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劍俠傳 第二二二回 一叟運玄功 電轉飆輪穿地肺 群仙憐浩劫 無形弭禍上天心
    原來那小沙彌正是阿童。因在白犀潭危崖石上見雙方鬥法正酣,先因蹤跡被乙休看破,心中害怕,隱在一旁。正打主意,是否避開正路,繞道前往峨眉,嗣見天癡師徒快要挫敗,神駝乙休忽然飛去。暗道:"不好!只顧在此看熱鬧,天癡師徒回去路上,還有一處最厲害的埋伏。如不前往相助,頭次奉命,耽誤了事,不特師兄埋怨,師父也必怪罪。就行藏被人識破,此去不免吃虧,師命在身,也不能畏懼違背。"明知乙休發言,是暗中告誡,不令參與此事,迫令改道行走,免得又去暗助天癡師徒脫險。阿童初生之犢不怕虎,當時不無疑懼,但念頭一轉,膽子立壯,並還恐追不上,逕把師父所賜以備萬一將來遇險,藉以脫身遁走的本門心光遁符暗中施為,居然先趕到一步。乙休已知他是白眉和尚所差,也只虛聲恫嚇,如何肯與為難。走時,見阿童潛伏在旁未動,方暗笑他年輕膽小,果然中計。此舉大出意外,料定天癡師徒縱能脫出,也必受傷挫折。急欲與老妻重逢敘闊,說完了話便自回去。卻沒料到,阿童這次先趕向前,惟恐又被乙休看破,格外小心,藏處極隱,人在禁地以外,隱身法又極神妙。乙休只當已把阿童嚇退,沒有跟來。阿童卻候到他走遠,才照師命行事,取出靈符,上前救助。天癡師徒遁走,乙休才自警覺,知道此是幾位良友維護雙方的盛意。天癡為人,不過剛愎自恃,並無過惡,此來折辱已夠,也就聽之,不再追趕了。

    阿童一心還在留神那矮胖少年,惟恐途中埋伏和他為難。行時,故顯遁光,給天癡師徒看了一眼,買上個好。飛出十來里路,便隱去身形,沿途查看,並未見有矮胖少年蹤跡。峨眉仙府上空彩雲層已經在望,一會飛到。自以為對頭定被隱身法瞞過,沒誤師命,又大看熱鬧,還免一場苦吃,心中高興。因已到達仙府,更無可慮,便把隱身法收去。正要按師兄所說,由雲層中穿入仙府,猛聽背後有人說道:"小師父剛來?"心疑是仙府中人,回頭一看,卻是那矮胖少年,不禁吃了一驚。一面暗中戒備,沒好氣問道:

    "你是誰?我到凝碧仙府去見掌教真人,素不相識,問我作甚?"少年似知他誤會,笑道:"小師父,疑心乙師伯要對你有甚麼舉動嗎?那只防你多事,故意說說罷了。那白眉老禪師是他老友,如何肯對你過不去呢?他知我有點事,暫時無人可托,又知你要來仙府,可以就便奉托。正好藉著授我機宜,取瑟而歌,想你繞道來此,以免從中作梗。

    我受了指教,便來相候。適在空中遙望,你仍暗助天癡師徒脫身,別的不說,單這膽識已足令人佩服。嗣見你御遁飛來,正擬迎上,忽然隱去身形,惟恐相左,先來守候。小師父誤會我有惡意,那就錯了。"阿童見他人極和氣,話頗中聽,喜道:"原來如此。

    我們師門都有淵源,不是外人,這裡仙府想必常來,請先領我進去。有甚事用我,只要我力所能及,無不應命。"少年道:"這下面仙府,雖然有我師長在座,但我乃本門待罪之人,如能進去拜見各位師長,也不來求你了。"

    阿童驚問何故。少年笑道:"話說起來大長,一時也說不完。我所奉托的事不難,只請小師父向家師掌教真人說,弟子申屠宏待罪七十八年,已歷三劫兩世,所差不過三年之限。每日懷念師門厚恩,又聞開府在即,亟於自效,情甘異日為道殉身,多受險難,敬乞提前三年,早賜拜謁,重返門下,以便追隨眾同門師兄弟下山行道,將功折罪。如蒙恩允,只向諸葛師弟一說,他自會有法子傳給我知道。明早家師和各位師長起身以前,我便可以進府拜見,相隨同行了。"阿童道:"就這樣帶幾句話,有甚用處?我還代你力求就是。"少年喜道:"昔年我隨家師往謁老禪師,小師父大約尚未轉世,想是度入佛門年尚不多,竟有這樣高的神通法力,如非福緣根骨俱極深厚,向道堅誠,修為精進,哪能到此?家師最喜這樣後進之人,老禪師又是前輩聖僧,又是兩世至交,小師父一言九鼎,此事十九可望如願了。"阿童聞言,越發喜他。忍不住問道:"乙真人和諸位令師長也是至交,情面甚大,道友既是轉劫兩三世的舊門人,掌教真人對門下素來恩厚,能得此老一言,當無不允之理。你既和乙真人常見,對你又好,日前峨眉開府,各方多有引進,重返師門,最是良機,怎不當時托他代為求情呢?"

    申屠宏歎道:"前事荒謬,本不想提,既承殷殷下問,我且略說一二好了。家師對門人恩如山海,但家法至嚴,毫無通融。那時長眉師祖飛昇未久,家師門下只得兩人,因仗家師鍾愛,得有師門心法,未免狂妄。加以年幼無知,一味疾惡好事,不明大體,平日殺孽已重。家師雖常告誡,到時仍是疏忽過去。那年不合聽一新交散仙挾嫌慫恿,去與海外隱居的一個旁門修士為難,乘著家師和苦行、玄真子二位師伯初煉九轉大還靈藥,有八九個月閒空,沒向家師稟告,偷偷前往踐約。

    "家師因海外各島仙境靈域,何止千數,到處都有散仙修士之流隱居,既不欲門人無故招惹,多結嫌怨;又恐法力不濟,為師門丟臉。每次奉命海外採藥,全都預示時限,並將所去何島、沿途經過地點和各當地主人善惡邪正,法力高下,一一示知。非真妖邪淫凶,不許稍微失禮;未奉師命,更是不許輕往。我和師弟背師前往,已犯家規。行前又以所尋旁門在南極有名五大惡島之東,地最僻遠,為首一男一女夜郎自大,法力頗高,門下弟子無一弱者,我們年少好勝,惟恐失敗丟臉,粗心大膽,恃愛忘形,一意曲解,以為所殺乃旁門左道中人,殺之不在,就犯了家規,不致受甚重罰。既為朋友報仇,受一場責罰,也無大不了事。莫如把人情做到底,索性再約上兩個好幫手同去,免得徒勞無功,負人重托。這時二位師伯門下,備有一個得力高弟,法力均不在我二人以下,尤其各有一件極好的飛劍法寶,如能約其同往,對方決非敵手。那兩人,一個便是諸葛警我,另一個便是苦行師伯門下已轉世多年、現在東海面壁虔修的笑和尚。大家全是修為年淺,精進太速,好事操切,不識利害,又都交厚,能共榮辱患難的同門至好,自然一說都去。

    "誰知那島主夫妻,早年雖然出身旁門,只是性情孤僻剛傲,以前時喜樹敵,是他短處,也是他致禍之由而外,從未做過惡事。並且自從由中土移居海外,便一意閉戶清修,僅前在本門的老輩屠龍大師師徒二人,還有三四位正教中長老,偶然往來;以前同道,休說合污同流,直連面都不見。只為島上產有一種駐顏不老的靈藥,我那新交朋友曾往求取,始而上門明言,被女的婉言相拒,鬧個無趣,尚未破臉。偏他不肯死心,復又糾結好些同道,前去強索,鬥法大敗,中有兩人還受了重傷,幾乎送命。仇恨難消,跟著潛蹤入島,想把那出生藥草之地的靈脈切斷,盡洩靈氣,給他來個絕戶之計。正在下手,吃男的擒住,大受折磨羞辱,然後放走。仇恨越積越深,無如自知力薄。這人雖然量小心貪,竟頗自愛,雖然恨極仇人,卻不肯去和一干邪魔外道勾結,也是一個專一閉戶清修,不常與人交往的正教中人。我二人因在他島洞左近採藥才相識。他問出我二人的來歷,便生了心,一意結納。等到交厚,成了莫逆,才露出求助復仇之意。我二人為友心熱,又聽對頭是個左道,行徑如此驕狂,也沒細加查詢,慨然應諾。也是那島主夫妻該遭劫數,他們事前本有警兆,又早算出劫運不久將臨,心還憂疑。其實只要避開當日,便可無事。偏是舉棋不定,躊躇不決,以為近數十年天產靈藥已被人知,傳說日廣,又為此樹下不少強敵,惟恐離去以後,門人難勝守護之任,被人乘隙趕來奪去,因而遲疑不決。

    "兩年前,屠龍大師往訪,曾說那散仙面上晦紋已現,劫運應在三年以內。為此留下一面告急的符,日後如有凶險,可即如法施為。雖然相隔數萬里外,不是當時可以趕到,但是修道多年,這是關係自身安危成敗之事,何況每日又有常課入定,並未犯甚貪嗔,在外為惡,神智未昏,期前必有警兆,只要在臨難二日以前發出,決可趕到。此與道家四九重劫不同,不是出外遇事逢凶,便有仇敵來島尋仇,憑著法力,必能相助。但是成敗利鈍,未必如人逆料。萬一發難在先,或是求救太遲,未能如期趕來,無論仇敵是甚麼路數,能敵得過,逐走便止,不可窮追;如覺對方不弱,便應反攻為守,專一防護,以待救援。只要不輕率,不驕敵狂妄,自可無害。他如早日發符求救,大師雖為祖師逐出,與各位師長交情尚在,性又剛直,愛管閒事,後輩都頗怕她,只要遇上一說,我們就知對方真是十惡不赦,有她出頭,也不敢惹。他偏到大難臨身的頭一天,才想起將符發出。大師也是為友心熱,接到警信,立即急駛趕來,但依然晚了些時,仍是無及。

    雙方對敵之際,他如平常行徑,我們見那所居之島景物那樣靈秀,師徒八人無一個有邪氣,也不至於輕舉妄動,殺傷多人。他既以切身利害憂慮太過,心中惶惶,百計求保,但覺不妥,越想越左,終於把他昔年所習左道邪法施展出來,在所居洞府,連同靈藥產地,布下一個極惡毒的大陣。老遠望去,邪雲隱隱籠罩,稍有目力的修道人便可看出。

    誰都當他極惡窮凶,是妖邪一流,決不肯於寬恕。他有了這樣嚴密退守之法,索性不出,一意防守,也未始不能挨到大師趕來救援。偏又首鼠兩端,一面設陣佈防,仇人見面,依舊眼紅,犯了剛愎倨傲素性,仍出接戰。

    "笑和尚師弟前生名叫賀萍子,落地便是孤兒。與苦行師伯有夙世因緣,由血胞中度去,盡心傳授,在同門中法力最高。他知道那陣一被逃回運用,便非短時所能破去,是否漏網,尚屬難知。覺出時機不可失去,首先隱形入陣,用師傳佛家法力,將陣中主要樞機,暗中全給破去。又擒他一個徒弟,禁在主台之上,欲使少時作法自斃。我們法寶又多,下手又快,途中又遇見元元、白雲二位師伯叔門下的幾位女同門加入助戰。法寶不說,單飛劍就十一口。內有四劍,更是古仙人所用降魔奇珍,威力僅比師祖紫青二劍略次。還加上賀師弟的無形劍。那島主夫妻如何能敵。最該死是他們起初那樣膽小戒備,及見我們人多勢眾,不特沒有戒心,反倒驕妄輕敵。男的火氣更旺,才一照面,不容人開口發問,首先破口大罵那朋友昧良無恥。又說:'幾次饒你不死,竟敢勾引一些小賊豎子來此尋死。少時擒到你們,定用法力化煉成灰,卻將你們元神附在上面,禁制前島石礁,永受無量苦難,做一榜樣,使各方鼠輩望而膽寒知畏,免再擅入本島,又來窺伺。'隨說隨和妻子、門徒一齊放出飛刀飛劍和各種法寶、法術。我們見他這等強橫凶焰,又聽他不問青紅皂白,惡口毒罵,便他不動手,也容不下,何況又是話未說完,便先發動,益發認定他們凶頑邪惡,平日不知造孽多少,罪無可赦。一面飛劍迎敵,一面各顯神通。先以邪陣神妙隱秘,如被遁入陣內,除他更須費事。賀師弟和石生師弟一樣,素喜遊戲,隱現無常,誰也沒見他隱身先入陣內。我們看出敵人見我等俱有來歷,不可輕侮,盛氣已餒,表面尚在強撐,施展法力。防他率眾退逃,正要分人斷他歸路,賀師弟忽然手發太乙神雷,由陣中喝罵飛出。

    "島主夫婦情知不妙,趕緊率眾退保入陣。無如法物全破,設施盡毀,這才想起大師行時易攻為守之言。除去兩個受傷見機先逃,一個被禁台上外,師徒尚有五人,用盡方法,各以全力拚死抵禦,勉強挨了多半日,男島主首先為我所殺,三個徒弟也都重傷,先後死去。我們還在認定為妖邪,除惡務盡,不肯停手。我那朋友卻見狀大慘,許是自覺慚愧,又因以前兩次被擒,俱是女島主向男的緩頰釋放,總算是有恩於他,說她素無惡跡,力勸我們停手,勿為太甚,容她逃命自去。賀師弟和諸葛師弟的心更軟,也不喜殺女人,正停手喝令速遁。女島主性極剛烈,忍著痛淚,假意哭訴,說些好話,哀求我們許她埋葬亡夫與門人屍首。我們見她哭得可憐,都動惻隱,當即應允。不知她怎會看出我們是受了朋友蠱惑,葬完屍首以後,放聲大哭,竟把她夫妻隱居修道的經過,及懷寶亡身,因那靈藥樹敵招禍之事,一一哭訴出來,我那朋友想不到她有此一著,已然應諾在先,當著我們,其勢不便喝禁。我們見他一任女島主哭訴,藉詞咒罵,不曾反唇相譏,面上倒有愧悔之色,才知事太魯莽,鑄成大錯,個個心驚,面面相覷,後悔無及。

    "賀師弟心最仁慈,永不妄殺無辜,性情卻也較急,苦行師祖戒規又嚴。越聽越悔恨氣忿,忍不住轉身向那朋友質問:'為何慫恿旁人,濫殺無辜,以快私意?'話未說完,女的探出我等本心,知道不會再對她為難,罵得越凶。忽然假作去勸賀師弟,說:

    '此事固是這廝忘我昔日不殺之恩,昧卻天良所致,但也運數使然。前年屠龍大師曾有預告,昨日還曾向她求救,可惜時機已晚,不然也不至此。這類害人陷友不義的活豬狗,埋怨他於事何補!'賀師弟和兩女同門正以好言勸慰,哪知她早蓄殺機,舌尖早已咬破,冷不防用她本門最惡辣的毒法,揚手一陰雷,張口一片血光,竟將我那朋友活活燒死。

    眾人憐她為夫報仇,那朋友本應遭報,見狀只自戒備,也未與她為難。她也不逃,只慘笑道:'我殺了這廝,諸位攔阻不及,並未再向我還手,可見適才實是受愚,非出本心。

    得報夫仇,心願已足。不過先夫因我誤放匪人而死,實在無顏偷生。如蒙垂憐,賜我兵解,以便追隨先夫,足感盛情。'眾人自是不肯,還在交相勸勉,我知此女死志已決,見我們不肯下手,獰笑說道:'諸位當我自己就不會死嗎?不過多受點苦,有何希罕?'說完未容再勸,已是震破天靈,慘死地上。剛剛斃命,一片金紅光華,自天直降,屠龍大師已至。她見島主夫婦門人多半死亡,我們又是峨眉弟子,也沒有細問肇事根由,勃然大怒。只賀、諸葛師弟二人,見她師徒到來,知道不妙,未等見面,先駕無形劍遁溜走。其餘的人誰敢和她相強,不由分說,全被她法力禁制,裝入乾坤布袋,寫了一信,歷述我們罪狀,命門人瞎眼小尼眇姑押送東海。

    "到時,師父丹未煉成,洞門未開,只好照她師父的話,跪在洞外待罪。幾個女同門多和小瞎尼眇姑相識,平日相對冷冰冰的,這時竟會好心照應。跪到第二天,問明情由,便說她們本心只是為本門師兄弟出力誅邪,無心相遇,因而同往,並非有意從惡,情有可原。只要送往雲靈山、羅浮山各人師父洞中,略加告誡即可。竟擅專作主,全數釋放,令其回山自行舉發。對於我們眾人,卻認作罪魁禍首,不可輕恕。始而置之不理,在旁打坐,等候師父開門交信重責。一晃二十來日,我們雖有法力,也覺不耐。賀師弟又不時隱身在側,說這小瞎禿可惡。她並非本門尊長,無非各位師弟念著一點舊交情面,她竟如此作威作福。反正是福不是禍,重責難免,何苦受這小瞎禿的惡氣?我們被他說動,但又怕那布袋厲害。正與賀師弟示意,令他先盜布袋,然後反抗。誰知小瞎禿法力頗高,竟然覺察,忽然睜眼冷笑說:'我是奉命來此,你們不服氣,只反躬自省所行當否?我師父此舉,是否惡意,日後自知。既不願長跪,我守著你們這些蠢人還覺無趣呢。

    跪守與否在你們,我不相強,我這彌勒布袋卻偷不得。一切聽便,我自回山覆命去了。'說罷飛走。我們商量了一陣,以為徒跪無益,便同往釣鰲磯,用功守候,也未再出門去。

    "到了開洞前三日,才去洞外跪下求恩待罪。三日後,三位師尊同出。先時便要追去靈光,押入輪迴。我等再三苦求,復經師母妙一夫人力為求情解勸,才按輕重,分別處罰。我和師弟是禍首,處罰最重,定了八十一年期限,在此期內應經三劫,還須努力修為,夙根不昧,始允重返師門。諸葛師弟去由強勸,情不可卻,鬥法時又未傷人,罰處最輕。賀師弟只歷一劫,仍是出生便即引度,也不算重。獨我一個,兩次輪迴,又歷盡艱危,勉強挨到今日。我實不知乙師伯和家師交厚,但他在二十年前,我二次轉世時,為我說情,被家師婉言拒絕。此老性剛,雖以家師與別人不同,未曾十分不快,也決不肯再為此事開口。可是這些年來,如非乙師伯垂憐恩助,隨時照拂,早為仇敵所傷,也不能有今日了。"

    阿童聽出了神,方覺這人正是初出茅廬的前車之鑒,以後遇事,務要慎重,少開殺戒。忽見一道光華穿破雲層飛來,落地現出一位道長。申屠宏見是醉道人,喜出望外,急忙跪倒行禮,口稱師叔。醉道人道:"你莫高興,還有難題你做呢。你師父說,姑看乙真人與小神僧的情面,許以立功自效。此時要入仙府拜見師長,尚不能夠。必須看你百日之內,能否勉為其難,再作定奪。銅椰島之行幸非明朝,大約還有三數日一同起身,你自照書行事吧。"說罷,遞過一封柬帖。申屠宏見是師父親筆,益發欣慰,喜溢眉宇。

    先向仙府恭恭敬敬拜了九拜,口中默說了一陣。重又向醉道人、阿童分別拜謝。阿童笑道:"我話並未給你帶到,謝我則甚?"申屠宏道:"家師神目如電,心動即知,小師父盛意,早知道了。你沒聽醉師叔傳述,師父也看小師父情面嗎?異日如見老禪師,能再為我致意謝恩,益發感激不盡。"阿童隨和醉道人互相見禮。醉道人說另有事,請阿童先下。阿童料他要向申屠宏敘闊,並示機宜,自己也亟欲進府,便即舉手作別,穿雲直下。到了殿中見著妙一真人夫婦和在座眾仙,說完白犀潭鬥法之事,隨同落座。

    這時眾弟子剛奉命往左右二洞,通行火宅嚴關和十三限,諸葛警我等為首的四弟子,方在當先試行給眾同門觀看,尚無一人去往前殿,恰是空閒時候。阿童心實,覺著受人之托,一句話尚未帶到,於心不安。又以眾仙初見,一則佛道殊途,不相統屬,師父並不肯以尊長自居,主人尊禮師父,半屬謙虛。二則自己年幼,不比師兄朱由穆得道年久,與主人兩世交情,又曾共過患難,算起來,終是末學新進,如何敢齒於平輩,冒昧啟齒?

    心方盤算如何說法得體,朱由穆先問道:"小師弟,你在上面遇見申屠宏時,他臉上有一片紅光,可曾見否?"阿童答說未見。髯仙李元化笑對妙一真人道:"無怪乎此子敢來求恩,那重冤孽居然被他化去,並還歷劫兩世,始終元靈不昧,受盡邪魔誘惑,冤孽糾纏,竟未墮落迷途,再蹈覆轍。這等艱苦卓絕,向道誠毅,委實是難得呢。"頑石大師道:"如論掌教師兄前收這兩弟子,當初本是無心之過,這多年來任他獨自轉劫再世,受盡諸般的苦厄,從來不曾加以援手。年限不滿,冤孽未消,以前更連面都不許見。上次遇那奇險,眼看形神皆喪,如非大方真人垂憐援手,決難倖免。而他們一意修省,只仗前生根基扎得堅強,修為勤奮,法力不曾盡失,誓遵師命,各自以孤身微力,獨排萬難,於邪魔仇敵日常侵害之下,一意勤苦修為,毫無怨尤。今已化去孽冤,依戀師門,前來求恩,只差三年光陰,仍是不允所請,未免處治太過。要是我的徒弟,早不忍心了。"

    妙一夫人插口笑答道:"如論這兩門人的根骨,實不在現時英、雲諸弟子以下。兩生艱苦精誠,終於轉禍為福,尤屬不易。外子並非不念師徒之情,只緣愛之深,望之切,平日期許太殷,無端鑄出那等大錯,自然痛心,也就愈恨。總算他二人居然勇於改過,努力奮勉,得有今日,總算難得。可見世間無不可解的冤孽,全仗自身修為如何罷了。

    至於適才拒他入見,不曾速允所請,乃是另有一種用意,命他往辦一事,於他大有益處呢。"頑石大師大笑道:"我豈不知齊師兄故使備受折磨,實欲玉成。我是說他師兄弟二人,依戀師門太切,第二次轉劫時,為想以血誠感動師心,托我代為求情,分明會許多法術,故意不用,一步一拜,拜上天台山,四日五夜水米不沾,口氣不緩,一直拜到我的洞前。再四哀求,為之關說,情願多受別的責罰,只求能見師父一面。我見他年才十歲左右,幾天勞乏飢渴,血肉模糊,淚眼欲枯,光景實是可憐。明知齊師兄外和內剛,言出法隨,平日對門下弟子雖然愛勝親生,一旦犯過,向無輕恕,說出來的事,必須做到。恐求不下這人情,又去約了三位同門師兄弟同往東海求恩,哪知費盡唇舌,仍然堅執不允。他得信之後,只是愧悔痛苦,毫無一絲怨尤。好容易千災百難,熬得冤清孽盡,也未再有一絲過錯。除去這三年短時光外,師父所說,全都做到,懷著滿腔熱誠來此跪求恩免,既已心許,何必吝此一面,辜負他這兩生八十年的渴望呢?"

    妙一真人笑道:"師妹休為此子所愚。他二人全都機智絕倫,深知利害,對我夫妻固然感恩依戀,一半也是知道此舉關係終古成敗。前番不合恃恩嘗試,鑄了大錯,再稍失足,便即墮落,永劫沉淪,求為常人轉世皆所不能,為此終日戰戰兢兢,如履如臨。

    又以頭世受盡冤孽糾纏,終於抵禦不住魔孽,身遭慘殺,心膽已寒,惟恐道淺魔高,自身無力解免,只有早歸師門,可以免禍。料我素來寬厚,年久恨消,再有諸位師伯叔好好關說,十九可以應允,這才想下一條苦肉計,欲以至誠感動。他算計雖想得好,卻瞞我不過。我既安心借此成全,早算出他二世能夠因禍得福,異日仙業有望,怎肯中途罷休,作那姑息之愛?他二人看出我心志已決,無可挽回,知道不踐前言,只有墮落滅亡,這才心驚膽寒,絕了僥倖之心,重鼓勇氣,立志奮勉,全以自身之力,度此災厄險難。

    他對我的心意全都雪亮瞭然,見我沒等阿童道友前來說情,便令醉師弟出去傳命授簡,自然我意已回,所命必是於他有益之事,早已歡欣鼓舞,喜出望外。事情一完,便去與他師弟送信,宿願已遂,不久即返師門,何在這暫時一面呢!"頑石大師聞言笑道:

    "話雖如此,就說他半為己謀,居然一見望絕,益自奮勉,向道堅誠,始終如一,也是難能可貴的了。"元元大師道:"這還用說?如非這樣,照他二人所犯之過,早已不能寬容。就加恩免,也必逐出門牆,任其自生自滅,決不會用這許多心思,成全他們了。"

    阿童聞言,才知申屠宏府外言動,眾仙俱如親見,已經蒙恩寬免,不久重返師門,好生代他欣慰,便未再提。跟著眾門人相繼由左右兩關飛到,因愛金、石二人年歲和己差不多,人又天真,一見投緣,有意結納,同到魚樂潭,把前事談了一個大概。

    靈雲聽完,喜問道:"小神僧與申屠師兄相遇前後,可曾見有一個年約十五六歲,面相清秀,重瞳鳳眼,目光極亮,著青羅衣,腰懸長劍,左手戴有兩枚指環的少年嗎?"

    阿童答說:"無有。"靈雲笑道:"申屠師兄幸得免孽,重返師門。阮師兄比他人還要好,兩位師兄又極交厚。家父雖有各自清修,自消冤孽,不令二人一起之言,我和諸葛師兄料他們縱不敢故違師命,合力御害,彼此總要設法通信,各告近況;有時甚或遙遙晤對,都在意中。偏是這多年來,音信全無。那年拜山求情,也只申屠一人。家父和諸位師長從未提過阮師兄的近況,不知光景如何呢?"阿童見靈雲意頗關切,便告以適才聽了頑石大師和掌教真人對答的話,好似此人尚在,口氣也還不惡,因未見過,不知姓名,故未詢問。

    靈雲道:"當初家父門下只傳二人,一是申屠宏師兄,還有一位姓阮名征。彼時我剛轉劫人間,尚未度上山來。家父母仇敵頗多,俱是左道妖邪,不知怎地訪明我是仇人之女,竟在家母引度以前,將我攝往五台山中,意欲取煉生魂。家母早到一日原可無事,因在途中救了兩人,略微耽延,到時,我已被攝走,急切間查不出所去方向,是何方妖人所為。正在憂急,路遇阮師兄採藥歸來,說起途中曾見妖人遁光飛駛。家母也剛成道,不知是否,便令阮師兄跟蹤追躡。一面趕緊回山告知家父和苦行、玄真二位大師伯施展法力,查看下落,以免無知亂闖,反而誤事。嗣經算出,是五台派妖人所為,與阮師兄所遇正對。忙同趕去,中途又遇見阮師兄已冒奇險,九死一生,將我救出,差一點沒有同在五台遇害,仍被眾妖人隨後趕上,將他圍困,眼看危急萬分。家父母和二位師伯若稍遲片刻,我和他便無生理。後來妖人傷亡敗逃,把我和阮師兄救回山去。問起情由,才知阮師兄尋到妖窟時,妖人法台已設,待下毒手。他本非妖人敵手,為感師恩,竟不顧利害,拼了性命,以身嘗試。仗他機智絕倫,心思靈巧,動作尤為神速,長於審度形勢,臨機應變,避重就輕,冷不防猛然下擊,飛劍先傷行法的妖人,更不戀戰,搶了台上所供法物和攝魂妖幡,連我一齊抱起,往回急飛。一任妖人恫嚇喝止,身已重傷,依然咬牙強忍,奮力前駛,才得將我性命保住。等與家父母相遇,阮師兄人已傷重不支。

    救回東海,連用靈丹醫治,經時三月,始得復原。他於我有救命之恩,心中感激。自他犯過,逐出師門,在外待罪,曾經拼受家父責罰,和霞兒妹子一同尋訪他的蹤跡,前後多次。別的愛莫能助,只想贈他一件防身法寶和數十粒靈丹,防備萬一。頭次聞說他在大渡河畔一個荒僻的山人土洞之中隱修避禍,往訪撲了個空,反與土人慪了一些閒氣。

    二次探明真實下落再往,經一山人傳言,才知他既恐愚姊妹為他受責,又恐違背師命,故此不見。並說藏身之處己洩,即日前往江南覓一深山,隱居修煉,以待災孽到來,抵禦化解。我知他是有心不見,空自感激難過,無可如何,只得回來。至今更無下落。我想如今年限將近,申屠師兄已可重返師門,他比申屠還要堅誠虔謹,照理額上血花孽痕必已化除,不久定要歸來。不過事難逆料,也許冤孽未解,故不敢來見家父,也說不定。

    日後再遇申屠師兄,請代轉告一聲:他二人冤孽未去以前,平日身受甚是痛苦,萬一有朋友相助,只要不是本門中同道,未經二人請求,相助出於自願,便不算是違背師命。

    我知小神僧法力高強,得有佛門降魔真傳,尚望助他們一臂之力,俾仗佛法慈悲,解去夙冤舊孽,便感同身受了。"

    阿童一一應允。又問出阮征素來愛好,本身法力尚在;因不捨前生形貌,儘管轉劫兩世,仍是當年美少年身材面目;又是一雙重瞳,極容易認出。便記在心裡。靈雲出來時久,說完便即辭別,回殿侍立去訖。

    眾人飲食言笑了一陣,又陪阿童把全景游了一遍,除卻左右兩洞和太元洞門人用功之所三處禁地,十九踏遍。最後又去靈桂仙館小坐賞桂。

    仙府無日月,到處遊玩遷延,三數日光陰一晃即過。這日金、石諸人因仙府之中所有珍禽奇獸,瑤草琪花,及一切飛潛動植靈異之物,阿童全都見到。惟獨芝仙自從五府開建,靈峰飛回,群仙盛會之後,自知災劫已完,一心向上,欲謀正果,逕自同了那匹芝馬,藏入紅玉坊、飛虹橋中間的靈翠腹洞穴之內,一意修煉,不再出現,尚未見過。

    金、石二人連去峰前,呼之出見,沒有應聲。起初眾仙為防開府時水火風雷猛烈難當,又防妖邪乘虛暗算,將它本根由太元洞暫行移植在凝碧崖前靈楠樹腹以內,並命二靈猿和神鳩、神雕、神鷲等諸仙禽防衛,以備不虞。會後,本要將它移回太元洞內,妙一夫人前往行法移根時,芝仙跪地懇求,自請移入靈峰腹內。妙一夫人知它心意,點頭笑允,並還傳以道法,喜得二芝歡欣欲狂。

    金、石二人知道此事,料它連日用功正緊,決不會走向別處,曾和阿童說過芝仙最信自己,一呼即至。不料連喚不應,覺著不好意思,忽動稚氣。金蟬首將身劍合一,化成一道光華,向峰腰一個較大的孔穴穿出,欲待往裡面捉它出來。哪知這座靈翠峰乃長眉真人所留異寶,昔日兩儀微塵陣發揮妙用便由於此。內中並還藏有道書、靈丹、法寶之類,妙一真人尚未往取,峰腹寶庫禁制猶存。若不知底細門戶,略微深入,便被困住。

    芝仙通靈變化,在靈峰還未飛走以前,便把內中門戶機密探明,知所隱避,看似隨意出入,實則生根藏伏之所,並無禁制。不過外人不似它身小通靈變化,決進不去,稍微走差,誤入寶庫左近,立被攝住,不經妙一真人解救,休想脫身。芝仙擇此隱居,原有深意。金蟬只當師祖禁制已撤,芝仙尚敢入居,自無妨害。進才丈許,見裡面孔竅甚多,密如蛛網,大小全可相通,時見霞光隱現無常。正在躊躇觀察,口中喚著芝仙,試探尋找它的藏處,啪地一聲,背上被小手打了一掌。平日常和芝仙打鬧,覺著那是芝仙小手。

    心想:"身劍合一,如何敢於近身來打?"好生奇怪,念頭略動,忙即回看,果是芝仙,面上帶著又害怕、又生氣的神色,站在身後不遠,好似打了一下,剛縱回去情景。金蟬不知身已入了禁地,飛劍早已離身墜落,失了靈效。再前數尺,便即失陷昏迷。還想佯怒詰問時,忽見芝仙不住地招手,狀甚惶急。本要過去,還未開口,猛覺著腳在實地,飛劍不知何往。方在驚疑,芝仙面上憂急神色已斂,手指自己,不住連說帶比。芝仙近來人語漸佳,二人又是久處相習,金蟬一聽,才知自己剛剛脫險,飛劍便在前邊離身不遠墜落,因已入禁地,靈智漸昏,故無所覺。休說再進,便是適才立處,相去不過三四尺,芝仙曾經大聲疾呼告警,居然聽不出。芝仙感他恩義,惟恐誤陷在內,冒險縱入,打了他一掌,覺出不好,趕緊逃回。金蟬被打,驚覺回顧,仗著一雙神目,方得看出,因而脫險。否則就是妙一真人在此,不久仍能出困,到底不免一場苦吃了。金蟬聞言,一尋飛劍,果在兩交界的地上,已復原形,忙即探手撿起,且喜並無損傷。便叫芝仙同出。芝仙說自己蒙掌教夫人開恩傳授,連日修煉正緊。怪金蟬不該喚他,更不該入內相尋,身入險地,逼得他不能不丟了日課出救,白費數日苦功。外面小和尚更於他有損無益,說甚麼也不願出見。金蟬雖有稚氣,但極疼愛芝仙,不肯強迫。但又誇了口,無法交代。再三婉言勸說,芝仙才答應明日申初,課完出見。金蟬不知是計,出來推說芝仙因奉家母之命,在內入定用功,暫時不能出來,須到明日申初始出。阿童本不願攪他清修,但金蟬必欲證實芝仙如何靈異可愛,到時仍約前往。喚了一聲,芝仙便應聲出現,僅向峰腰小洞探出頭來,未現全身。阿童見他生得粉滴搓酥,身白如玉,身材那麼小巧,相貌那麼靈秀,神采奕奕,一身仙氣。只是鼓著腮幫子,面帶不快之色,看去可愛已極。

    方想接它下來,抱在懷中,親熱一陣,猛聽殿內傳呼,擊磐撞鐘,集眾起身。芝仙立現喜容,往峰內縮退回去。

    金、石二人聞命,不敢停留,忙和阿童、米、劉、沙、米諸人趕往。到時,兩朵雲幢正往上升,金、石二人飛身上去,先將鍾、磐撞動,凡是奉命下山男女眾弟子,聞聲齊集前殿平台之上,分班排列。石生又將玉磐連敲。妙一真人升座,命眾人入見,說道:

    "大方真人已到銅椰島三日,先頗獲勝。後來天癡上人情急心橫,竟拼造孽墮劫,不顧利害輕重,七施毒計,發動先天元磁大陣,引使入網。大方真人剛強任氣,明知敵人激將,陣法厲害,自恃玄功變化,法力高強,煉就不壞之身,無所畏忌,故意叫明之後再去犯險。不料天癡上人暗中還有木精、桑姥姥之助,利用本身乙木,混亂先天五行方位。

    大方真人受其愚惑,不能推算詳細,入陣稍一疏忽,誤走死戶。等到覺察,身已陷入地肺之中,上有本島磁峰鎮壓。當年遇難被困時,便是受人暗算,神山壓頂,多年不能脫出。只覺強仇已早伏誅,仍認作是生平奇恥大辱。天癡上人此舉,大犯其惡,心中怒極,竟也拼著甘冒大罪,豁出釀成大禍,把地下面地火勾動,並以法力會合,燒燬磁峰,同時攻穿地肺,脫身而去。

    "此舉雖非容易,以大方真人近來道行法力,也沒有多少耽延。現在雙方都是道強氣沖,棋逢對手,兩不相下。天癡上人不知大方真人昔年只是一時大意,驟出不防,為敵暗算。一晃多年,滿擬襲人故智,仍用神山壓頂之法,克敵報仇。並沒設想危機已伏,益發便不可收拾。即或自身得脫,門下幾輩弟子,連同銅椰島仙山福地,必然同化劫灰,一無保全。我們前往解圍,去早了,天癡上人還當我們與大方真人交厚,有意壓他。必須讓他覺出一點危險厲害,再去方是時候。日前已各指示機宜,到後各按方位立定,不許另生枝節。事完,無須同歸,除易、李諸徒須在百日之內前往南疆,去見紅髮老祖致歉,便宜行事,已經指示者外,餘人各按道書、柬帖所示日期、地點行事便了。"說罷,真人起身,又指示眾弟子銅椰島事完,便須換裝,分赴各地積修外功,早些備下應用衣物,帶在身上。去時,仍是一律穿著開府時所賜仙衣。

    妙一真人夫婦和玄真子三人,率領長一輩眾仙,連同采薇僧朱由穆、李寧、姜雪君、玉清大師、楊瑾、阿童、嵩山二老等眾仙賓,一同去至殿外平台。眾弟子仍然排列兩旁,只金、石二人仍在雲幢上等候。妙一真人笑對眾仙道:"各位道友,遁光快慢不一,眾弟子中無多人能夠追上我們。力求先聲奪人,必須一同趕到。不如由大師兄和貧道兩個主人略施小技,用玄門靈光遁法送了去吧。"朱由穆笑道:"我們俱為主人出力,自然應由主人送往。別位料也無此神通。就請施為吧。"妙一真人、玄真子同說:"道友何必太謙?貧道兄弟獻醜就是。"說罷,同將袍袖一展,立時滿台俱是金霞,簇擁著長幼群仙數十餘人,連同金蟬、石生,一齊向空飛起,晃眼越過飛虹橋、紅玉坊,破空直上。

    剛剛穿出凝碧崖上節七層雲封,升上高空,妙一真人把手一指,一聲輕雷響處,金霞連閃,比電還疾,流星過渡,逕直往銅椰島飛去。飛遁迅速,瞬息千里,沒有多時,便到了銅椰島附近海上。眾仙在雲空中運用慧目,遙望海空遼闊,滄波浩蕩,水天一色,渺無涯際。銅椰島方圓千里,偌大一片地方,還有那麼高直一座磁峰,直似一枚翠螺,中間插上一根碧玉簪子,靜靜地浮沉於滔天巨浸之中,並無絲毫異狀。令人見了,也不由得不感歎造物神奇,吾身直似恆沙倉粟,過於渺小了。晃眼工夫,便自飛近島上,自然越現越大,仍無動靜。島上峰嶺迴環,形勢奇秀,到處嘉木成林,鬱鬱蒼蒼,加上萬千株獨有的銅椰靈木參天排雲,一株株筆也似直矗立於海岸和宮前盆地之上,顯得景物越發莊嚴雄麗。全海上靜蕩蕩的,休說不似有猛惡陣勢,竟看不見一個人影。

    眾弟子正覺情景不類,忽聽追雲叟白谷逸笑道:"想不到天癡老兒還會弄此狡滑。

    這類障眼法兒,也能欺瞞我們耳目嗎?"妙一真人老遠便把遁光隱去,說時,眾仙也已飛到銅椰島的上空。妙一真人把手一揮,眾仙便照預擬機宜,各按方位列開,各隱身形,分停空中等候。眾弟子隨在妙一真人身後,先聽追雲叟一說,才知敵人已然行法,將陣勢隱蔽。幾個目力好的,正運慧眼四處觀望,忽見中央妙一真人把手一揚,一聲輕雷響處,發出千百丈金光,照耀天地,連附近海水都映成了金色,天宇霞綺,齊閃奇光,絢麗無儔。跟著金光斂去,眾仙仍隱,只妙一真人與眾弟子一同現身。再看下面,已非適才景象,只見全島面到處都是殘破火燒痕跡。天癡上人所居洞府已然崩裂,洞頂也被揭去。銅椰靈木也沒先見的多了,只東面洞後,有十來株較小的,尚還健在;餘者全都斷的斷,燒的燒,不是化為劫灰,便是連根斬斷,橫七豎八,東倒西歪,狼藉滿地。彷彿一片繁華風景之區,經過一場極大的兵災火害,景物調喪,滿目荒涼。那磁峰連同附近四五十里方圓以內,由峰尖起,斜射向下,直連四外地面,撐起一片五色煙幕。環著煙幕,分列著數十個著青白半臂短裝的天癡門人,各持長劍、小幡,指定峰上,一個個滿面憤激之色。有的衣飾不整,身還負傷。峰前不遠,有一玉石法台,大只方丈。天癡上人站在當中,手持長劍、寶幡,主持陣法,面上神色益發憤怒吃緊。台前有一圓光,青芒閃閃,四下斜照,頻頻轉動。離台三十丈高下,在三十六丈方圓以內,按九官方位,分列著九個門人,各有一片青雲托足,手中各持一面形如古鏡的法寶,看去非金非玉,色作深灰。

    天癡上人目注台前圓光所照之處,如覺有異,立即行法,倒轉陣圖,手中長劍一指。

    空中門人隨將手中寶鏡一晃,鏡面上便有一道由小而大的五色煙光,朝那所照之處射去。

    不照時,卻是暗無光華。此外離地丈許,全島都是一片灰檬漾的煙霧佈滿。神駝乙休已蹤跡不見。天癡上人運用全力,行法正緊,忽聽雷聲有異,忙即回顧,只見金光萬道,上燭雲衢。既防有人空中路過,看出下面挫敗情景;又防來人與乙休交好,覺出有異,下來盤詰,或是當時動手助敵,或是另約能手來此力敵應援。所設迷景竟然被人破去,知道來了勁敵,不禁又急又怒。強仇現被禁壓地底,已然用盡心力,仍然禁制不住,只在地底到處穿行,往復亂躥。稍有疏忽,一個照顧不到,立被脫出。便當時敗逃不再拚鬥,也留下一個極大的禍害,日後捲土重來,必有準備,更是敵他不了。就這樣師徒多人合力防範,尚恐有失,怎再經得起添一個強敵,來此分心?同時地底仇人聞得雷聲,料知必有救援到來,不願假手外人才得出困,也在下面全力施為。天癡上人見狀,益發手忙腳亂,不敢大意。也不顧觀察敵人是誰,急欲先發制人,把心一橫,慌不迭先把左肩一搖,由肩頭葫蘆內飛出一道極強烈的青光,晃眼展佈空中,先將眾門人連法台一齊籠罩。接著急倒轉陣圖,將手中長劍向空連指,九面寶鏡齊放光華,朝一處地面射去,更不再向別處轉照,才略放心,自覺防備甚嚴。二次方欲回顧,忽聽身後有人說道:

    "天癡上人,別來無恙?"定睛一看,滿地金光已斂,一片祥光簇擁著老少三數十位羽衣星冠,霞被雲裳,週身珠光寶氣,道骨仙風,霞輝四映的男女仙人,緩緩飛近前來。

    為首一人,正是一別數十年,新奉長眉仙敕,開闢碧凝仙府繼道統的峨眉派教祖妙一真人。知是敵人乙休患難至交,不禁心裡著忙,又急又怒。

    天癡上人因見對方似是先禮後兵,面色和善,不便遽然發作,也不出位相迎,逕在法台上把首微點,強笑答道:"聞得道友新承大任,開府建業之始,必甚辛勞,今日緣何有此清暇光陰光降荒居?貧道旁門下士,自審行能無似,道力淺薄,神仙位業,自問無福;更不敢仰承交遊,謬竊榮光。遁藏遼海,僻處窮丘,不過妄冀長生,苟延歲月。

    君子小人,雲泥分隔;荒服野島,難款嘉賓。今蒙寵臨,豈不有瀆教祖尊嚴嗎?"妙一真人聽他口氣,知是上次開府不曾邀請,心有芥蒂;又疑自己來助乙休,與他為難,心懷疑忌。不覺暗中好笑。心想:"此人好勝量狹,與乙休一樣,各有一種古怪脾氣。反正不應也得應,轉不如給他來個開門見山倒好。"任他發完了一大套牢騷,才笑答道:

    "道友高臥靈山福地,千秋清福,便天上神仙,也未必有此自在。何事謙遜,自抑乃爾?

    道友也無須對我疑忌,貧道等此來,並非為己,實則為人。現有兩事敬以奉聞:一則前奉家師長眉真人玉篋,敕令貧道謬承道統,開建凝碧故居,猥以菲材,德薄道淺,恐有隕越,繼位之日,小治杯觴,恭請各教前輩、海內外群仙蒞臨觀禮,俾有匡益。道友道法高深,群倫仰望,屬在交未。本擬恭迎鶴駕,臨貺指教,以為光寵。不意請柬將發,貧道新收頑徒易鼎、易震兄弟,因在紫雲宮與令高足巴延相遇,匆匆應敵,未暇通名,初出無知,以為既與眾妖邪一黨,當是同流。而令高足始則用法寶、飛劍暗算傷人;繼知不敵,又不甘挫敗,起意誘敵,欲將小徒引來此地,藉師長同門之力,報仇雪恨。小徒年輕,不免氣盛,吃那逗引忒急,罔識利害,致有冒犯。粗心之咎,原無可辭。乙道友因和小徒祖父深交,性情豪爽,以為道友與易道友分屬朋好,打狗看主,即有開罪,亦應諒其年幼無知,或是訓斥幾句,怒其初犯;至多送往乃祖那裡,令其嚴加訓管。就說誤傷神木,必須賠償,孺子何知,也無如此法力,仍須取償乃祖。況且九天十地辟魔神梭已吃道友扣留在此,足可為質。無論是交情或道理,均不應以嚴刑相加。何況乃姑易靜已然聞訊登門,代為負荊,請領回去懲責,而道友仍不見容。乙道友乃認道友處治稍過,不近人情,方始下手救去。彼此各執一理,對道友自然不無開罪之處,乙道友既是貧道等患難至交,易道友女、孫皆在貧道門下,本人又是至好,柬如未發,開府慶典或可俟諸異日。一則請柬恰先發出,未便改約;二則,易氏姑侄三人均是小徒,又曾得罪道友高足,道友駕臨,見此老少數人,心中自不能無所芥蒂。況乙道友爽快絕倫,雙方倘有爭執,或是語言失檢,貧道主人豈不難處?再四思維,迫不得已,只得將道友請柬暫停發出。日前因念雙方生嫌之日,易氏姑侄三人雖還不曾拜我之門,現終在我門下,茲值親身奉請之便,恭率長幼三輩門人,前來負荊請罪。此是一事。

    "還有一事。前讀家師仙敕,十二萬九千六百年元會運世,中間每萬二千九百六十年必有一次大劫,雖不至於天地混沌,重返鴻蒙,但也能使萬千里方圓地域海嘯山崩,洪水橫流,煞焰騰空,化為火海。縱以天心仁愛,發生災禍之處多在遼海極邊荒寒隱僻之所,終仍要傷亡矩萬生靈,造孽無窮。而引起此劫的禍首罪魁,也必膺天戮,終古沉淪。所幸這類大劫雖是定數,卻可憑前知此事的福德深厚有道之士,以精誠感召穹蒼,以毅力膽識預擬成竹,設法挽回。照著家師仙敕所示,劫難今日已臨,正應在此島。最厲害的是,此劫因是定數,大禍伏於無形,一觸即發。應劫肇禍的局中人,不論有多高法力,事前一意孤行,決不知悉;即有知者,如非自身具有神通,先識玄機,深悉機宜,佈置應付恰是時候,分毫不差,到時仍須集合好些大力之人相助,始能於一髮千鈞之中挽回來。事機瞬息,稍縱即逝,微有疏忽,便成畫餅,白費心力,甚或殃及池魚,均說不定。此次肇事遠因,由於小徒無禮,乙道友仗義救危而起。近因便是日前道友輕敵,遠離仙島,率領門人去往白犀潭鬥法,中了乙道友的埋伏,略受挫折,心中憤恨,仇怨相循,設下此陣,誘他來此入伏而起。再有片時,大劫便要發動。此劫浩大,僅比洪荒之始稍遜。一旦發生,不但山崩地裂,全島陸沉,而地火一起,烈焰上衝霄漢,熔石流金,萬里汪洋齊化沸水。不但所有生物無一倖免,全世悉受波及,到處地震為災。而熱氣上蒸,布散宇內,沸流狂溢,通海之處多受波及。奇熱所被,瘟疫流行,草木枯焦,鳥獸絕跡,不知要有多少萬萬生靈葬送在內。為此奉命來此,挽回這場浩劫,使二位道友休要各走極端,致令浩劫一成,不可收拾。我想二位道友俱都得道年久,能有今日,煞非容易。自來無不可解之冤,何況道家四九重劫不日降臨,這回料比上回還要厲害。

    本是同道,正好同心合力,到時一起抵禦。何苦為此一時意氣之爭,遭此亙古難見,萬劫不復的空前巨災,誤人誤己,自取滅亡呢?如謂乙道友於道友曾有件犯,惡氣難消,那他此時被道友壓入地底已一日夜,也足相抵了。如能上體天心,下從鄙意,酌情推愛,就此交出陣圖,由貧道等遵照家師所示,使雙方釋嫌,言歸於好,豈非快事?貧道自知道力淺薄,大劫即行發動,惟恐力微,難勝重任,除本門師兄弟外,並還請有好幾位法力高強的道友同來,按家師仙法妙用,散在空中。如今地底災劫將要發動,吉凶禍福實繫於道友一念轉移之間,尚望卓裁,功德無量!"

    天癡聽對方所說,倒是情理兼盡,又是誠誠懇懇,毫無挾持之言,無甚可駁。無奈連日和乙休鬥法,又連吃了許多大虧。島上所有洞府靈宮,泉石樹木,幾乎全被毀滅;門下弟子又連重傷了好幾十個,傷輕的還未在內。端的仇深恨重,百世不改。好容易費盡心力,誘敵激將,還是仇敵驕狂大意,自行投入,才將他困入地底。能否如願,永禁在內,尚無把握。擒虎不易,放虎更難。如何肯為對方幾句話,自留永久後患?至於為此引起空前浩劫一層,初聽雖頗動心,繼一想:"此島地底情形,原所深知,磁峰正壓地肺之上,人不能遁。並且現時乙休已吃那洞中九宮寶鏡所發五行真氣,射入地底,將他緊緊困住,通往峰底地肺之路,又被行法隔斷,被困入已一日夜,現查陣圖光影,不見行動,當已力竭神疲,如何還能興起甚麼巨災浩劫?再者,自己修道多年,似此關係成敗吉凶大事,期前無論如何該有警兆,怎絲毫無所覺察?聽對方之言,除峨眉長幼諸同門外,並還約有別派有力外人同來,隱身伺側,不曾現出。分明和仇敵交深,約人同來救援,為避以勢欺人之嫌,故意編造這些說詞,意欲先禮後兵,等話說不通,再把來人一齊現出,恃強硬來。你既設詞愚弄,軟硬兼施,表面論交情道理,實則想我放出仇人,我便將機就計,也和你來軟的,看你用甚方法證實前言?你身是一教宗主,決不能說了不算,平白和我翻臉。"

    主意想好,先朝空中注視,果有好幾處雲影不能透視,分明有人隱身在彼。因是隱形神妙,不用力留心察看,決看不出。心中有氣,冷笑一聲,故意問道:"貧道法力淺薄,不能前知。想不到這萬二千年小元大劫,竟應在此。如非道友惠然相告,預示先機,貧道和駝鬼罪魁禍首,都是萬劫難贖的了。本來今日道友寵臨,又是專為救我師徒危亡而來,駝鬼雖然萬惡,仇恨如山,看在道友金面,命我放卻,我也不敢違背。不過我聞這類天劫,大抵凶煞之氣日積月累,千萬年來蘊蓄一處,猶如強弓張機,引滿待人,一觸即發;又如膿瘡高腫,蓄毒已多,終須有個潰裂。大劫之源,當在地底。貧道便將駝鬼釋放,不過免其鋌而走險,不去引發,但是隱患仍存,發作愈晚,為害尤烈,遲早終是為禍生靈。我意道友神通廣大,法力回天,又同來許多位道友,雖然隱身空中,相機而作,不屑賜教,到底人多勢眾。既來此挽回劫運,想必有個通盤打算。與其只圖苟安,貽禍未來,何不傳聲告知駝鬼,索性指明禍源,令其引發,諸位道友施展法力禁制,使其緩緩宣洩出來,不致蔓延為災,流毒生靈,豈不比先放駝鬼,禍源仍在強得多麼?"

    妙一真人知他用意,笑答道:"道友之意,以為乙道友真個被困地底,必須道友放他,才得脫出嗎?乙道友的性情,貧道深知,決不假手外人之力出險。故請道友看我眾人薄面,交出陣圖,並非就此放人和解,內中尚有文章。一是誠如尊意,這類千萬年蘊積地下的凶煞毒火,必須假手引發人,使其宣洩;一是道友已為乙道友化身所愚,五行真氣全指一處,以為壓困在下,不能行動脫出,卻不知他此時正用極大法力,玄功變化,已然攻入元磁神峰之下,地肺之上,再穿通下去千三百丈,便是毒火發源的火眼。非借此圖一觀,不能引他捨卻險路。否則必由火穴橫穿過去,地肺中包孕毒火的元胎便猛然爆炸,乙道友隨以玄功變化,藉著火遁上升,全島立即粉碎,崩裂陸沉。上半揭向天空,萬里方圓內外,沙石泥土滿空飛舞,毒火上衝霄漢,劫雲烈焰,佈滿宇內。全海成為沸湯,騰湧如山,毒熱之氣,中人立死。除卻我輩有限幾人,稍差一點修道之士,便難禁受,令高足們恐不免於難。災區蔓延達三萬里以上。此外較遠之地,億萬生靈雖不至於當時死亡,而熱浪毒氣流播所及,天時必要發生劇變,水、旱、瘟疫、酷熱、奇寒,種種災禍相次襲來。只有極邊遼遠之區,或者不被波及。大劫一成,再有多大法力,也無可挽回了。

    "乙道友只因被激,入陣之初,不曾想到道友此陣得有桑精之助,先天乙木戊土,具有無邊妙用。加以地利天然,不是僅諳五行生剋之妙所能克制。道友又是怨重恨深,欲罷不能,必欲殺之為快,防備既極周密,逼迫又復太甚。他一時忿恨難遏,恰在磁峰下面,悟徹以火制火玄機,亟思脫困復仇,以為此島遠居遼海,相隔最近的島嶼也有四五千里之遙,並還無甚人煙,只有鳥獸生物棲息其上。劫運所關,和道友一樣,那麼高道力的人,竟只知先天元磁精氣凝聚之處,下面地肺深處伏有前古太火,足可將先天乙木戊土之氣,連同道友這混元九宮陣一齊破去,自身可以脫臉。卻沒算出地肺之中,會由混沌初開以來,蘊伏著這麼一個絕大的禍胎。不去惹它,日積月累,越長越大,到了時期,尚且難免破裂,況且以法力攻穿,空前浩劫一觸即發。照他此時胸有成算,志在洩忿,你若開放陣中門戶請他出來,也未必肯答應。貧道索取此圖,並非為了故友關心,助他脫險,實為這場浩劫由於定數。家師在日,為此曾拜綠章,通誠默禱四十九日,發下無邊宏願,遺命貧道等門人弟子,勉斯重任。那純陰凝積的前古太火,奇毒無比,蓄怒已千萬年,勢最猛烈。休說乙道友尚不知它為禍如此之烈,不肯罷手出來,即使肯重朋友情面,與道友消嫌釋怨,不去攻穿它,好好出來,暫時雖可無事,禍根留存,到時仍要脹裂,揭地而出,並且發作愈晚,其勢愈猛。

    "此火深藏於地肺之中,有前古地層隔斷,微妙隱秘。人想不到,也非尋常占算所能推詳;就是法力高深的有心人細加占算,也不能深悉。如欲入地查探,地肺之中水、火、風、雷,無不厲害難當。前古地層數共十三,不是堅逾鋼鐵,便是奇熱無比的沸漿層泥,一層比一層難。即使乙道友這等法力,還須遇上今日局面,為敵所激,不得不下到地底,又連經過諸般險難,受盡艱危,最終迫於處境,方始悟出玄機。試問誰敢下去?

    即便深入其中,也只略知大概,仍是徒勞,莫知所措。又必須似貧道今日上邀天眷,恭承家師預示機宜,復得好些位有極高法力的人以全力相助,始能勉強應付,防患未然。

    事之艱險,莫大於此。如欲消餌這場隱患,這禍胎必須去掉。乙道友現時正以全力攻穿地肺,我們也不把詳情告知,即仗他之力,成就這場大業,仍任他自行發難。道友只須將陣圖倒轉,使其本末倒置,向那禍胎的尾梢開上一孔,容毒火噴出,緩緩宣洩,再將陣法撤去。貧道我再傳聲地底,使其立即飛出險地,便可化險為夷了。貧道等此舉,固是不無微功。而二位道友本是應劫之人,一念轉移,感召祥和,自然功德無量。天仙位業,全仗各人修為,雖難預測,不久道家四九重劫,必可平安渡過了。"

    天癡上人先頗心驚膽寒,留神靜聽,默然不語。繼一想到以前仇人種種欺凌侮辱,又復惡氣難消。雖見妙一真人詞莊色重,漸漸有些相信,終覺未必如此厲害。暗忖:

    "既要假手仇人去引發毒火,使之宣洩,仍可將計就計,報仇洩恨,何不假意應諾?推說事可允從,陣法外人不能運用,只請示知如何施為,無不唯命。等到仇人將火引發,出土之際,冷不防猛下毒手,暗將陣圖轉動,乘其疲敝,仍用先天乙木戊土真氣,將他壓入地底火穴之中,欲取姑與,彼必不防。這樣縱令不死,也必重傷。對方諸人奉了長眉真人之命,來此消弭空前浩劫,事未收功,尚有用我之處,權衡利害輕重,必不肯當時反顏成仇。並且對方道法高深,一派宗主,好友遇難,臨機不能防禦,事後再對自己報復,也必不好意思。再將仇人許多令人難堪、不可忍受的可惡之事一一告知,本來都是朋友,不過交有厚薄,想也不致過於偏袒。好歹出了這口惡氣再說。"方在尋思惡計,沉吟未答,妙一真人早已知他心意,且不說破,又笑道:"那地肺中所蘊玄陰毒火,又名太火,本是元始以前一團玄陰之氣,終年疾轉不休。混沌之初,這類元氣凝成的球團遍佈宇宙,為數以億萬計。多半陰陽相為表裡,滿空飛舞流轉,吸收元氣,永無停歇。

    此時天地混沌,元氣濃厚,天宇甚低。經千萬年後,混元之氣俱為這類氣團吸去,日益長大。不久乾坤位定,天宇日高,這類氣團飛昇天上,齊化列宿星辰,以本身陰陽二氣吸力牽引,不停飛轉,各從其類,以時運行,終古不變。內中獨有幾團陰惡之氣,質既重濁,不能飛昇天宇,當開闢前天地大混沌時,便被包入地肺之中。千萬年來地質日益加厚,一層層長上去,而地肺之中倒是空的。地氣沒它惡毒厲害,為質更比它重,於是它們終古以來,緊貼地肺上層,日益孕育膨脹,越來越大。只是上有元磁真氣所結磁峰,緊緊吸住,不再流轉,因此上半獨厚。日久年深,只往四邊橫長,無復球形。如往橫面穿通,必在地肺之中四下飛舞流轉,狂噴毒火,這全島連同附近數千里方圓海底,全被爆裂,猛揭了去。這座磁峰也必焚燬,化為烏有。只有由上層正中心極厚之處穿破一孔,方能緊附地殼,不稍移動。現在乙道友已快攻到緊要所在,再有個把時辰,便即發動。

    還有這座磁峰,天生至寶,用處甚大,毀了可惜,也須早為移開,以免阻礙。此時必須著手準備,貧道等期前趕來,也是為此。圓光中所現景象,乃是乙道友所弄狡猾,真身早已深入地層之下。那先天乙木戊土之氣,不過暫時在上層禁制內,阻他脫出,並傷害他不得,此時深入下層,更無所施。道友不信,我請同來諸道友略一施為,便可見出真相了。"

    天癡上人一半也是因為適才明見乙休在地底陣圖內行法抵禦,四處亂竄逃遁,後來好容易照著寶鏡圓光所現形影,師徒多人合用全力,用極厲害的禁法,才將他困在西南方死門上。以自己法眼觀察,所見決無差謬,幻影化身,哪有這等神通?妙一真人偏說是已快將地肺攻穿,如非偷覷台前圓光,地底所禁仇人形影遲滯,直似作偽,與初禁時活躍情景不同,有些可疑,幾乎認作虛語。聞言方欲回答,倏地金光耀眼,全島大放光明。同時九道金光霞彩,以自己法台為中心,分九面直射下來。空中輔佐行法諸弟子,連那磁峰法網,全在金光籠罩之下。天癡上人忙抬頭一看,空中四方八面,俱有法力高強之士現身,齊朝自己含笑,點頭為禮。除卻九宮方位外,那全陣機樞中央三元主位上,也有浮空三片祥光,上擁三人,更是厲害:一是峨眉派中第一位名宿長老東海三仙中的玄真子,一是掌教夫人妙一夫人,還有一位是唇紅齒白,相貌俊美,氣度安詳的小和尚。

    這小和尚雖然初遇,卻與前聽同道和幾個大弟子由外歸來提說過的采薇僧朱由穆相貌神情裝束一般無二。既與玄真子、妙一夫人並立中央主位重地,自然定是此人無疑。久聞他乃前明天潢貴胄,生具仙根仙骨。幼即好道,被白眉神僧度去,授以真傳。因他來自皇室,生具異稟,小時讀書過目成誦,喜愛文學詞章,綺思未退,出家以後,幾墮情關。

    為此還轉過一劫,從小皈依,再入空門,戒律益發謹嚴,已成了白眉衣缽傳人,法力高強,幾乎無人能敵,異派妖邪多半聞風喪膽。又聽說是駝鬼好友,今既來此,其意可知。

    再看那九宮方位上,有的不止一人,共有十二三人。見過的只有一半,已無一個是好惹的,不相識的尚不在內。才知來人實是為此大舉,先禮後兵。連九宮方位和中樞要地,早已暗中被人制住。好便罷,不好便即反顏相向,合力夾攻。憑自己師徒,如何能是對手?不禁心中著起急來。

    天癡上人始而又急又氣。繼一想:"照敵人如此大舉,分明所說浩劫不是虛言。如為專救乙休,決不致如此勞師動眾。多年修為,又經走火入魔,費了許多心力,今始修復原身,煞非容易。明明強弱相差頗遠,何苦為此一時意氣,闖此慘禍?異日和仇人同遭天戮,豈非不值?何況這駝鬼實在法力高強,玄功變化,有鬼神莫測之機,先前已然嘗到他的厲害。反正制不了他死命,就無這些幫手,也未必能夠將他永禁地底。仇怨已深,一旦脫出,決不甘休,也是難鬥。平心而論,自己委實也過於剛愎自大,任性行事,才招出這多沒趣。與其敬酒不吃吃罰酒,轉不如向這些人賣個情面,就勢收科。既可化災害為祥和,拉上交情,結識好些高明有道之士;還可剩此時機與駝鬼釋嫌修好,免去未來隱患;更可將來借他與眾人之力,同御四九天劫。省得仇怨相尋,糾纏不清,難於應付。反正虧已吃過,索性放大方些,連那九天十地辟魔神梭連同路過玄龜殿所收的幾件飛劍、法寶,一齊交由妙一真人帶還。好在是對方以禮請托,並未惡語相加,露出強制之意;自己又未現出絲毫怯敵詞色,題目又極光明正大。以前雖然吃有不少虧苦,島宮、靈木也盡殘毀,一則仇人總算被自己壓入地底,又經大力之人出來化解,方始冰釋;二則事關無量生靈百年慘禍,不能以個人私怨,遂走極端,生斯浩劫。真個怎麼都講得過去,不失體面。"念頭一轉,心氣立即平和。天癡上人也不查看地底,立即哈哈笑道:

    "道友一言九鼎,何況又有諸位道友光臨,便不闖此空前浩劫,也無不遵命之理。道友一派宗主,領袖群倫,道妙通玄,無隱弗矚,焉有虛語。適才沉吟未報,並非遲疑。只因與乙道友鬥法兩次,末次在此苦鬥,經時數晝夜,彼時為意氣之爭,各以全力相持,互有傷害,乙道友脫身以後,難保不仍修舊怨;同時又須隨諸道友挽回這場劫運,權衡輕重,本不應與之計較,而乙道友每喜逼人過甚,又所難堪,為此躊躇罷了。"妙一真人知已屈服,此系飾詞,正要敷衍幾句。矮叟朱梅見妙一真人耐心耐意,一再開導,天癡上人已知事關重大,意仍首鼠,又說出這些遁詞,便在空中喝道:"癡老兒,齊道兄已然對你情至義盡,只管扭捏則甚?你不想,當初駝子尋你要人,是我請他來的。本不想惹你煩惱,只因駝子天性,向不喜說軟話裝假,才有這場是非。我早知你有這些鬼門道,本要同來會你,因齊道兄說,非駝子到地底去走一遭,不能免去此劫,我才未來;不然,我別的不如駝子,破你這鬼門道卻是拿手,你困得住他嗎?你看你,受點閒氣,為此挽回一場浩劫,你也功德不小;否則將來四九天劫,誰來助你脫難?駝子比你爽快知機得多,只要點頭,決不再難為你。還不快把你那鬼畫符獻出來,盡說閒話則甚?要被駝子知道,他也不要積甚功德,不闖這禍,另想法子一走,也不毀這銅椰島,給你留下一個禍包在地底,早晚發作,你才糟呢。"

    天癡上人被他說得滿面羞慚,知一回話更是難聽,只得強笑道:"朱矮子慣一巧使別人上當,自己卻置身事外,說便宜話。當著諸位道友,誰來理你?"隨將手一指,身外煙光盡斂。請妙一真人入內,指著面前台上陣圖說道:"道友既明九宮三才妙用,區區末技,料已早在算中。貧道暫且退過,敬請道友施為如何?"妙一真人攔道:"道友且慢,此陣雖然略知大概,但這乙木戊土真氣,外人不能運用,須我二人合力,一面倒轉陣法,反下為上;一面仍借土木之氣阻住四側,好使乙道友專攻中央。還有大陰毒火由地底上升,雖然防禦周密,不致成災,聲勢威力也極浩大,稍有疏忽,仍是可慮。更不可使其散佈空中。必須與諸位道友合力禁制,一面少遏上升之勢,一面將它送入靈空交界之處,由乾天罡風化去毒質,再以法力化為沙土,由天空倒灌下來,沉入海底,受潮汐沖刷,去其惡性,死灰永不重燃,方保無害。但這千里方圓以內,上自穹蒼,下極海底,始如火柱撐空,繼如灰山天墮,成為亙古不見之奇,所有大小生物當之立死。所以事前必須將空中、海底魚鳥生物,用法力驅散。凡此種種,來時均與空中請位道友商定,已有安排。茲事體大,諸位道友各有專任,雖然也按九宮三才方位施行,與道友一樣,實則專為對付升空毒焰劫火,不能兼顧下面。所以此陣運用,仍須借重道友和貴高徒之力相助,與同來諸道友無干。"

    天癡上人聞言,知道妙一真人藉著禁製毒火為由,除本人外,不令同來諸人代庖,干預陣中之事,極力免露以勢相挾,保全自己面子,設想既很周詳,對於人情更是體貼入微。無怪乎他人多謂其岳負海涵,淵淳嶽峙,玄功奧妙,道法高深,智計周詳,有鬼神不測之機,領袖群倫,萬流景仰。尋常修道之士,如何能與比擬?心中敬佩感服,連聲應諾,便請施行。妙一真人仔細朝陣圖一看,禁制神奇,五遁循環相生,果是厲害。

    故此連神駝乙休那麼高深法力,急切間亦為所困,不能脫身。隨即行法,使對面圓光大放光明。一面手指地下,運用慧目,透視地底;一面將陣圖倒轉,查見神駝乙休面容深紫,想因被困怒極,氣得眉發皆張,鬚髯如戟。遍體金光,包沒在風雷環繞之下。左手掐著訣印,右手上發出一朵金花,正朝地底衝去。金花萬瓣,大約畝許,宛如釗輪電馭,急旋飛轉。所到之處,地層下那麼堅厚的地殼,全成粉碎,化成溶汁沸漿,四下飛濺,看去猛烈已極。便向天癡上人笑說:"此方是乙道友的真身,替身現在那旁,道友且看,有無分別?"天癡上人朝那指處一看,又是一個神駝乙休,照樣金光護體,在適才自己師徒合力用陣法禁制的地下,東馳西竄,好似為法所困,走投無路,神氣稍微板滯,遠不如真身激烈。如不兩相對比,細心觀察,卻看不出。自愧弗如,好生暗佩。笑問:

    "還有多少時刻,始行發難?"妙一真人道:"道友已能上體天心,轉禍為福,時甚從容,決可無害。不過乙道友玄機靈妙,動燭隱微,他正忿極,拚命施為正急,此時如將元磁神峰移去,恐被覺察,一被推算出來,就許延誤,別生枝節,再想下去便非容易。

    好在至少還有半個時辰,道友只看我把手一招,即將神峰移去,我自有法開通地穴,引那毒火上升,並接應乙道友上來好了。"

    妙一真人又照預定手勢,向空連揮。空中九官方位十餘位男女仙人,各發出千百丈金光祥霞,聯合一起,作成一個十頃方圓的光筒,由存身之處,筆也似直矗立高空,將下面的一片地域凌空罩住,卻比天癡眾門人所存身之處略高,並不往下落來。又隔一會,妙一真人手朝禪峰一揮。天癡上人隱聞地嘯之聲漸漸洪厲,便早有了戒備,一見手勢發出,忙即行法,向峰一指。說也真巧,那麼參天排雲的神峰,連間環峰守伺的眾門人,剛剛拔地飛起,猛聽峰腳原址震天價一聲爆響,當中十畝方圓一片地皮,首先揭起,直上天空,地面上陷一大洞。碎石驚沙,宛如雨雹一般,四處飛灑之中,一股極濃厚的黑煙,撐天黑峰一般由那陷洞中突湧上來,見風立化成深紫暗赤色的毒焰,詭幻百變,五光十色,比箭還疾,直往當空射去。聲如轟雷,洪洪發發,震撼天地,全島都在搖動,大有震塌之勢。這時正值斜陽銜山,余霞散綺,晴雲片片,簇擁天心,吃毒火烈焰往上一衝,首當其鋒,立似殘雪投火,一見即消。正中心雲層,先被衝破一個大洞,以外環雲立即滾滾翻花,往四外散盪開去。晃眼工夫,雲洞越大,四外驚雲也由厚而薄,由聚而散,化作殘絲剩縷,消滅淨盡,天色立被映成紫血顏色。煞氣瀰漫,聲勢驚人,端的古今罕見!

    天癡上人師徒已在磁峰移去時避過一旁。空中九宮方位上,十餘位仙人也早有準備,一聽地嘯之聲,毒火裂地而出,便把先發出來的大圈步光往上一合,隨著上長數百丈,恰似一個光城,由地面齊火穴往上三百餘丈,將那太火毒焰緊束在內,使其直射遙空,不致波及四處。當中三元陣位上,三位仙人立得最近,責任也極重大。地穴一陷,玄真子和妙一夫人立照預計,施展玄門最大法力。同在祥霞護身之下,一個由側面指定一團青霞,搶出毒焰之上;一個手持一柄寶扇,往上扇去。一前一後,隨著焰頭,電一般往空中飛昇上去。同時,采薇僧朱由穆放出一圈佛光,環繞全身,沖煙逆火而下,直往火穴之中投去。剛剛飛入火穴,便聽霹靂連聲。神駝乙休披頭散髮,-自揚眉,鬚髯蝟立,週身俱是金紫光華圍繞,兩手往外連揚,震天價霹靂連珠也似往上亂打,凶神惡煞一般,正由地穴濃煙之中衝將上來,兩下裡恰巧撞上。朱由穆知乙休還不知道此舉關係定數,幾乎發生空前浩劫;更不知眾人在上施為,只容他攻穿一個百畝大小火穴,以次宣洩,四外地皮俱被法力禁制,堅逾精鋼。只因被困時久,怒火中燒,尚嫌火未成災,未將全島陸沉,炎天沸海,還在連發神雷為毒火助威。此老性情古怪,急切間也無法勸止。便不由分說,手指處佛光迎將上去,連他一齊圈住,一同往上升起。神雷立時無功,乙休通體也覺清涼。晃眼之間,二人飛出毒焰金光之中。

    乙休本和朱由穆交好,見他這樣行徑,先還以為他知道自己在地底被困,誤為陰毒之氣所傷,特意趕來相助。一出地面,瞥見煙外有數百丈金光環立如城。等再上升,飛出金光圈外,又看出妙一真人以次,峨眉師徒長幼兩輩,還有嵩山二老、李寧、楊瑾、姜雪君、玉清大師等好友,總共竟有數十人之多,俱都在場,並還列陣相待,各以全力施為。而仇敵師徒,卻是一個也無蹤跡。又疑天癡師徒已為眾人挫敗逃走,因恐殃及生靈,故將火毒制住,不令成災。雖然出困由於己力,不曾假手於人,但不能親手報仇,終是憾事。在地底發難,已覺此火有異,出於意料,如非真個厲害,怎會興師動眾,以至如此?乙休道法高深,原有識見。起初被困怒極,又是應劫之人,本是定數,該他發難。只顧復仇心甚,鋌而走險,一意孤行,嗔念太重,神智已昏,罔計利害。這時,浩劫已經眾仙之力挽回,化為祥和,災星已過,身又不在困中,靈智已復,自然一望即知。

    心念一動,立運慧目抬頭仰望,不禁看出凶危,省悟過來。這一驚真個非同小可,暗中直道僥倖,滿腔怒火立即冰消。忙請朱由穆撤去佛光,去尋妙一真人詢問。朱由穆答說:

    "道兄身中陰毒,雖仗你道力高深,不致大害,到底不免苦痛,暫時你還出去不得。"

    話還未了,妙一真人已經飛來,剛說了句:"乙道兄,請隨我來。"猛瞥見一道金光,宛如長虹刺天,疾愈電射,由東南方暗雲紅霧之中破空而來。朱由穆笑道:"乙道兄,仙福無量,來得正是時候,請隨齊真人去吧。"要知乙休後事如何,請候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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