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人絮語 第六章
    「剛才進淋浴間,發現蓮蓬頭沒水了,所以才找非羽來幫忙。」一名綁著馬尾的舞者解釋道。

    「是哪一間?」非羽舉步走向淋浴間,李洵跟在她身後。

    「第一間,完全轉不出水。」舞者側身指了指方向,「我這就去拿工具箱。」

    「好。」非羽輕應一聲,深吸口氣,走了進去。

    「你真的沒問題嗎?」李洵有些懷疑,「以前修理過嗎?」

    「可以這麼說。」她邊說邊轉動著蓮蓬頭下的開頭裝置。「有一回同樣的情況,剛好被我弄好了。」

    「剛好?」好奇怪的說法。

    「嗯。」非羽以右手稍稍敲著開頭說:「就像這樣子,沒想到水就流出來了,所以才會說是剛好。」她輕笑一聲,「其實是很愚蠢的方法。」

    「不,我覺得很可愛。」李洵由衷地說。此刻神情專注的非羽,不像他之前印象中堅強活躍、孤寂矛盾的她,反而令他思及努力在月宮搗藥的玉兔,是如此地單純且惹人憐愛。

    也許這才是真正的非羽。

    「可愛?」非羽愣住了,這頭只見他的面容上掛著溫柔的笑容,如同冬日的陽光,暖暖地融解所有爭執的可能。她喜歡這種和諧感,有著即使下一秒生命走向休止也心甘情願的平和。

    這會是自己所期望的和李洵相處的模式嗎?因為希望和自己所在乎的人好好相處?

    嘩啦一聲,一道如瀑布般的水流突然傾洩而下,猝不及防之下,非羽閃避不及,水流瞬間沖走所有思索能力,徒留下徹底濕透的自己。

    「老天!」李洵驚呼一聲。

    水勢緩和下來,她望了眼一身的狼狽,又抬起頭掃過不聽話的蓮蓬頭一眼,深感有趣地笑了出來。

    存在,也是這麼地有意思。人們永遠無法預測下一秒鐘會有什麼波折,然而即使是眾多苦難,也可以有著好心情的。過去是這樣,未來自然也會這樣。就像有一天可以不被李洵討厭而和氣地相處,總有一天,也能夠被父親怕接納的。

    李洵也笑了,無法不被眼前可愛的非羽所感染,搖著頭走近她,伸手輕輕將她的髮絲撥開,「你說的剛好,就是這樣吧?」

    「嗯。」非羽伸手梳開透濕的發,唇畔仍掛著止不住的笑意。「真是亂七八糟。不過也很有意思。」

    他極輕地為她抹去面頰上的水珠,濕透了的非羽狼狽中有著單純的可愛,更加令人疼惜。

    她再次呆愣住了。李洵的溫柔莫名地熟悉,是如此地安全,如此值得信賴,如此地動搖她遙遠的記憶領域。

    她睜大雙眸,認真地看著眼前這個人。他的眼眸有寵溺的溫柔,他的唇畔有體諒的微笑,他是如此不同於前些日子的印象,如此地讓她感到幸福。

    這就是在乎嗎?很溫暖、很牽掛的感受?

    「怎麼了嗎?」李洵看著有些失神的她詢問。

    「不,沒什麼。」非羽淺淺一笑,「只晨想,我們曾經見過面的,對吧?」

    李洵回以一笑,笑容裡帶著幾許感觸。「我想也是。」

    「什麼?」她眨動眼睫不解的看著她。

    「我想,也許遠在今生之前,我們就見過面了吧。」

    非羽不知如何回答,只感覺到他的目光溫柔得令她難以移動。

    「我把工具箱拿來了!」打破這片寧靜的是闖進淋浴間的舞者,只見她大聲嚷道:「啊!水怎麼流出來了?」

    「水?」非羽甫回過神,只見水流依然潸潸淌落著。

    她險些就忘了,自己是在修蓮蓬頭。

    ???

    電話鈴聲在屋裡輕輕迴盪著,像泛漾開的波浪,在如溶液般的夕彩裡緩緩流淌。止境盯著話筒,慢條斯理地接起。

    「我是兌非翊,你是止境吧。」

    「嗄,被發現了。」止境的語氣和神情顯得輕鬆愉快。「非羽姐不在,如果要找她,要晚些時候打來。」

    「我剛才見過她了。這通電話是找你的。」非翊的聲音帶著深沉的愁緒。

    「是嗎?有什麼事?」止境不疾不徐地問。

    「我想拜託你,勸非羽快點離開。家父私下作了些有違情理的決定,為了非羽以及她身邊的人好,希望你能說服她。家父的行徑你應該略知一二,他為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所以我很擔心非羽。」

    「你不是和非羽姐談過了嗎?」

    「沒錯。」非翊緩緩歎了口氣,「非羽似乎打算據理力爭,只不過這麼做根本是以卵擊石,後果堪憂。」

    「這個我瞭解。」止境可以想見後果。

    「唉,也許你們看不出來,不過,她確實是很在意家父的。表面上看起來很堅強,實際上她很脆弱、很惶恐。

    「她一直沒有表現自己的感受,或者說連她自己也沒有察覺,在我們之中,最在乎家父的,其實是她自己。因為無法接受被排斥、被否定的感覺,所以才會離家發展。與其說她是在追逐自己的理想,不如說她試圖借由外在的肯定來確定自己存在的意義,想要等到有一天,家父也能夠重新接納她。

    「幼年受到傷害太嚴重,她沒有辦法肯定自己,沒有辦法面對現實。」非翊再次歎了口氣,「雖然連我也不是很明白,家父對我們的否定何以這麼嚴重,究竟是怨恨或是厭棄?只是非羽深受這個變質家庭所害,我不得不阻止她繼續這樣下去。」

    「這個我可以瞭解。」止境溫和的口吻有淡淡的包容性,「只是就算勸非羽姐離開,就算讓她死心不再抗辯,她也不會幸福的。不管是多深的傷害,都無法藉著逃避來解決的,不是嗎?我相信非羽正學著去面對、去感受。」

    「你不懂家父對我們的怨恨,那是非常危險的。」

    「所以他也需要學習呀。」止境很有信心地笑了笑。「因為遭受過背叛,所以遺忘了愛人的能力。因為害怕、不安,以及逃避面對,所以才不斷地造成傷害,所以激烈地想以傷害去證明。其實都是在乎,都是缺乏勇氣。」

    「止境……」非翊思索著她的話。

    「我相信非羽姐,也相信會有另一個人支持著她的。」止境語氣認真地說。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應該是學建築的吧?」

    止境輕笑一聲,「所有的系所和工作,都是和人類相關的,不管是建築或是什麼都是希望讓人類得到幸福的,不是嗎?」

    也許幸福始終存在著的,只是我們缺乏勇氣,缺乏面對的勇氣,也缺乏承認的勇氣。

    所以,我們才會如此孤寂地期待幸福。

    ???

    舞蹈教室內忙成一團,服裝師前來為舞者們量身,在嘈雜聲中,老師不得不宣佈下午休息,隨後又一頭栽入舞台佈置、燈光、音樂諸多繁雜事情中。

    不知是誰將音響開到最大聲,室內充斥著震耳欲聾的旋律,非羽好不容易量完身,看看沒有需要她幫忙的地方,便半掩著耳朵溜出教室。

    初冬時節,戶外寂靜而蕭條,蔚藍的天幕上,薄弱的雲層撕裂平鋪,她緩緩吸吐著氣。突然,幾粒樹籽自頂上而落,她抬起頭,李洵在樹枝間朝她招手。

    「量完身了?」他泛著笑意問道。

    「嗯。」她點了點頭。

    「要不要上來?」李洵遞出了手,一臉親切地問。

    非羽猶豫了一下,然後握住那雙手,靈巧地緣木而上。

    「這裡很舒服。」她看了看四周後說道。坐在樹上視野更加遼闊,她也跟著開心起來。

    「嗯,裡面有點吵,還是這兒安靜。」李洵注視著她說。能夠這樣平和的相處,真是件令人舒坦的事,感謝非羽不記前嫌的性格。

    「每次定裝都是這樣,每個人都很興奮。」非羽遙望著教室,「一方面是難得不用練舞,另外,也有種接近完成的滿足感吧。」

    「你也是這種感覺嗎?」

    「也許吧。學舞、練舞,然後看著成品一點一點達成,終於展現出來,總會有一種滿足的感覺。那是一種可以清楚感覺自己在進步、在創造、在成就的價值感,非常地舒服。」

    「是嗎?」他目光專注地看著她半晌,才緩緩地說:「非羽,你願意談談嗎?關於你的過去。」

    話題轉換得太過突然,非羽一時間只是愣愣地望著他。

    「因為你說過的,舞蹈是為了跳脫過去。」他想要瞭解她,瞭解她的悲傷與痛楚,然後希望可以給她真實的幸福。

    她把目光投向遠方,久久才開口,「為什麼會想知道?」

    「因為關心。」李洵毫不猶豫地回答。

    非羽回神注視著那雙誠懇的眼眸,有所領悟地浮現一抹微笑。

    過去,她咀嚼這個字彙,心中竄升起萬般感受。「關於我的過去,我也不知道應該從哪裡說起好。」

    「我問了不該問的問題嗎?」

    她輕搖下頭,「不,只是很難說清楚而已。因為從來就沒有告訴任何人的習慣,即使說出口,也不一定能有所改變,最多是讓別人一同感傷吧。再說,也許不會有人相信,看起來很好的我,其實是個……」非羽深深吸了口氣,以一種佯裝不在意的語調說:「被父親厭棄的女兒。」

    「非羽?」李洵驚訝的喚道。

    「我可以瞭解我父親的心情,他的妻子和別的男人私奔,他的孩子把別的男人視為生父。那是一種徹底被背叛的痛苦,無論如何也很難平復的心情。只是我不明白,他對我們的怨恨怎麼那麼深?我不知道究竟怎麼面對他才是?就這樣,不知不覺地逃避著過去。」非羽的唇畔有虛弱的笑,「想要在舞蹈中忘掉一些事情,只有忘掉被否定的事實,才感覺距離幸福接近一點。」

    李洵沒料想到他所傷害過的非羽、他所在乎著的非羽,竟承受著這麼多痛苦,他心裡被前所未有的憐惜所籠罩,像是後悔和無處投遞的愧疚,緊緊糾結。

    「怎麼了?」非羽見他的瞳裡有著深沉的傷痛,亦如感同身受的神情,她不禁感動莫名。

    他搖遙頭,努力擠出一抹笑容,伸手拍拍她,語氣認真地說:「這不是你的錯。」

    「李洵。」她輕喚他的名,心頭溢滿溫暖。

    溫暖在內心深處發出撞擊,帶著遙遠的記憶流淌而開。記憶,有著鮮少而深度的關懷和照顧。她以為自己已經忘卻,以為不能再想起的片段,就這樣清晰地重現。

    她凝望著他,顯得有些失神。

    「非羽,你要不要緊?」察覺她神情恍惚,李洵不禁關心地問。

    「嗄?」非羽輕微一愣,旋即淡淡地笑了笑,「不,沒什麼,只是想起了一個人。」

    「一個人?」

    「嗯。」她微瞇著雙眼,帶著些許追懷的口吻說:「一個朋友。突然感覺非常熟悉、非常地清晰,不知道為什麼?」

    「是嗎?那是怎樣的人?」

    「他是我大學時代的朋友,也叫李洵。」非羽將他微揚起的眉,視為聽到有人與他同名同姓的驚奇。「忘記是什麼時候了,他好像也說過不是我的錯這句話。」

    李洵著實震驚,沒料想到她依然記得這件事,他以為非羽早忘了他的。

    「也不知道為什麼,就和剛才一樣,有一種非常溫暖安全的感覺。」

    「他是個怎麼樣的人?」他想知道過去的自己在她眼中是何模樣。

    「他是個……」非羽甩了甩頭,「我不擅長形容一個人,只不過感覺上他是個溫暖的人。雖然他對自己缺乏信心、做事畏縮、任勞任怨,不過,他是我的朋友。」

    「非羽?」李洵不敢置信她如此坦然真誠的態度,原來多年來認為非羽否定自己價值一事,不過是庸人自擾、自卑心作祟的結果。他不禁要懷疑,自己和非羽之間究竟有著多少誤會和判斷落差?

    以為非羽是幸福的,所以以傷害她來報復。

    以為非羽否定過去他的價值,卻不知道非羽視他為朋友。

    以為自己是痛恨著非羽,才忽略了什麼是在乎的感受。

    「怎麼會想認識他的?」

    「咦?」非羽眨了下眼,略帶驚訝的看著他。

    「怎麼了?」李洵不解地問。

    「因為他也問過一樣的問題,只是那時候我回答得太倉猝,總覺得似乎做錯了什麼。其實我想認識他,也許是不瞭解吧?我想知道他究竟是為了什麼默默承受所有不合理的對待,而不做反抗?」她深深吐了口氣,頗有感觸的說:「我就做不到,無論如何勉強自己也做不到。」

    李洵伸手溫柔地後拍她的發,輕輕地說:「因為他也來自一個破碎的家庭,有一個被否定的童年,所以害怕、畏縮,對自己缺乏信心。」

    他想起過往,想起被否定、被厭棄的過往,想起哭得傷心欲絕的母親,還有永遠傳達不了的心聲,這一點一點構成了遇見非羽前的自己。然後想起他們的相逢,那麼多的誤解和怨怪,終於一點一點地完成了現在的一切。也許,這就是人生吧。

    「不過,我想他會成長的。」他認真地說,也像是告訴自己。「一定要慢慢懂得心中真正的感受,懂得不傷害任何人的幸福,懂得對自己有信心,也懂得相信重要的人。」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非羽睜著困惑的雙眸,好奇的問。

    「我猜的。」李洵淡淡地說,唇邊緩緩浮現一抹微笑。

    他的微笑似有豐無法形容的魔法,非羽難以移目的注視著,從內心最深處升起溫柔的感動。

    和這樣的李洵在一起,就好像能夠看見幸福的分子如光芒般盈盈灑落,好像存在的每一分鐘,都有了加倍的價值。非羽由衷地這麼以為。

    ???

    非羽心情愉快的回家,感覺路上的景物都添加了些許溫柔感動。然而,這樣的心境在她探身由信箱拿取信件時,徹底改觀。

    從信封內跌落而出一小塊八卦形的黑紫色金屬片,她的心中倏地浮現幾許危機感。抽出艷紅的雲彩紙,訝異於那是張喜貼。

    「難道這是……」她打開喜貼,果如預料中,上面寫著她的婚宴時間、地點。這就是非翊所說的盡快逃走的婚約嗎?這麼說來,父親已經找到她的下落了。

    非羽有短暫的呆愣,然後是急湧上心頭的不平衡。不管非翊說過什麼,她依舊無法釋懷,無法告訴自己不做任何反抗辯駁。如果父親要公開傷害她,那自己有什麼不該反抗的理由?如果就這樣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那豈不是自己否定了自己的價值?

    她深吸了口氣,下定決心。捏緊掌中的喜貼,她不再猶豫地走出公寓,攔下計程車,朝著兌家而去。

    突然之間,她能夠明瞭當年孱弱的母親是抱持怎樣的心境帶著他們重返兌家。那是一種儘管明白不會有更變的可能,卻又不願意就此作罷的嘗試。不管是怎麼樣的一個人,當興起這樣的想法時,內心裡其實是不安的吧?

    因為沒有人知道未來會是怎樣的顏色,我們才會不顧一切地用盡所有可能,是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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