第一眼就觀察特長何在,結果當然很悲慘。”

    他還沒有說出褚江的“特長”,不要說杜若松,就連褚江自己也很想聽一聽。

    冷見愁忽然支開話題,道:

    “我正在想,這些紙上談兵的理論,在現實中管不管用?”

    杜若松很聰明,立刻道:

    “如果你加上我能對抗他們,我在你這邊。”

    冷見愁道:

    “他們不一定會加害我,但你顯然對我不懷好意,我應該對付的是你才對。”

    “真話”往往不切實際,往往會使局勢混淆不清,冷見愁指出真相之後,的確使所有的人都迷惑奇怪。

    冷見愁的笑容從迷霧中透出來,但沒有人知道他因何而笑。譏嘲嗤笑?抑或是對愚蒙眾生哀憐之笑?

    褚江很想追問剛才的事情,但身為“公道七煞”之一,委實不能啟齒,幸而杜若松沒有身份地位顧忌,問道:

    “冷見愁,究竟你一眼瞧出他們的特長是什麼?”

    冷見愁道:

    “有兩點,第一點如果褚江獨自出手,你要注意的不是他右手長刀,而是左手的大力擒拿,相信此是鐵閘的外號由來。”

    雖然公道七煞每一煞的個人資料都很秘密,外間知者極少,但卻不是完全不為外界所知。因此冷見愁知道“鐵閘”褚江的武功秘密仍不算很驚人。

    冷見愁又道:

    “第二點,他兩名副手左邊呂均是先鋒,右邊周光是後衛,褚江本人是主帥。

    出手時呂均主攻,周光包抄截擊,褚江座鎮中路,一擊必中,為什麼我瞧得出呢?

    說來牽涉太廣,不必詳細解釋了。”

    人人目瞪口呆,褚江等人震驚秘密不能保持。杜若松卻是想到自己萬一陷入對方這種陣勢攻擊時,的確大出意外而失措,事實上亦至難應付,結局自是非死不可。

    冷見愁是誰?他既能深知每一方的武功特長,如果任何一方攻擊他,他能應付麼?

    左鋒呂均突然失聲道:

    “他是天絕刀冷見愁,魔鬼冷見愁。”

    冷見愁這個名字像咒語,每個人都觸電似的震動一下,但他們內心情緒絕非僅僅震動一下那麼簡單,簡直可形容為波濤萬丈,風雲險惡。

    冷見愁也不見有任何動作,人已站在路中,面對著“公道七煞”的鐵閘’褚江等三人。道:

    “我是冷見愁,但不是‘魔鬼”’。左鋒呂均急忙道:

    “那不過是形容你的厲害而已,決不是說你人壞。”

    冷見愁道:

    “從前可曾有人過得你鐵間這一關?”褚江的氣焰好多雪見了火,融化無蹤,說道:

    “這個……這個還沒發生過。但那些人都是二三流腳色。”冷見愁道:

    “竹林深處,是不是有一座尼庵叫做夕照庵?”鐵閘褚江面色忽然變得難看,眼中凶光閃動,但語氣仍是很謙,道:

    “是的,叫做夕照庵沒錯。”冷見愁道:

    “那你們找的是閻曉雅了?”褚江道:

    “是,是,但我們沒有惡意,除非她拒絕跟我們走。”冷見愁道:

    “聽起來你們很講道理很風度,一點也不野蠻不殘酷。”褚江道:

    “好說了,這是我們小小的一門規矩。”冷見愁道:

    “可惜你們必定說出一個她絕對不願意去的地方。褚江,我雖不是你們圈子的人,但我卻是行家,我們言歸正傳好不好?”

    褚江哈哈一笑,笑聲很凶惡,一點友善的意思都沒有,決定一拼之意已很明顯,但他仍然抑制住脾氣,道:

    “有何見告,請說。”

    冷見愁道:

    “放過閻曉雅,你們要多少錢?”

    褚江突然收斂笑容,顯然很認真考慮這個問題,如果是別人提出,此人一定腦袋瓜有問題但現在提出問題的人是冷見愁。褚江的確不敢不認真考慮。因為他若判斷不當,“公道七煞”的威名以及他的性命,可能都保不住。

    看來極可能褚江出道以來第一次感到萬分頭痛,第一次舉棋不定。但誰碰上小辛能不頭痛呢?

    鐵閘褚江考慮相當久,才道:

    “五千兩足色紋銀,第一次接下來勢難失信,你怎麼說?”

    冷見愁道:

    “五百兩,算是一點敬意,以後不得找她麻煩。”

    褚江道:

    “銀子小事,多少不成問題,但定須冷見愁你露一手。”

    冷見愁道:

    “露一手小事情,但告訴我幕後人是誰?”

    褚江心中一震,因為有冷見愁不但武功眼力厲害無比,連講價錢也是一流高手。

    他攤開雙手,道:

    “呂均、周光,你們有何意見?”

    他身為主帥竟要問計於呂周,可見得如果得不到這兩人同意擁護,這個買賣談都不用談。

    杜若松機警地道:

    “在下回避一旁,冷見愁,我仍然站在你這一邊。”說完,便往後退了十七八步。

    但杜若松萬萬想不到,世上形形色色之人都有,其中有些真的不怕死不要命,例如周光,居然不同意屈服,低聲堅決道:

    “干到底,大哥,大不了人頭落地,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呂均也道:

    “這口氣難消得緊,但大哥怎麼說都算數。”

    褚江道:

    “你們跟我七八年有多,幾時見過我不敢動手?但冷見愁非同小可,他不是人,他是魔鬼。”

    周光忿然道:

    “咱們鬼也敢宰,管他是什麼東西。”

    呂均眼睛一直上住冷見愁,極小心地觀察他,這時接口道:

    “魔鬼也不是不能擊敗的,至少他沒有天絕刀在手。”

    褚江得到這暗示,膽氣和信心像海潮上漲。對,冷見愁沒有天絕刀在手,豈能發揮魔鬼似的刀法?除了刀法,他還剩下什麼?

    冷見愁道:

    “既然如此,我恐怕不可能從你們口中得知幕後人是誰了?唉,幕前的人生死上搏,幕後人卻隔岸觀火,公平嗎?”

    鐵閘褚江態度轉趨強硬,道:

    “我要帶走閻曉雅,你出一萬兩也不行。”

    冷見愁道:

    “試看!”

    他的話還未說完,倏然躍起六尺,只見鋒呂均劍光洪洪烈烈從他腳下刺過。如果他躍起慢了百分之一秒,情況完全改觀。因為你若是對付一個敵人,勢必在另一角度部位現出空隙。

    以“人”而,呂均出手的結果,被攻擊的“人”必定在頭頂和背側兩處有隙可乘。因此後中光的長劍已從右後側兜襲,而身居主帥的褚江,刀發如電從空中劈落,換言之,這三人根本就等於同時發動,形成無懈可擊萬難逃生的形勢。

    但冷見愁不是“人”,他是魔鬼,所以早一線躍上半空,於是周光的兜截,褚江的迎頭硬劈全部在他腳下發生。好像看戲一樣清楚。冷見愁冷笑一聲,身形飛落快愈電光火石。

    但他不是落在戰圈中,而是遠遠丈半之外,那是一方山石,樹陰中寂寞地躺了干數百年,直至現在冷見愁踏落它身上,總算不寂寞了。

    “嗤嗤嗤”三聲幾乎同時響起,冷見愁揚手發出三片落葉。

    不幸的是鐵閘褚江、呂均、周光三人都感覺有一支鋒快無匹的長劍刺到。

    此一錯覺導至嚴重後果,長劍有本身的長度和硬度,最穩妥的是加在護手與劍尖正中間的劍身上,一定可以震開敵劍,亦使敵劍的內勁外力無法發揮。

    每人的招架尺寸都極准確。可惜這正是最大錯誤,因為那是一片落葉,沒有劍身可以讓你招架對擋。

    真正致命的決頭多數是立刻揭曉,絕不拖泥帶水。鐵閘褚江、呂均、周光這三名“殺手中的殺手”,一齊跌倒,連哼聲也沒有,干脆俐落之極。

    冷見愁歎口氣。轉眼望住不遠的杜若松,道:

    “我不想殺人,你明白嗎?”

    杜若松一躍上石,突然跪倒,面色因激動而脹紅,又突然抱肚彎腰,額頭抵住粗糙石頭,身子微微痙攣抽搐發出干嘔聲音,額頭因此破裂流血,但杜若公不覺得痛,也不曾真的嘔吐。

    他親眼看見平生最完美快速的攻擊,褚江呂均周光不是三個人,根本變成一個,此人的攻擊動作簡直完美迅速快得無懈可擊。

    然而冷見愁身在空中,一切情況改變成兒戲,這是連旁觀者二若松也覺得不能置信的事,但還不止如此,冷見愁還能夠發出三只劍,同一時間刺死三人,杜若松直覺知道那是“劍”而不是暗器,其實何以他或褚江等有此錯覺,連“血劍”嚴北,也直到最後一刻才發現真相,只是為時已晚,每個人都發覺得太遲了……

    情感沖動到極點,但會爆發不合理性的反應,尤其是一個永遠極力保持冷酷冷靜的人,杜若松正是這樣一個人,八年來的嚴格訓練,全都要他“冷酷”“冷靜”,但當親眼看見這個行業最完美的襲擊,最佳的躲避,還有好得不可思議的殺人手法,使他一下子失去控制。他不但願意化為塵土讓冷見愁踐踏,而且被強烈“解脫”感覺沖擊震撼,所有的禁戒束縛一時完全消失,瘋狂的快感高潮一波一波通現……

    冷見愁用了解憐惜的眼光望著杜若松,別人安能知道?在永遠黑暗絕望的幽冥世界,冷見愁自己也有過相似的經歷,但那片“落葉”,已經很老很老,污穢的身體,濁悶的空氣……。

    冷見愁躍落地面,沿著小徑行去,但小徑上已出現人影,淡青色的羅衣,白暫的面龐,頭發和衣袂在微風中飄飛,清麗淡雅如同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

    當然沒有人想得到在羅衣下隱藏許多致命毒針,更想不到脫掉羅衣後那具桐體……。

    仙女面上盈盈淺笑,真可使任何男人忘記一切煩惱,但“忘記”還不夠,如果能帶來沒有煩惱的世界才算完美圓滿。然而她能夠麼?主要症結在於:宇宙內有無沒有煩惱的世界?

    “我們又見面了。”她說,聲音稍稍低沉而有磁性魅力:“我天天問自己蒼天問菩薩,會不會再見到你?見到你又如何?”

    她好象比不久前又成熟不少,難道最近的經歷有如許巨大的刺激力量?

    冷見愁道:

    “你每天怎生消磨時間的?”

    閻曉雅道:

    “禮佛吟經占大部分時間,其余的時間只是——想你。”

    冷見愁道:

    “看來你的命運已經擺出陣式,你敢不敢反抗?”

    閻曉雅微驚道:

    “你真的是反抗命運?”

    冷見愁只點點頭。

    閻曉雅露出熱心神情,道:

    “那麼我勸你研讀佛經,或者我們去參拜檀月大師,華嚴指示的真法界,圓融無疑可得大自在。如果有人能獲得大自在,此人當然不受命運擺布,你說是麼?”

    冷見愁道:

    “我遲早會參拜她的,但現在不忙。”

    閻藍雅不以為然,道:

    “現在不忙,何時才忙?冷見愁,你突然在江湖出現,整個武林因你面波濤暗湧,章法大亂,你究竟有何圖謀?究竟有何目的?”

    冷見愁道:

    “既無圖謀亦無目的,但如果有人不想讓我生存,而我認為未到放棄生存時刻,我就反擊,命運不是人可以做成,這些人不能代表命運,所以我只是作最低級最原始的本能活動,僅僅求生而已。”

    閻曉雅道:

    “但何以這些‘人’偏偏選中你,不是命運是什麼?”

    冷見愁道:

    “很難解釋,的確很難,我已想了好幾年,因為我必須確定‘敵人’是誰,會是何處形式出現,但絕不是‘人’,人太卑下微小了,絕不能代表命運。”

    他回身行去,也知道閻曉雅跟著,便又道:

    “比喻我是強烈的火光,但火光必須有足夠的燃料才發得出,那些人可能是燃料,也可能不是。”

    閻曉雅道:

    “你的敵手究竟什麼樣子子?你可知道。”

    冷見愁道:

    “知道,是一切法則的極限,這樣說你懂不懂。”

    閻曉雅道:

    “不懂。”

    她隨既因為“鐵閘”褚江等人的屍體而驚訝,道:

    “都死了?你心狠手辣得很。”

    冷見愁道:

    “佛家講究戒殺生,所以檀月大師一定會向我皺眉頭。”

    閻曉雅出聲,忽然躍上樹蔭底大石頭。

    她看見杜若松攤開手腳仰臥,下體大腿根部像帳篷高高鼓起,但他卻是一種奇異昏迷中,此是誰也看得出的。

    閻曉雅外貌清麗淡雅如仙,但其實她懂得很多,這個男人極興奮狀態,不問可知,但他為何如此?他上身濕透,顯然是汗水之故,而下體撐起部分也濕透,卻顯然不是汗水。

    閻曉雅深深歎口氣,說道:

    “冷見愁,這人很年輕英俊,為什麼會這樣?”

    冷見愁遠遠應道:

    “你可有辦法可想?”

    閻曉雅突然玉面通紅,躍落他身邊,道:

    “你說什麼?難道你要我做那種事情?”

    冷見愁道:

    “什麼事?”

    閻曉雅道:

    “唯一的辦法就是把肉體施給他,你要我這樣做?”

    冷見愁搖搖頭道;

    “別生氣,快幫我埋掉屍體,我有辦法。”

    埋屍不難,埋掉記憶才難,如果你殺過人,你這一輩子。恐怕很難忘記那人臨死的樣子。

    杜若松終於恢復神智,發現自己赤裸伏在一個女子身上,她當然亦是赤裸裸的。

    他們親近得比任何關系都有過之而無不及。杜若松感到她溫暖的肉體,緊緊抓住男性獨有的部分,使他舒暢也感到松弛,

    於是不久他就完全松弛,完全恢復神智。

    那個女人美麗與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一段空白經過,他興奮得昏迷之後是什麼樣子?誰把他送到客棧?誰替他安排這一切?

    冷見愁,如果是他,此人必是“魔鬼”,決不是人。

    杜若松雖是年輕力壯,卻覺得十分倦怠。四肢百骸懶洋洋的,但頭腦卻分外清醒敏銳,隔壁有人講話,聲音很低,但他居然聽見。

    都不是熟人,一個是粗漢聲音,一個是年紀不小的婦人聲。

    粗漢道:

    “他媽的,這麼久啦,紫鵑究竟干什麼?好象是死人一樣婦人道:

    “急什麼?”

    粗漢道:

    “紫鵑等會還得送回長樂肪,她又不是沒見過面,跟那小子有什麼好泡的?”

    婦人道:

    “那小子額頭雖是受傷,但還是蠻英俊的,又身強力壯,我若是紫鵑也願意泡久,嘻嘻……”

    粗漢也笑道:

    “你都這樣說,可怪不得紫鵑啦,我只不懂宋媽媽為何肯破例派媽媽出門?那小子是何方神聖?”

    婦人道:

    “多辦事,少說話,凡是宋媽媽的吩咐,多做少問。”

    赤裸的女人忽然側擁著他,道:

    “杜若松,我見過你。”

    杜若松不覺吃一驚,但她溫暖的觸摸使他不願動彈。

    紫鵑道:

    “你在我們附近盯了三天,昨天我見你上一條小船,改在河裡盯我們,那時便猜想我們會不會有機會在一起……”

    杜若松連搖頭歎氣也懶得做,像塊木頭,但腦子卻轉動飛快。

    原來行蹤早就淺露,怪不得宋媽媽會讓他(忠義堂)跟上冷見愁。結果正如她所料,只有一個“慘”字,一來是“借刀殺人之計”殺杜若松,二來好教冷見愁不滿忠義堂。冷見愁這種強敵,誰惹得起?就算惹得起亦不可又不必惹他。

    紫鵑永遠不知道一句話就洩露許多秘密,她的纖手在被窩內活動,有效的刺激男人的欲火,然後……當她醒來(她極度滿足之後根本不知道自己居然睡著了),杜若松已經不見影蹤,枕邊還有他的味道,但沒有留下一句話,春夢秋雲從來是如此地不留絲毫痕跡,然而她隱隱悵然若失之感,已經是曾經滄海之人,難道不能再忘記一個男人?

    樹林邊有一塊地面留下顯明新鋪上泥土痕跡。

    “公道七煞”之一,鐵閘褚江和兩名副手,不但從此消失於世間,他們的屍體不久亦化為塵土,“變幻”不永恆正是這個世界的唯一法則,人和萬物只要在“時間”“空間”的爆中,永遠找不以真正永恆的本體自性。

    曉日之光未強末熱,但樹梢草尖的露水卻干得很快,空氣清新極了,鳥語盈耳。

    閻曉雅有頭發微亂,衣裳微皺,但清麗如故。她應該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怎會是江湖罕見“女”殺手?

    她的眼波輕斥過剛來到面前的人,迅速收回,道:

    “冷見愁,你居然回來,為什麼?為了我?抑是夕照庵檀月大師?”

    冷見愁道:

    “你稍稍憔悴一點,聽我的勸告,女子老得最快得通宵不睡,而且站在風露中。”

    閻曉雅堅持她的問題,道:

    “你回來到底為了我抑是檀月大師?”

    冷見愁道:

    “杜若松馬上就來,昨夜他悄悄離開宋媽媽手手下的紫鵑姑娘,那時我真測不透他打算到何處去。

    閻曉雅顯然感到興趣,亮晶晶的眼波凝定在冷見愁面上。

    冷見愁又道:

    “原來他跑到一個面攤喝酒,抱著酒罐,適人就灌,終於醉得像一支喪家狗,蜷縮屋簷下酣睡一夜。”

    閻曉雅道:

    “你一直盯住他,未免太辛苦了!”

    昨夜他一點也不辛苦,因為大部分時間是在“長樂肪”上消磨的,笙歌盈耳,燈火通河,醇酒的刺激,美人的軟語香吻,“長樂舫”上無數鶯燕,雖非人間絕色,卻也個個自有銷魂意態。醉眼迷離中不禁凝想,何以溫柔鄉不住?何以定要與命運抗爭?誰能與“時空”之內的形器突破極限之奧秘?

    當然他另有一份若有所失的悵們,因為雪婷居然沒有出現,他為何在乎雪婷的出現與否?難道雪婷竟能使他難以忘記?

    閻曉雅等他從沉思中回到現實,才溫柔道:

    “檀月大師現在一定有空,要不要跟他談談?”

    冷見愁道:

    “我十五歲前,曾下過苦功讀書,至今全都記得,有些在當時不甚明白意義,現在偶然回想卻其味無窮。”

    他極少談到自己的以往,因此閻曉雅極感興趣靜靜聽。但可惜他馬上改變話題,說道:

    “我忽然記起一首情詩,作者是誰你永遠猜不到。”

    冷見愁只好點頭同意,上下古今茫茫無際,寫過情詩的人休止億萬,當然誰也請不出冷見愁突然記起的情詩作者是誰。

    冷見愁道:

    “這首七絕不知何故記得很清楚,但當時確實不明白詩中之意。詩是:自恐多情損梵行,入山又怕誤傾。世間那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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