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鈴劍 正文 第一章 從容飲鴆 泣血覓仇
    朔風凜冽,雪花飆揚,一夜間,染白了九峰山饞巖峻嶺。

    破曉時分,雪停了,天際彤去瀰漫,寒意反而更見濃重。

    就在這冰封雪裹,萬物蟄伏的時候,峰腰雪地上,卻出現了兩行淺淺的腳印。

    那些腳印參差不齊,略顯凌亂,正逐漸向峰頂婉蜒伸展,腳印盡頭,是一支為數三十人的奇特隊伍,其中有輕裘博帶的鶴髮老叟,有勁裝疾服的江湖豪客,有仙風道骨的星冠羽士,也有百衲緇衣的佛門高僧,人人攜刀佩劍,神情凝重,左臂上,都纏首一條黑色喪帶。

    走在行列中間的,是一名十七八歲秀麗少女,麻衣棘冠,一身重孝,手裡捧著一個紅木小盒,蒼白的粉頰上,淚痕斑斑,殺機隱泛。

    這一支包括了僧、道、俗等各色人物的奇特隊伍,在積雪盈尺的危崖絕壁間奔行如飛,毫無滯阻。

    跨「鷹愁澗」

    越「落魂坡」

    直抵峰頂「承天坪」外,才在一株千年古松下,齊齊停步。

    隊伍甫停,樹頂人影連閃,飄落下兩名背插長劍的玄衣道人。

    行列前端,一位滿頭白髮的枯瘦老道,沉聲問道:「如何?」兩名玄衣道人肅容躬身答道:「三天以來,那人未離茅屋一步,天亮前,其徒曾冒雪練劍,現在也已經休息了。」

    枯瘦老道臉上掠過一抹喜色,點了點頭,道:「這是上蒼有眼,霍大俠英靈護佑,該當報得血仇。」接著凝神轉身,向眾人低聲說道:「大敵當前,恐難免一場血戰,各位道友先請就地略作調息。」

    三十位武林高人默然頷首,就在松樹下揮雪席地跌坐,各自運功調息起來。

    枯瘦道人望了望那孝服少女,輕輕歎息一聲,又道:「姑娘也請暫釋悲懷,令尊罹禍,恆山派近在咫尺,事先未能防範,貧道難辭其咎,今日好歹要替令尊討還這筆血債。」

    孝服少女沒有出聲,螓首一低,兩顆晶瑩淚珠,順腮滾落在雪地上。

    旁邊一個生得虎頭燕額的錦袍老人,忽然濃眉一挑,啞聲道:「好侄女兒,別哭!血債血償,等一會兒,羅伯伯要親手挖出那廝的心肝五臟,給你那慘死的爹爹看個仔細……」話未完,蒼首一俯,自己也老淚籟籟而下。

    枯瘦道人肅然道:「姓楊的武功高絕,匿跡荒山近二十年,必然又有精進,稍時動手,須不要再顧忌江湖規矩。」

    錦袍老人含淚揚目,眸中殺機悶射,切齒作聲道:「那是自然,咱們幹什麼來的,難道還跟他把臂敘舊不成!」

    群雄盡皆驚然,一時間,心裡都好像壓著千斤巨石般沉重,有些人不期然暗暗感到震驚:楊君達以十柄風鈴魔劍縱橫武林,劍出人傷,從未失過手,看來今日承天坪上,不知又該哪些人難逃劫數?

    承天坪高踞九峰山絕頂,四面峭壁,形如仰盆,坪上多松,只有靠近山峪口一條出路,當路空地上,建有一棟孤零零的茅屋這時,茅屋門扉忽然「呀」地啟開,一位藍衣少年手持竹帚,大步跨了出來。

    少年約莫二十歲左右,生得虎臂熊腰,器宇軒昂,面如滿月,唇若塗朱,兩道劍眉斜飛人鬢,雙眸炯炯有神,英爽之中,帶著幾分書卷氣,純樸之處,又有向分少年人的倔強。

    只見他袖口高高挽起,拖著竹帚,剛待清掃屋前積雪,突聞一陣「沙沙」腳步聲,抬頭一望,這才發現山峪口人影閃晃,大批不速之客,正向承天坪湧來。

    藍衣少年駭然一驚,沉聲喝問道:「喂!你們都是些什麼人?」

    群雄飛掠疾進,剎那間,將坪上茅屋和唯一出路扼住,那為首枯瘦道人方才面罩寒霜,冷冷答話道:「速告令師,就說恆山一塵道人和武林正道四門五派掌門人,以及太原霍家遺孤,特來拜候。」

    藍衣少年驚「哦」了一聲,急忙拋了竹帚,拱手施禮道:

    「原來是武林各派掌門前輩駕蒞,請各位老前輩稍待片刻,家師正人定,大約還有半個時辰就好了。」接著,四顧一眼,又靦腆笑道:「請恕晚輩待慢,茅屋裡實在太窄,無法請各位老前輩入屋奉茶。」

    一塵道人冷然截口道:「貧道等冒雪登山,正因有要事見令師,豈能久等!」

    藍衣少年遲疑地道:「這……但家師人定的時候,晚悲不敢驚擾。」話猶未完,人叢中那姓羅的錦袍老人已厲聲叱道:

    「囉嗦什麼,去叫他出來!」

    藍衣少年微微變色,一眼瞥見老人背後沉重的太極牌,微慍問道:「敢問老前輩是太極門的?」

    錦袍老人怒目喝道:「小子,你不配問,叫楊君達那匹夫出來答話。」

    藍衣少年聽他言語侮及師父,登時怒形於色,—俯腰,又把竹帚拾了起來,叱道:「你究竟是誰,竟敢上門欺人,辱罵家師。」看模樣,他是動了真火,準備用掃帚把這不講理的老傢伙掃出山峪去。— 適時,茅屋中傳出一聲輕咳,一個嚴峻的口音說道:「浩兒,不得無禮。」

    僅這一聲輕咳和短短一句話,數十位武林高人竟聞聲色變,身不由己,潮水般倒退出三四步, 「嗆,嗆」連響,有的已經拔出了兵刃,近百道滿含驚悸的目光,一齊射向茅屋門口。

    木門緩緩啟開,一條修長身影,安詳地跨了出來。

    那是一位年約五旬的青衫文士,面白無鬚,神采逼人,雖然已逾中年,舉止間仍不失灑脫俊逸,除了兩道濃眉略嫌煞氣太重,的確稱得上是位濁世美男子。

    他一出茅屋,氣勢姿儀立即震懾全場,數十名武林高手, 人人屏息靜氣,凝神蓄勁而待,暗口都緊緊捏著一把冷汗。

    藍衣少年連忙側身退開一步,躬身叫道:「師父」

    青衫文士略—頷首,舉日掃了一匝,臉上不期閃現一絲驚異之色,微笑道:「是什麼風把中原武林俊彥之士,一齊吹到九峰山荒嶺上來了?」

    恆山一塵道人霜眉一揚,冷冷接著道:「楊施主好深的涵養功夫,貧道等的來意,你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青衫文士聞言一怔,隨即道:「道長這話叫人不解,楊某人正奇怪諸位怎知我隱居之所,更遑知諸位來意。」

    一塵道長冷哼道:「大丈夫敢作敢當,楊施主何必妄想推諉抵賴!」

    青衫文士頓現不豫之色,揚了揚濃眉,輕曬道:「楊某人當年闖蕩天下,滿手血腥,從不知『抵賴』二字,不過,自從歸隱九峰山,已有二十年未履江湖……」

    話沒說完,那姓羅的錦袍老人突然「嘿」地一聲冷笑,截口道:「好—個二十年未履江湖,為什麼單單去了太原府?」

    青衫文士臉色微變,沉聲道:「羅承武,你要自知尊重,就憑你適才對小徒口出穢言,依楊某人當年脾氣……」

    太極掌門霹靂神翁羅承武倒跨一大步,反手撤下背後太極牌,暴喝道:「當年是當年,現在是現在,姓羅的今天既敢登上承天坪,就沒有把你楊君達那幾柄破劍放在眼裡。」

    青衫文士濃眉陡地雙挑,正待發話,恆山一塵道長及時攔住霹靂神翁羅承武,低聲說道:「羅施主再請壓抑片刻,咱們必須先把話說清楚,要他口服心服,俯道認罪。」

    羅承武一連怒哼了兩聲,卻沒有再開口。

    一塵道長轉面又對青衫文士說道:「貧道深知楊施主傲骨天生,自己作的事,決無不敢承擔之理,是以,貧道不妨再說得明白些,我等此來,是為一太原府霍大俠父子那樁血仇。」

    青衫文士神情一震,驚道:「什麼,太原霍宗堯他已經死了?」

    一塵道長強抑悲憤,不答反問道:「武林中誰不知『劍帶風鈴,鬼泣神驚』的厲害,楊施主,應該問問你自己什麼時候失過手?」

    青衫文士恍然道:「原來道長言外之電,是疑心楊某人殺了那霍宗堯?」

    一塵道長正色凝容道:「並非疑心,貧道已經斷言那殺害霍大俠父子的兇手,便是楊施主。」

    青衫文士猛然注目道:「道長是出家人,應知含血噴人,罪當……」

    一塵道長用手一指身旁孝服少女,厲聲道:「遺孤在此,證物俱全,楊施主,你還想狡辯?」

    那孝服少女熱淚盈眶,雙眼進射出無限怨毒憤恨的光芒,玉齒緊咬著櫻唇,猛地掀開了手中那只紅木小盒。

    一塵道長手腕一抄一抖,但見兩道銀芒,夾著一聲「叮鈴」的刺耳聲響,閃電般地曳空射出o「篤!篤!」兩聲,兩支長約五寸,寒光映射的短劍,已插在青衫文士身旁門扉之上。

    那短劍與一般劍形稍異,劍葉其薄如紙,護手前卻又有一小節中空,內中嵌鑲著三粒玲瓏精巧的小小金鈴,無怪短劍劃空時,會有尖銳的風鈴之聲。 』青衫文士初聞鈴聲,臉上已經變色,這時猛然扭過頭來,手臂疾抬,兩把小劍都到了他手中。

    當他目光落在小劍劍柄上,身軀更是突然一陣顫抖,先前那種豪邁倨傲之氣,剎時間盡被驚駭怔愣所取代。

    一塵道長目中精光爆射,沉聲道:「楊施主號稱『風鈴魔劍』,請務必審視仔細,這兩柄小劍,可是施主當年仗以揚威肆虐的獨門暗器『風鈴劍』?」

    青衫文士雙眼盯注著那兩柄「風鈴劍」,臉上神色瞬息數變,木立如癡,對一塵道長的話,好似一字也沒有入耳。

    一塵道長哼道:「風鈴劍天干為數,共計十柄,武林中無人不知,楊施主何妨將其他的取出來對證一下,是不是缺少了兩柄?」

    話聲稍頓雙起,緊接著:「半月之前,霍大俠花甲大壽前一天,你曾經獨自出現在太原西大街『一壺春』酒樓買醉,當時有一名叫花子在酒樓乞討。你還指定要他唱一段《數來寶》,尚未聆畢,又揮手不讓那叫花子再唱下去,事後你賞了那叫花子一錠銀塊,足重五兩有餘,這件事是真的嗎?」

    「霍大俠遇害後第三天,有人在壽陽官道上看見你,那時,你乘坐一輛帶篷馬車,迤邐東行,車上還載著數只麻袋,發覺被人注視,立即放落車窗。有沒有這回事?」

    「二十年前,霍大俠在大河南北初露頭角,有一次於甘涼道上跟你相遇,被你橫加戲謔,當時,霍大俠不敵,曾經誓言二十年後必尋你再作較量,就憑了這句一時氣憤之言,你竟然找上門去,夜人霍府,劍戳他父子,楊君達呀楊君達,你的手段t蛛免太狠了!」

    一塵道長語如狂風驟雨,一口氣說到這裡,早已激動得唇青聲啞,鬚髮賁張。

    話聲斂止,承天坪上頓時淪人一片死寂,幾十道憤怒激動的目光,一齊投注在「風鈴魔劍」楊君達身上,倒要看看他還有何辭狡辯。

    好半晌,楊君達仍然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逕自低頭凝視著手中兩柄小劍,地沒有一點聲息。

    羅承武性如烈火,驀地一頓太極牌,大喝道:「姓楊的,鐵證如山,你還有什麼話說?」

    這一聲斷喝,宛如平地響起一陣霹靂,楊君達突然一震,好似從夢中驚醒,霍地抬起頭來。

    群雄目光所及,心頭都感到一種莫可名狀的震撼,原來那二十年前號稱武林一霸的楊君達,臉上竟滿是熱淚。

    只見他緩緩仰面向天,又緩緩噓了一口氣,再低頭時,臉上淚光已隱,神態又恢復了平靜,隨手將兩柄「風鈴劍」遞給藍衣少年,輕聲道:「浩兒,收起來吧!」

    藍衣少年雙手接過,當即敞開胸衣,但見他胸腹前掛著一排劍囊,囊分十格,劍卻僅只八支,兩柄「風鈴劍」插回囊中,不多不少,恰好湊足十柄。

    少年眉峰一緊,頓時流露出驚駭之色,不覺低問道:「師父,這是怎麼一回事?」

    楊君達嘴角牽動,淒然一笑,和藹地道:「沒什麼,東西本來就是咱們的。」

    藍衣少年又道:「可是,師父」

    楊君達擺了擺手,道:「別問了,去把你的隨身衣物收拾一下,連銀兩一併帶來,還有,別忘了師父那柄木劍。」

    藍衣少年眼中一亮,低聲道:「師父,咱們是準備……」

    楊君達淡淡一笑,截口道:「別多問,快去吧!」

    藍衣少年會意地躬身一禮,飛步奔進茅屋,不片刻,果然背了個小包裹,手中捧著一柄木製長劍,急包回到屋前。

    楊君達注目問道:「東西都帶在身上了?」

    藍衣少年道:「全在這兒」

    楊君達微微頷首,說了—聲:「好!」揮手從少年掌中接過木劍。

    那雖是一柄簡陋的木劍,但在一代劍魔楊君達手中,絕不遜於何神兵利刃,在場群雄都不覺心頭一緊,紛紛向後又退開數步。

    揚君達屈指輕彈劍身,沈眉挑處,豪情復現,目注一塵道長說道:「道長適才所詢,楊某人現在可以坦然回答,不錯,二十年前,楊某人曾與太原霍宗堯稍有過節,那是事實,半月之前,楊某人也的確去過太原府!」

    就在群雄驚擾震動之際,楊君達神情一肅,沉聲又道:「但是,這件事卻與小徒無關,他既不識霍宗堯為何許人,更沒有去過太原府。」

    藍衣少年忽然低呼道:「師父」

    楊君達左手虛按,阻止愛徒插嘴,接著挑了挑雙眉,繼續說下去道:「常言說得好,冤有頭,債有主。道長和在場諸俠,莫不皆是—代武林宗師,不知是否也願依江湖規矩,給楊某人一次公平機會?」

    一塵道長問道:「楊施主所謂公平機會,究竟系何指?」

    風鈴魔劍楊君達緩緩道:「先讓小徒離開承天坪,然後,楊某人以掌中這柄木劍,與諸位一塊生死存亡。」

    「這……」一塵道長不禁遲疑,語音微頓,才道:「此事貧遭難以作主,且待與諸位道友一商。」

    說著,約眾略退丈許,低聲詢問各派掌門人的意見。

    霹靂神翁羅承武嫉惡如仇。首先說道:「那小輩受楊君達調教,必然也非善類,依羅某說,索性斬草除根免生後患。」

    少林方丈法元大師卻持相反意見道; 「太原慘變,罪在元兇,其徒既屬無辜,若一併殺戳,豈是我等俠義中人所為。」

    群雄見仁見智,各有所見,頓時議論紛紛。

    這時,楊君達低聲對藍衣少年道:「稍待你若能脫身,可徑去馬嶺關等候,明日午刻前師父沒到,便不必再等,逮往北京尋你駱伯父。」

    藍衣少年急道:「師父不走,浩兒也不走,浩兒要跟你老人家並肩禦敵!」

    楊君達正色道:「傻孩子,這是什麼時候?對方從多勢眾,又皆是當今武林—流高手,我留在這了兒,對師父非但沒有幫助,反替師父增加累贅,使師父無法放手施展。」

    藍衣少年道:「正因對方人多勢眾,你老人家單人只影,怎能抵擋?」

    楊君達哂道:「師父當年縱橫天下,一樣也是單人只劍,你只照顧自己脫身要緊,師父自有破敵突圍的方法。」

    藍衣少年惶然,說道:「可是,你老人家……」

    楊君達沉聲截口道:「事情緊迫,不許你再說了,應敵之事,不用你擔心,記住按師父吩咐的話去做,兩日之內,如不能在馬嶺關碰面,師父會隨後趕到北京去的。」

    話音甫落,一塵道長已灑步返回,單掌稽首,道:「貧道待公議已決,令徒本屆無辜,貧遭等也無意留難,但等令徒離去之後,為報霍大俠滅門血仇,貧道等卻不能再顧江湖規矩,這一點,須請楊施主原諒。」

    楊君達仰面笑道:「好極了,楊某人也沒有要你們單打獨鬥的意思,待會兒你們就各憑所學,一齊上好了。」

    語聲微頓,舉手輕拍藍衣少年肩膀,藹然道:「孩子,去吧!別忘了師父的吩咐。」

    藍衣少年忽然眼眶一紅,俯身跪了下去,哽咽叫道:「師父,浩兒求你老人家……」

    楊君達冷然截口道:「不必再說下去,你如承認我是你的師父,就照我的話去做。」

    藍衣少年俯首唏噓道:「浩兒遵命去等候你老人家了!師父,你老人家一定要來啊!」

    楊君達目中淚光乍閃又隱。點頭道:「放心去吧.一劍在身,師父這一輩子還沒有遇到過敵手。」

    藍衣少年再拜而起,低頭轉身向山峪口踽踽行去。

    才走出數步,楊君達忽又顫聲喚道:「浩兒!」

    藍衣少年聞聲卻步,霍然返顧。

    楊君達身軀不住顫抖,但卻極力壓抑住激動,凝神有頃,才緩緩說道:「把頭抬起來,風鈴劍傳人,不准人前低頭。」

    藍衣少年躬身應道:「浩兒不敢玷辱師門。」舉手拭去頰上淚痕,昂首大步走向山峪口。

    當他穿越層層重圍時,數十名武林高人紛紛注目逆送,藍衣少年傲然而過,甚至眼角餘光,也沒有掃他們一瞥。

    少林方丈法元大師看在眼中,不禁霜眉連揚,太極掌門羅承武卻冷笑不已。

    良久之後,一塵道長單臂一舉,拔出肩後松紋長劍,沉聲道:「諸位道友,是時候了!」

    群雄如夢方覺,嘿然—聲應諾,寒光紛現,一齊拔出了兵刃。

    茅屋前,劍芒耀目,刀光映雪,承天坪上殺機重重,一片肅然。

    幾十道目光所,卻見那風鈴魔劍楊君達凝目長空,滿面淚光,一襲青衫半為熱淚濕透,木劍斜垂指地,似乎對當前強敵,絲毫未在意中。

    霹靂神翁羅承武猛地一頓太極牌,厲聲喝道:「姓楊的,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還裝什麼癡呆?」

    楊君達緩緩轉過頭來,向羅承武輕蔑地一笑,冷冷道:「二十年不見,你老兒還是這般急躁,冤有頭,債有主,要你叫個什麼勁?」

    羅承武反被他訓得一愣,竟怔怔地忘了答話。

    楊君達肅容望望那孝服少女,忽然柔聲道:「霍姑娘,令尊慘死風鈴劍下,姑娘意欲如何?才消得心中仇恨?」

    那孝服少女滿臉怨毒之色,切齒作聲卻不開口。

    楊君達喟歎一聲,苦笑又道:「看來姑娘對我仇恨已深,楊某人一生殺孽深重,自知萬死莫贖,也罷,就以楊某人這無用之身,成全姑娘一番孝心吧!」

    說完,將木劍隨手插在雪地上,緩步向前,走出丈許,雙目一合,盤膝坐了下來。

    群雄目睹此狀,莫不大感意外,彼此面面相覷,反倒驚疑地不敢貿然動手。

    「風鈴魔劍」威譽懾人,雖然棄劍跌坐;大家仍舊憚忌他會突然發難,令人猝不及防。

    楊君達靜坐了好一會,但聞全場鴉雀無聲,忍不住又睜開眼,軒眉道:「姑娘怎的還不動手?」

    那孝服少女淚光漣漣,突然粉臂一探—揚, 「嗆」地拔出了長劍。

    霹靂神翁羅承武連忙沉聲道:「玉蘭侄女,謹防匹夫使詐!」

    但孝服少女業已急怒攻心,銀牙一挫,便待掄劍撲上。

    「阿彌陀佛!」少林方丈法元大師一聲佛號,僧袍微拂,及時搶出,攔住了孝服少女,雙手合十說道:「百劫輪迴,善惡一念,楊施主既願放下屠刀,心魔已消,老衲欲向姑娘討個人情,不知姑娘可肯予見允?」

    孝服少女含淚注視著這位少林第—高僧,顫抖地開了口,反問道:「大師準備饒了他不成?」

    法元大師輕歎一聲,說道:「爾債須償,天理難違,老衲怎敢逆天逾份,只求姑娘網開一面,心存仁厚,留他一個全屍吧。」

    孝服少女垂下粉頸,哽咽道:「可是,我爹和哥哥……」

    一塵道長接口道:「姑娘,但能報此血仇,何須纖手染血腥?大師自有妥善主張。」

    孝服少女淚如雨下,萬般無奈,低垂下螓首。

    法元大師口誦佛號,喃喃祝禱道:「我佛慈悲,此間事了後,弟子願面壁十年,消此孽恨。」

    說著,解開僧袍,從懷中摸出一個精巧的玉盒,十分謹慎地揭開盒蓋,再從盒邊拈起—條采色絲線。

    絲線緩緩提起,線頭末端,竟墜著一粒龍眼般大,通體碧綠渾圓的珠子。

    一塵道長猛覺心頭一震,群雄中已有人脫口驚呼道:「毒龍珠!」

    法元大師江布皺紋的臉上,掠過一抹悲淒之色,道:「不錯,這正是當年三目天魔用萬毒淬制的『毒龍珠』,本寺已收藏將近百年,為了消仇不染血,今天只好借它一用了。」

    隨後他又由腰間解下一隻木碗,俯身盛了一碗白雪,拈起「毒龍珠」,在碗內白雪中浸了浸,雪花如逢烈火,轉眼間,便深化為一碗呈碧綠的雪水。

    法元大師收妥「毒龍珠」,手捧木碗,凝容說道:「楊施主,苦海無邊,回頭是岸。願我佛早發慈悲,接引施主同登極樂。」  。

    語畢,雙手執碗輕輕一送,那只滿盛毒水的木碗,冉冉向楊君達平飛過來,將及身前尺許,忽似力盡下沉,竟平穩地落在楊君達面前,碗中雪水,涓滴未溢。

    楊君達毫無遲疑,一探手,將木碗捧起,慘笑道:「雪水雖毒,人心卻比它更毒百倍,楊某有樁不情之請,意欲一併煩勞大師惠予成全。」

    法元大師合掌當胸,誠摯地說道:「但凡老衲力所能及,施主儘管吩咐。」

    楊君達微哂道:「楊某這裡先謝盛情,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楊某孑然一身,唯一愛徒亦已離去,求大師慈悲為懷,休教我暴屍荒山,被那蒼鷹豺狼所欺,楊某就感激不盡了。」語峰微落又起,黯然長吁一聲,幽幽道:「這世間何其殘酷?一個曾經做過錯事的人,便永遠沒有向善的機會了嗎?」

    一仰頭,將滿碗毒水,喝得點滴無存。

    在場群雄,情不自禁發出一聲輕吁,一個個瞠目結舌,心裡卻像壓了塊千斤大石,沉甸甸的,竟無一絲輕鬆之感。

    法元大師雙手合十俯道,鼻酸難禁,低低道:「善哉!善哉!老衲也著相了。」

    突然,楊君達渾身抽搐了一下,手一鬆,木碗「噗」地摔落在雪地上。

    法元大師閃電般疾掠而前,及時操臂,扶住他搖搖欲傾的身體,但手掌觸及楊君達腰部,忽然心頭微微一動,才待開口,卻聞楊君達喉頭一陣低鳴,正反覆呼叫著幾個斷續而微弱的單字:「馬嶺關……馬嶺關……」

    字音漸漸低微,終至渺不可聞,緊接著,眼瞼垂合,體溫逐漸變冷。

    法元大師神色連就,終於目視一塵道長,緩緩點了頭。

    一塵道長神情肅穆地對孝服少女道:「姑娘,血仇得償,總算可告慰霍大俠在天之靈,貧道送姑娘回去吧!」

    地孝服少女凝注楊君達屍體一眼,默默轉身走向承天坪外。

    群雄至此,盡皆垂首,緊隨一塵道長身後,悄然退去。

    他們滿腔激憤地來,滿懷迷惘地去,一場血鬥雖幸而避免,但每個人心中,卻有一種莫名的感覺,甚至霹靂神翁羅承武也不例外。

    不多義,承天坪上又恢復了原有的寧靜,山風拂過雪地,掩去了紛亂的足印履痕,然而,那烙在心裡的痕印,將永遠難以掩去。大家肚裡都懷著一個相同的疑問,那就是:赫赫一代巨孽的風鈴魔劍楊君達,為什麼會在毫無抗拒的情形下,甘心飲鴆就死?口口口口馬嶺關是冀、晉交界處一道荒僻的山隘。

    關上既無城堡,亦無關閘,疏落著幾十幛茅屋,多半是山中獵戶,只有那靠近隘口的顏家茶棚,算是唯一店家,兼賣些簡陋而粗糙的點心,同時,也供肩挑之輩歇息。

    如今時值隆冬,大雪封山,行旅絕跡,但顏家茶棚中,卻住著一位孤零的藍衣少年客人。

    少年來到馬嶺關已經第三天了,每日自晨至暮,總是獨自站在隘口左近那棵大樹下,引頸向山徑癡癡地張望,顯然,他是在等人。

    三天過了,山徑上始終是空蕩蕩的,藍衣少年開始流露出焦急之色,每當深夜返回棚中,躺在泥砌的土炕上,他的信念不免有些動搖,也為自己的行徑,感到無比追悔。

    師父的叮囑是到第二天午刻,現在已經整整三天,怎麼還不見他老人家來呢?難道當真發生了什麼意外?

    不!不會的。師父武功高絕,二十年縱橫天下,未逢過敵手,他老人家既然這樣安排,必定是有把握脫身的。

    可是,俗話說:「雙拳難敵四手」。又說:「來者不善,善者不來。」那些人若無制勝妙策,怎敢糾眾登山輕捋虎鬚?

    這麼看來,師父已經落在他們的算計之中了?

    早知如此,我真不該離開師父,縱然承受重貢,至少也應該暫時隱身峰下,不要遠離才對,萬一師父不幸人險,也好及時赴援,哦!我真糊塗,真該死。

    無論如何,明天決定再等一天,假如仍不見他老人家趕到,就動身再返承天坪,未得師父下落,決不先去北京。

    這一夜,藍衣少年轉側通宵,未曾閩過眼,天風破曉,躍.身而起,匆匆收拾隨身包裹,略用了些食物,便招呼茶棚店東顏老頭結賬。

    顏老頭詫異地道:「怎麼?公子不是等人嗎?就要走啦?」

    藍衣少年木然應道:「我再等一個白天,入夜就走,煩你.把乾糧替我包上些,午間和晚飯,我不再回棚裡吃了。」

    顏老頭好心問道:「今兒白天,公子準備去哪兒等候呢?」

    藍衣少年道:「大樹底下。」顏老頭一愣,笑道:「那又何須帶乾糧,茶棚距那大樹,才幾十步路,公子如嫌往來麻煩,小老兒可以按時替您送過去,熱東西吃起來也落胃些……」

    藍衣少年似乎不耐多言,隨口應了聲:「也好!」留下一錠銀子,背上小包,逕自出了茶棚向大樹走去。

    其實,顏家茶棚距那大樹,最多不逾二十丈,但因大樹枝粗干高,恰好擋住了山徑來路視線,樹旁有塊方石,正好作椅,藍衣少年才選了這地方。

    他走到樹下,揮袖指了指石上積雪,剛坐下,忽然上如一亮,又霍站起身來。

    啊!有人來了!

    藍衣少年舉手齊眉,凝目望去,一點也不錯,的確有條人影正沿著崎嶇山路,如飛似地向山隘奔來,從身法分判,更是一位武林高人。

    「師父!」藍衣少年一聲輕呼,禁不住心中狂喜,邁開大步,飛迎了上去。同時揮手大叫道:「師父!師父!」

    但奔未逾丈,少年突然愣住了,飛舞的手也高舉如僵,原來他已經認出那飛步下山的人,並不是師父風鈴魔劍楊君達,卻是個僧袍飄揚的和尚。

    那和尚輕登巧縱,奔行極快,轉眼間,已到近前,藍衣少年注目之下,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敢情來的竟是少林方丈法元大師。

    老和尚在丈餘外停身止步,滿佈皺紋與風塵的臉上,綻開一抹笑意,朝藍衣少年微微頷首,道:「小施主,還認識老衲嗎?」

    藍衣少年情不由己向後倒跨了一大步,用手指著道:「你……你不是那天在承天坪的……」

    法元大師道:「不錯,老衲法元,那日在承天坪上,曾與小施主有過一面之緣。」

    藍衣少年驀然泛起一陣驚悸,沉聲道:「你們把我師父怎麼樣了?」

    法元大師苦笑道:「老衲正是為令師之事而來,可谷第衲稍作憩息,再作詳談?」

    說著,舉步走到樹下,拂拂僧衣塵土,在大石上坐下下來。

    藍衣少年見此情狀,已有不祥之感,急步跟上,追問道:「老和尚,你快說,師父他老人家究竟怎麼樣了?」

    法元大師盤膝跌坐,且不回答,卻從身側布囊中,取出一樣東西,反問道:「小施主,你可認識這是什麼?」

    他冷冷掃了那古怪腰帶一眼,沒好氣地喝道:「和尚,現在是我問你話,你卻拿這不相干的東西來搪塞則甚?」

    法元大師肅容道:「小施主何必急躁,老衲即兼程趕來,自然要奉告關於令師的消息,不過,在老衲回答小施主問話之前,務必請小施主回答老衲,這東西你有沒有見過?」

    藍衣少年強忍怒火,搖搖頭道:「沒有。」

    法元大師注目又道:「這是令師隨身之物,小施主果真沒有看見過?」

    藍衣少年拂然道:「胡說,師父的物件,我豈有沒見過的道理,這帶子決不是他老人家的東西。」

    法元大師緊接著又問道:「距今兩旬之前,令師獨往太原,小施主知道他是去做什麼嗎?」

    藍衣少年不耐地道:「你這老和尚怎的這般嘮叨,我問你的不回答,竟纏問個沒完……」  。

    法元大師正色道:「事關令師畢生清白,小施主務請耐心答覆老衲,老衲問過之後,自會將令師消息詳細奉告。」

    藍衣少年無奈,只得忍耐答道:「師父他老人家是去太原採購日常需用之物,咱們住在荒山上,每隔三五個月,就得添補些東西。」

    法元大師接口又道:「平時出山採購,都是令師獨自前往麼?」

    藍衣少年道:「平時師父都帶我同去,只有這一次是例外……」

    法元大師雙目一亮,岔口道:「為什麼?」

    藍衣少年道:「因為平時添購物件,都在和順縣,這一次,師父說有幾件東西,縣城中買不到,必須去太原府購買,路途太遠,就沒帶我同去。」

    法元大師輕「哦」一聲,喃喃道:「這就難怪了,他連自己唯一的愛徒尚且隱瞞,無怪不願再作辯解了……」

    藍衣少年沉聲說道:「你不許胡猜,師父他老人家,獨往太原,決不會是去殺人!」

    法元大師長長歎息一聲:「是的,老衲也深信他不是去殺人,無奈卻知道得太晚了,唉!如此沉冤,真令人難以相信。」

    說著,竟熱淚盈眶,嗟歎不已。

    藍衣少年注目問道:「老和尚,你的話問完了嗎?現在總該告訴我師父的消息了吧?」

    法元大師點了點頭,卻淒然說道:「小施主,令師心性,超越常人,多年耳儒目染,想必小施主亦當有超人心胸,大丈夫當忍天下人所不能忍的變故,才不愧是名師之高徒……」

    藍衣少年越聽越驚,截口道:「師父他老人家莫非……莫非……」

    法元大師聲音一哽,道:「令師三日之前,已在承天坪歸天了。」  .藍衣少年遽聞惡耗,身形一陣震顫,卻忘了傷感,猛地逼前一步,厲叱道:「是誰下的毒手?」

    法元大師黯然答道:「是老衲!」

    「什麼?你!」藍衣少年駭然張目,簡直比遽聞師父死訊猶感震驚,顫聲喝道:「真的是你這老禿賊下的手?」

    法元大師點頭道:「正是老衲。」

    藍衣少年雙目爆睜,雙掌一錯,就待撲上前去,但轉念之間,又強自按撩住怒火,暗忖道:世上哪有自承殺人兇手,而且特地送上門來的道理?這老和尚來得古怪,內中或許另人蹊蹺?

    心念電轉,蓄勢未發,冷冷哼道:「就憑你區區少林和尚,我不信師父會敗在你的手中,敢情你是故作大言不慚,想往自已臉上貼金?」

    法元大師木然道:「老衲自知,如論功力,實難勝得令師,但令師當時並未抗拒,而是自甘束手待死,情形自不能以常理衡斷。」

    藍衣少年怔了一下,隨即縱聲大笑起來,道:「老和尚,你以為小爺會相信你的鬼話?師父他老人家脾睨字內,傲骨稜稜,豈會束手待斃,不加抗拒?再說,師父親口囑咐我在此見面,他老人家決不會騙我。」

    法元大師神色一肅,道:「小施主敢是不信令師已逝?」

    藍衣少年曬道:「我本來有些相信,但現在卻一點也不相信了。」

    法元大師歎息道:「老衲有順話,說出來只怕小施主更不會相信,但,那卻是千真萬確的鐵—般的事實。」

    藍衣少年不屑地說道:「你且說來聽聽。」

    法元大師正色道:「令師真氣走岔,武功盡失,早巳與凡夫無異了。」

    果然,藍衣少年聽了,越發大笑不止,道:「好個老禿頭,居然越說越玄了,若說旁的事,小爺或可能相信一二分,唯有這個謊,你扯得太不高明,師父他老人家功力有沒有失去,難道小爺還沒有你清楚?」

    法元大師提著那純金製成的古怪腰帶,緩緩說道:「老衲早知小施主不信,但這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令師真氣走岔,乃是在前往太原府之前,他獨自遠赴太原,正為了打造這條『定穴護元帶』。」

    藍衣少年收斂了笑聲,詫異問道:「什麼叫做『定穴護元帶』?它是做什麼用的?」

    法元大師黯然一歎,道:「此物形式,、原載於前輩醫聖無才居士所著『隱傷秘本』,唯武林中人知道的甚少,本寺藏經閣有該書,故爾老衲幸會涉獵,據書中解釋,假如—個練氣之人,一旦走火人魔,真氣岔道,重則斃命,輕則癱瘓,皆因氣血不能暢行。而腰際『左右章門』乃二大夫阻,此帶內豎金針二枝,部位恰在兩處章門穴道,束之腰際,可合閉穴通順,雖未能恢復渙散的真所令身軀癱瘓,藉以維持日常行動方便,卻厥功甚大,所以名叫『定穴護元帶』。」

    藍衣少年凝神傾注的聽著,又問道:「但你怎說這帶子是我師父的東西呢?」

    法元大師用指尖挑起金帶,道:「小施主請仔細看看這條帶子吧!」

    藍衣少年困惑地接了過來,反覆細看,忽然在金帶內側發現兩處長方型的印戳,不覺念道:「十足純金,太原金祥發……這好像是承造金鋪的店戳?」

    法元大師頷首道:「不錯,正是太原府金祥發銀樓的店戳。」

    藍衣少年道:「這跟我師父有什麼關係?」

    法元大師愴然一歎,道:「小施主,令師在承天坪上,飲鴆歸天,老衲親為收殮遺體,在令師腰際,發現這條『定穴護元帶』,驚駭之下,猶未敢置信,於是,連夜趕赴太原,經面詢金祥發店東,才定實這條金帶,果然是在二十天前,令師親往定制的……」

    藍衣少年猛地一震,急道:「你的意思是說,師父他老人家獨自去太原府,目的就是制這條金帶嗎?」

    法元大師點點頭道:「正是如此。」

    藍衣少年怒道:「假如這是真的,我師父分明在去太原之前,武功已經失去,你們竟誣指他老人家是去殺害霍宗堯?」

    法元大師歎道:「所以老衲說這是一樁天大的沉冤,可惜知道得太晚了……」

    藍衣少年低聲嘿道:「哼!你說得倒輕鬆!」

    法元大師語聲微頓又起,接道:「不過,小施主,實論起來,令師亦有不是,至少他應該對那柄風鈴劍的事,向大家提出解釋。」

    藍衣少年怒目一瞪,道:「當時你們倚多為勝,氣勢洶洶,何曾給師父解釋的機會?」

    他驚怒交並,方寸已亂,匆匆將金帶寒進包裹中,戟指法元大師又道:「我這就趕回承天坪去見師父,他老人家無事便罷,惹有分毫損傷,小爺定把你們這些凶僧賊道,四門五派的匹夫刀刀斬盡,劍劍誅絕,老禿驢,你等著吧!」說完,轉身便走。

    法元大師精日暴展,沉聲道:「小施主,請留步!」  ,藍衣少年一旋身,胸衣已解,劍囊盡現,叱道:「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法元大師目注少年胸前一排十柄風鈴小劍,老臉上神色連變,良久,才斂目一聲浩歎,徐徐說道:「小施主不必去承天坪了,令師所飲毒水乃老衲親手調製,遺體也是老衲親手掩埋,這如海沉冤,如山重仇,小施主,你就全向老衲索討吧!」  .藍衣少年冷哼道:「只待證實了師父他老人家生死安危,還怕你跑得了麼!」

    法元大師苦笑說道:「老衲既趕來相晤,便無規避之意,可是,小施主,你怎不問問,老衲從何知道小施主會在馬嶺關上?」

    藍衣少年聞言一怔,道:「不錯,你怎知我會在馬嶺關?」

    法元大師道:「那是令師臨終之前,面告老衲的,令師含冤不辯,卻毅然捨生,其中,必有難以明言的隱衷,小施主難道就不想先替他昭雪沉冤,然後再—決恩仇麼?」

    藍衣少年倔強地道:「那是我自己的事。」

    法元大師凝注道:「可是,令師含冤而逝之前,將馬嶺關地名賜告老衲,其意欲令老衲助小施主一臂之力,已甚屬顯然,即使令師並無此意,老衲即悉內情,也無法置身事外……」

    藍衣少年冷笑道:「你自稱是害死我師父的兇手,又甜言蜜語欲替他老人家昭雪沉冤,好話說盡,壞事做絕,究竟肚裡懷著什麼鬼胎?」

    法元大師正色道:「因由我種,孽由我生。老衲一時愚昧,鑄錯已成,但願捨此餘年。聊圖補報於萬一,至於能否化解這大仇深恨,早已不在奢念之中了。」

    藍衣少年哂道:「聽你口氣,倒真像誠意的……」

    法元大師道:「老衲句句由衷,豈敢虛詞誑騙小施主。」

    說著,站起身來,從懷中取出一隻薄薄的玉匣,雙手遞給了藍衣少年。

    藍衣少年手托玉匣,冷冷道:「這裡面是什麼東西?」

    法元大師合十道:「玉匣中乃少林最高令符『綠玉貝葉』,小施主持此貝葉,少林僧俗弟子,上自長老,下至沙彌,悉任調遣……」

    話猶未畢,藍衣少年已冷笑一聲, 「拍」地將玉匣摔落雪,地上,傲然道:「師仇不共戴天,你惹真正害死了師父,少林弟子一個也別想苟活倖免,小爺豈會中你這懷柔布惠的無恥奸計!」話落,拂袖騰身,如飛而去。

    法元大師怔怔立在大樹下,臉色瞬息數變,良久,良久,才黯然長歎,俯身拾起玉匣,喃喃道:「唉!怨毒已成,仇恨難解,看來武林這場血腥浩劫,勢已難免了。」

    這時,顏家茶棚老頭兒恰好提了一盒熱騰騰的獐肉水餃送來,他可沒聽清老和尚說些什麼,只望著如飛逝去的藍衣身影,不住地搖頭,道:「年輕人好急的性子,天大的事,吃飽了再走也不遲呀!老師父,您說是不是?」

    過了片刻,沒聞老和尚回應,扭頭一看,樹下空蕩蕩的,哪兒還有老和尚的影子。

    顏老頭機伶伶打個寒噤,手腳一軟,險些連水餃也摔了……口口口口保定府西城門邊,有一條名叫「長樂巷」的小街。

    其實,所謂「長樂巷」,只不過—單列依著城牆牆腳搭建的簡陋瓦屋而已,簷低二門窄,即雜亂又骯髒。

    但,你可千萬別小看了這區區數十間陋屋,遠及冀、察、魯、晉諸省,無論巨商富賈,販夫走卒,凡是到過保定府的,提起「長樂巷」三字,那真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而且人人靶大拇指豎得老高,都得由衷地讚一句:「好地方!」

    好在何處呢?原因很簡單-—那兒一列數十間,清一色開的是賭場。

    不過,同樣是呼盧喝雉的賭博場, 「長樂巷」的主人,經營卻別具—格,一不許賭欺生,二不重利典押,還有一樁特別的,決不教人留連忘返。

    賭場主人說得好,賭錢不要緊,但不能日夜不分,沉迷賭博,耽誤了正事。

    所以,長樂巷賭場中,都設有串鈴,入夜戌正,響鈴「開攤」,天明卯正時刻,鈴聲一響,各檔賭具一律收攤結帳。贏了算你運氣,輸了明晚再來,白天裡,是賭場清理休息的時候。

    但賭錢的人,大多免不了有個「輸干贏淨」的通病,輸了錢想翻本,自是不肯罷手,贏了錢的,恨不得連賭台一齊放進口袋裡,也不肯罷手。是以,大家對長樂巷賭場,件件滿意,惟獨對那要命的「收攤鈴」不怎麼愛聽。有那好事的人,替它取了個名字,叫做「三光鈴」。

    也難怪,鈴聲一響,天光、人光、錢也光,那滋味兒的確是不大好受的,無奈賭場場規如此,也就只好遵守了。

    這一天,時當卯正二刻, 「三光鈴」早巳響過,賭客也都散去,夥計們正忙著收拾著桌椅,結算帳目,打掃滿地果皮紙屑,忽然,厚重的棉布門簾一掀,隨著一陣刺骨寒風,跨進來一位二十來歲的少年人。  』少年一身藍衣,滿臉風塵,眉宇間,也含著沉重的憂愁之色,背負包裹,肩後斜插一柄木劍。

    一名正在門邊灑掃的夥計,衝著藍衣少年咧嘴一笑,道:「哥兒來遲了,場子剛收。」

    藍衣少年搖搖頭道:「不!我不是來賭錢的,請問掌櫃在不在?」

    夥計輕「哦」一聲,拿眼睛上下打量了少年一遍,問道:「哥兒,有什麼事嗎?」

    藍衣少年道:「是的,有點小事,想見見他。」

    那夥計聳聳肩,用手向屋角一指,道:「喏,那邊坐在櫃檯後算賬的,就是咱們這兒賬房管事先生,有什麼事,你自己對他說去吧!」

    藍衣少年道了聲謝,星目微揚,果見屋角櫃檯後面,有個乾癟老頭正埋頭計賬,當下略整了整衣衫,緩步走了過去。

    那乾癟老頭大約有五十多歲,一雙白眉份外顯目,唇角長著兩撇老鼠鬍鬚,身上反穿一件羊皮襖,一面口裡唸唸有詞,一面運指如飛』,滴滴嗒嗒撥打著逄盤珠子,顯得十分忙碌。

    但說也奇怪,藍衣少年剛走到櫃檯近前,他連眼皮也沒抬,就像早巳看見似的,突然開口問道:「小哥兒,有何指教?」口裡說著話,手上卻沒停,仍在敲打著算盤珠子,甚至頭也沒有抬起來一下。

    藍衣少年拱了拱手,道:「我想跟您老打聽一個人。」

    乾癟老頭埋頭如故,簡短地說道:「誰?」

    藍衣少年道:「一個姓駱的,外號叫做『千手猿』。」

    乾癟老頭似乎微微一震,突然停止了計帳,緩緩抬起頭來,霜眉軒動,閃著一雙綠豆般眼珠,向少年凝目望了好一會,才問道:「姓駱的?總該有個名字吧?、」

    藍衣少年道:「千手猿駱伯傖,你老可認識?」

    「千手猿?駱伯倫?」乾癟老頭喃喃念了兩三遍,卻搖頭道:「這名字倒沒聽過,不知他是幹什麼的?」

    藍衣少年道:「聽說從前在北京城裡,也是開設賭場!」

    乾癟老頭恍然一聲,露齒笑道:「這就難怪了,小哥兒,你找錯地方啦,這兒是保定府,你該去北京找他才對。」

    藍衣少年歎了一口氣,黯然道:「是的,我也去北京,城裡城外整整找了兩個多月……」

    乾癟老頭接口說道:「怎麼?沒有找到?」

    藍衣少年搖搖頭,道:「沒有。聽人說,十年前,他的賭場遭了一次變故,從此再未見到他,也不知是不是已經在那次變故中死了。」

    乾癟老頭無限同情地攤攤手,道:「這麼說,老漢也愛莫能助了,咱們這兒,沒有姓駱的」。

    藍衣少年頗感失望,怔了片刻,又問道:「保定府除了長樂巷,請問什麼地方還有賭場呢?」

    乾癟老頭笑道:「北大街還有兩家,你可以到那兒去問問,不過,據老漢所知,那兒也沒有姓名的這個人,恐怕一樣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藍衣少年雙手一拱,道:「多承指教,無論如何我得去試試。」說完,轉身向門口走去。

    乾癟老頭忽然招手叫道:「喂!小哥兒等一等。」  .藍衣少年駐足轉身,道:「老人家還有什麼指教?」

    乾癟老頭起身踱出櫃檯,含笑說道:「看神情,小哥兒你是遠道而來,但不知你與那姓駱的是什麼關係?尋他有什麼緊要大事嗎?」

    藍衣少年遲疑了一下,赧然抱拳道:「是為了一點私事,不便直言,老人家請多多原諒。」

    乾癟老頭微笑道:「老漢是一番好意,知道小哥兒遠道前來,只是為了尋人投靠的話,尋他不到也沒什麼要緊,咱們場子裡,也正需用人……」

    藍衣少年忙道:「謝謝美意,但在下此來,並非為了謀求棲枝,老人家的盛情,在下心領了。」

    乾癟老頭低聲「哦」了一聲,點點頭道:「既如此,老漢自然不便勉強,小哥兒你好走。」

    藍衣少年再三致謝,方才轉身而去。

    那乾癟老頭目送少年背影消失在門簾外,笑容忽斂,匆匆向身後一名夥計飛快遞了個眼色,低聲道:「盯住他!」

    自己則疾步轉入店後內室……

    賭場內室共有兩道門,外面一首僅只垂著布簾,時而一道門卻緊緊關閉,兩道門檻之間,是一間小房,房內靠近門側首,放著一把木椅。椅上坐著個鐵搭般黑臉光頭壯漢,兩腮虯髯如針,神態威猛無儔,手掌心捏弄著兩粒粗大鋼珠,不住地發出「叮叮噹噹」亂響的聲音。

    光頭大漢一見乾癟老頭,猛地從木椅上站了起來,眥牙一笑,點頭招呼道:「四哥,您早!」

    乾癟老頭微微頷首,低問道:「東家起來了沒有?」

    那光頭大漢道:「早起來了,四哥有事?」

    乾癟老頭道:「有件要緊事,快替我報一聲。」

    光頭大漢笑道:「自己弟兄,四哥儘管請吧,東家不會見怪的。」

    乾癟老頭也不多說,逕自旋動門柄,推門而人。

    內室中,床桌几櫥俱備,但卻不見人影。

    乾癟老頭穿過內室,走到一列書櫥前,舉手將櫥側一第小繩一連拉動四次,然後退開數步,垂手肅立而待。

    片刻之後,書櫥徐徐轉動,露出一道秘門,一個駝背老人,從門內緩步走了出來。

    那駝背老人生得奇醜無比,一顆頭上下齊尖,形如橄欖,細眉塌鼻兩耳招風,一雙眼珠更是白多黑少,令人望而生厭。

    但老人一身衣飾,卻十分華貴,身著錦袍輕裘,足蹬厚底緞靴,胸前攏著白貂皮的手籠,襟傍露出的白金鑲翡翠的鼻煙盒鏈,純是一派富賈打扮。

    不過,他那攏在貂皮手籠中的左袖,輕飄飄虛而不實,顯然僅有一條右臂。

    乾癟老頭對駝背老人,神態異常恭敬,搶著躬身道:「東家早,驚擾您了!」

    駝背老人微微—笑,道:「不早啦,都快辰刻了是不是?老四,場子想必散了,是麼?」

    乾癟老人垂手躬身,說道:「回東家的話」

    駝背老人截口笑道:「又來了,我不是早就說過,咱們明是主從,暗是兄弟,這JL又沒有外人,滿口東家,那該有多彆扭!」

    乾癟老頭道:「是的,是屬下多年習慣了,一時不容易改過來。」

    駝背老人輕歎一聲,接道:「這許多年,明裡暗裡,你也委實太辛苦了些,我雖沒掛在嘴上,心裡是明白的,換個人,早就亂了。」說著,緩步走到一張躺椅前,庸懶地坐了下來。

    乾癟老頭連忙從桌上捧過一杯熱茶,恭敬送至駝背老人手中,一面含笑道:「大哥要這麼說,小弟真該愧煞,這些年來,小弟自恨愚拙,沒能替您分憂。」

    駝背老人怡然吸了一口熱茶,仰面闔目道:「自己弟兄,用不著客套,談正格兒的吧,老四,找我有什麼事嗎?」

    乾癟老頭神色一肅,躬應道:「有件古怪事要回大哥,剛才場子裡來了一位可疑的年輕人……」

    說到這裡、語聲一沉,湊在駝背孝人耳旁,如此這般低述—遍。

    駝背老人邊聽邊點頭,臉上神色也漸漸凝重起來,聆畢,雙目霍然暴睜,沉聲道:「他有沒有提起自己姓氏來歷?」

    乾癟老頭道:「他沒提,小弟也沒探問,已經暗地囑人跟下去了,看神情,他好像有難言之隱,對來意不願多說。」.駝背老人又道:「老四,你看他身手如何?」

    乾癟老頭凝容輕聲說道:「沉穩深定,英華內斂,是有相當造詣修為的年輕的高手。」

    駝背老人略一沉吟,點頭道:「很好,你就去安排一下,咱們寧可多心些,別叫沙子迷了眼睛。」

    乾癟老頭應道:「小弟遵命!」一躬身舉步欲行。

    「且慢!」駝背老人將手中茶杯輕輕放回幾桌上,寒意森森地加了一句:「要活口。」

    乾癟老頭低首應聲:「是!」倒行幾步,退出了內室。口口口口

    天,好像要塌下來,怒吼的北風,卷閉了每一戶門窗:時方薄暮街上已經空空蕩蕩,再難看到一個行人。

    這種風雪天裡,最受影響的,就是酒樓飯莊,試想,風雪這麼大,誰還有興致上館子吃喝。是以,朔風一起,開館子的老闆就皺了眉。

    北大街轉角的「謫仙樓」,一排四間店面,樓高三層,上下三十來張桌子,跑堂夥計雇了七八個,算得保定府首屈一指的大酒樓了,可是,今兒個生意一樣慘,樓上樓下,總共就那麼一個獨客人,而且,這位客人不是打午前就來了,只不過吃到如今沒走罷了。

    那客人一襲藍衫,滿面憂色,自從午前北大街賭場失望而出,便獨自踏上了「謫仙樓」,孤零零,愁兮兮,一直喝到現在,算起來,快坐了一整天了。

    也不知是生意太清淡,或是「謫仙樓」的夥計耐性特尉好,七八個人侍候一個,竟沒有一絲怨言。相反地,大家都對這少年客人懷著十二萬分驚訝和好奇。

    藍衣少年獨踞一席,借酒澆愁,一杯復一杯,—壺又一壺,幾個時辰下來,菜沒用多少;:身後空酒罐卻排了四五隻,那都是二斤一罐偽陳年窖藏,他—個人喝了足足近十斤,竟然沒有事一般,兀自狂飲不休。

    夥計們早看呆了,有心想勸他少喝點,做生意又沒這個理,大夥兒都在心裡猜疑,這位年紀輕輕的朋友,莫非在賭場不幸慘敗,準備喝醉了尋死的麼?

    自然,這念頭只在夥計們心頭打轉,誰也沒說出口來,一則,那少年身邊還有個頗為沉重的包裹,不像是輸脫了底,二則,少年肩後那柄木劍,也發生了嚇阻作用。

    冬日苦短,一瞬間,天已經黑了。

    藍衫少年仰面喝乾最後一杯酒,忽然站起身來,道:「夥計,結帳!」

    這一聲,夥計們盼之久矣,大夥兒不約而同鬆了一口氣,趕緊上來三四個,抹桌的抹桌,收碗的收碗,陪笑道:「酒菜一共二兩三錢銀子,其中嘛!咳咳!酒錢稍佔多些,公子,您不再坐一會?還早著哩,剛入夜!」

    藍衫少年顫巍巍從懷裡掏出一錠足重十兩的銀塊, 「拍」地擲在桌上,道:「多的賞了你們,拿去吧!」

    夥計們眼中一亮,暗忖道:可不是嗎?八成准醉了,不然怎會出手這麼大。趕忙把銀子拿下,一疊聲道:「謝謝公子!謝謝公子!您老要不要再坐一會,小的叫廚下做碗醒酒湯來?』藍衫少年挑了挑劍遐,笑道:「敢情你以為小爺喝醉了?」

    夥計阿諛笑道:「沒醉!沒醉!公子是酒中神仙,大大的海量,哪兒就醉了。」本來是,一個人喝了十來斤,不算海量,也算得「河量」,不是神仙,也算得標準大「酒鬼」了。  』藍衫少年哈哈大笑,道:「這是小爺平生第一次喝酒,沒想一嗅!沒想到酒中滋味,果然美妙噢!無怪古人要說醉鄉路穩宜頻到,此行不堪行噢!」  夥計見他狂態已露,哪敢再招惹話頭,口裡唯唯喏喏,暗地遞個眼色,三四個人擁著藍衫少年,下了樓梯,直送出門外,連忙把店門拉上。

    藍衣少年迎著寒風,大步行了幾步,腹中酒力被風一逼,登時一陣暈眩,用力搖了搖頭,喃喃地道:「唉!我真的醉了麼?」

    深納一口真氣,強自壓住翻騰酒意,迎風邁步,醉鄉最多失意人。

    酒中仙,酒中仙,一樽可解恨無邊。

    欲將愁懷寄美酒,酒盡杯乾愁如舊。

    欲將苦酒澆愁腸,乾杯飲罷淚千行。

    千古煩愁托一醉。

    天涯踏遍形影孤。

    問君何事淚婆娑?

    問君何事步蹣跚?

    英雄忍辱恨無邊。

    恩怨一身仇兩肩。

    寒風呼號,歌聲悲愴,少年步履踉蹌,且行且歌,滿腔怨氣未舒盡,熱淚早已灑透前襟。

    正行之際,忽聽身後有人沉聲叱喝道:「年紀輕輕的,當街藉酒裝瘋,真正惹人討厭!」

    藍衣少年聞聲卻步,剛回頭張望;突覺肩上一輕,反手一摸,肩後空空,那柄木劍和包裹竟不翼而飛了。

    駭然一驚,酒意頓時消失大半,忙不迭錯掌旋身,目光疾掃,只見一條人影正迅快無比的向一條窄巷中奔去。

    藍衣少年毫未遲疑,拔步便追,一面揚聲大喝道:「膽大的狗賊,還不給我站住!」

    那人影頭也不回,一連兩閃,業已穿出窄巷,如飛而去。

    藍衣少年心急那木劍各包裹中的「定穴護元物」都是師父遺物,萬萬失落不得,急忙一提真氣,卸尾疾追。

    轉瞬間,掠過兩條大街,遠遠瞥見那人影向一座高樓奔去,及待迫近,眼一花,卻失了蹤跡。

    藍衣少年匆匆四處搜索了一遍,見那高樓矗立在一片圍牆內,附近別無房舍,不消說,那賊人準是躲進牆內去了。

    他藝高膽大,掠過院牆,凝目掃視,發現牆內卻是一片荒園,園內雜草叢生,瓦礫遍地,樓房也十分陳舊破爛,顯見是一處無人居住的空屋。

    這種地方,常常是宵小之徒盤踞的所在,於是不再猶豫,緊跟著也飄落園內。

    站定後,凝神屏氣,靜靜地細查周圍聲息,這才發覺高樓中並未藏人,倒是靠近院牆不遠,一棟低矮的木屋內,有著輕微的呻吟之聲。

    藍衣少年功凝雙臂,聞得其中一個氣急短促,八成準是扒取自己包裹的賊子,另—個氣息十分低弱,更夾著一聲呻吟,可能是個臥床的病人。

    當下冷冷一笑,舉掌一推那門扉,哼道:「朋友,出來吧,你們逃不掉了。」

    木門應手而開,原來僅是虛掩的,藍衣少年目光如炬,迅一掃視,已看清裡面本是間窄小的柴房,屋角一堆乾草上,躺著一個長臉老婦。

    那老婦衣衫檻樓氣息微弱,分明正病得厲害,猛然被推門聲驚起,撐著半個身子,急迫地叫道:「是大愣子回來了嗎?有沒有見著你姨爹?他肯借錢給咱們治病嗎?」

    藍衣少年觸目一怔,心裡大感不忍,敢情那老婦雙眼俱瞎,竟是一個病重的盲婦。

    略—轉念,這情形已十分明顯,柴房中想必是母子二人,貧病交迫,無以維生,兒子受命去向親戚處告貸求助,沒有求得分文,事急無計,恰好遇見自己正酒醉獨行,一時起了歹意,就搶了自己的包裹……

    果真如此,這賊人不失為孝子,自己既然知道,倒不可難為他,應該盡力給他母子一些盜助才對。

    想到這裡,怒意已消,舉步跨進了柴房。

    那瞎眼老婦沒聽見回答,氣噓噓又問道:「大愣子,你怎麼不說話呀?究竟借到了沒有?你也告訴娘一聲,娘病得這樣重,難道你就眼睜睜看著娘斷氣麼?」

    藍衣少年鼻際一陣酸,只好沉聲答道:「大娘,你弄錯了,我不是大愣子,哦,我是大愣子的朋友……」

    瞎眼老婦吃了一驚,急說道:「啊!你!你不是大愣子?剛才門響,不是他回來?」

    藍衣少年明知大愣子躲在屋後發抖,卻不忍心說破,信口道:「他大約也快回來了吧,咱們在大街上遇到,他叫我先來看看大娘的病。」

    瞎眼老婦顫聲道:「這孩子真該死,一去不回,卻把朋友支使先來啊!哥兒請隨便坐,大愣子不在家,我又瞎了眼,看不見……」

    藍衣少年忙道:「不要緊,大娘儘管躺著吧,我自己會坐的。」

    瞎眼老婦道:「那怎麼成,哥兒你是第一次來咱們家吧?還沒請教你貴姓?」

    藍衣少年緩緩道:「我姓康,名叫康浩。」

    瞎眼老婦道:「啊!原來是康哥兒,你跟咱們家大愣子是新近才認識的吧?」

    康浩迅速掃了屋後一眼,道:「是的,才相識不久,得悉大娘患病,我給大愣子一點錢,讓他去給你配藥去了,再過一會,大約就快回來了。」

    話聲甫落,屋後已傳來一陣低沉的啜泣聲。

    瞎眼老婦激動地道:「那怎麼敢當,初交乍識,就用哥兒你的錢!」

    康浩故意揚聲道:「大娘快別這麼說,四海之內皆兄弟,一點錢財算得什麼,只要能替大娘治好病,能幫助一個瀕臨歧途的朋友,那是值得的事。」

    瞎眼老婦連聲道:「康哥兒,難得你有這份好心,咱們母子真是生受你的大恩了。」、說著,忙又掙扎著要爬起來,道:「我也真糊塗,自己看不見,連個燈也沒點,雖然康哥兒不見外,客人初次來家,燈總得點上才是,唉!火石在哪兒?蠟燭還有半截呢?」

    病重之人,略一勞動,早已氣喘咻咻,加以她眼睛不方便,雙手盡在黑暗中搜索,越發可憐可憫。

    康浩搶上幾步,探手扶住,道:「大娘快歇著,有沒有燈都不要緊。」

    瞎眼老婦雙手亂抓道:「不成,咱們家裡雖窮禮不可廢,客人登門哪能連燈也不點,唉!大愣子這孩子到哪裡去了,現在還沒有回來。」

    這時屋後啜泣之聲大愣,突然一聲悲呼道:「娘!」

    瞎眼老婦好似猛吃一驚,十指一收,緊緊抓住康浩雙腕,指尖所按赫然竟是腕脈麻穴。

    康浩忽覺全身一軟,急揚頭卻見老婦雙睛一落,白果眼變成精光閃閃,兩道冷電,正露齒朝自己陰森一笑,方待掙扎,屋外又搶進一人,手起掌落,拍在康浩脊心穴上,康浩真氣一洩,頓時失了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康浩從昏迷中清醒,發覺自己正躺在一間溫暖的石室內。

    石室頗顯寬敞,四壁全是堅固的麻石砌成,室中佈置卻十分華麗,地上鋪著厚厚的毯子,兩側排列著桃心木雕制的八仙椅,石室正中,懸著一盞光度極強的八角琉璃燈,照得全室輝煌,纖毫畢現。

    明亮的燈光下,只見一個奇醜的駝背老人,倨傲地坐在對面一張虎皮交椅上,老人身後,垂手侍立著一名中年瘦削漢子和那位假冒盲婦,暗算自己的老婆子。

    那駝背老人正用冷峻的眼神,炯炯注視著自己,交椅旁一張茶几上,卻攤放著自己的包裹和木劍,甚至自己隨身不離的「風鈴劍」劍囊,也被搜出擺在小几上。

    康浩略一掙動,才知自己穴道仍未解開,不禁憤怒地哼了一聲,喝道:「喂!你們是什麼人?彼此素不相識,為什麼設下圈套暗算小爺?」

    駝背老人目如冷電,瞬也不瞬逼視著康浩,緩緩道:「老夫也正要問你,閣下是什麼人?來保定府何干?這十柄風鈴劍,又是從哪兒得到的?」

    康浩怒目道:「是我先問你……」

    駝背老人冷然截口道:「但你卻必須先答覆老夫的問話。」

    康浩哼道:「如果不呢?」

    駝背老人寒聲道:「年輕人,在老夫面前,希望你不要倔強,須知強弓易折,若非你身懷風鈴劍,老夫早就廢了你,根本不必再問你這些了。」

    康浩冷然嗤道:「既落圈套,小爺也沒有打算活著離開,你既然認得這十柄風鈴劍,早就該知道小爺的來歷,殺剮聽便,又何須多此一問。」

    駝背老人神色微微一動,突然凝目說道:「這麼說,你和風鈴魔劍楊君達,真是……」

    康浩傲然道:「告訴你也無妨,我姓康名浩,風鈴魔劍正是先恩師。」

    駝背老人身軀陡然一震,雙目精光暴射,接口說道:「楊大俠歸隱多年,並未聞有傳人,你……你從師,已有多久了?」

    康浩道:「我正是二十年前先恩師歸隱時:蒙他老人家攜往九峰山承天坪撫育成人的。」

    駝背老人臉色頓變,激動地道:「你既隨師歸隱,為什麼又獨自來到保定府?」

    康浩憶及恩師,不覺黯然道:「先恩師業已仙逝,我奉恩師遺命,來尋一位風塵前輩……」

    駝背老人搶著道:「令師神功蓋世,威震武林,方值英年,怎麼猝然謝世呢?」

    康浩道:「先恩師是在月餘之前,被武林四門五派掌門,親率數十高手,合圍承天坪,強加莫須有的罪名,逼迫他老人家服下『毒龍珠』所浸毒水……」

    話猶未結,駝背老人已熱淚奪眶而出,猛然站起身來,獨臂一探,緊緊抓住康浩肩頭,顫聲道:「好孩子,不用說下去了,我早聞江湖風傳人兀自不肯相信,想不到果然是真的。」

    康浩一愕,驚問道:「你……你是?」

    駝背老人淚如泉湧,一面替康浩解開閉穴,一面哽咽道:「孩子,我就是你要尋找的人,千手猿駱伯傖。」

    康浩凝目打量他虛懸的左臂和背後駝峰,搖頭道:「不!不對,師父曾經詳述過駱伯父相貌,他不是你這樣子。」

    駝背老人長歎一聲,道:「是的,當年的駱伯傖,的確不是這般醜陋,但是,唉,二十年滄海桑田,山河尚且會改變,何況是人。」

    說著,腰間一挺,只聽「畢剝」一陣輕響,老人身上錦袍忽然短了一大截,背後駝峰已經嶄然平直。

    康浩目睹這奇異的變化,驚得張口結舌,好一會才含淚跪了下去,叫道:「小侄拜見駱伯父。」

    駱伯傖連忙扶起,道:「好孩子,決不要多禮,駱伯傖何德何能,怎敢當『伯父』二字,你叫我一聲『前輩』,我已經汗顏愧甚了。」

    語聲微頓,又指著身後那瘦削漢子和老婦人道:「他二人一名『飛蛇』宗海東,一名瞽婆婆孟昭容,都是我近年結拜知己,這些年來,咱們匿跡風塵,不能不謹慎,適才得罪之處,你別見怪。」

    康浩急稱「不敢」,上前以晚輩之禮拜見。

    敘禮落座,唏噓良久,康浩才拭淚述說九峰山事變經過,哽聲道:「先恩師在世的時候,每對小侄變及,他老人家自認殺孽深重,平生別無朋友,只有駱伯伯是他唯一知交,此次承天坪慘變,先恩師分明蒙受不白之冤,卻寧死不作答辯,其中顯有隱衷,小侄苦思不得其解,只好冒昧來求教駱伯伯……」

    駱伯傖慨然道:「不錯,令師當年脾傲天下,殺孽未免過重,但在退隱之前,業已收斂鋒芒,退隱之後,更未再涉足江湖,怎會突然發生太原霍家這場變故?」

    康浩道:「小侄自解事時起,便終年追隨恩師左右,及至年歲稍長,下山採辦之責亦改由小侄擔任,除特殊事故,他老人家極少離開承天坪,但四門五派卻硬指恩師在太原殺害霍宗堯,少林法元老禿驢交給小侄這條『定穴護元帶』,亦稱系恩師在太原金店中打造的,卻又說他老人家去太原之前,業已真氣散破,實情究竟如何,小侄也難以明瞭。」

    駱伯傖拈起那條「定穴護元帶」,反覆看了許久,突然問道:「你和法元和尚見面之後,可曾回九峰山去查看過?」

    康浩頷首道:「去過。」

    駱伯傖道:「見到了什麼?」

    康浩含淚道:「除了先師遺下的這柄木劍,只有新墳一塚,墓木已拱,他老人家的確已經去世了。」

    駱伯傖沉吟了一下,又道:「據你所知,令師遇難前,是不是確有真氣散破的跡象?」

    康浩搖頭道:「小侄毫無所覺,這一定是法元賊乞無中生胡捏造的謊話。」

    駱伯傖道:「那麼,你有沒有再去太原府,尋那金店探問查證呢?」

    康浩黯然道:「沒有,當時小侄方寸已亂,急於找駱伯伯,故未前往太原。」

    駱伯傖點點頭道:「這是一項極重要的線索,依理推論,法元和尚既然坦承毒害了令師,似乎沒有再捏造定穴護元帶這段故事的必要,或許他說的確是真話。」

    康浩恨恨地道:「如果老賊禿所言屬實,更證明先恩師未曾殺害太原霍家,小侄決不放過那老賊禿和四門五派。」

    駱伯傖歎了一口氣,道:「師仇不共戴天,自屬必報,不過,我以為替令師洗雪不白之冤,應該比報仇更重要,咱們不僅要報仇,更要使四門五派內愧於心,俯首認罪,這樣才不負令師一世英名。」

    康浩道:「小侄謹記駱伯父教誨。」

    駱伯傖又從幾上取過劍囊,小心翼翼地,將囊中十柄風鈴劍一支一支抽出細看,默然良久,突又問道:「令師當年以『風鈴魔劍』威震武林,賢侄獲授絕藝時,劍囊中共有幾柄短劍?」

    康浩答道:「八柄。」

    駱伯傖道:「所缺是哪兩柄?」

    康浩道:「甲劍和乙劍。」

    駱伯傖注.目道:「當時你問過令師缺劍的原因麼?」

    康浩點頭道:「問過。據先恩師說:甲乙二劍不慎遺失,因為『風鈴劍』是用百煉玄鐵鑄造,所以無法補足。」

    駱伯傖神色一肅,皺眉道:「令師有『風鈴魔劍』之名,武林中更有『劍帶風鈴,鬼泣神驚』的豪譽。據我所知,令師自從揚威武林,從來沒有失過手,若說如此珍貴的獨門暗器,竟會輕易遺失,只怕無人肯信。」

    康浩驚問道:「難道當年恩師失去兩柄風鈴劍,竟會另有隱衷?」

    駱伯傖歎息道:「如果我猜測不錯,令師必然知道這甲乙二劍,當年落在何人之手,否則,他何以一見這兩柄失劍,便自甘就死,不作辯解呢?」

    康浩憤然道:「伯父不知,當時四門五派倚多為勝,盛氣凌人,承天坪被圍得水洩不通。恩師他老人家縱有百口,亦難辯解。」

    駱伯傖默然良久,微微搖頭道:「話雖如此,但以令師之能,設若他不肯束手待斃,四門五派掌門也未必便留得住他……」

    康浩接口道:「或許法元賊禿的話是真的,恩師當時已失去武功了。」

    駱伯傖苦笑道:「事實真相未明,遽下斷語未免過早,好在這知『定穴護元帶』上,有太原金店的店名,此事不難查證。」語聲微頓,又道:「眼下咱們只有兩條線索可循。首先,應該證實法元和尚的話是否真實,其次是追查令師當初失劍原因和雙劍下落,若能查出這兩柄風鈴劍曾落在何人手中,沉冤便可迎刃而解。」

    康浩頹然垂首道:「失劍在二十年前,遇禍在二十年後,期間相隔如此長久,恩師他老人家又沒有留下片語隻字,人海茫茫,咱們從何處著手追查呢?」

    駱伯傖道:「這是急不得的,大丈夫忍辱負重,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世上沒有揭不穿的秘密,也沒有不勞而獲的成就,賢侄,你還年輕,又藝出名門,凡事務必首具信心,堅定毅力,雪師冤,揚名聲,創千秋威譽,立萬世基業,說難故難,說易甚易,端看自己有沒有堅定的信念,和契而不捨的決心罷了。」

    康浩驚然一震,急忙起身,含淚拱手:「小侄幼失怙恃,襁褓中蒙恩師收養,攜隱九峰山,二十年來親調衣食,撫養成人,師徒何異父子,恩師沉冤不白,小倒片刻難安……」

    駱伯傖擺擺手,示意他坐下,感慨地道:「你心急師仇,內心的感受,我不難體味,但事關令師一生清白,在隱衷未明之前,報仇雪恨晨—蹴可成,咱們必須以捨生赴難的心情,冷靜地去發掘內情,切不可操之過爭,反而蒙蔽了靈智。」

    康浩悲聲道:「小侄方寸已亂,但任駱伯父作主。」

    駱伯傖點點頭道:「我承令師不以微賤鄙薄,折節下交,視為知己,雖粉身相報,亦是義不容辭,咱們是一家人,今後不須虛禮客套,你且安心暫住幾日,萬事必須忍耐,一切我自會為你安排。」語聲微頓,接道:「不過,有件事你必須記住,現在我已經不再是當年的千手猿駱伯傖,而是長樂巷以賭混生活的趙駝子了。」

    康浩詫然問道:「駱伯父為什麼要隱姓埋名呢?」

    駱伯傖淒笑道:「說來話長,今天你初到,咱們暫時不談這些傷心話,反正以後日子正長,留著慢慢再說吧!」

    回頭對飛蛇宗海東道:「傳我的話,準備一桌上等酒席送來,咱們替康賢侄洗塵,順便去高賓閣通知韓老二,叫他立刻過來,今夜賭場也提早收攤,大夥兒都來聚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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