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星客 全文
    早上起來,這一天跟昨天或是前一天一點分別也沒有,按熄鬧鐘,便開始梳洗。

    我看這浴室的鏡子裡去。

    我的天,我真的老了,我同自己說:喬碩人,你瞞得了別人,可瞞不了自己。

    我用冷水拍打著腫了二十個巴仙的面孔,每天早上睡醒都似豬頭,如果沒有化妝品,別人不認得我不打緊,連我自己都懷疑靈魂在夜間出竅後沒找回舊軀體。

    正在化妝的時候……

    「喬碩人。」有人叫我。

    我一怔,隨口問:「誰?」馬上笑出來。

    誰?公寓裡只有我一個人,會是誰?當然是我自己,每次自言自語,都愛自稱「喬碩人」,連名帶姓的,如對小學同學般親暱。

    這一向我很疲倦,所以精神不大集中,我看腕表,要趕出門了。 

    車子在過海隧前排長隊,左邊面孔接收清晨陽光的洗禮,曬得激辣辣的,我趁這個空檔檢查開會的文件。

    「——喬碩人。」

    我抬起頭,左右探望,並沒有熟人。

    誰人叫我?

    明明沒有人,為什麼我會有這種感覺?

    我伏在駕駛盤上。喬碩人,你太累了,精神崩潰的前夕就是這個樣子的。

    想到這裡,不禁悲涼起來。幸虧身後的車子響號,把我從自夢中喚醒,快快鬆手閘踏油門,一連串緊張的動作把悲秋的思維掃到天不吐,及時過海到公司。

    我還沒來得及放下公文包,同事老田就過來咆哮:「數字搞錯了,你知道嗎?人家前來查詢呢,你看懂文件沒有?」

    我看他一眼,絲毫不動容,「你聲音太大,人太緊張,不是上上之才,當心爆血管,」與他做同事才辛苦呢,「我現在要開宣傳方針會議,耽會兒見。」

    拉一拉絲襪,我走到會議室。

    一坐下來,我的腦筋就關閉,裝一個聚精會神的樣子,開始休息,這種上乘內功,沒有十年功力,還真的做不到。

    我怡然自得地想:喬碩人啊喬碩人,連我都佩服你。

    「喬碩人。」

    我陡然探向前。

    這明明是一個男人的聲音,我明明聽得他在叫我。

    誰?

    這會議室裡的人我都熟得不能再熟,他們的聲音不是這樣的。

    我心頭有一絲恐懼,這是什麼聲音?像武俠小說裡的傳音入密,我肯定只有我一個人聽得見。

    「喬碩人,我在同你說話。」

    我跳起來。

    老闆側頭看我一下,我連忙控制自己,端坐椅子上。

    有人自今晨起就想同我說話,這會是什麼人?為什麼我看不見他,為什麼他可以自家裡一直跟我到辦公室?

    發生了什麼事?這一切是否我的幻覺?我是否要靜養一段日子?提早拿長假?

    老闆低聲問我:「喬,你沒事吧,面色看上去很差。」

    我搖搖頭。

    會議程序第五項才輪到我們這一組發言,到時老闆會得舌戰群雄,我只須在一邊死命附和便行。

    我吞一口唾沫。

    「喬碩人,你聽到我說話是不是?」

    我驚駭得說不出話來。

    「你不用開口,你只要心中念一遍,我便可以接收到你要說的話。」

    我睜大了眼。誰?我不可置信地問:誰在那裡惡作劇?

    一定是小三小四這兩個傢伙,我忽然憤怒起來,這兩個臭蛋,一直攪無線控制的玩意兒,上天入地,什麼都有,又會自製偷聽器,瞭望鏡,一整個天台都是新發明,玩兒上癮來了,竟敢太歲頭上動土!

    「不,我不是小三同小四。」

    我張大了嘴。

    你是誰?我想些什麼,你都知道?

    「是,我全部都接收到。」

    不可能!我站起來,裝作上洗手間,在走廊裡找遍全身,什麼也沒發現。

    我緊握拳頭,低聲喝道:「說,偷聽器放在什麼地方?」

    輕笑。

    「你沒有說話,我何須用偷聽器?」

    那倒是真的,但也許有偷聽思想的儀器。

    「那人類要到二十五世紀才能發明。」

    人類?我貼在牆壁上,倒抽一口冷氣,「你們不是人類!」

    「喬碩人,」語氣很興奮,:我們終於找到適當的對象了。」

    「你們是誰?」我問。

    「有人來了,噤聲。」

    我轉頭,看見製作組的瑪麗走過來,見到我,打個哈欠,「真悶。」她說著推開女洗手間的門進去。

    「你們是誰?何必偏偏選中我?」

    「喬碩人,你別嚷嚷好不好?唉,人類的交通辦法真苯,無端製造無限噪音,我同你說過,你只要把要說的話思想出來,我們就可以接收得到。」

    「你可以收到我所有的思維?」我掩上嘴。

    你不必花容失色,你的思維雜亂無章,非常複雜,大部分對我們一點用處都沒有,我們只收取有用的幾段。」

    「那麼我的往事你們追查得到嗎?」

    「喬,你跟誰說話?」瑪麗出來問。

    我轉頭,「哦,哦,我在自言自語。」

    「喬,放鬆一下,別太緊張。」她拍拍我的肩膀。

    我待她去遠後說:「先生,我現在要回去開會,你別再騷擾我。」

    我回來會議室。

    老闆正在被總經理手下的紅人炮轟,我默不做聲。這世界上有什麼見義勇為的事?他拿的薪水比我高,他活該當炮灰。

    那聲音又來了:」你應該幫他說幾句話至少你的英語比他流利。」

    我「想」:「你錯了,第一,他最恨我的英語比他流利。第二,我在這裡不過是旁聽性質,沒有資格發言。第三,我何苦去得罪別人的大老闆。」

    他沒響,過一會兒見他說:「那麼,你在這裡,人云亦云,豈不是混飯吃?」

    我聽了之後鼻子發酸,說得好,誰說我不是混飯吃。

    「你沒有抱負。」

    「小時候有的——看,我在開會,你老兄別騷擾我好不好?」

    「他」是那麼好奇,什麼都想知道。

    散會的時候,我老闆面如土色,他不是一個壞人,但是也輪不到我來同情他。

    我回自己的房間,老田過來又囉嗦我。這個人自以為是文武全才已有好幾年,一張嘴巴不停的教育他的上司平級下屬,這個鄉下人。

    我始終不想與他吵架,自顧自收拾桌子的雜物。聲音說:「叫他閉嘴。」

    我微笑,「不行的,」我在心中說:「不能跟同事吵架,不能同他們斤斤計較。」

    我抬起頭,看看老田,「嘿,你也應該累了,喝口水再說過如何?」

    他悻悻地看著我,沒奈何,回到自己的陣地去。

    「你倒是很大方呀,忍著他。」

    老實說,他說些什麼,我根本沒有聽到,我只聽到一陣嗡嗡嗡,我平時的事還不夠多,還不夠煩,還去理他,簡直自尋煩惱。

    電話鈴響,我接過,是我母親。

    「碩人,明天晚上是你二姑姑生日——?

    「我沒有空,」我馬上說:「無論什麼人結婚生日兒子滿月喬遷之喜壽終正寢我都沒有空。」

    「碩人,你這個人——?

    「我沒有空,媽媽,我在辦公,下班你再打電話給我,再見。」

    我放下話筒,用手捧住頭。

    「這樣,是對母親之道嗎?」聲音又來了。

    他媽的,簡直像我良知之聲。

    我罵:「閉嘴!」

    「嘖嘖嘖,太沒修養。」

    「你為什麼上我的身?」我責問:「現在是午餐時間,讓我們把話說清楚。你到底是誰?」

    「我自天際來。」

    「多少年的旅程?」

    「咦,你應對很流利呀,你並沒驚惶失措。」

    我有點得意。「我是衛斯理的忠實讀者,我受他的哲學影響至巨,我相信他所述故事會得發生在任何一個地球人的身上。」

    「他」笑。

    「你聽上去不像有惡意,你不想侵略地球吧?這麼落後的星球,對你們毫無用處。」

    「白老鼠也夠落後,你們的科學家對白老鼠卻那麼有興趣。」

    我反映一絲恐懼。

    「不要怕,我們不會殘忍到像你們那種地步。我只是前來收集地球人的思想路線。」

    「你是誰,你們一組多少個人?」

    「我的名字叫南星七號。我有三個助手,是你們所說的機械人。」

    「你現在在什麼地方?」我問。

    「你的好奇心不在我之下,你是我遇到的地球人之中思想最易溝通的一位,現時我在地球上。」

    「你有儀器可以截收我的腦電波?」

    「好傢伙!」他稱讚我,「真聰敏。」

    這得多謝老衛的科幻小說。我歎口氣,簡直不相信自己的運氣,芸芸眾生,他居然選中了我。

    「但是我們沒有『機器』,用來截你腦電波的,是我的電波。」

    我詫異得不能再詫異,「什麼,你的意思是,你整個人是一束游離腦電波?」

    「不不,我們沒有進化得那樣,我們仍然保留軀體。」

    「啊,」我馬上說:「你的意思是說:你們可以隨時靈魂出殼,脫離軀體?」

    「好,說得真好。」

    我吁出一口氣,「你的身體在哪裡?」

    「你何必要知道?」

    「我以為我們是朋友。」我諷趟?

    他有點尷尬。

    「你的身體可不可以換?」我極有興趣,「來,告訴我,我很想知道。」

    「他」似乎有點害怕,「你這個人,膽子生毛,看到我的軀體,你會害怕,別太好奇。?

    我問:「你是忠的還是奸的?」

    「你說呢?」

    「每個人都有奸一面,我不相耪饈瀾縞嫌芯頂的好人。如果你收集足夠資料,我希望你可以離去。?

    「我不會妨礙你。」他保證。

    「會的,我很重視私人時間,請你尊重我的自由。」倒霉,我甚至不能報警。

    「你健談,我知道人類並不是每個都像你這麼健談。」

    是嗎,我無奈,或許不是每個人都像我這麼寂寞。

    「你的資料收集要多少時間?」我問。

    「三天,四天,以你的時間來說,自然。」

    我還是不大相信他,「你說你叫南星七號?」

    「是。」?

    小三小四,要是給我發現是你們搗鬼,把皮不剝了你們的。

    「要是小三小四有這種成就,他們早得了諾貝耳獎。?

    我抬頭一看,兩點鐘。

    女秘書傳我:「張先生要見你。」

    我才記起我沒有吃午飯。

    我推開老闆的房門,他面孔如被炸彈炸過似的,如一幅頹垣敗瓦。

    「怎麼了?」我假裝關心。

    「喬,我今天下午遞辭職信。」他捂著面孔。

    「什麼?」我還以為他靠這份工作養家活兒,就算給人掌摑也不敢出聲,誰知他終於起了血性。

    「我無法應付他們,真的,喬,他們不放過我,一定叫我要做替死鬼,就算我不走,他們也會辭退,況且我實在受不了凌辱。」

    「有什麼關係?他們凌辱你,你凌辱我們,」我第一次對他說出肺腑之言「這裡不大開除人,你同我放心,千萬別辭職,風大雨大,外頭哪裡這樣的優點去?」

    他抬起頭,「喬,我已決定要辭職。」

    我很不忍。

    忽然南星七號對我說:「別同情他,他早辦好了移民,下個月要動身到加拿大的多倫多去了。?

    我睜大眼睛,老張這隻老鼠!

    但是我不動生色,立刻長長地歎一口氣,「那也沒法子了,我還有一些事兒要做。」我作勢要站起來。

    「喬,」他喚住我,「我走了以後,你恐怕很難站得住腳,這一年來作你的老闆,不能不提醒你一下。」

    我立刻覺得不妥,警惕起來,看住老張。

    老張閃過一絲尷尬。

    他在大老闆面前說我什麼?

    南星七號說:「他把所有的過失推到你頭上。」

    我問:大老闆相信嗎?

    這種事,當然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屎!」我站起來走出老張的房間。

    我問南星七號:「大老闆會拿我怎麼樣?」

    「我不知道。」

    「什麼意思你不知道?」我憤怒地責怪他,「你不是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大能太空人嗎?」

    「我的天,發脾氣了,你們地球人的生活演技都一流,應該對我也客氣才是。」

    我還沒坐穩,就被宣召去見外國人。

    外國人很客氣,三言兩語,就暗示我放假。

    我按著桌子,剛要立起作偉大慷慨激昂的陳情,南星七號說:「喬碩人,別輕舉妄動。」

    我揚揚眉。

    「不必申冤,這個時候,他不會聽你的,吃虧就是便宜,權且忍他一忍。」?

    這樣的勸告自然是忠告,我心頭一熱,便發作不起來。

    外國人說:「喬,你們那組屢次犯決策上的錯誤,間接導致公司經濟上的損失,老張已決定辭職,至於你,為方便把事情調查清楚,最好放假。」

    我還沒開口,南星七號便說:「答應他。」

    「好,」我說:「我放兩個星期的假。」

    「放夠一個月吧,喬。」

    「好。」我說:「我相信你們會作出公平的處理。」我作出一副坦然狀。

    南星說:「他很欣賞你的態度,他覺得你有些量度。」

    我站起來,「如果沒有其他事,我去收拾收拾。」

    今天真熱鬧,我想,工作被停牌,思想又被外星人佔據,亂成一團。

    瑪麗追上來,「怎麼一回事,你老闆辭職,你被逼放假?」

    「我是無辜的。」

    「喬,不是我說的,你也的確辦事不力。」瑪麗責備我,「成日吊兒郎當的。」-靶銥魅鞝耍才做得到今天,你們又不是不知道老張的脾氣,他根本不容人,我事事任他獨行獨斷,才得挨到今日,有誰真要幫他忙為他好的,早就被他轟走,他在上,我在下,公司又調我同他搭檔,我也問過可不可以不同他合作,大老闆說NO,我有什麼辦法?只好看著他盲人騎盲馬,跌了落山坑。」

    瑪麗點頭說,「講得對。」

    「我天天朝九晚五在這裡,是他不派工作給我,這還不止,每一個月就罵我沒有成績,他什麼都不讓我做--我怎麼會又成績?神經病。」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樣?」瑪麗同情我。

    「放假呀,等外國人查清楚是不是我的過錯。」

    瑪麗說:「那麼不如另外找一份工作算了。」

    「現在不可以,我一向不作棄保潛逃這種事,至少要待他證明不是我的錯。」我停一停,「這是原則問題。」

    瑪麗說:「老張這個人,連我們都知道他什麼都一把抓,沒升級之前功夫不多,他一個人還應付得來,升了之後兩隻手哪作得了那麼多,又不信人,又愛搞政治……做他夥計真倒霉。」

    「還不時威嚇人呢,這叫出老闆糧,受夥計氣。」我歎口氣,「瑪麗,你的老闆不錯。」

    「他自不做,倒是肯讓我做,也相信我。」

    「老張呢,自己不做,也不讓人做。」我苦笑。

    瑪麗說,「好了,你就休息吧,公司有什麼消息,我打到你家裡去找你。」

    我拍拍她的肩膀。

    開車回到家,才發覺有五點鐘了,我連午飯都沒有吃。連忙到廚房裡煎雞蛋。

    「你要小心保重。」南星七號說。

    我歎口氣:「地球人不好做。」

    「為什麼不大量採用電腦?這就可以避免人事上的鬥爭。」

    「到時還不是為『我的電腦比你的強』諸如此類的芝麻綠豆炸起來。」我歎口氣,「這是人的劣根性作祟。」

    他不響。

    「我很煩,你為什麼不去找別的地球人作樣板。」

    「我找過。」

    「你找了誰?」

    「一個超級強國的政治家。」

    「啊?誰?」

    「我不能向你透露。」

    「死相!」

    「他也有很多的煩惱,我把我們三日來的思想交流全部記錄下來,他一直以為自己神經衰弱,有兩個他在心中作談話。」

    「你看你搗的鬼。」我好奇,「他多數想些什麼?」

    「他認為作人完全跟作戲一樣,需要好的劇本,龐大的製作費,優秀的導演,最佳拍檔,否則吃不消兜著走。」

    我用中指與食指一扭,發出響亮的聲音,「我知道,他是——」

    「噓,喬碩人,噓——」

    「還有,你還訪問過誰?咦,做你真好。」

    「我訪問過一位最紅的女演員。」

    「嘩。」

    「她結過八次婚,今年五十歲,但仍然在追求真愛。」

    我問:「你覺得她是否愚昧?」

    「我很佩服她。」

    「我認為她很可笑,」我說,「一個人做事要依年齡智力而為,維持一些童心固然好,但太過天真,真不敢恭維。」

    他不出聲。

    「你有什麼意見儘管說,不必對我圓滑。」

    「你不也正在追求完美的感情生活?人家只不過比你大了二十多歲。」

    「什麼?」我跳起來,「誰同你講我在追求完美的什麼?」

    「不必否認了,我可以讀出你的思想。」

    「真卑鄙。」

    「一個頂尖的科學家也這麼說。他致力於一個方程式三十年,我一看就知道未知之X與Y是什麼,順口說與他聽,他罵我卑鄙。」

    「為什麼?」

    「因為他以後的三十年,變得無事可做,失去精神寄托。」

    我呆在那裡,然後大笑起來。

    「所以不要為失意難過,只有失意才能襯出得意,只有黑色才顯得白色可貴——」

    我接上去,「冬天已經來了,春天還會遠嗎?每一朵烏雲都鑲有銀邊。失敗乃成功之母。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咄!這種道理誰不懂得,還要你教呢,見你的大頭鬼。可是打擊來的時候,不是理論上幾句空言可以解決問題的。」

    「為什麼不找知心的朋友談談?」

    「我沒有知心的朋友。」

    「真奇怪,」他訝異,「你們地球人都這麼說。」

    「是的,其實沒有如有朋友,只不過有些人喜歡與其他人在一起熱鬧,有些人不願意。」

    「你呢?」

    「一時一時。」我說:「在得意的時候,我喜歡見朋友,不得意的時候,情願一個人。」

    他莞爾,「看來你沒有什麼朋友。」

    我沮喪地,「這些年來,我沒得意過。」

    他哈哈地笑起來。

    我抬起頭,「你在什麼地方,你是誰?你打什麼地方來?太不公平,我想什麼你都知道,你想什麼我卻不知道。」

    他歎口氣,「你想擁有這種異能?」

    我一怔,搖搖頭,「不,我不要知道別人想什麼,人與人之間,還是客氣點的好,保持距離。」

    「連你愛人想什麼,你也不想知道?」

    「更不要知道。」我笑,「他說什麼,我就聽什麼。」

    他沉默一會兒,「你是一個有趣的女郎。」

    「你自什麼地方學來的中國普通話?」

    「我從頭到尾沒有說過話,你感覺得到而已,你是那個地方的人,就感覺我用那種語言同你交談,就像你自言自語一樣。」

    「很奇妙。」我讚歎。

    「謝謝你。」

    「你在地球哪一角?」

    他不答。

    「來,說來聽聽。」

    他不答。

    「你長相如何?賣相可好?」我又問。

    他還是維持靜默。

    「喂,你不能一躲了之,我要知道的事太多。你有沒有點鐵成金的本事?你的心像不像小王子?你的基地設備如何……喂,南星七號!」

    我在腦中搜索他。我有種感覺,我知道他在那裡,他也知道我知道他在那裡,只不過他不一聲。

    門鈴響,我去開門。

    小三小四歡呼,「表姐,我們經過這裡,順便看你在不在,請我們吃冰激淋。」

    他們衝進來。

    「幹嘛沒精打采?」小三問。

    「我要失業了。」

    「另外再找一份工作好了。怕什麼?」小四說:「這種事可以發生在每一個人的身上,沒有啥子大不了的。」

    我啼笑皆非,「戰爭也不過是發生在每個人頭上的事,你怕不怕?」

    他們取出冰激淋汽水做蘇打吃,一邊笑一邊勸解我,「兩者不可混為一談。」

    我心念一動,「最近發明些什麼?」

    「電動滾軸溜冰鞋。」

    「多原始,外國早有了。」

    「但香港沒有。」小三挺挺胸。

    「用什麼發電?」

    「汽油。」

    「汽油擱哪裡,扛在背上?一升走幾公里?重都重死人,弄得不好,炸起來。」

    小三小四頓時沒了胃口,「全給表姐說中了,這些技術上的問題,猶待一一克服。」

    我忽然聽到一陣嘻嘻笑。

    我立即呼召他:南星七號,我知道你在那裡,快快回答。

    他沒有回答,我有點生氣。

    小三小四躺在沙發上,空氣中洋溢著他倆身上的汗味,我覺得有種安全感。結婚生子真好,一晃眼孩子這麼大,可以聊天可以解悶,且又永遠忠心,一家子的關係才是最密切的。我隨即想到自己也是別人的孩子,卻一年不會一次家,頓時笑出來。

    人,既來之,則安之,總要活到最後一天,曲終人散。

    南星客,你會不會覺得地球人的無奈悲哀無助?

    我把一隻沙發墊子壓在半邊面孔上,本來是假寐,後來聽到小三小四倆個傢伙扯起鼾,不知怎地,滿懷心事,居然也墮入夢鄉。

    做了許多毫無新意的惡夢,睜開眼睛,聽得小三小四在淋浴,一邊嘩啦嘩啦的唱歌,小四在開了唱機,對牢鏡子跳舞,我看他們朝氣十足的樣子,頓時把世上不愉快之事忘卻一半。

    「嚇死人。」

    「嗯?」我揚一揚頭,轉頭去找說話的人。

    「你們的夢真是嚇死人。」

    是南星客,他回來了。

    「什麼嚇死人。」我說:「別裝胡羊了,這些夢全是你們在裝神弄鬼,是你們把惡夢傳入我們腦袋。」

    「什麼?我們從來沒有夢。」

    「多單調,我們縱有千般不足之處,卻還能做夢。」

    「你做夢的當兒,碰巧我的波段切入,碰到那些有情有節可怕的想像,嚇的我一身冷汗。」

    「是嗎,我做夢做到什麼?」

    「你忘記了。」

    「一乾二淨,這是人之所以可以活下去的原因,我們的記憶很短,」我歎口氣,「不太記恩,亦不記仇。」

    他默然。

    小三小四用大毛巾擦著頭出來。「表姐,你同誰說話?」

    「我?我沒有,我自言自語。」

    「表姐,工作丟了再找一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太好強太緊張。」

    我點點頭。

    他們挽起帶來的包包,「表姐,謝謝你招待,我們先走一步。」

    「你們去哪裡玩。」

    「的士高。」他們笑。

    「啊。」

    「表姐,振作點,給你發明一件新的玩意兒解悶如何?」

    「我要一種飛行器,可以使我振翅高飛,永離濁世。」

    我舞動雙臂作飛行狀。

    小四笑:「如果不是你,表姐,我會勸那個人二十六樓跳下去,那真的可以永離濁世了。」

    我白他一眼,「亂講。」

    「表姐,別胡思亂想,改天再來看你。」

    我送他們出門。

    「你的人緣很好呀。」

    我笑一笑,「你真認為如此?」

    「與你接觸的人都不討厭你,他們心裡喜歡你。」

    我想一想,到了二十五世紀,如果人類真的可以截收對方的思想,那豈非天下大亂。

    「不會。」

    「為什麼?」我揚一道眉毛。

    「這跟雷達及抗雷達器一樣,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到時自然會發明一種過濾思想的儀器,只讓可以公諸於世的思想給對方接收。」

    我哈哈大笑起來,「天呀,太荒謬了,你的意思是,我們會更進一步的虛偽?」

    「是。」

    我拍著大腿,「你真有趣,南星七號,我願意同你做朋友。」

    他來不及地說:「我也是。」

    「你今年幾歲?」

    「我?歲數?我沒有歲數。」

    「你會不會死亡?」

    「不,我們不會死亡。」

    「呀,那多可怕。」我說:「永遠永遠地活下去。」

    他有點無奈,「是。」

    「你豈不成了千年老妖精?」我脫口而出。

    「不,我的記憶中資料每經一端時間,必須註銷。」

    「你們跟電腦一樣?」我不明白,「沒有用的資料便抹淨……那活得有什麼意思?譬如說我,我腦中充滿了毫無用途但對我來說卻珍貴不過的記憶:十二歲生日哥哥送禮物的情形,第一次同男孩子約會,求職成功;大學畢業……都給我生活增添溫情,我才不願洗掉這種記憶。」

    「但這是浪費。」

    「什麼叫浪費?什麼叫值得?什麼是真?什麼是假?只要當事人覺得滿意,誰管得了?」

    又不響。

    「你們是否生活在一個嚴格理智的社會中?」

    他不作答。

    「人類很衝動愚蠢,我承認在極端惱怒的時候,我也曾說過『我要移居別的星球』這種話,但實在我並不討厭地球。儘管許多人挨餓,許多人打仗,但這是個美麗的地方。」

    「我大約看過你們的城市。」

    「你去過威尼斯?嘎?當潮水漲時你可到過聖馬可廣場?夕陽時的金黃榮耀可有給你至深的印象?每當我低潮時,我必然想起世上美麗的一切:嬰兒的笑臉,畢加索的畫,蒲昔拉蒂的珠寶,春日之草原,人類的勇敢固執——我們生命短暫?不要緊,第二代第三代無數的後代會被生下來繼續我們的志願。世界仍是美麗的。」我長長歎出一口氣。

    南星笑。「在低潮的時候想想遠一點的事,未嘗不是正確的做法。」

    「你不相信我相信世界美麗?」

    「你心中尚有許多疑惑。」

    「你真是我的『知心友』。」我又忍不住刻薄他。

    電話鈴響。

    我去接聽,歡呼:「世民!是你。」

    「你怎麼不辦公?在家裡做什麼?」

    「我要失業了。」

    「出來玩,別擔心。」他說:「那種工作又養不肥人。」

    「今天我倒是需要你。」我笑。

    「晚上八點,我來接你。」

    「一言為定。」我看看表,還有一個鐘頭可供我妝扮。

    南星問:「你要到什麼地方去?」

    吃飯,跳舞,胡鬧,隨便那裡。

    「那個世民是誰?」又追問。

    他開始像我的媽,地球人的通病看情形他全有。

    我不回到他:但回不回答,我都逃不過他對我的思想追蹤。我盡量想些無關緊要的事。

    做人的快樂靠成就感相助。

    大學畢業,工作上勝利,有異性追求,都屬成就,都帶來快樂。

    我在淋浴的時候問:「喂,你只是感覺得到,是不是?你沒有『眼睛』吧?」

    他不屑的說:「地球人的裸體有什麼好看?」

    我放心了。

    「你們的身體怎麼樣?」

    「你問過好多次了。」

    「是不是八爪魚般有無數觸角?」

    他仍然不回答。

    我穿起我認為最漂亮的一襲旗袍。

    「你並不喜歡譚世民。」南星七號說。

    「我不喜歡他,難道喜歡你?」我搶白他。

    他沒有聲音。

    我怕傷害他,連忙補充了幾句:「至少他是活生生石一個人,你呢?你是琵琶精還是蜘蛛精我都不知道,或許你只是我的幻覺,魔由心生,佛家自古有這句話。」又自覺越描越黑,很不是味道。

    「喬碩人喬碩人,我真拿你沒辦法。」

    我跟譚世民坐在豪華法國飯店裡舉杯喝香白丹酒的時候,心頭著實寬了一點。

    明天的憂慮自有明日當。

    「你今天很美。」譚世民一點新意都沒有。

    跟不同的女人來同一個地方說同樣的話, 是他的拿手好戲。

    以前我總不肯答應他的約會,使他心癢難搔,越發要隔一陣來約我一次,男人泰半是這樣。

    「告訴我,今日何以給我這種榮幸?」他問我。

    我據實而答:「今日肚子餓。」

    「碩人,你幾時老實一點?」

    「你喜歡老實的女人嗎?失敬失敬。」

    「你總不替我留點面子。」他抱怨時倒有幾分誠意。

    我說:「別失望,我不再抬槓就是了。」

    「你不搗蛋,又不像喬碩人。」

    「你說做人難不難!」我大笑。

    「隔那麼一段日子不聽見你那爽朗的笑聲,就禁不住想念,要把你找出來。」

    「人人都說你是花花公子,我瞧你活脫脫是五四時期的詩人。」

    我打算在飯後就各奔前程,他留我。

    「我叫水手把船駛了出來,我們出海去逛一會兒。」

    「海風膩答答的,改天吧。」

    「碩人,我不會非禮你的。」

    「我不是怕那個,只是不慣。你說我是土豹子也罷,一是不刷牙在床上吃早餐,二是穿晚禮服站禮服站甲板上,我都不喜歡,怪透了。」

    「那麼到我家去聽音樂。」

    「改天再約好不好?為什麼這樣難捨難分?」我詫異。

    「我喜歡聽你的怪論。」

    「哦,」我點點頭,「原來我有這個好處,我是個怪論專家。」

    「碩人,你都二十七了,你不怕?」

    「怕又怎麼樣?難道怕了你會娶我?」我笑著說:「那麼多女人都顛著屁股來討好你,不少我一個,我們是君子之交。」

    「嫁了我你至少可以揚眉吐氣。」

    「真正能夠為我揚眉吐氣的是我自己。」我說:「你少在我面前耍這一套,那些小掘金娘子吃得儂死脫,不代表我為卿狂。」

    「我這就送你回去。」他有點生氣。」

    「對了。」我笑。

    「你有虐待狂。」他賭氣,「踩我來自我滿足。」

    「你有被虐狂,」我笑?「送上門來任我糟蹋。」

    肉麻。

    什麼?我問。

    肉麻,喬碩人,你肉麻當有趣。

    是南星七號的評語。

    不管你事,我說。

    譚世民送我回家。

    落妝時有一絲失落。熱鬧過後,仍是落寂,天下無不散的宴席,聚了也是白聚。

    「怎麼樣?」南星諷刺的說:「跟沒有感情的人在一起,說虛假的討好話,裝出爽朗的笑臉,事後多麼空虛?人家歡場女子身不由己,你是何苦來?」

    他聽上去像我的太婆。

    「忠言逆耳。」他歎口氣。

    我躺在床上想:如果南星七號是地球人,他會長得什麼樣?相由心生,一定是個書獃子,架一副近視眼鏡,對任何人都諄諄善誘,但逢人都把他的忠告當耳旁風……我笑出來。

    「哼!」南星七號不服氣。

    「最好的辦法便是帶我到你的基地去參觀一下,順帶亮一亮原形。」我說:「事實勝於雄辯。 。」

    我睡不著,聽錄音帶。

    白光的聲音唱出「……眼波流,半帶羞,紅的燈,綠的酒……」

    我陶醉在她的歌聲裡,覺得自己真不失為一個幸福的人。

    「為什麼一個女人的歌聲能另你這麼高興?」

    「你不會明白,地球人並不如你們想像中那麼簡單。一本好的小說,一首好的歌,都能另我們高興。」我轉一個身:「我要睡了,如果你怕我的惡夢,最好暫時迴避。」我閉上雙目。

    白光唱下去:「假惺惺,做人何必假正經,你想看,你要看,你就仔細的看看清,一本正經,何必呢,你的眼睛,早已經溜過來溜過去,去偷偷地看過不停……」

    我竊笑。南星七號可聽得懂這首歌?

    「……紅著臉,跳著心,你的靈魂早已經,飄過來,飄過去,在飄飄飄個不停……」

    我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一到七點半自動睜開眼睛。

    放假,我同自己說,總得有個計劃,整整三十天難道就這樣讓它白過了不成,一年也總共得三百六十五天。

    可惜此刻天氣這麼熱,不是旅行的好季節,不然可以在近處走一走。

    從來沒去過東南亞,同事常說檳南有個沙灘很美,也許應當去見識見識。

    坐在早餐桌子上,我顯得非常無聊。

    「早。」

    「啊,早,你來了。」

    敢情好,他不用採用交通工具,一下子飛越數千公里,來到我家,且不用拍門,直出直入,多麼簡單敏捷。

    我隨即想到,我們人類旅行,也應當這樣一瞬間就可以到達,反正老闆要的也不是我們的肉體,只要精神到辦公室就可,免除舟車勞頓之苦。

    那麼在辦公室裡隔些現成的軀體,每天有人打掃,像打字機寫字檯一樣,每間公司必備,誰用都不打緊,誰的腦電波控制這些軀體,就做什麼樣的工作。

    多棒。

    「喬碩人,你的想像力真豐富。」

    「真的,我們花太多的時間在臭皮囊上,划不來,每天去上班,擠在車上就兩個小時,這些時間應當省下來學習,或是生產。」

    「你真是個工作狂。」

    「沒法子,習慣了,改不過來。」我聳聳肩。

    他笑。

    我想起來,「南星,今天是你第二天做記錄,你還剩下一日。」

    「我知道。」

    「你老闆一共給你多少天做這項實驗?」

    「你們的時間, 約一個月。」

    「這麼短的時間,怎麼夠?」我訝異。

    「你們地球人研究一隻蜂巢需時多久?」

    我不理會他聲音中的蔑視,「一百年還不夠,有很多細節一輩子也得不到結果,你應當向你老闆申請多些時間,要不就是他看不起你,派你來這個落後的星球,」我笑,「我相信別人一定得了好差使。」

    「你這個女人……」他跳起來。

    「你想令地球人自卑?仍需努力,哈哈哈哈,挑撥離間,無中生有,推倒油瓶不扶,隔岸觀火,那真是我們全褂子的武藝,這樣吧,咱們誰也不要看不起誰,好好地做朋友,如何?」

    他怔住半響,出不了聲。

    我像打電話找人那樣叫:「喂喂?」

    「別的地球人,沒有你這樣調皮搗蛋。」

    「我不喜歡你挑剔批評我們,」我說:「落後有落後的樂趣,咱們又不妨礙你們,你如果肯停止表演你的優越感,我也就不同你抬槓。」

    「好好好,你說怎麼樣就怎麼樣。」

    電話鈴又響。

    會不會是譚世民?

    我取過聽筒。

    「碩人?」

    我馬上認出是周志恆的聲音,這次是真的開心。

    「志恆,你也不來關心我一下,我要失業了。」

    「小三小四說你差點沒哭出來。」

    「這倒沒這麼嚴重,你怎麼安慰我?」

    「你還需要我的安慰?」他冷冰冰的,「爭著來討好你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志恆,不要這樣好不好, 你何必假裝對我冷淡?我知道你的心是熱的。」

    「你真肉麻。」志恆說:「汗毛都給你說得緊起來。你什麼年紀了?幾時長大呢?」

    「你替我擔心?」

    「我為什麼替你擔心?」

    「那你為什麼打電話來?」

    「是不是嫌我多事?」

    「出來散散心如何?」我問他。

    「沒有空。」

    「周志恆,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

    「大熱天時,」他說:「到什麼地方去?」

    「周志恆!」

    他笑,我恨得牙癢癢地。

    「那還得等我下班再說。」他說:「我過一刻再給你電話。」

    我吁一口氣。

    從來沒見過比他更難捕捉的男人,滑不留手。條件也不是那麼好,只不過孤傲的書生氣實在夠吸引,明知即使嫁給他還是要吃苦的,不過還是忍不住要同他來往。

    「嘖嘖嘖,矛盾。」南星又 有意見。

    你懂什麼。

    「為什麼我不懂?你喜歡這小子,是不是?但又不甘心他沒有成為你裙下不貳之臣。」

    「好好好,算你什麼都知道。」

    「A君跟B君都不是你理想人選。」

    「難道踏破金鞋無覓處,得來全不廢功夫,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我大笑,「那個人不會是你吧?」

    「喂!」

    我收斂笑容:「不准批評我的男朋友。」

    「什麼都不准批評?」

    「對,我的劣根性根深蒂固,絕不接受批判。」

    「從來沒見過你這麼調皮的成年人。」

    「我受了刺激,舉止有些反常,平日也還不至於這樣。」

    南星說:「在我們那裡,生活非常沉悶,也沒有人像你這麼活潑可愛。」他言下有無限遺憾。

    我又忍不住笑出來。

    「你真愛笑。」

    「我又不能哭。」我反駁。

    他不回答。

    「如你不嫌我們落後,你可以留下來。」我說。

    「你心中對我一絲害怕也沒有?」

    「沒有。」

    「你相信我是外星人?」

    「相信。」

    「那為什麼不怕?」

    「大事避無可避,要怕也怕不來,要是南星人決定要侵略地球,我們不如順其自然,我情願對牢一隻甲蟲尖叫害怕。」

    「你真的想知道我從什麼地方來?」

    我有一絲意外,「你打算告訴我?」

    「今夜我告訴你。」

    「你明知我今夜約了周至恆。」

    他很堅持,「今夜,你推掉周至恆。」

    「你是故意的,是不是?你知道我等這個約會已有一年,你這個奸人!」

    他狡猾的說:「喬碩人,選擇在你。」

    「為什麼這樣卑鄙?」我問:「為什麼?」

    他咕咕的笑,「沒有選擇,不見高貴。」

    「哼!」我說:「我管你從哪裡來,我不感興趣,我還是得去見周至恆。」

    「我不相信,你言不對心。」

    也只有他知道,「你太不公道,我怎麼知道你的大本營是否精彩?」

    「何必再加考慮,跟男朋友吃飯,天天都可以去,你不是時常有機會看到外心人的基地。」

    「在什麼地方,如果在荒山野嶺,我才不去,治安太壞,單身女客有事沒事,最好別往外跑。」

    「你放心,在一個你想像不到的地方。」

    「那志恆會打電話來。」

    「那你真要想想清楚了。」

    「你不是好人,南星七號。」

    「還不都是跟你學習。」

    我氣結。

    我說:「我最恨別人威脅我,我想你大概還沒有搞清楚我的脾性,太不幸了,南星客,我決定赴周至恆的約,因為我喜愛那個男人,對不起!」

    「你!」

    我瞪『他』一眼。

    「上天入地,我管你從什麼地方來,」我不屑的說:「大不了火山,或是深水底,在小說中看過千百次,你那寶窟未必有小說中十分之一精彩。」

    「你會後悔的。」他非常賭氣。

    「我後悔?打十二歲與父親吵架,給父親敲一頓板子之後我沒有後悔過。一人做事一人當,學藝不精,從頭來過,我會為這種小事後悔?我連眉頭都沒皺過!」

    這是真話,我可以感覺到他為我的倔強震撼。

    我扁扁嘴,「這算什麼!你沒有見過秦始皇的兵馬俑?也因同樣的意志力建造成功。一個月我們的時間就想為地球立論斷,看來你們除了交通工具比較發達,偷聽器設計精美,其餘一概馬馬虎虎,談也勿要談。」

    他不見了。

    「喂……」

    他沒有回答我。

    我說:「根本不是做大事的人,動不動鬧意氣失蹤,你只剩下一天半了!」

    他還是不回答我。

    周至恆下午沒課,他通知我來接我出去。

    見到他我還是高興的。

    他埋怨,「誰像鳥那麼空閒,有事沒事找人玩耍。」

    「周,你不知道我推掉了多麼重要的約會才見到你。」

    「大不了是譚某約會。」他夷然。

    「不是那個譚世民。」我說。

    「幸好你說不是,拿他來同我比較,我吃不消。」

    「人家聽你這口氣,會以為你吃醋。」

    他笑,「我知道你要我去跟譚氏拚個你死我活。」

    我不響。

    「女孩子都像一個師傅交落山的,都惟恐天下不亂。」

    我想到南星客,他的基地到底在哪裡?推掉他的約會,不知他是否真的生氣, 看樣子他要冷我一冷,也許適才我對他是過火了,心中不禁閃過一絲悔念。

    我老是學不會溫柔之道,唉!

    「……碩人,你在想什麼?魂不守舍?」

    「沒有什麼。」

    「丟了工作大不了找一份,明天開始買份南華早報看看。你這個人,說你大安主義,一下子又滿懷心事起來。」他也有點不安,「出來了就高高興興的玩。」

    我唯唯諾諾,「是。」

    「真不知道你心裡想什麼。」

    「至恆,假如有一個人,他真的知道你心裡想什麼,你會作何反應?」

    「那好呀,天涯何處覓知音。」

    「不,是真的你心中每一件事他都可以知道。」

    至恆一呆,「太瞭解也不好。」

    「我的意思是,那個人有異能可以知道你心中每件事。」

    至恆倒抽一口冷氣,「那我逃還來不及,那太可怕了。」

    我覺得也是。幸虧南星客還有一天半就要告別回老家去。

    「碩人,你想到什麼地方去了。」至恆笑。

    但心中又依依不捨,因為南星客斷然不會洩露我心中的秘密,能得一知己無所不談,夫復何求。

    至恆說:「碩人,你今天真的心事重重。」

    「我們到什麼地方去?」

    「看展覽,聽音樂吃頓飯。」

    我有點失望,這麼乏味?

    以前會覺得志恆懂得生活情趣,現在忽然認為他生活圈子異常狹窄,又自我中心。

    正如譚世民寵壞了我,我跟著寵壞了至恆。說不定多出去幾趟,世民也會覺得我無聊。

    得不到的永遠是最好的。

    至恆問:「你這麼一整晚都是呆呆的?」

    「我……呆?」我睜大眼睛。

    「而且精神恍惚,在想什麼?」

    坦白地說,我在想念南星,他的本家,到底在什麼地方?有些什麼儀器設備,是什麼形狀?他有沒有同伴?

    唉,真的不應同他鬥,我對他太有興趣,是鬥不贏的。

    「喬,你像靈魂出了殼似的。」

    「什麼……?」我抬起頭。

    至恆為之氣結,「你這個人,我給你氣死!是不是推掉了譚世民,現在心有不甘?」

    「譚世民?」我茫然。

    至恆怒說:「看看,白癡女一樣。」

    「送我回去吧,至恆,我今天不大舒服。」

    「我不相信,你有什麼心事,非得說我聽不可。」

    我奇道:「你什麼時候開始對我的心事又興趣,你不是一向對我的需要漠不關心嗎?」

    他不出聲。

    以往至恆最喜歡說的話包括了「女人還不是希望男人娶她們,老是結婚結婚結婚,女人都是有潛質的女結婚員」之類的侮辱性見解。

    不知恁地,以前我努力的包涵著他,並且小心翼翼擺脫小女人形象來討好他,在他面前,完全平等,出錢出力,乖的像個灰孫子。

    今日我發現,周至恆是個賤人,對他好,一點用處都沒有,在那個過程中,我成了他呼之即來的女奴。

    女人還是像女人的好,維持小器本色有啥不對?

    不要為什麼人改變什麼,尤其是我並不想同他結婚。

    我說:「送我回去吧。」

    「你到底想要怎麼樣?你要到啥地方去白相?別裝出一副悶樣好不好?給別的女人知道了,我二十年道行毀於一旦,我受不了。」

    「請送我回家。」

    他也光了火,不再耍嘴皮子,「呼」一聲開出車子,就送我回家,頭也不回的走了。

    奇怪,三年來我都視周至恆的約會為最佳娛樂,甚至在適才未出門之前,還這樣以為著,但一剎那我自魔咒中解脫出來,我自由了。

    在家裡我夾好三文治往嘴裡送。

    在南星於他之間我竟會選了他,如今鑄成大錯。

    「算了。」

    算了?哼,南星又不知幾時再出現呢。

    「我一直在這裡。」

    雞蛋三文治在我喉嚨裡險些嗆住。

    南星!我大喜過望。

    「玩得不痛快?」

    「少諷刺我了,南星,我出去兜個圈子就回來了。」

    「周至恆比譚世民更差,這種人一點誠意都沒有,就會占女人便宜。」他酸溜溜的說。

    我笑,「我眼睛鼻子嘴巴都在原地,也沒損失什麼,別替我擔心。」

    「自尊,你損失自尊。」

    我靜下來,過一會兒說:「我有時候會覺得寂寞,市面上沒有什麼好的男人,周至恆他私生活還算檢點,我總共也不過他這麼一個朋友,也無所謂什麼自尊。」

    「像你這樣活潑開朗的人也會覺得寂寞?」

    「南星,有你就不覺得寂寞,」我忽然衝動兼夾誠懇的說:「你是人類最好的朋友。」

    他啼笑皆非,「我聽說過,你們人類最好的朋友是狗。」

    「狗是很好的。」我不會在他面前說狗的壞話。

    「我像狗嗎?」他微慍。

    「你是你,但我不會輕視狗只提供的溫情。」我說。

    「比人好?狗至少不會出賣你?」

    我笑。「很多人這樣埋怨,但不是我,狗是狗,人世人,南星,你是你。我再生人的氣,也不會把他們比狗,這對自身也不公平,況且狗只這麼可愛……所以人類的嘴巴……南星,請勿多心誤會。」

    「你們找朋友真的如此困難?」

    「嗯,相信是宇宙性的難題。你們是不是群居動物?你們有沒有社會?你有上司,那麼說來,你們也有組織,換句話說,亦有人事,如此看來,也應有人類的煩惱,是不是?」

    他默認。

    「你有朋友嗎?」

    「不多。」他說:「我們交朋友更加困難,我們有思想探測跟蹤儀,連你七年前的思維都可以追查出來。」

    我拍手叫好。

    「所以地球好得多。」

    「因為在地球上,你能測人,人能測你。人同此心,都自私自利。」我尖銳的指出他觀點。

    他沉默一會兒,「但我們是朋友?」

    「是的,朋友。」

    他吁出一口氣。

    「我是否可以去看看你的『家』?」

    他不出聲。

    「怎麼樣?」我提高了聲音。

    「碩人。」

    「說呀,別吞吞吐吐。」

    「碩人……我沒有家。」

    我跳得八丈高,「你說什麼?」我聲線轉入高音,「沒有家?沒有武士復仇式的飛機?沒有衛斯理形容的傳遞靈魂儀器?你說什麼?」

    「我只是一束游離電波,四海為家,何需飛碟及儀器幫助?」

    我呆住了。

    仍不能接受事實,「沒有家,我不相信,沒有生物這麼瀟灑。上帝還住伊甸園,我知道你瞞著我,這是必然的事,你要老實。」

    「在地球上,我沒有家。」

    「在南星上呢?」

    「你去不到那裡。」

    「我仍不相信,你一定有辦法。」

    「碩人,」他的聲音忽然悲哀起來:「不要逼我。」

    我忽然體諒到他的處境,「對不起,南星七號,你有權保留隱私。」

    他如釋重負。

    我吃完三文治,享受一大盤冰激淋。

    接著開了電視看長篇武俠劇。

    南星說:「我發覺你精神最集中的時候,是在看電視的時候。」他揶揄我。

    我仍不忘舊帳:「既然沒有家,為什麼騙我說有家?」

    「我不想你同周至恆出去。」

    「嘿!」我不敢相信,「罷唷,什麼超級生物,同我們人類一模一樣,有過之而無不及,我都不敢相信你來收集些什麼資料,這裡根本沒有新鮮的事,你照一照鏡子就可以知道我們的心態。」

    「我以前,不是這樣的……」他懊惱的說:「來到地球後,沾染了習氣……」

    我頷首,「果然怪起社會來了。」

    「碩人!」

    「你令我失望,一點異能都沒有。」

    「不可以這樣說。」

    「那為什麼不帶我到南星上去瞄一瞄!」

    「因為你的臭皮囊難以攜帶。」

    我說:「南星,咱們別吵架了,明天一過,你就得歸隊,我送別你還來不及呢。」

    「碩人,認識你是我的榮幸。」

    「你怎麼文縐縐起來?」我笑得有點勉強。

    「睡吧。」

    我在床上輾轉反側。

    「你真的已經達到無色無相的地步了?」我問。

    南星沒有回答我。

    我歎口氣,閉上雙眼。

    明天他就要走了,今夜我們應當出去享受一下才是,譬如說吃一頓好菜,到一個特別的地方去跳舞,然後坐在海邊看日出,……

    但是做折一切,還得依靠臭皮囊,沒有身體,如何相依相偎?這個肉體雖然討厭,但一到人世間就拖著它,已成習慣,總比一束電波要實際一點,我有點同情南星。

    他們有別的享受吧,譬如說,竊聽人類思想之類的鬼祟行為,哈哈哈哈。

    幸虧是毫無惡意一個星球人,否則的話,情況真不堪設想。

    我高聲『問』:難道你不可以借一個軀體?

    「睡吧。」是南星沒有好氣的答案。

    說給我聽。

    「我的思想可以與你的思想並存,但是不可以完全佔據你的思想,如果我要那麼做,你就死亡,由我頂替。」

    我自床上跳起來,不寒而慄!謀殺!

    「不錯,睡吧。」

    突然之間,我覺得眼睏異常,湊在枕頭邊,進入黑甜鄉。

    開頭的時候,茫無所知,跟一切憩睡一樣,但稍後,忽然有了知覺,似是而非知之間,我進入夢境。

    人類對於夢,一無所知。

    但人類對於夢,感到異樣的興趣。解夢者認為夢是生活之事之先兆,一直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在夢中,人們往往可以跨越空間,去到老遠的地方,見到親人,與之接觸。

    我顯然也已墮入夢境,聽到有一個聲音對我說:「跟我來,跟我來,集中精神!」

    「是你嗎,南星!」

    「噓集……中!」

    我悠悠然飛出,我努力地『轉身』望,希望看到我自己的軀體躺在床上,像傳說那樣,但是我什麼也看不見。

    有人對我吆喝:「叫你集中!」

    是是是。

    我一直向前飛,我『看』得見風景,那是一個蔚藍色的空間,藍得深奧悅目,令我心情愉快開朗,一切煩惱都不存在了,工作,感情,前途,都顯得不重要了,我了無牽掛,向前飛去。

    我認為自己在飛,是因為自覺毫無重量,在浮游間向前進,如躺在一張大浮床上,飄渺如羽毛。

    這是什麼空間?這是無際的宇宙?

    我笑了,抑或這只是一個夢?

    夢境有時非常清晰,我做過掉牙的夢,是門牙臼齒抑或犬齒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醒來連忙撥開嘴唇查看。

    「你真會胡思亂想,集中!」

    為什麼要那麼久?我到底要到什麼地方去?

    忽然之間,飛的感覺消失了,我像一隻箭般的射出去,四周圍的景象模糊起來。

    唏,做這樣的夢,明天起得了身才怪。

    我累得什麼似的。

    這個人又不停的督促我集中精神,幹嗎呀,我抱怨的想,有薪水發嗎?

    「你這個女人,簡直五藥可救。」

    「是你嗎,南星?」

    「到了!」

    我以全速前進,全身細胞似迸裂開來,整個人化為碎末,我大叫一聲,但我的聲音也似散開,傳不到很遠,這一切只維持了大概數秒鐘,我又合而為一,驚魂甫定,我心中便暗暗咒罵起來。

    這算是什麼天路歷程?太難了,好一點的設備都沒有,害得我七昏八素。

    我大聲說:「我們在什麼地方?」

    還沒說完話,我已看得出,我置身在陸地上,眼前一片晚霞,七彩的毫光映得整片土地朝氣十足,無限美麗,使觀者火氣全消。

    陸地上種植著綠色柔軟的植物,似地球上的草,我『坐』下來。

    但我看不到我的軀體。

    「南星,這是你的家?」我高聲問。

    「請跟我來。」

    「南星,你真的帶我來到你的家?」我喜悅的說。

    他引導我向前走。

    弧形的地平線就在我面前,我不是什麼科學家,但也知道只要置身在極小的球形面積上,才會看到這種景象。

    我問:「你的家, 是整個星球?」

    「是,我住在一個不比我自己大很多的星球上。」

    這句話多麼熟悉,在什麼地方聽見過?

    「你的同類呢?」

    「在別的類似的星球上。」

    「如果你們結婚,是不是搬在一起?」我好奇地問。

    「你想到什麼地方去了?」

    我艷羨的說:「咱們地球人,能在愛琴海或南太平洋買下一個島嶼,已算了不起,你竟然有自己的星球。」

    他輕笑。

    他來到自己的家,成熟許多。

    「這裡的空氣成分與地球一樣嗎?」我問。

    「你們的空氣用來維持你們的肉體,現在你已被抽離肉體,何需空氣?」

    「我的身體,」我非常不安,「有沒有危險?」

    「你們真是眷戀身體。」他諷刺而無奈的說。

    傳說中常常有一個人的靈魂出了竅,回來尋找肉體的時候,發覺軀體已經腐敗,我恐懼的問自己:那怎麼上班?怎麼穿名牌?怎麼吃牛排?

    但四周的風景好得不能再好,以致我很快忘記這些顧慮。

    「你的住屋呢?」我問。

    「在湖邊。」

    「你也需要藏身之所?」

    他帶我走過大片的草原,天色漸漸暗下來,因為星球的尺寸小,我們所在地一下子就轉到他們太陽的背面,所以天黑了。

    南星說:「如果跑得快些,可以追上太陽。」

    我把『指頭』含在『嘴』裡,想起誇父追日的故事。

    「這個星球叫什麼名字?」

    「南星七號。」

    「同你的名字一樣?」

    「是,我們住的星球,就是我們的代號。」

    多麼簡單。

    這時候自天際灑下一道溫和的光線,以供照明。

    「為你而設。」

    「天幾時再亮?」我問。

    「你們的時間,一小時。」

    「啊,那麼快。」這個星球真袖珍得可愛。

    他領我到一座圓頂蛋形的建築物前,看外貌,似中國人的墓地,不知用什麼原料造成,像是一種褪色的輕金屬。它不會比我的身子高很多,沒有門窗,我被帶領者穿過金屬,來到裡邊的空間。

    我輕笑,多麼像殉情的祝英台,飛身躍進墳墓。

    「這就是你的家?」我問。

    「是。」

    「不是說你不需要家?」

    「要的,儲藏我的身體用。」

    身體!我緊張起來,興奮得血往頭上衝,他的身體。

    「給我看你的身體!」

    是八爪魚或是猴頭?狐狸?人面獅身?

    他笑了。

    「這些都是我的身體。」

    身體?一具具不同結構與形狀的金屬儀器,我一進來就看見了,它們約有兩公尺高一公尺寬,看樣子都有不同的功用,有些似一具小型電腦,一共十多具。

    「這些是你的身體?」我如墮五里霧中。

    「你以為我的身體軟綿綿,暖洋洋,有八隻腳七個頭,嘴角都是黏呼呼的涎沫?哈哈哈哈,你太欠缺想像力了。」

    金剛不壞之身!傳說中最令人艷羨的身體。

    而且他擁有那麼多具。

    我明白了,他們『人』與工具合而為一;需要用什麼,整個『腦』部就進入『身體』,成為工具的靈魂,操作自如。太好了。

    這麼先進!如果要飛,乾脆就進入飛行器,身體就是飛行器,一點麻煩都沒有。

    我急問:「孫行者的七十二變化!他是不是有七十二具軀體?」

    「不,他的情況特殊一點,他掌握了原子重新排列組合及組織的秘密。」

    「我不懂。」

    「不要緊,我解釋給你聽,譬如說你擁有一副中國七巧板,同樣的幾塊板,可以排成多個形狀,孫猴子就是運用這個原理,使身體的原子千變萬化。」

    我驚歎:「太偉大了。」

    「他是……另外星球的客人,為地球人所鍾愛。」

    「你呢,這些軀體,你為什麼沒有帶到地球上去?」我問。

    「沒有必要,套一句你們的話,他是習武的人,我相對於你們的書生。」

    就擺在我面前一具繁複的機械,忽然輕快的作出一連串動作,他『活』轉來了,南星的腦已進入這具軀體。

    「最後一個問題,這些軀體是誰造的?」

    「總部配給,就像你們,主婦身份的人獲得配給設備完善的廚房,書記員擁有打字機,文人有筆墨紙硯。」

    「總統有智囊團。」我笑著接上去。

    他也笑,「我不會那樣說,應該講智囊團有總統,我訪問過的那個超級大國總統,他說他不過是電腦的外殼,人民選他,是因為他外表裝潢悅目。」

    我回味他這幾句話,點點頭。

    「我們回去吧。」

    「這麼快?」

    「久留怕對你的腦電波有不良影響。」

    「女伴未說離開之前,你不得擅做主張。」

    「女伴?」

    「那就是我,」我神氣地說。

    他輕笑,忽然之間,我發覺思想迸散,不能集中,陷入模糊狀態,游離不定,如進入死亡領域。

    良久良久,像是過了一個世紀,忽覺強光刺目,我伸手擋住,睜開眼睛,發現天色已經大亮,紅日炎炎,我跳起來。

    南柯一夢,我回來了。

    我覺得身體非常疲倦,像是打過一場仗似的,根本不像剛自夢鄉出來,我撐者身體起床,倒了一杯水喝,喝乾了意猶未盡,再盡一杯。

    手足彷彿有點麻木。我怔怔地坐在床邊呆想。

    真的是一場夢。

    不不,我想不是,南星七號已把我帶到他的『家』去看過,約莫地讓我知道,他自什麼地方來,他的生態形式如何。

    有一件事我是知道的,他不會同我跳舞,他沒有會得跳舞的身軀。

    他們南星人一定會覺得跳舞是件十分無聊的事,才犯不著為這種玩藝兒特別發明什麼。

    我忽然覺得做地球人開心得多。

    我去開了唱機,隨著樂聲悠揚,在客廳中轉了個圈,一邊依照拍子哼著音樂。

    門鈴響,我去開門,來者是小三小四。

    「你們?」我略覺失望。

    小三笑,「表姐在等羅拔烈福或許?」

    我讓這兩隻頑皮鬼進來。

    「這麼早就大駕光臨,有什麼事?」

    「早?」小四詫異的轉過頭來,「已經下午兩點了。」

    「兩點?」我如遭雷殛,我還以為是早上七八點鐘!

    我連忙抓住一隻鍾看,時針指在兩點種。

    我還不相信,又找來石英手錶,也是兩點鐘。

    真的兩點了。

    南星已經走了。

    他說明要回去,今日中午之前,他要回去報道。

    我如失去三魂七魄,難過的雙目直視。

    走了,他走了,我忘了時刻,如仙德瑞拉,得意忘形,忘記向他說再見。

    我抬頭看窗外的天空,他回去了。

    小三問:「表姐,你看什麼?」

    小四咕咕笑,「在等天外來客,這是標準姿勢,提高頭作四十五度角,雙目直視……」

    「表姐的表情傷心欲絕,像是失戀似的。」小三說。

    我撲到鏡子面前去,可不是。

    我一面孔慘痛,五官扭在一起,面孔上所有可以皺的地方都皺著,雙目空洞,連皮膚都粗糙起來,發著小包包。我伸手摸一摸臉,頹然坐下。

    「表姐,你怎麼了可是不知道該在A君或B君之間挑哪一個?」小四嬉皮笑臉。

    我凶神惡煞似的問:「什麼A君B君昏君?」

    「嘩。」兩個搗蛋鬼後退三步,「要吃人。」

    「說呀。」

    「喏,譚世民是A君的話,周至恆就是B君。」

    「去死吧。」

    「嘩,莫非出現了C君。」兩人作其歎為觀止狀。

    電話鈴響了。

    我過去接。

    「碩人。」是世民。

    「世民。」我的聲音有點痛不欲生。

    「怎麼了?一副大難臨頭的語氣。」

    「我想出來走走。」

    「我馬上來接你。」

    「謝謝你,世民。」我掛上電話。

    小三趨向前來,「譚世民最後勝出?」

    「神經病。」

    小四說:「表姐,去打扮打扮,你這樣子如何見人?」

    我說:「不要緊,熟人,他看不出來。」

    兩隻小鬼偷偷的竊笑。

    我用雙手掩住臉,南星南星,你在什麼地方?快回來快回來,南星,至少同我說聲再見珍重。

    世民一見我,馬上看出來,「你怎麼搞的?殘敗得猶如殯儀館中收回來的花牌。」

    「謝謝你!」我瞪他一眼。

    「這樣子出來太欺場,」他憤憤不平,「我保證你同周至恆出去就打扮的好似一隻彩雀。」

    「那我打道回府好了。」我大怒。

    南星才不會理會我面孔上是否負擔著七層脂粉。

    地球人真卑鄙。

    「說笑而已,為什麼不開心?」

    我脫口而出:「喜歡的人離開我,我一顆心象被炸彈炸過。」

    譚世民彈眼碌睛,「哪一個是你喜歡的人?」

    我吞一口唾沫。

    「誰?周至恆?」

    「我同他已經完了。」

    「同這種人鬧翻,也不必搞得蓬頭鬼似的,啥人來同情儂?」

    他像倒翻了醋罈子。

    「不是他,」我拖長了聲音,「真是烏搞。」

    「不是周至恆,是誰?」

    「你管呢!」

    「朋友與朋友,訴訴苦也不行?」

    他自覺理虧,但猶自悻悻然。「為什麼在別的男人那裡吃了虧,就跑到我這裡來囉嗦?」

    我不覺眼紅了,「他不是故意的。」

    「什麼?」

    我吸一吸鼻子,「沒有什麼。」

    「碩人,你在戀愛?」他訝異的問。

    「我?」我自己也亂了陣腳,「不會不會,怎麼可能呢?不不。」一味的否認。

    但心中恐慌得很,戀愛?要死,怎麼可能?

    我連他面長面短都不知道,一點認識也沒有,怎麼可能愛得起來?不會的。

    況且他已經走了。

    我心如被一隻無形的拳頭抓住似的,透不過氣來,也說不出有什麼不舒服,但總之渾身不適。

    是不是外太空之旅行引起我身體不良之反應?

    南星說過會的。

    我垂頭喪氣的坐在譚世民面前。

    他說:「碩人,我有什麼義務對著你的哭喪臉?」

    「沒有一點義氣。」我罵他。

    「我並沒有本事另你忘卻憂慮,我再有義氣也是枉然,我已浪費了半生的時間來追求你,好容易等到你與周至恆分手,現在又殺出個程咬斤,我受夠了,你不貪慕虛榮,自有好此道者,你放心,我不會找不到女朋友。」

    我洩氣。

    「我送你回去吧。」他說。

    半生了,他真的為我糟蹋了半生的時光?

    我認識他總共不過三五年時間,在他口中就已經是半生了,我感慨的想:現代人感情!上午相逢,下午分手,晚上逢人述說失戀。難怪譚世民要抱怨……

    太不符合經濟原則了,『無限』心思,『無限』時間,都掉在陰溝裡。

    他已經算得上一個偉大的人。

    我也認為認識他一場是值得慶祝的事。

    「送我回去吧。」我用慷慨就義的聲音說。

    他一邊開車一邊問:「他是誰?」

    「一個至為遙遠的人,」我說:「喂,車子別開得那麼快好不好?」

    我看一看他的車速表,一直增加數目,飛馳至時速一百多公里。

    我駭然,「喂!我不值得你與我同歸於盡!」

    「你懂得什麼?開這個車子,不快有什麼意思?」他不以為然,「你又不是沒坐過我車子?」

    我心驚膽戰,「慢一點好不好?再踩油門,它要騰空飛昇了。」

    「沒膽子!」

    「中國不是這樣強的!」

    他迫不得已,把車速減低,我噓出一口氣,背部冷汗直流,嚇死人。

    南星保證不會做這種無聊膚淺的事。

    到了家,譚世民像是再也對我提不起興趣來,他下車替我開車門。

    「再見。」我說。

    「碩人,你知道我是喜歡你的。」

    我瞪他一眼。

    「我不得不為自己打算,我這樣子與你馬拉松,要到什麼時候?家裡催著我結婚哩。」

    「去吧,去吧,」我說,「結個飽吧。」

    「太沒有風度了,」他說:「碩人,最近這些日子,你性情大變。」

    那輛跑車怒吼著一溜煙似衝刺而去。

    又失去一個。

    我現在一個男朋友都沒有了。

    寂靜的公寓,我一個人落寞地坐下。

    我想同他們在柔和的音樂燈光下傾訴心事,他們都要我陪他們尋歡作樂。結果只好一個人回來呆坐。

    天涯何處覓知音。

    非常苦悶的睡著了。

    在夢中一直想出去與南星會面。當然不果。那次他不知把我的腦電波經過什麼處理,才會有那麼奇異的經歷,憑我自己的力量,過一百年也不能否達到目的地。

    醒來很悲哀,一生人第一次有這麼失望及悲痛的感覺。

    比一般人失戀更難過,與地球男人分手,至少還有痕跡,此刻南星離我而去,無影無蹤,訴苦都無從訴去。

    既失業又失戀,太倒霉了。

    我掠一掠頭髮,失戀,太好笑了,我怎麼會承認愛上南星,我不否認對他有極大的好感,但失戀……反正現在約男友看電影被推掉也可以美其名曰失戀,失戀,就啊失戀吧。

    我想念這個南星。他這麼健談這麼溫柔這麼遷就,簡直充滿智慧,又懂生活趣味,誰說他不是一個理想的男朋友?

    可惜他一去之後不知什麼時候再回來。

    他們的時間與我們的不一樣,我只不過在南星七號上逗留十來分鐘,地球上已是十來個鐘頭。南星這一去如果一兩年不回來,我在地球上不怕成了老太婆。

    南星一去不返。

    這個故事是教訓我們找男朋友還是找身邊的人好些。

    我幾乎沒為思念一個外太空人成疾。

    這些日子我同小三小四他們一夥,跑在沙灘上變黑炭頭。

    周至恆來找過我,他說:「譚世民同一個歌星走,你知道嗎?」

    「現在知道了,關我什麼事呢?」

    「譚某一向是你不貳之臣,不是嗎?」

    「他同你說的,還是我同你說的?」

    「不必否認了。」他哈哈笑。

    「小人!」我摔了電話。

    公司裡的瑪麗帶來較好的消息:「調查現在開始,大家都知道過不在你,不過是老張的主意,但基於政治因素,非得治你一治不可,這風暴很快就會過去。」

    「屆時我也可以辭職了。」

    「笨蛋,事過境遷,水落石出,還辭什麼職?」

    我說:「我非常疲倦,我需要休息。」

    「已經休了兩個星期,還不夠?」

    「骨頭都酥了,渾身累得發痛,最好一眠不起,兩個星期算什麼?」

    「不同你說了,有什麼消息再講吧。」瑪麗沒好氣。

    唉,南星在什麼地方?

    我希望可以加強腦電波發射頻率,以便他再度接收,照說他可以找到我,難道他被什麼拌住了?

    小三小四在家裡做氫氣球,硝襁水炸起來,地板上一個洞。

    我沒好氣,笑死人,這兩個技術落後的小傢伙。在南星眼中,咱們最頂尖的科技不知也是否似小三小四的實驗般幼稚。

    不過我還是以地球人為榮。再落後也是自己的星球。這裡有我祖先的血淚與努力的成果。

    我時常自我解嘲的同自己說:是呀,我是不中用,但我的祖先多麼偉大,萬里長城,絲綢之路……我的後裔中也許亦偉人輩出,所以我是當中一個重要的環節,少了我是不行的。

    我寂寞地度著暑假,不是不帶著辛酸的,這朵花開得再好有什麼用?沒人欣賞。

    一日在床上賴著不肯起床,其實早醒了,因為沒事可做,故此拼了老命悲秋,思前想後,覺得人生無味。

    「碩人,碩人!」

    我張開眼睛,霍地一下坐起來。

    不是吧!我狂喜,不會是他吧?難道他回來了。

    我的眼睛充滿淚水,「南星!」我跳下床,拔直喉嚨大叫,「南星!」

    「碩人。」

    他的聲音亦充滿激情。

    我緊握雙手說:「你回來了!」

    「是的,碩人,我來看你。」

    我擁住一隻枕頭,「我多麼希望可以擁抱你。」

    「我也是。」

    「想死我了,南星,這些日子,你到什麼地方去了?」

    「我也想念你。」

    「南星,怎麼辦呢?」我直率的說:「我們是沒有法子在一起的,但是沒有你,生活枯燥得不像話,我所有的男朋友都被我趕跑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約會,怎麼辦呢?」我有點語無倫次。

    「碩人,這件事真令人意想不到。」

    「可不是。」我坐下來。

    不知怎的,我一雙眼睛老向上看。彷彿他是上帝,高高在上,其實這種姿勢是完全沒有根據的,他根本不在上頭,他無所不在。

    「南星,你知道我們是不可能結婚的。」

    「碩人,你真傻氣,你這個滑稽女郎太不切實際,我這次來,是正式向你道別。」

    「什麼?」這真是青天霹靂。

    「碩人,上次帶你到南星七號,我受到嚴重的責備。」

    「為什麼?」

    「因為你是外星人。」

    我是外星人,我啼笑皆非。

    對,為什麼不是,南星是我們的外星人,而我們正是南星的外星人。

    「他們怎麼對你?」

    「這些你別管,總之我無法不與你道別。」

    「你們不是進步的外星高級生物嗎?」我悲憤的說:「怎麼到今日還上演孔雀東南飛?我鄙視你們。」

    「碩人,你別動氣,我有我的苦衷。」

    「苦衷?」我平靜下來,「什麼苦衷?」

    「我們南星已有千億年的歷史……」

    跟我有什麼關係呢?我黯然淚下,我只是一個小女人,別說是南星的歷史,就算是地球的歷史,也與我無關,我唯一知道的是,南星要離我而去。

    「碩人,你聽我講,我們世世代代,極少與外人溝通,所以這次把你帶到南星,我犯了極大的錯誤,幸虧我平時表現良好,又得幾個長輩定力擔保,才給我一個機會,我不得不與你分手。」

    我抹了抹眼淚,聽起來與我們地球上的制度沒有什麼分別。『擔保』,『支持』,『錯誤』,『表現』……看來他們除了科技發達,思想上拘泥陳腐,比我們有過之而無不及,根本不值得羨慕,光是有能力在宇宙間飛來飛去,生活這麼空虛,又如何?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南星顯然已經「聽」到我想什麼,沉默不語。

    我也不便逼他。

    男人總是男人,管他自南星來還是地球來,每當他們表示有說不出的苦衷的時候,泰半是想退出,何必逼他,反正要失去他,不如維持風度。

    我說:「失去你這個朋友……」難過死我,去他媽的風度,我掩住面孔哭起來。

    「碩人,碩人……」他也非常難過,「我也詳盡考慮過,是否能夠脫離南星的生活形態,來到地球……」

    我抬起頭,「怎麼樣?」

    「我一來,就回不去了。」

    「你可以來嗎?」我抬起頭,詫異的問。

    「可以,我們以前,也有人來過。」

    「誰?誰來過?」

    他避而不答,「南星人的心態與地球人一直有相似之處,我們一直為地球人的熱情豪爽肆意所吸引,就在我們住過的星球上,有一個女孩子『拖世』來到地球,再也不願回去……

    誰是南星七號以前的居民?

    他們住在那個地方,就以那個星球命名。

    七號?

    我忽然想起來,一個美麗的女孩子,排行第七,從天上來到人間,眷戀地球人的生活,構成一個美麗的神話故事,被傳頌至今日,我呆住了。

    南星苦笑,「自從那次之後,隔了許多日子,我們都視地球為可怕的引誘陷阱,當我要做實驗的時候,也為長輩所反對。但我完全被地球人迷惑,所以不顧一切地爭取我的理想。來到地球收集資料,為了證明地球人的生活方式毫無特色,不值得戒備,但不自覺地,也跟著前人的路走下去。」

    我說:「也許你們南星人的生活太枯燥了,根本不是地球人的錯。」

    「也許是。」他苦澀的說。

    我攤攤手,擦乾我的眼淚,「毫無疑問,她是一個勇敢的女子。」

    南星自然聽得出我的言下之意。

    我問:「後來她的生活如何,你們知道嗎?」

    「我們不知道,她作出她的抉擇之後,完全失去南星人的能力,她的電波再也傳不到我們這裡。」

    「我倒聽說過她的故事。」

    南星逼切的問:「她快樂嗎?」

    「她結婚生子,丈夫對她很好,這是她的選擇,可以想像她是愉快的。」

    「但是地球人的生命是那麼短促。」

    「在軀體死亡之後,你們可以另外挑選新的軀體。」

    「不,不可以,」他悲哀的說:「進入地球人的軀體之後,受其結構的干擾,再也不能出來重新活一次。」

    我啊地一聲。

    難怪他不肯為我這麼做。

    他此刻像神仙一樣,何必為我來到地球歷劫生老病死。我怎麼能夠要他作出這麼大的犧牲。

    「你們是長生不老的,」我問,「是不是?」

    「可以那麼說。」

    我微笑,「我們地球上有許多東西,也長生不老,像一塊石頭,一團鐵,一堆泥。」

    他沉默。

    「什麼時候要回去?」

    「我只能逗留這麼久,馬上就要走了。」

    「回去另外做一個實驗論文,別胡思亂想。」

    「我懂得。」

    「南星,」我吸一吸鼻子,「假如在地球上,能夠找到像你這麼投機的男人,我一定苦苦追求他,嫁給他。」

    「謝謝你。」

    「南星。」

    「碩人。」

    我可以感覺他在消失之中。

    我用手掩住面孔,直到完全失去他的影蹤。

    隔了很久很久,我才放開雙手。

    電話鈴激情地響起來,催人去聽,真霸道,無論我們在做什麼,電話第一,只要它一響,從浴缸裡都要跳出來答應。

    我冷冷看它一眼,決定不去睬它。

    對牢鏡子,我同自己說:頭髮太長了,何不去剪一個時髦的短樣子。

    還有店舖都在大減價,為什麼不趁機會去買些新衣裳?

    我還得活下去,這種小挫折,往後想起來,一定會輕描淡寫的覺得如一場春夢,既然如此,如今又何必太看重它得失。

    話歸如此,我還是十分沮喪。

    愛上了外太空的一束電波!

    太滑稽了。

    我深深的歎一口氣。

    如果說我這束電波比我所遇見的一切地球男人更可愛真摯,真是會被人用石頭扔死。

    以後的生活不會一樣了。

    認識過南星,到過他的家,還想在什麼人身上尋找刺激呢?

    我真笨,我甚至不懂得利用南星,照說隨便叫他給我幾條方程式,我就可以發財了。不需要很偉大的東西,譬如說一隻真正根治蛀牙的牙膏,或是百分之一百有效的去皺霜,這種小但極有用,日常生活中非常需要的小發明,他一定是知道的。

    那我就可以做富婆了。

    但我卻忙著談戀愛。

    我與我那不可救藥的浪漫主義。

    連譚世民都說我太不懂時務,但是我不肯利用老譚,是我的高格--我並不愛他。

    若果我愛上老譚,叫所愛與愛我的人為我作一點服務,在道義上,是人所認可的。這個界限非常微妙:嫁到有本事的丈夫,為妻者衣食住行全部獲得供應,這是她合法的福氣,如果那個男人不是她正式的配偶,她的身份便立刻曖昧起來。 

    地球人的道德觀念真是滑稽,這社會制度並不是最好的制度,但沒有它也是不行的。

    我與南星相聚的時間何其匆匆。也許他不這麼想吧,他對我的來龍去脈再清楚沒有。

    小四來看我。

    「小三呢?」

    「在大嶼山露營。」

    「這種天氣露營?」

    「表姐,在未來世界裡,人們都生活在空氣調節的空間,有人不小心,在室外碰到陽光雨露,竟然病了,不久更一命嗚呼。」

    我沒好氣,「怎麼,算是諷刺我?還是講科幻故事?」

    「表姐,你倒說說看,到底有沒有外星人?」小四問。

    「當然有!」我如斬釘截鐵般說。

    「你相信衛斯理是不是?」他問。

    「衛斯理的確啟發了我們的想像力,」我說:「外星人是一定有的,宇宙這麼浩瀚,人類這麼落後,有許多奧秘是我們不能瞭解的。」

    小四偷偷笑,「你彷彿得到了新的啟示。」

    「這件事已經結束,在我的心情平復之後,我決定造訪衛君,與他討論一下。」

    「討論什麼事?」

    「沒有什麼事。」

    「表姐何必瞞我們。」

    「你們小孩子,懂什麼。」

    「表姐,我發覺你們二十多三十歲的人好不寂寞,對我們說『小孩子懂什麼』,又對老人家說『年紀大懂什麼』,結果什麼人都不懂,那多寂寞。」

    「去去。」

    「有什麼事是可以同衛君商量而不是我們呢?」小四撐著下巴苦苦思量,忽然眼睛一亮,「你看到UFO了!」

    我沒好氣,「你真落後,你還以為還是五十年代,到處有幽浮飛來飛去,現在外太空人根本用不著交通工具。」

    小四氣餒,「這倒是真的。」

    我拿著一杯香片慢慢的呷。

    小四忽然說:「猜我看到誰?」

    「誰?」我睜大眼,他亦有什麼奇遇不成?

    「譚世民。」

    我鬆出一口氣。

    「一大班女人圍著他在的士可,一塌糊塗。」小四嘖嘖有聲,「沒想你們一分手,他立刻墮落。」

    我跳起來,「喂,你當心你的尊嘴,別亂造謠,第一:我們從來不會在一起過;第二:你管他是不是墮落,你那麼清高的人,怎麼會與他在同一場所出現?」

    小四說:「越描越黑,表姐,算了吧,何必巴巴的否認?全城都知道你們分手了。」

    我有種跳到黃河都洗不清的感覺,索性擺擺手。

    「你挑了周至恆?」

    「沒有。」我說。

    「兩個都沒了?」小四睜大眼睛,「你下半生怎麼過?」

    「天下是有自食其力這回事的。」

    「嘖嘖嘖。」

    「閉嘴。」

    「你最近心情壞透了。」

    那還用說。

    「而且看樣子不是為了譚世民與周至恆。」小四觀察力蠻強的。

    「別抽絲剝繭的了。」

    「是不是有第三者?」他自言自語,「姑媽一直擔心你的終身大事,表姐。如果有第三者,我們來得這樣勤,斷然不會不發覺,這件事處處透著奇怪。」

    南星是不會回來的了,我死了這條心吧。

    將來我總會遇到我的德配。

    又過了兩日,公司的瑪麗通知我:「雨過天晴,這早晚大老闆就會通知你叫你來復職。」

    我聽了也不覺得有什麼好以及有什麼不好。

    也許在辦公室裡撲來撲去,作其雞飛狗走狀,也有好處,可以不那麼胡思亂想,而且別忘了,月底有薪水發。

    而做生不如做熟,這種閒氣爭來作甚,不如歸去。

    「碩人,別想太多了,知道你心情不好,跟譚公子拆開了?」

    全世界都以為他們知道別人的秘密。

    「有人看見他載著金髮艷女飛車。」

    「他那輛車,彷彿似飛機低飛。」

    「其實那時候,你同他也並不見得那麼接近。」瑪麗總算說了一句公道話。

    「我們約數月見一次面,不知為什麼,親友同事統統以為我同他走。」

    瑪麗笑,「你總算不是個輕狂的女人,也並不招搖張揚,懂得保護自己。」

    我不語。

    「等你在回來做同事。」

    「好的。」我嘲弄的說:「我等著做老臣子拿退休金。」

    她哧一聲笑了,「彼此彼此。」她歎息。

    南星如果肯傳我煉金之術就好了。

    周至恆在我百般無聊的時候來找我。

    他說他要離開香港。

    我倒是捨不得他走,這個人,做個朋友是很有趣的。

    「去幹嗎?你那麼愛熱鬧好勝,」我說,「到了外國的小鎮,悶死你。」

    「少為我擔心,顧一顧你自己。」他也不是不關心我。

    我不響。

    「你應該跟譚世民。」

    「不必替我打算,」我學他的口氣,「我的事我自己有分數。」

    「別倔強了,大家也算是老朋友,你我之間,還有什麼話是不能講的?」

    「別曖昧,我甚至沒有同你接吻過。」

    「你跟了譚世民,大家都安樂。」

    「我不愛他。」

    他忽然問:「你可愛我?」

    「有一個階段,」我承認,「在似愛非愛之間,但始終沒有跨過那條線。」

    「我以為你是愛我的。」

    「不,」我現在肯定了,「我愛的是另外一個人。」

    「誰?」

    每個人都急於要知道他是誰。

    「他已經走了。」

    至恆拍一下大腿,「故弄玄虛。我有種感覺,你會嫁給譚世民。」

    「別亂說,人家在女人群中不知多吃香,怎麼會挑中我?」

    「他現在存心冷你一冷,這些日子等你坐悶了冷板,知道他的好處,你們倆就會言歸於好。」

    我笑了,「真沒見過像你這樣的人,為什麼這樣熱心?」

    「我是喜歡你的,碩人。」

    「我給過你機會。」

    「我的理想對像不是你,碩人,我是一名窮小子,單憑著英俊的面孔以及俏皮的嘴巴在社會上是爬不起來的,碩人,我一直想娶個可以拉我一把的女人。」

    我大大的驚訝,周至恆幾時這麼老實了?他這個心願,我一直是知道的,事實上這個虛榮的城市裡,不少老王老五都有這個想法,盼望將至之鴻鵠,直至憔悴。

    我點點頭,「人各有志。」

    誰是浪漫蒂克的傻子。

    南星也不會為任何不相干的人犧牲。

    況且現在在地球上的風氣不一樣了,那位排行第七的南星女郎尚有機會與她的配偶白頭偕老,此刻誰能保證什麼?南星巴巴的拋棄一起來做個平凡的地球人,到頭來反而被地球女遺棄,這條數怎麼個算法?他不會那麼笨。

    「碩人,你怎麼癡癡呆呆的?」至恆細聲問我。

    我搖搖頭。

    「看你,瘦了足足一圈,沒精打采,到底是為了誰嘛?」他的聲音有一絲盼望。

    我知道,他暗暗希望我是為了他。

    「為了你。」我疲倦的說。

    他太聰明,「不,不是為了我。」很失望。

    我把玩我手指上的指環,不出聲。「至恆,少你一個朋友,也是損失。」

    「總會有的。」

    「有什麼?」我抬起頭。

    「生離死別。」

    我再也忍不住,嘩的一聲哭起來。

    周至恆非常吃驚,「碩人,你怎麼了?」

    我借用他的一條臂膀,靠在上面哭得死去活來,弄得他袖子上眼淚鼻涕不亦樂乎。至恆看得呆了,他說:「老天,原來女人哭起來這麼醜怪,直情跟畢加索那幅立體派『哭泣的女人』一模一樣,說什麼梨花帶雨,真是唬鬼,你看你,醜死了。」

    話雖這麼說,他取過紙巾來,替我抹面孔,多年的朋友,到底有點真情。

    「你為的是誰?」他問:「我見猶憐,哭得聲嘶力竭,我以為你是女金剛,從來不哭,唏,我從來沒見過女人哭,從什麼時候開始,你們都不再哭泣了?嘎?」

    我掩著臉,嗚嗚痛哭。

    周至恆來拉我的手,「說了這麼多俏皮話,你都不笑,你真的不再愛我了,以前你會為我笑得花枝亂顫。碩人,看開一點,像譚世民這種公子哥兒,城裡還是很多的……況且他既然把你丟在腦後,你就算哭成一條河,也是沒有用。碩人,你是那麼光明磊落的一個女人,怎麼到了要緊關頭,還是勘不破?」

    我的眼淚不住在指縫間流出來,連我自己都害怕,「至恆,」我泣問:「我會不會瞎掉?」

    「眼睛已經像核桃,可憐。」

    「我眼睛痛。」

    「別哭了,」周至恆說:「再哭下去,連我都要哭了。碩人,你要是這麼愛譚世民,就應該下死力去追他。」

    「至恆,不是他呀。」

    「別瞞我了,」他深深歎口氣,「我都知道。」

    「真的不是他。」

    「不是他還有誰?你別當我糊塗。唉,也難怪,他條件那麼好,而且人也不錯,他尚存一股天真,是別的公子哥所沒有的。」

    「你搞什麼鬼,我說不是他。」

    「我就要離開這裡,碩人,這樣吧,臨走之前,幫你做件好事,我至多陪你去同他攤牌。」

    「你真是瞎七搭八。」

    「你到他家門去等他,」至恆一廂情願的說下去,臉上一片嚮往,「最好下著微雨,你站在那幾株紫籐之下,花瓣上沾著水珠,你面孔與秀髮上也沾著水珠,他一出來,見到斯情斯景,立刻放棄身邊庸脂俗粉,向你一步一步的走過來,四隻手緊緊的握在一起,啊!」

    他自己先感動得半死,大概是盼望有個癡女為他如此犧牲。

    我卻說:「這一幕鏡頭我很熟——對了!是尤敏主演的老片子《雪雁》,我最喜歡的電影之一,當時尤敏在雨中等趙雷自酒吧間出來——咄,你這個人,一點新意都沒有。」

    他笑,「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我卻被他引得嗤一聲笑出來。

    「好了好了,太陽出來了,可惜眼睛鼻子嘴巴全哭腫了。」他逗著我的面孔看,「像非洲土女。」

    我沒精打采的說:「我的這個人,是等不來的。」指的是南星,怎麼等?

    他的家根本不在我們的太陽系,誰知道是不是在這個銀河系。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周至恆說:「戀愛中人的言語別有文法,不是我們可以明白。」

    也許我想瘋了,我想一個理想的對象至失心瘋,於是在腦海中構思一個幻像,與他戀愛,而其實這個人是不存在的。

    這是精神崩潰的前夕,我恐懼,我受刺激過度,擺不久了。

    「碩人,你在想什麼,面色都變了。」

    「沒什麼。」

    「這樣吧,我一個人去與譚世民談判,可好?」

    「你省省吧。」我頹然說:「你做你的移民去吧。」

    「狗咬呂洞賓。」

    呂洞賓是神仙,那裡咬得著。後世人編這話來解嘲罷了。

    而南星,他做『人』也似做神仙,他幹嗎要來地球?

    我奇怪他有沒有想起我。

    或許有,但是他的長輩不肯讓他再有越軌的行動。

    我捧著頭,煩惱得整個胸腔像是炸開來一樣。

    跟著一段日子,至恆要辦許多瑣事,他沒有時間再來陪我。

    我在家中,成日成夜穿著一套運動服,茶飯不思,蜷縮在沙發之中。

    太陽升起來,沒有帶來新的希望,太陽落山,也沒有失望。

    我昏昏沉沉的過日子,原以為這個症候很快會得痊癒,事實證明越來越嚴重。

    除了小三小四之外,也沒有外人來看我。

    當譚世民出現的時候,我很覺稀罕,但也沒有歡喜之心。他蹲在我身邊,「你大大的憔悴了。」

    「別來惹我。」我側轉面孔。

    「我見過周至恆。」

    我把面孔埋在枕頭裡。

    「那個人到底是誰?碩人,你說出來,我幫你出氣,我不相信他有三頭六臂。」

    不不,他無色無形無臭,只是一束電波。

    「碩人,我去把他揪出來,我與周至恆都看不得你這樣受人欺負。那一國的阿物兒,愛八哥,這事由我做主。」

    「謝謝你,世民。」

    「開始我以為那人是周至恆,周至恆又以為那個人是我,結果倆個人對了口供,才知道既不是他,又不是我。碩人,那人分明尋你開心,你不必把他放在心中。」

    我身不由幾的點著頭。

    「告訴我,他是誰?他媽的,我們同你報仇。」

    我猛搖頭,不作聲。

    「你也是見過世面的人,怎麼咱們倆個追你,你就抵擋得那麼滑溜,一個不三不四的男人追你,反而昏頭昏腦起來,你太沒出息了。」世民責備我。

    我有氣沒力,「他不是不三不四的人。」

    「看,到今日還護著他。」

    「世民,你們太難得了,不但不幸災樂禍,還伸出友誼之手,我很感動。」

    「真的,連我都同志恆說:怎麼搞的,我們怎麼一點骨氣都沒有。」他孩子氣的說。

    我破涕為笑。

    「有我們這麼好的朋友,把你當妹妹一樣,還不高興?」

    我衷心感激,「我很知道你們是不可多得的。」

    「出來散散心。」

    「我無處可去。」

    「到我公司來。」

    「不行,我又不是沒有工作能力,何必沾你這種光。」

    「真倔強。」他說:「告訴你,有便宜不要使頭。」

    「這些話不要同我說。」

    「碩人。」他把面孔埋在我手心中,「你真的不愛我?」

    「當然我愛你。」我激動地說:「但我視你如兄弟姐妹。」

    「碩人碩人。」他深深歎氣,「你現在曉得我待你之情了吧。」

    「患難見真情,」我說,「我明白。」

    「有什麼事,一句話。」

    我點點頭。

    我再萎靡也得送他下樓。

    他的車子停在樓下,右角車燈稀爛。

    「世民,開車要當心,」我皺眉。

    「如果你嫁我,我就不要這部車。」他又嬉皮笑臉。

    「你看你。」我搖搖頭。

    他坐進去,車子飛馳而去。

    小時候我也喜歡這類車,座位卡死身子,動彈不得,車還像子彈,可以洞破空間。

    現在?我抬頭看向天空,是黃昏了,呈淺灰紫色,一輪上弦月淡淡的掛天空,並不真實,像文藝電影的一部場景。

    我坐在停車場裡不動。

    司閽的亭子裡掛著一架小小的手提無線電,正在播放一首慢歌,溫柔的女聲唱:「無言獨上西樓,月如歌,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我抬頭看,我的公寓到真是向西,冬冷夏暖,每個月空氣調節費千餘元。

    我低著頭又坐了許久。

    南星告別至今,足足一個多月。

    我也很應該收拾舊山河。

    「碩人!」

    我轉身,「瑪麗,」我訝異,「你怎麼來了?」

    她手裡抱著一大堆食物作料,「來看你,你這個人,怎麼瘦的這樣子。」

    「來看我?」

    「做一頓晚飯給你吃,」瑪麗歎氣,「你叫我擔心。」

    「謝謝你,瑪麗。」

    「你在公司也沒有朋友吧?」她看著我。

    「大家都忙,」我陪她上樓,「人人都有家小走不開。」

    「你要當心身體,大熱天時,人都烤熟了,一下不當心就中暑。」

    我又感激又慚愧,低頭不語。

    「你看你,眼睛都窩進去了,幹嘛?告訴你,像咱們這樣年紀的女人,很經不得摧殘,一下子就老了。」

    我用鑰匙看門。

    她一推門,「嘩,這不成了狗窩了?」

    放下小菜,連忙七手八腳的替我收拾。

    「你為誰這樣作踐自己?人家正快樂逍遙呢,我今夜就替你找個伴,大家到的士高跳舞去。」

    我搖搖頭,「我快沒事,不用去借酒消愁。」

    她一邊咒罵一邊歎息--「做你鐘頭女工!」但一下子就把地方收拾得整整齊齊。

    我躺在沙發上,冷冷清清。

    她在廚房做飯,興興頭頭。

    忽然我想起西廂記中那節『油葫蘆』:「今日個玉堂人物親近,這些時又坐不安,睡又不穩,我欲登臨又不快,閒行又悶,每日價情思昏昏。」

    又『三煞』中的「看你那離魂倩女,怎生地擲果潘安。」

    真正魂為之銷。

    唉。

    瑪麗端出菜色,「看你,長嗟短歎的。」

    「吃什麼?」

    「奄列,我唯一的拿手好戲。」

    「瑪麗,乎我們這一輩子,再也活不到八十歲的。」我歎口氣:「食少事多,其能久乎?」

    「你好希望活到八十歲嗎?」瑪麗訝異。

    我搖頭,「不,並不。」

    「那就是了。」

    「瑪麗,做人真的沒有意思。」

    「吃奄列吧,誰也沒有告訴過你做人有意思。」 -

    野鴨Φ叭進嘴裡,唉的一聲,像一塊蠟,真不知是奄列辜負了我的味蕾,還是我的心情辜負了好食物。

    「我覺得太寂寞。」

    「哦閉嘴,碩人。」

    我放下叉子。「我吃不下去。」

    「你要不要自殺?」瑪麗問:「儘管不流行,還可以一試。」

    「我沒有膽量。」

    她大笑起來。

    「你都不安慰我。」我抱怨。

    「你需要什麼樣的安慰?我來說你聽:碩人,你太沒有用,老被人欺侮,人善遭人欺,唉,難為你長了聰明面孔,卻是一副苯肚腸,白白被人利用,這麼美,運氣卻不見得好,替你可惜,別人都嫉妒你,所以你沒有朋友,你太忠厚了——」說著瑪麗自己先哭出來,「這番話萬試萬靈,說給閻婆惜與潘金蓮都一般管用。」

    我用手撐著頭也禁不住笑,一邊笑一邊心絞痛。

    南星聽到這樣的話,難保不笑得『眼淚』都流出來。

    「那人是誰?」瑪麗忽然問。

    我禁不住說:「一個我可以真正交通,不必帶面具的人。」

    「但是我並不覺得你對什麼人戴過面具。」

    「那是因為我的面具功以臻化境。」

    瑪麗笑得眼淚都擠出來。「你要這樣滑稽到幾時呢?」

    「我不知道哩。」

    「我們晚上去跳舞慶祝。」她建議。

    「不。」我拒絕,「如果你對我好,就在這裡陪我聊天。」

    「為什麼不回家?」瑪麗問:「也許與父母談談……」

    「別開玩笑,他們做夢也不知道我們經過什麼試煉。」

    「有沒有試過『耶和華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於缺乏』?」

    「好主意。」

    「我們總得活下去,come come,你會沒事的。」

    「沒有人同情我。」

    「非洲有很多挨餓的小孩也急需同情呢,姐姐。」

    我瞠目結舌,「我還以為我的嘴巴利害。」

    她點起一隻煙,深深抽支煙,「誰沒有兩下子呢。」

    我躺回沙發裡。 -

    案嫠呶夜賾謁。」

    「南星?」

    「多麼奇怪的名字。」

    「沒有太多可以說,他是真正明白我的人。」

    「單為瞭解?他有沒有錢?」

    「我不知道。」

    「什麼?不知道?」瑪麗問:「你今年幾歲?還有,他持什麼護照?」

    「護照?他不需要護照。」我摸不著頭腦。

    瑪麗冷笑道:「這蹄子可瘋魔了。」

    我隨即明白她的意思,只好乾笑。

    「快告訴我,」瑪麗說:「從明天開始,你又是一條好漢。」

    「從明天開始,我又是一條毛蟲。」

    「譚世民是不錯的,走失機會,後悔莫及。」

    「我們結合是沒有幸福的。」

    她嗤的一聲笑,不再言語。

    碩人。

    「唔?」我轉身看瑪麗,「又什麼事?」

    「我並沒有叫你。」瑪麗訝異。

    「啊。」我閉上眼睛。

    碩人。

    我坐起來,頭碰到檯燈上去,嘩啦啦一聲。

    「碩人!」瑪麗尖叫,「我真為你擔心。」

    「不要緊,不要緊。」我匆忙扶起檯燈。

    我連忙躺回沙發上,緊閉上雙目,集中精神。

    「碩人,你接觸到我嗎?」

    南星!眼淚自我眼角擠出,一直流入耳朵。為什麼頻率怎麼弱?像無線電聲量沒開足,聽不清晰。

    「碩人。」他一接觸到我的思想,立刻知道這些空白的時間來,我對他的思念。

    若將你心換我心,始知相憶深。

    這一點他完全做得到。

    我的唇微微顫動,默念著我要說的話。

    「碩人,我會來的,我一定要來。」

    你怎麼來?我大大震撼。

    「等機會,等緣分。」

    甚麼?我不明白。『大聲』一點,我聽不清楚。

    「我受看管,只能偷偷與你接觸。」

    你能偷走出來?

    這個時候瑪麗撲過來搖撼我的身子,「你中邪?碩人,你在做什麼?」

    她伸手來扼我的人中。

    我一時刺痛,伸手推過瑪麗。

    「我倘若在南星一生一世,失去了你,得享永生,也是無益。」

    南星。

    我的五官抽搐。

    「我不能說太久碩人,等我。」

    南星!我坐起來,他又離開了,消息完全中斷,我睜大雙眼。

    瑪麗左右開弓打我耳光。

    我格開她手,「幹嗎呀?」

    「你差點沒有口吐白沫,」她吃驚搖我肩膀,「你沒事吧?忽然像是昏死過去,口中唸唸有詞,鬼上身的樣子。」

    「你想打我耳光有十年八年了,至今才公報私仇。」

    「碩人,你這副樣子真叫人擔心。」瑪麗頓足。

    我只好安慰她一輪。

    「瑪麗,咱們說了這麼久,我也困了,咱們改天再聯絡。」我下逐客令。

    瑪麗抓起手提袋,歎口氣,「忠言逆耳。」

    所以說,有朋友要死,千萬不要為他好,讓他去死吧,好人不是很難做的。

    我緊緊關上門。

    南星要來地球。

    他說過,如果他來到地球,就永遠回不去。

    相聚忽忽數日,這樣大大取捨,他真肯作出決定?

    況且地球人這麼難做。肉體如此脆弱,靈魂無依無據,生活艱苦,一生人之中,痛苦多快樂少,天天做做做,日來睡一覺,第二天又是做做做,如此沉悶,還有句教訓叫平安是福,空白的一生,虛擲的生命,實在沒有太大的意思。

    凡事想太多是不成的,人人作此想,人類都要絕種了,再也不生孩子的。

    看樣子也已經決定是要來,他說他在等機會。

    我臉色轉白,什麼樣的機會?

    如果他的思想要正式進入一個地球人的軀體,就先要那個人死亡。

    南星不是兇手,絕對不是。

    他目前的處境如何?

    他心情又如何?

    我都擔心至憔悴。

    南星的長輩如何鎖住他的思想電波?

    他如何偷偷的與我聯絡?

    可憐的南星。

    他的遭遇使我想起地位不相稱的男女受家長的阻撓----不行,她太沒有知識,出身也不好,不可救藥,非得同這種女人斷絕往來不可,否則就同你斷絕往來。

    可憐的我。

    我抬起頭來的時候,已經入夜。

    我拉好百頁窗簾。

    「等我。」南星說。

    等。

    悲劇不是他永遠不來,而是來的時候,我已經雞皮鶴髮。

    快了,再隔三五七年,我也就是那個樣子。

    第二天我同瑪麗說,我要去算命。

    她說我是神經病。

    再三懇求,她答允帶我去見神算子。

    我問:算術同命運有那麼大的關係?

    瑪麗說:命相根本是一項統計術。

    譬如說,十個大鼻子都發了財,一見第十一個,就可以預測他或許也會發財。

    又譬如說再那個時辰那一分那一秒出生的女人都離了婚,大概她們都是注定要離婚的。

    我們經過千辛萬苦,約到神算。

    神算同我說:一字記之曰南,忘不得。

    我跳起來,嘩,神乎其技。

    有客自遠方來,避不得。

    我眼睛都呆了。

    付掉相金之後,我同瑪麗說,「他怎麼這麼準?」

    「三千塊,小姐。」瑪麗說:「他要賺錢。」

    「你通消息給他,是不是?」

    「別神經,不相信就不要去看。」

    「他怎麼知道我南朋友名字中有一個南字?」

    「小姐,我發覺你越來越像無知婦孺,給你嫁了這個人,又怎麼樣?你會因此得道成仙?」

    我說:「我會成為一個快樂的人。」

    瑪麗說:「每一對離婚夫婦在結婚前都這麼認為,不怎麼新鮮。」

    我說:「瑪麗,你也別太悲觀了,這個世界上仍又許多幸福的女人,說不定我是她們之一。」

    「是嗎?你認為你是她們的姐妹嗎?」

    「為什麼不?」

    「我不認為,碩人,我們這種人,是要做到老的。有什麼福可享?」

    「太悲觀了,有不少人修成正果,靠自己一雙手創出奇跡。」

    瑪麗說:「要靠自己的手,情願沒有奇跡。」

    「唉,我心情已經不好,還交這麼晦暗的朋友。」

    「那麼我們分道揚鑣吧。」

    我說:「再見珍重。」

    我回家去傷神不在話下。

    重新去上班那天是個大雨天。

    小四開車來接我,怕我起不來。

    他的恐懼是充分理由的,八時到達,我仍然躺在床上,他做好做歹拉我出去。

    我打哈欠。

    「別這樣,振作點,這是一個新的開始。」

    「什麼新的開始?」我在車中化妝,「舊人事舊作風舊地方,乏善足陳。」

    車子在大雨中跳一跳,我的唇膏打橫叉出去,差點有一張鍾歌羅馥嘴。

    我放棄。

    「你當心點,大雨。」我說。

    小四說:「一寸一寸走,怕什麼。」

    我扯一扯安全帶,我是一個一等一的好市民。

    「表姐,你自己才要當心,」他的語氣像個大人,「最近你魂不守舍。」

    他在公司附近放下我。

    我上去報到。

    一面對新老闆我就後悔來復職,他是一個英俊年輕得體的男人,非常客氣,太過諒解,令我自己覺得是個罪人,在他口中,這樣「不要緊」,那樣「沒關係」,彷彿事事都是我的錯,不過在他寬宏大量之下,我又得到一次重生的機會。

    我忽然疲倦的不得了,他的聲音在耳畔化作嗡嗡聲,一會兒開會的來龍去脈我一點兒興趣都沒有。

    為什麼要知道這麼多呢。我情願化身為一個幸福的住家女人,抱著孩子,翹起二郎腿吃一支香煙,盤算下午的牌搭子。

    我想告假。

    他說:「那麼我們現在進去開會吧。」

    我腳步浮浮的跟他進會議室。

    就是在這裡,我與南星第一次邂逅。像是一個世紀以前的事了,此刻我整個人都為他改變,再也無法恢復舊觀。

    我長長在心中歎口氣。

    人在寫字樓,一言一動都要小心翼翼,否則動輒得罪。在老闆面前透大氣?我不敢,他要是問我有什麼不滿,我怎麼回答?

    在會議室坐下,我盡力集中精神,但心情不佳,低著頭不發一言。

    還剩下三分二空位子,人們陸續到來,忽然之間,女秘書匆匆來到我面前說:「喬小姐,」她神色慌張,「喬小姐,警局找你。」

    我也吃一驚,「是人還是電話?」

    「電話。」

    我連忙同新老闆說:「我去瞧瞧有什麼事。」

    他非常訝異,揚起一條眉,這種工作狂根本不會明白有什麼是比工作會議更加重要。

    我急步出去聽電話。

    「你可是喬碩人?這是警署。」

    「是,我是。」

    「你可認識一名叫譚世民的男子?」

    我的心馬上強力忐忑的跳躍起來,一陣不祥的預感罩攏在我四周。

    「什麼事?」

    「譚世民汽車失事,現在救世醫院,他要求見你一面,請你快來。」

    「他受了傷?」

    「已然昏迷不醒,你快來吧。」電話切斷。

    我一陣呆,一時間沒有什麼感覺,我出乎意料的鎮靜,與女秘書說明要去什麼地方,然後離開寫字樓。

    我連手袋都沒有忘記拿。

    在街車上我鎮靜的吩咐司機開到救世醫院。

    一路上我的面孔向著窗外,思維沒有集中去想這件事,只覺心頭酸麻。

    到達醫院大堂,才想發問,只聽見那邊有震天的哭聲。

    我沒有見過譚世民的父母,但那個老太太在大聲叫「世民我兒,你若有什麼三長兩短,叫我怎麼做人。」

    我走過去同護士說:「我便是喬碩人,譚世民在哪裡?」

    「啊,他現在昏迷,你坐到那邊去等一等,我同醫生說去。」

    我只好坐在那個呼天搶地的母親身邊去。

    大悲傷到這個時候才到達我的神經系統。我可能要失去世民了,前兩日他才嚷著要為我出氣,叫我供出南星的名字來,如今因為車禍,他脆弱的生命要離我而去。

    留都留不住,時間不能倒退事情發生了就已發生,沒有誰可以力挽狂瀾。

    我的嘴唇不住的抖,雙手緊握拳頭,憤怒多於傷心。

    醫生出來,大家站起。

    「誰是譚世民的父母?」

    兩位老人家連忙跟進去。

    一位白衣天使問我:「你就是那位喬碩人?傷者一直叫我們去找你。」

    我整張臉都紫青色,獨獨一雙眼睛紅了。

    「傷得怎麼樣?」

    「沒有表面傷痕,但是頭骨破裂,腦部受損,就算救回,恐怕要做植物人。」

    「不!」我如萬箭穿心。

    護士喟然,不出聲。

    沒一會兒,譚氏夫婦出來,老淚縱橫。

    醫生又向我招手。

    我像行屍走肉般跟著他進病房,輪到我來看世民最後一面。

    世民躺在床上,頭上都是罩子管子,四周圍的儀器閃爍亮光,我根本無法走近。

    「世民。」我輕輕叫他。

    「他聽不見你。」醫生說。

    我只好握住他的手,冰冷,人氣都沒有了。

    醫生責備的說:「飛車!」

    我彷徨求助地看牢醫生,希望他不要再說下去。

    醫生忍不住加一句:「身邊的人也不勸勸他。」

    護士說:「當心臟停止跳動,他的生命便告結束。」

    「不會的。」我喃喃的說:「不會的,不可能這樣的,一個人的生命不是這樣簡單的。」

    護士說:「生命的奧秘,沒有人明白,我們如何來,如何去,都沒有人知道。」

    我含淚說:「上帝是知道的。」

    護士苦笑。

    我低下頭,到那一日,我們如在黑暗裡穿過玻璃,一切明瞭。

    儀表上面顯示的暗綠色曲線忽然變為直條子,我胸中如中了一刀,世民死了。

    我剛想站起來走開,忽然之間,看到世民的身體輕微扭動。

    我張大嘴,以為眼花,扶住牆壁,瞪著病床。

    醫生比我還震驚,眼睛睜得像銅鈴,大聲喘息。

    護士氣急敗壞,「怎麼會?怎麼會?」看著醫生聽候指示。

    這時候儀表上的綠線又開始活潑的跳動。

    「怎麼可能!他腦部早已死亡。」

    我可沒有空與他們討論這麼學術性的問題,我走近病床,只見世民的雙手蠕動得更厲害。

    我緊握他的手,大聲叫他:「世民,世民。」

    醫生按鈴,不一會兒腳步聲喋喋傳來,病房門被推開,一大堆穿白制服的人衝進來。

    「什麼事?凌醫生?」

    「病人,病人活轉來了。」凌醫生指著病床上。

    諸醫生圍上來,全部露出不置信神色。

    我淚流滿面,「世民,世民。」大聲號叫,如果他會活轉來,我真願一生一世陪伴他。

    「拉開這個神經女人!」其中一個灰白頭髮的醫生吩咐。

    護士拉開我。

    我看到世民的眼皮跳動。

    「不,」另外一個年輕的醫生說:「讓她在這裡,也許對病人甦醒又益。」

    那凌醫生怪叫起來:「他還會甦醒?」

    可是事實證明世民正在甦醒中,他竟微微睜開了眼睛。

    那十多個醫護人員發出嗡嗡的不置信的聲音,齊齊撲過去觀察。

    世民痛苦的轉動頭部,像是要把所有的管子掙脫,同難過得叫出來。

    護士按住我的嘴。

    醫生們七手八腳的檢查他,十分鐘後,每個人的下巴像是要掉下來似的,面面相覷。

    我高聲問:「怎麼樣?怎麼樣?」

    凌醫生說:「他沒有事了。」

    連我都呆住:沒有事?什麼意思?

    凌醫生如踩在雲裡,以夢遊者的表情及姿勢說:「他只需要修養,一個月左右便可出院。」他雙目定定的走出去。

    其他的醫生垂頭喪氣。

    「怎麼可能!」他們大惑不解。

    「十分鐘前他已經死亡。」完全不明所以。

    「腦部在一個小時前已失去功能。」全不置信。

    我氣得說不出話來,「活著不比死亡好嗎?你們留待稍後開會再研究吧。」

    護士重新替世民整理被褥,輕輕為他拆除管子。

    世民並不很清醒,又睡著了。

    我問醫生:「我可以留下來嗎?」

    醫生們竊竊私議,陸續散去,根本不理會我。

    一會兒世民的父母也進來,嚷著感謝上帝。

    世民均勻的呼吸,安寧的躺著。

    護士為他注射,他居然發出嗚嗚聲。

    「死人復活」這消息一下子傳遍了整個醫院。

    當世民可以說話,我一定要好好問他,在死亡的數分鐘內,有無經過一條白光隧道,看到上帝的真顏。

    譚老太問我:「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嚇唬我們,說世民不行了?」

    「也許是……診斷錯誤。」

    「我要控告這間醫院!」譚老先生很生氣。

    譚老太見兒子沒問題,馬上轉移目標,「你——是哪一位?」她拉住我的手,細細打量我。

    「我是世民的朋友。」

    「很相熟的朋友吧?」老太問。

    「媽媽,」譚老先生說:「還不過來看世民。」

    我很喜歡譚老太,充滿人性,一知道兒子可以痊癒,立刻想抱孫子,從變成灰到充滿希望,只需要十來分鐘,了不起。

    護士說:「病人沒事,你們可以回去休息。」

    譚老太說:「總要看他清醒過來,才可以放心。」

    我蹲在床邊,輕輕叫世民。

    護士說:「我看你們也不要太過騷擾他。」

    「那我先回去。」

    我向兩位老人家告辭。

    回到家裡,筋疲力盡,只要世民無恙,再累些也是值得的。

    許是儀器出了毛病,造成適才的驚險,我想,醫院實在太惡作劇。

    瑪麗電話追蹤而至。

    「碩人?譚公子如何?不行了?」

    「掌你的嘴!誰說的?吐口水講過。」

    「怎麼?不是說垂危?」

    「哪裡,休養一下就沒事。」

    「嘎?」瑪麗說:「太好了,我還擔心他小命不保。」

    「開頭傳錯消息,嚇壞人。」

    「你的老闆很不滿意你。」

    「我已決定辭職,誰理他是否愛上我。」

    「也好。」瑪麗說:「想做時再覓新職。」

    「你以前不是不贊成?」我問。

    「以前我不知道人們那麼小器,不肯原諒別人的過失。」

    「我想好好的照顧世民。」我說:「暫時不想上班。」

    「會不會舊情復熾?」她笑。

    「我同他,根本不是那回事。」

    「碩人,我看你要否認到幾時,那些女孩子說你聽到譚世民出事,七魂轟出了三魂似的。」

    「是,連我自己都覺得像在陰間兜了個圈子回來,分外珍惜一切。」

    「好好利用這一段日子。」

    第二日我到醫院去,譚老太比我早到。

    「醒過來沒有?」我切切的問。

    「醒了。」譚老太拉住我的手,「一時間沒認出我們,後來才叫爸爸媽媽,可憐的孩子,凌醫生同院長開過三小時會議,都說世民這次是奇跡中的奇跡。」

    我完全放下心來。

    「世民問你在哪裡呢。」譚老太喜孜孜的說。

    我感動得很,把話題岔開來,「他傷勢如何?」

    「要好好休養,醫生用鋼骨把頭骨箍起來。」譚伯母說,「想想都害怕,我問他說,看你還敢不敢開快車。」

    我笑。

    「他醒了。」

    我走過去,情不自禁,握住他的手,「世民。」

    他睜開眼來,目光晶瑩有神,寶光燦爛。

    我心一突,世民的眼神並不是這樣的。

    他深情款款的凝視我。

    「世民。」我輕喚他。

    「碩人?」他出聲。

    我鬆出一口氣。

    譚伯母搭訕說:「我出去一會兒。」

    我很感激她。

    沒想到世民會問:「我們幾時結婚?」

    「病癒後才討論這種問題好不好?」

    「不,」他很固執,「現在答覆我,很重要。」

    不知恁地,他聲音有種權威,叫我不得不答覆他。

    「世民,別叫我為難,我會在這裡照顧你,直到你復原,似你這樣花花公子,只要身體健康,還愁沒有伴侶?」

    「碩人。」

    我心一動,轉頭看牢世民。

    世民臉上有歡喜莫名的表情。

    我起了疑心,盯著他,退到牆角。

    「碩人,你不必害怕。」世民柔聲說。

    「你是誰?」我面色都變了。

    「你說我是誰?」他眸子發出精光。

    「南星!」我衝口而出,「南星。」

    「是的,只有你同我知道。」

    「你把譚世民怎麼了?」我大聲問。

    「譚世民腦部受創死亡,你是目擊人。」

    我腦裡轟轟響,借屍還魂!

    「是的。」『世民』說。

    「你仍可以讀出我的思想?」我大驚。

    「不,我已喪失一切異能,此刻我是一個地球人,只能活一次。」

    「那你如何知道我在想什麼?」

    「猜都猜得到。」

    「世民,他真的死了!」我傷感的問。

    「沒錯,他的腦細胞完全喪失功能,我的運氣好,如果他五臟損失,我就來不到地球代替他。」

    我一步一步走近他,再也沒有懷疑。

    「現在由我的波段代入——你明白嗎?」

    我不用明白,太好了,我得回南星,也得回世民。他們兩個都活著。

    我緊緊擁抱南星。

    兩個人都哭起來。

    一切盡在不言中。

    我忽然推開他,「你剛才為何以譚世民的身份向我求婚?」

    「薛仁貴也得試試王寶釧呀。」他調皮的說。

    「有什麼好試,你又回不去!」

    「以後你可不能因這個原委而欺負我。」

    「呵南星,我怎麼會。」

    我們又一次擁抱。

    「是是。」

    這時候有人咳嗽一聲,我們連忙鬆手,是譚老先生。

    「我好像聽到有人結婚。」老先生說。

    我們的婚禮定在一個月後。

    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

    瑪麗最不服:「他媽的,什麼南星北斗,分明是裝神弄鬼騙人,明明是譚世民,又不認。還說是老朋友呢,陪你出生入死,一點滋味都沒有,結果還不是嫁入豪門。」

    我直陪笑。

    小三小四很困惑,「怎麼柳暗花明德如此交關?其實譚世民傻大個,沒有腦筋,並不是表姐喜歡那類型,不過篩十在望,錯過機會就再抓不住了。」

    至於母親,她只有我有歸宿便放心。

    周至恆與我絕交,因我對他不老實。

    他尚未動身,寫封長信罵我,我本想給南星看,但南星不認得我們的信息符號,正在學,所以我有苦無路訴。

    他赴機場那一日,我與南星去送他,他的心又軟下來。

    他歎口氣,「我早說世民比我好。」

    「祝旅途愉快,前途光明。」我們說。

    他揮手登上旅途。

    他們婆婆同我說:「世民受傷後像是換了個人似的,許多舊習氣不見了,又添了不少怪脾氣,媳婦你要多體諒他。」

    南星一切都要從頭學起,地球人的生活對他來說實在太陌生了。

    我問他:「南星,告訴我,你千辛萬苦幹嗎要到地球來?」

    「女人,女人都喜歡問這個問題。」

    「不,女人通常喜歡問:『你為什麼愛我?』」

    「還不是一樣。」

    「回答我。」

    他笑。

    我也笑。

    答案是明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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