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偶發事件 第七章
    「——老二心裡想道:「歲月如流,眼見斗杓又將  東指了,人又要添一歲了!一年一年地這祥瞎混下去,  如何是個了局呢?」  

    衛靜雲才將一句話念了個段落,下面的學生早已  爆笑成一團,就連坐在後頭觀摩的實習老師,也拿起  課本遮住自己因為偷笑而咧出的白牙。  

    「造反啊。」衛靜雲把課本咚地丟到講桌上,走下  講台敲敲第一排學生的頭。  

    「這一節課你們已經笑了第三次了。笑什麼?說!  不然嚴刑伺候。」  

    「喔,我好怕哦。」被敲到頭的陳興文嘻皮笑臉地  抖著身子。衛老師是唯一不對他們存偏見的老師,而  她同時也是個開明的老師,可以容忍學生適度的玩笑。  

    「快說,不然中午到力、公室寫作文。」衛靜雲挑起  兩道眉,不明白為什麼連實習老師的肩膀都抖個不停,  那丫頭向來斯文的很。  

    「噢。」陳興文怪叫一聲。  

    「五、四、三——」她開始數秒。  

    「老師,我們現在在上哪一課?」陳興文太聲地問。  

    「老殘遊記中的黃河結冰記啦!你再混嘛!」魔掌  

    啪地落在五花肉上,清脆的聲響伴隨著學生的笑聲。  

    「你不要亂�秅B我啦。」被�秅B還笑得很開心的陳興文  口頭抗議了兩聲,「你說我們正在上′老殘遊記』,可  是你從剛才就一直把′老殘′念成′老二』,我們以為  課文印錯了嘛。」  

    陳興文回答後,全班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我是在測試你們上課專不專心。」她勉強地替自  己辯了一句。  

    那一天見到桑文生的刺激讓她失眠數夜,精神自  然不濟、注意力也明顯差了些。還好她今天只有早上  三堂課,下午可以溜回家補個小眠,不然她可能會把  黃河講成淡水河、愛河或者是尼羅河!  

    「老殘是個男人,當然會有『老二』嘛!老殘去看  黃河結冰,他的′老二′當然也跟著他去,不然要  ′老二′留在家裡嗎?所以,把老殘換成′老二′也是  很正確地啦。」被選為班長的超級皮蛋王安雄用著曖昧  的口氣說道。  

    班上的笑聲又再度迴響起來,男生很瞭解地朝同  性笑著,女生或則淺笑或則不懂地問著隔壁同學,當  然,也有笑得比男生還大聲的。  

    總之,教室現在像間雞捨,公雞母雞咯咯咯地咯  成一團。  

    「王安雄,你的解釋真是讓人耳目一新!」衛靜雲  揚起眉瞄了斑長一眼。「那麼現在庥煩你回答我幾個問  題。」  

    這個時期的學生會把任何事跟「性」扯上聯想。  她贊成他們有正確的性知識,卻不希望他們拿輕浮的  態度開任何關於「性」的玩笑。何況,現在正在上課  中,如果不及咐制止,這堂國文可能會變成健康教育!  

    「死了,踢到鐵板了。」向來很會察言觀色的王安  雄朝隔壁同學吐了吐舌頭。  

    「你剛才說老殘可以用′老二′來代替。」  

    「偶素這祥認為啦!」台灣國語又引起一些笑聲。  

    這傢伙以後該去電台賣膏藥,前途無量。衛靜雲  盯著王安雄說道:「課本裡有一段話寫道,老殘心裡想  道。假設我們把′老殘′換成′老二』請問′老二′  有思考能力嗎?你和老殘一祥有′老二』請問你用過  它想事情嗎?」  

    衛靜雲大膽的問題讓實習老師目瞪口呆,現在不  是在上國文嗎?  

    「沒有耶。」王安雄皮皮地回答;「我的′它′現在  只學會尿尿而已,還不會其他才藝。」  

    衛靜雲跟著學生笑了起來,拍了拍王安雄的肩膀  後,向全班說道:「老師今天身體不舒服,造成一些口  頭上的錯誤,在這裡先跟大家道歉。」  

    她不希望自己是個找學生麻煩的老師。  

    「不舒服就別上課了,大家休息!福氣啦!」王安  雄喊起口號,引起不少附和之聲。  

    「別做夢啦!我休息三分鐘,馬上就開始上課,你  們先自修。  

    「老師,甭跟我們那麼客氣啦!不舒服就搬椅子坐  下來。」學生張三說道。  

    「去後面休息嘛!讓那只菜鳥仔上好了。阮麥欺負  伊啦!」學生李四補充。  

    學生三五句地發表著意見,衛靜雲輕輕地點頭,  對他們微笑道:「我有沒有說過我很愛你們。」  

    「早說過一百多次了。」  

    在學生的笑容中,衛靜雲朝每次都準備妥當的實  習老師點點頭,兩人換手上台。  

    衛靜雲走到教室後頭找了把椅子坐下來。心情仍  尚未自那晚的震撼裡恢復,這些天斷斷續續的淺睡裡,  她總做著持續的夢境——  

    夢裡榆洋站在她右邊哭著找爸爸,而文生則一臉  冰冷地站在左方,然後不知怎麼回事,那父子倆相認  了,他們擁抱著彼此後一起瞪著她,而她則一會被海  浪沖遠、一會被他們眼中的憤恨所淹沒。  

    「′歲月如流,眼見斗杓又將東指了,人又要添一  歲了!一年一年地這樣瞎混下去,如何是個了局呢?」  這句話說的是老殘對人生無常、時光的蹉跎所發出的  一種感慨——」衛靜雲下意識地聽著講台上的實習教  師向一群毛頭解釋光陰飛逝的大道理。  

    學生懂嗎?他們還有好多日子可以青春下去,時  間似乎是他們最可以揮霍的東西。  

    而她又比學生好到哪裡去呢?  

    她丟擲了一個七年,剝奪了榆洋擁有父親的權利,  扼殺了文生擁抱兒子的父愛之情。  

    該怎麼向文生說出真相,那天之後他不曾再與她  聯絡過。衛靜雲盯著自己有些陳舊的課本,有一下沒  一下地掀著藍色書皮。  

    他那天的背影好絕望!為了她七年前的不夠信任,  他惱火成那洋,如果他知道她替他生下了一個兒子,  那麼——衛靜雲開始渾身不自在。  

    噹噹噹噹、噹噹噹噹。下課鈴聲響起。  

    「謝謝老師。」學生大喊一聲後,全數拿著自己餐  盒衝到營養午餐的飯菜前,等待值日生為大家舀菜。  

    衛靜雲站起身,朝講台上收拾麥克風的實習老師  揮揮手後離開教室。  

    緊緊抱著書在胸前,衛靜雲的步伐踩得很凌亂,  閃躲過幾個拿橫衝直撞作飯前運動的學生,禮貌地回  應了幾聲乖乖牌的「老師好」,她的心思卻老早就飄到  幾層天夕卜了。  

    沒有進入辦公室,在教務處拐了個彎後,走下摟  梯。踢倒一盆樓梯間的盆栽,遇見正打算去吃飯的校  長秘書,她的意志強逼自己要打起精神、笑臉迎人,  起碼不要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孤魂一祥。  

    所以,當衛洋平的車抵達校門時,看到的是一個  坐在校門花台上對著腳尖微笑的傻大姊。  

    叭!紅色的跑車響起一聲喇叭聲。  

    衛靜雲嚇得身子往旁邊一偏,屁股不雅地落地。  

    她瞪了眼偷笑的警衛,拉開前座車門對著一身白T  恤,神清氣爽的老弟拋了句怒吼:「你  嚇人啊!」然後  又轉頭回應著兒子喊娘的聲音:「榆洋,吃中飯了嗎?」  

    「還沒有。舅舅說要帶我去看漂亮舅媽。」桑榆洋  抱著他的專屬抱枕,眼皮半睜地將入睡眠狀況。  

    「你先躺下來睡覺,到餐廳之後,媽咪再叫你。」  兒子這幾天也沒睡多少。難怪正午對分打瞌睡。  

    衛靜雲內疚地趴在椅背上看著後座的兒子。  

    「你以後睡覺別抱我抱得那麼緊,我會睡不著啦!  好像被章魚黏住了一祥。」桑榆洋很有意見她說著,眼  皮垂下之後又掀了一邊起來,「不過,如果你怕黑的  話,你可以拉著我的手睡覺。  

    小傢伙翻了個身,滿足地進入夢鄉。  

    「當小孩真好。」衛靜雲歎了口大大的氣,頹然靠  回座椅中。  

    「渝洋是桑文生的孩子,對不對?」衛洋平瞄了眼  三、五天不接電話的老姊。她躲了這些天,該做好心  理凋適了吧。  

    雖然老姊還是一副憂眉愁眼的祥子!  

    難得他意氣風發、神采飛揚、欺善怕惡的老姊一  副精神不濟的憔悴鬼樣。想當初她連坐月子時,都還  可以怒氣沖沖地拿石子丟病房花園裡那只亂咬人的狗。  

    愛情是良藥還是毒藥?  

    「老姊!」衛洋平大吼一聲喚回她雲遊四海的意識。  

    「幹嘛!剛才用喇叭嚇我,現在又用你的破鑼嗓打  擾我的沉思,你是太久沒被國中老師扁,是不是?」霹  

    靂啪啦一串話爆向衛洋平,末了才心虛地轉頭看看有  沒有吵到兒子。  

    「恭喜!恭喜!你終於恢復正常了。」衛洋平亮著  一臉爽朗的笑,「你知不知道你剛才蹲在鉸門口的樣  子,很像一包大型垃圾。」  

    「你管我,我現在垃圾資源回收了,又像一條龍了  啦!」  

    「敢問噴火龍,我剛才的問題什麼咐候可以得到解  答?」  

    「那個問題我還要想一想。」她沒好氣地回嘴。  

    「老天爺,原來我們家榆洋的血統這麼複雜!」衛  洋平故作咋舌,才誇張地地揚起一邊眉,就被賞了一  記「麻辣抄手」。  

    「辣媽,你隨手打人的習慣什麼時.候改啊?」  

    「等你的嘴吐出象牙時,我就改」。皮笑肉不笑地  回嘴後,衛靜雲抓了抓腮,目視前方的塞車景象,  

    「喂!我問你」。  

    「好,讓你問」。心愛情人妮妮重回他懷抱後,他  可以維持嘴角二十四小時上揚的姿態。  

    「榆洋和他真的很像嗎?」有些明明很確定的  事,在某些時刻你會希望它不是那麼肯定。衛靜雲扳  著自己的手指頭,打算我出那對父子之間的不同點。  

    結果,腦筋打結了,手指頭卻連一都數不出來。  

    「我那天第一眼看到桑文生就告訴他,他長得和榆  洋很像。那你說他們像不像?」  

    「大嘴公」。她哼了聲。  

    「他知道嗎?」世界真小啊!妮妮的前夫竟然是他  侄子的爹!  

    「不知道,我跟他說榆洋是領養來的,只不過恰好  長得和他有點像而己」。衛靜雲心虛解釋。  

    「哪天讓桑文生見到榆洋,他就會直接帶兒子認祖  歸宗了。有點像?你真是睜眼說瞎話」。衛洋平從照後  鏡中瞄了眼孩子沉睡的臉龐,再次肯定地說;「他們父  子像翻了」。  

    「我不知道怎麼跟他說啦」。她悲慘地哀號一聲,  把臉埋到自己屈起的雙膝間。  

    「你們怎麼分手的?」如果不是對桑文生有很深的  感情,他老姊是不會把孩子生下來的。  

    「你沒有看過愛情小說嗎?男女主角都是因為誤會  而分開」。她絕對不要說出真正的原因,那不但丟人,  而且顯得她像個無理取鬧而導致天倫失和的壞女人。  

    「你誤會人家,對不對?」否則不會在見到桑文生  以後,連車子都丟在「三年甲班」的停車場。這幾天  總是睡眠不足地無法接送小孩。  

    「我又不是故意的,誰要他離了婚也不講清楚」。  衛靜雲嘟嚷了一句,仍是語帶保留。她才不肯將這種  

    蠢事說出來讓弟弟嘲笑哩!  

    「你以為他己婚還和你交往?」衛洋平張大嘴,男  性化的五官此時有幾分孩子氣的傻呼呼。  

    「不是啦!我豈是那種是非不明的人,我以前教  ′公民與道德′耶」。她氣急敗壞她解釋著,為了加強  語氣,手還誇張地上下舞動著;像只著急的小蜜蜂嗡  嗡亂鳴。  

    「他跟我說他和太太分手了,所以我才和他在一起  的」。  

    「那你剛才那句,他離婚了也不講清楚是什麼意  思?你聽起很像搞不清楚狀況。」  

    「我才沒有搞不清楚狀況呢!我都說是誤會了嘛,  我遇見他岳母——」話頭太長,不知從何說起,乾脆  省略了事,「反正我以為他騙我,所以我就回台灣了!」  

    呃?她不是打定主意不說的嗎?衛靜雲舉起腳,  用力地跺了下腳。  

    「你還真是情緒化,我還以為那種情節只會出現在  三流電視劇裡,沒想女主角竟然就在身旁」。衛洋平討  饒地舉起一隻手象徵和平。「請將你的魔掌收回去,我  閉上嘴就是了。你只要告訴我你打算怎麼辦?」  

    「文生會恨死我,我怎麼敢說」。她苦惱地扯著發,  不勝煩愁地在座位上動來動去。  

    「現在不說,你打算再等三年湊整十年辦個紀念晚  會嗎?」  

    「我當然知道這詳對他們父子來說都不公平,但是  我還沒有足夠的勇氣去面對和榆洋的分離,看他從那  麼軟錦棉的一團長到現在,我怎麼松得開手嘛!」  

    「你和桑文生沒有復合的可能嗎?」從妮妮對桑文  生的分析聽來,那人見到他老姊時的異常舉動,擺明  了很在乎他老姊唬!一個行事冷靜的醫生竟然在餐廳  裡追著女人跑,也算犧牲了。  

    「你沒看到桑文生那天聽到我因為不信任他溜回台  灣時,那種槁木死灰的樣子。而且我也沒有太大的自  信和他一起生活」。她一邊搖頭,一邊歎氣,「他太要  求完美,我太漫不經心。他不可能回台灣,我也不願  去美國。這些七年前就存在的問題,七年後還是一樣  很深抵固,我想你一定問過妮妮他們離婚的原因,對  不對」。  

    「生活習慣及個性相差太遠」。妮妮是這樣說的。  

    「我和他也存在著同樣的問題。更慘的是,我們曾  經愛過彼此,對於彼此會有更多的要求。我沒有力氣  讓愛情再傷我一次」。衛靜雲撇過頭看向窗夕卜,「明知  不可行而勉力為之,是很苯的事」。  

    「我覺得你的意——」衛洋平的話被行動電話打  斷,他將車開到路旁,迅速接起電話,以免吵到榆洋。  

    「洋平,我是妮妮。」囗氣有些焦急。  

    「發生什麼事了?他擔心的追問。  

    「你不是要去接姊姊?接到了嗎?我現在在文生這  裡,我有事找姊姊」。  

    衛洋平把電話交給老姊,「妮妮找你」。  

    妮妮找她?衛靜雲愣了會才接過電話。「喂,我是  衛靜雲」。  

    「姊姊,你現在方便到九華飯店907室來一趟嗎?」  不待衛靜雲回答,妮妮又接口說道;「文生喝了個爛  醉,躺在沙發上睡覺,現在在發燒,他死都不願去看  醫生,寧願一個人在那裡咬牙忍痛,你知道他有多固  執的。」  

    「燒到幾度?」大男人生起病來和小孩有什麼兩樣,  她抿起唇想起多年以前的往事,他堅持不吃止痛錠,  虧他還是醫生。  

    酸酸澀澀的感覺在心裡化了開來。  

    「他不肯讓我量,可是他的身子好燙。」妮妮擔憂  的語調透過電話表露無遺。  

    「先打電話叫醫生,我馬上就到。」衛靜雲不加思  索地回答。  

    「還有一件事——」妮妮吞吞吐葉。  

    「快說啦。」急性子的衛靜雲最怕碰到慢牛拖車的  說話速度。  

    「文生非常嚴厲地警告我不准打電話告訴你。不  過,我想你大概是唯一能說動他的人了。」解鈴尚需系  鈴人。文生為了靜雲姊姊喝醉,當然只有靜雲姊姊能  勸文生看醫生。  

    衛靜雲安靜了半刻,心臟猛然地抽疼讓她痛的想  流淚。  

    她究競傷了他多重?她明白在他冷靜的外貌下,  有顆厭惡不規律的心及超強的自尊心。她卻不曾仔細  她想過在她離他而去之時,他要拉下多少自尊才能去  找君蘭問她的下落。  

    文生也許律己甚嚴,但對她卻是百般容忍啊!七  年後的再次見面,他不曾苛責過她什麼,就連她說出  離開他的真相後,他也只是沉默地離去。  

    這樣的他,竟然喝的爛醉!她的眼中逐漸醞釀了  足夠的堅決。  

    「妮妮,你還是先叫醫生,待會先和醫生在飯店門  口等我,我再帶醫生進去。如果那個頑固的男人還有  力氣問我是怎麼知道的,我就跟他說,他老媽托夢告  訴我的。我不會掀你洩露秘密的事,放心好了。」  

    夏雅妮悶笑了一聲,「姊姊,衛媽媽還健在。」  

    「那就說他祖母還是外公托夢給我,隨便啦。」衛  靜雲抬頭吆喝衛洋平開車後,繼續對著話筒說道:「對  了,你知不知道他這回在哪間醫院做醫學示範?」  

    「知道。要幫他請假嗎?」  

    「對了一半。我要你找那間醫院的院長談,順便要  院長派個醫生過來看病。」真是好主意,她實在太聰明  了!  

    「一定要那間醫院嗎?為什麼?」夏雅妮好奇地問。  

    「那顆頑石自尊特強,又好面子,所以他不會願意  讓醫院裡的人知道他一介名醫竟然漠視病情,因此醫  院派來的醫生絕對不會被他拒絕在門板夕卜啦。」衛靜雲  想都沒想就開口答道。  

    「姊姊——」電話那頭傳來夏雅妮開心又興奮的叫  聲,「你絕對絕對是最適合文生的人!我現在立刻去打  電話,我等你們的好消息哦。」  

    「是嗎?」在闔上了電話機之後,衛靜雲在心中反  復地問著自己。  

    他們,真的適合嗎?  

    ***************  

    「醫生,謝謝你。」衛靜雲鞠了一個九十度的大躬,  把汗流浹背的醫生及餘悸猶存的護士送出門,「二位慢  走啊!」  

    她關上門,乘機揉了揉剛才被桑文生捏到的手臂,  明天一定會腫起來的。她轉動著脖子,搞不清楚對付  一個發燒到三十九度半的男人怎麼會弄到她筋疲力竭。  

    「你一塊滾吧!反正你的目的己經達到了。」桑文  生冷眼旁觀她的倦累。她的黑眼眶還掛在鏡片下,間  接證實了她的失眠。  

    她拉了把椅子坐了下來,「除非你的燒退了,點滴  打完了,不然我是不會走的,我花了那麼大力氣進了  這個門就不會輕言放棄。」  

    其實,她有些誇大其詞啦!  

    她只是在他的房門口用力敲門,大聲喊他的名字,  順便用她高分貝的聲音,對醫生抱怨桑文生是個多麼  不合作的病人,她還沒在門外唱首小調來吸引他的注  意,桑文生就己經把門打開了,一雙泛著血絲的眼,  瞪的護士倒退三步。  

    不過,三個救難英雄總還是進了房間。  

    「你不需要用這種方法來贖罪。」他偏過頭拒絕喝  她遞到他唇邊的溫開水。「你在這裡只會讓我的病情加  重。」  

    「我不是贖罪,我只是想——」她盯著手中的水  杯,不知該用什麼詞彙來形容自己趕到他身邊的心情。  

    「想報那晚被摑的一箭之仇?還是想重溫舊夢之後  再一走了之?還是你又有什麼新招數?」桑文生諷刺地  回話。  

    「我沒有那種意思,我從來也做不來那種心口不一  的事情。如果你還記得我們相處的那段時光,你該明  白的。」她平心靜氣地坐到床沿握住他打針的那隻手  掌,這樣他才沒有逃脫的機會。  

    「你記得那些日子嗎?」他突然間。  

    衛靜雲動了動嘴角,直勾勾地盯著他瞧,「我不曾  忘記過。」  

    「你回去吧。」桑文生收回視線看向窗外。  

    對他而言,衛靜雲不信賴他的這項事實,讓他痛  心的程度更甚於她的離去。他一直以為愛與信任該是  兩條密不可分的長線。  

    然而,所有的愛情不過是他單方面的想法。  

    和他相戀的同時,她甚至在台灣有個未婚夫了,  不是嗎?  

    「讓我待在這裡吧!」她放低了音頻,目光沒有離  開他。「我們,可以重新來過嗎?」  

    衛靜雲摀住自己的嘴,她的嘴巴怎麼會說出這祥  的話,活像個搖尾乞憐的可憐棄婦。更該死的是,她  明明知道他們是不可能的!  

    「七年前,我信任你,而你卻對我一點信心都沒  有。在我的心情還未從那些時日的受傷恢復之際,我  們如何能重新來過?」  

    「你不知道愛一個人太過深刻就會患得患失嗎?你  不知道愛一個人太過投入就會擔心自己的幸福會在下  一瞬間消失嗎?」衝動讓她忘了所有顧忌,衛靜雲撲到  他的胸前,抱住他的腰,「如果真的那麼厭惡我,就給  我一分鐘的回憶吧!」  

    她想念他乾淨的味道,想念他平穩的心跳呵!  

    桑文生的手心捏住被單,在她那麼緊的擁抱住他  時,他如何能騙自己,他不再在乎她!  

    他伸出手勻起她的臉龐,拿掉她的眼鏡,一如以  往。「如果真的那麼愛我,如何能為另一個男人披上白  紗。」  

    她說不出話來,欲言又止的雙唇張開又閉上。  

    現在告訴他會是個好時機嗎?他的怒焰才慢慢悄  退,她又要重新燃一把火嗎?「我七年前沒有未婚夫,  七年後也沒有成為寡婦。我說那些話只是為了氣你,  我那天晚上還在誤會你,當然想用一些話來傷害你。」  

    「你。」桑文生未打點滴的那隻手扣控住她的後頸,  將她的唇瓣拉近他乾涸己久的雙唇。  

    「你嘴巴脫皮了。」她試著喘氣,也試著說話,手  卻十分合作地黏上他的背。  

    「還有呢?」沙啞的話吐在她蠕動的兩片粉紅之上,  不安分的舌尖己悄然地試探著她溫暖的內唇。  

    她搖搖頭,在他的雙手輕輕摩挲上她的背脊時,  主動加深了吻。  

    「小騙子。」桑文生流連在她的軟香中。  

    「我是大騙子。」她突然苦著眉呻吟了一聲,怎麼  開口啊?嗨!恭喜你有個六歲大的兒子!  

    以為她仍在自責當年往事,桑文生只是拍拍她的  背,將她整個人攬到自己懷裡。「我這輩子都在為自己  的人生做規劃,只要事情一不合己意,我就會把所有  的怒意擱在心頭,然後開始反覆思考我哪裡出了錯,  

    一直想到我的偏頭痛再一次發作。  

    「人不可能十全十美的。你想讓天下人都自慚形穢  嗎?對了,你剛才開門時腳好像有點怪怪的,是以前  被君蘭撞過後留下的後遺症嗎?」  

    他僵了僵身子,面無表情地回答著:「我小對候出  過車禍,骨頭接的不好,因此快步走路對會有些異  樣。」  

    「噢。」衛靜雲靠在他的胸口上,冒了句:「對不  起。」  

    「對不起什麼?因為提起我是個跛子的事。」完美  主義的性格讓他很難接受自己的缺陷。  

    她猛然抬頭瞪著他,「你說這話讓人很想扁你耶!  你四肢正常、頭腦清楚,只因為雙腿的一點點缺陷就  語帶嘲諷,那些傷殘人士怎麼辦?你也要道歉!」  

    「抱歉。我沒有侮辱任何人的意思。」他的快速回  答倒是立刻讓她止住了口。  

    「好吧,原諒你了。還有,我剛才說對不起,是因  為我和你在一起那麼久卻糊里糊塗地連你的腳有問題  都不知道,而且還曾經不客氣地踢過它!我下回不會  再犯了。」她做了個鞠躬的手勢。  

    「是啊!你改打其他部分。」他挪揄著她。心中其  實鬆了-口氣,她並不在意他的微跛。  

    「多謝你的恩准。」衛靜雲放意伸出打人的掌碰上  他的臉頰,然則掌下的溫度卻讓她抿起了唇,還是滿  燙的,放下手心,她忽而朝他詭異的一笑。  

    「醫生不是說如果溫度沒退的話,要我幫你用酒精  擦身子降溫嗎?」  

    「我不知道你那麼渴望看我的身體。」他輕鬆地和  她打趣者。  

    「我又不是沒幫男人洗過澡!」  

    「我的尺寸和你兒子不一樣。」  

    「無聊。我又不拿它去燉補,它是五公分、八公分  還是十公分關我屁事。」衛靜雲完全回復了她一貫粗魯  的答話。  

    「你很清楚嘛。」他突然不悅起來。  

    這些年,她是否交了其他男友不關他的事,他也  不是什麼純情處男。只是想到她可能和別人相依相偎,  他的醋意就無法自制地直冒。  

    「報紙的保健專欄常常在寫嘛!誰教太多男人存在  著尺寸與能力畫上等號的迷惑。」  

    「這和豐胸廣告中強調女性的胸部相等於魅力的問  題點是一樣的。對自己內在缺乏信心的人,才會想借  由外力來補全自己。」  

    「我們以前講話就是這麼開放的嗎?」衛靜雲故意  冒出一個色迷迷的笑容,笑倒在他的肩頭上。  

    「七年後,雙方功力似乎都大增了。」  

    「嗯。你說的好暖昧,好像什麼探陰補陽,采陽補  陰一樣。」她吐葉舌頭。  

    「腦袋全是色情思想的人,會把所有事情想成色  情。」  

    「我才不是哩!我是學校的優良教師,是榆洋可愛  的媽媽。」  

    「榆洋,是孩子的名字嗎?」在發現了她沒有丈夫  的事實後,他對這個孩子的好奇遽增。「怎麼想到領養  一個孩子?」  

    而且孩子還長得像他!她說孩子長得像他是偶然,  真是如此嗎?他懷疑的眸直射向她。  

    來了!來了!事實的真相快要露出來了!衛靜雲  拉住他胸前的衣服,把臉全埋到他的胸口。「說了你不  許生氣哦!我也不是故意的啊。」  

    桑文生撫摸著她如今垂肩的長髮,眼中的懷疑在  看見她扭捏的姿態時全化成了兩道笑意。「難為你了,  你倒還是個有心人。」  

    她猛然抬起頭來,兩隻眼珠睜成圓型。「你猜到  了?」  

    他輕敲她的頭,「那並不難推論,孩子長得像我不  是嗎?」  

    「很像、很像。」她拚命點頭,大叫著在床上跪起  身,用力地親吻他的臉頰。感謝老天爺,他真的一點  都不生氣耶!  

    窖她提心吊膽了好半天。  

    他捧住她的臉,著著實實地給了她一個長吻。這  個傻女人一直是把他放在心頭的。  

    在衛靜雲把藥丸與水遞到他唇邊時,他順口問道:  「孩子的父母還健在嗎?」  

    「你說什麼?」衛靜雲不敢置信地把手中的塑膠杯  掉到地上。  

    「去拿紙巾把水漬弄乾淨,可別待會滑倒了。」他  皺著眉看著地上一灘水。  

    她行動遲緩地撕了幾張紙巾到地上吸水。他在說  什麼啊?他不是已經猜到榆洋是他兒子了嗎?  

    「怎麼了?」她看起來怪怪的。  

    「點滴快打完了。」而她快瘋了!  

    桑文生眼也不眨地利落拔掉腕上的針頭,拿了塊  藥盒裡的酒精棉替自己消毒。「過來這邊。」他指指另  一邊床沿。  

    「你剛才說難為我了,是什麼意思?」她小心翼翼  地發問,離他三步遠。  

    他拉了她過來,帶著幾分調侃與更多憐惜的眼眸  注視著她的緊張,「領養一個酷似我的小孩,這其中的  含意還需要我多說嗎?」  

    「事情不是那個祥子的啦!哎呀。」說話太快咬到  自己的舌頭,衛靜雲痛的竄起身,在病床四周跳來跳  去的。  

    好變態!她一邊跳,一邊想尖叫。文生的想法讓  她覺得自己比那個苦守寒窗十八載的王寶釧還噁心。  因為愛人有了老婆,所以她這個碎心人就領養了一個  和愛人十分神似的小孩子,打算與這個孩子相守一生。  

    這種劇情放在八點檔都覺得變態,虧他聯想力如  此豐富,以後小說寫不出來就叫他接手好了。  

    「老是莽莽撞撞的,過來讓我看看。」桑文生攬過  她的肩膀,抬起她的下巴。  

    衛靜雲苦著臉,把很痛的舌頭長長地伸出來,像  吊死鬼一祥,她撐了兩秒鐘就自個笑了出來。「好醜  哦。」  

    「丑還是要上藥,流血了。你咬自己都不留情的。」  他拿出床頭的小醫護箱。  

    「等你知道真相之後,你可能會希望我自己咬斷舌  頭。」趁著他忙碌時,她把話含在嘴巴裡,咕隆隆的作  響。  

    「你說什麼?」桑文生用棉花棒沾了些藥粉。「嘴巴  張開。」  

    「我不要擦藥。」她猛然衝進他的懷裡,把他撞入  枕頭棉被裡。「嘴巴張開。」  

    「我嘴裡又沒有傷口。」他直覺反應。  

    「誰要幫你擦藥啊!我要吻你啦。」她的話語消失  在他的唇瓣上。  

    趁他還不知道她騙了他多久之前,她要擁有每一  分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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