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童顏 第四章
    在戎家所在的軍眷村,附近有個小山區,山區裡,有一小塊屬於戎家的土地,在小小的山坡地上,穩穩地立著一座簡單而雅樸的小小祠堂,而在這小小祠堂的水泥地板上,有一小塊由木板加工砌成的台座,也是戎紜菩每天晚上都會打坐靜心的地方。

    可這一夜卻……

    「唉……」幽幽地歎了一口氣,戎紜菩第三度放棄了打坐的姿勢,站起身,走到旁邊的飲水機旁,倒了一杯水。

    手拿著透明的水杯,走到門口,看向幽暗靜雅的樹林,月光下,樹林裡黑影幢幢,隨著夏夜晚風的輕撫而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唉……」又是幽幽地一歎,她搖頭,自言自語:「還是不行呀!你的修行太差了,只不過是一個突發事件,就讓你困惑了這麼久……不可以這樣呀!振作一點,戎紜菩,想不通就把這件事忘了吧!」

    可是……忘得了嗎?他為什麼突然出現?又突然的轉開呢?

    她想起那雙透過墨鏡隱約可以窺看到的眸子,她的呼吸依然被困在那雙美得教人驚歎的眼眸中。

    那雙眸子如果笑起來,一定很美、很美吧?

    好想看他笑,怎麼這麼多年了,他依然沒有學會笑呢?

    他看起來比九年前成熟許多,幾乎可以算得上虎背熊腰,比起九年前那股沉冷清冽的調調,似乎也多了股人性,這些年來,他是否歷經了更多滄桑、更多危難呢?

    那是一定的吧!她的心擰痛了一下。

    他跟她,本來就是活在不同世界的人,而她唯一能為他做的,就是跟上蒼乞求,希望他能平安。

    可是……為什麼在認出他的那一瞬間,她會有這麼大的狂喜?又為什麼在他轉身離去時,她心底會有種從未有過的失落感?

    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在台灣?還是奔波世界各地?從這個地獄跳到另一個地獄:

    他那依然聽不出腔調的國語似乎漸漸有了人味,跟多年前那種冰冷的語氣相較,他似乎越來越像個人了。

    只是,他對她為什麼這麼冷、這麼沉呢?

    那雙在墨鏡後的俊美眸子如果肯對她笑的話,一定會像陽光:

    心底突起的緊緊抽痛,讓她訝然。

    對她笑?她竟然期望他對她笑?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她從未有過如此深沉的渴望,渴望某個人能特別的對待她,唯獨對他龍雲封如此期望。

    「這……實在是……」她喃喃地說著,但是「太離譜」三個字她卻說不出口。

    淚水沿著頰畔流下,但她不知道自己哭了。

    從沒有一夜忘記過他曾經有過的笑,那令她屏息的笑……

    那是一種深深的思念,深得似乎會將人的靈魂吞噬。  莫名地,她在溫暖的夏夜裡打了個冷顫,也發現了臉頰上的濕意。

    她為什麼哭?幽幽地歎一口氣,她抹去淚痕,不願去探究自己流淚的原因。

    走回祠堂裡,她看著堂前牆壁上的菩薩畫像。

    「菩薩姊姊……到底為什麼……我會一直想著他呢?」

    「南無.喝囉怛那.哆囉夜耶……」

    像是響應她的問題般,禪唱聲的突然響起,嚇了她一大跳,定神一看,才發現是手機鈴聲。

    「真是的!」 

    都怪二姊紜心,在網絡上找來大悲咒經文灌進她的手機,害她每次接手機時都心驚膽戰,生怕引人側目,怕會有人罵她不尊重佛教經文。

    看著手機上的來電顯示,她秀眉微微一蹙,來電話的是方教授,基金會裡她的直屬上司。

    「喂!方教授,有什麼事嗎?」側耳傾聽一會兒後,秀氣的眉皺得更緊了,「那種場合我不懂……方教授,我……是!好!我幫你整理那些捐款者的名單資料、寫邀請函當然都沒問題,可是我不會……就算有治裝費我也不想……啊?哦……」咬著下唇,戎紜菩心不甘、情不願的點頭,「好,我知道了,我去就是了!」

    燈光璀璨,笑語如珠,碰杯聲不絕於耳。

    戎紜菩揉了揉太陽穴,清秀的柳眉微蹙,莫名而來的頭痛,讓她更是受不了這種場合。

    聯合慈善拍賣晚宴,這種昂貴歐式自助餐的場合,能吃的素食總是沒有幾樣,倒是能看到幾隻雞,那完整的屍身躺在餐盤裡的模樣……老天!她看了忍不住會一直想唸經。

    這種場合對她來說實在是個天大的折磨呀!可是,既然答應了方教授,她又不能不來,因為今天的募款項目中,有一部分款項是專門要捐給她的好友兼良師淨心師父所負責募款的仁修佛堂的,而淨心那極度討厭這種場合的性格,是不可能出席代表接受捐款支票的。

    所以,她當然只好來了。

    「嘿!怎麼了?你看起來不太舒服。」斯文英俊、溫和中帶著颯爽氣息的方-雍,體貼地看了她一眼。

    「嗯……我想我出去走走好了。」她歉疚的一笑。這種場適合手段八面玲瓏的方-雍,卻不適合她,要不是因為她的模樣看起來夠「慈善」,恐側方-雍也不會要她來。

    「嗯!等等要記得回來幫淨心那個膽小鬼領支票喔!」方-雍優雅一笑,眨了眨眼,在她額前落下一吻,作風洋派的他,向來喜歡對這個可愛的助理表示友善。

    「好!我……」有點臉紅的承受這個早該習慣的舉動,突然,黑眸愕然一閃,那是……是她看錯了嗎?

    怔怔地望向方-雍身後不遠處的酒吧,那裡有一小群穿著華麗、時髦亮眼的男女,看似正快樂的聊天著,而其中吸引著她、讓她瞬然失神的,是龍雲封。

    高大的他笑得有如盛夏的陽光,粗獷中帶著和煦的剛毅俊顏、以及充滿純男性的無敵魅力,讓幾個女人圍在他身邊,個個都是眼露著迷,而他身畔的男人則是一臉的崇拜。

    那人真是他嗎?那個笑容,比她印象中那驚鴻一瞥的笑更加耀眼奪目,讓人幾乎停止了呼吸。

    他真的會笑了,還如此的有魅力,不但超出想像,更……

    她想起一個月前遇見他時,他那嚴肅到近乎深沉的模樣,她的心莫名一緊。為什麼這樣的笑容不曾對著她……

    「嘿!我親愛的,怎麼了?你還好嗎?」一顆大頭突然擋住了她的視線,是方-雍,一臉訝異與關懷之後是更多的好奇。「怎麼了?看到什麼人了嗎?」他從沒見過小助理臉色發白,就連有一回陪某個老師父去收妖、真的遇見靈異現象時,她都沒怕過。

    「沒……沒有!我想……我出去……」

    突然,那雙銳利的黑眸穿過層層人群,眸光對上了她的,宛如一道電光直直地震撼進她的靈魂,只不過他很快就撇開了。

    這一眼中沒有笑意,他望著她時,黑深的眸子只閃過一絲複雜難辨的情緒,他顯然不可能、也不願意跟她相認。

    「一下……」她終於把話說完了。

    「你的臉色看起來好糟……」方-雍看著她,「要不要我陪你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不!不用了!」慌忙搖頭,她的心好亂,思緒像是千萬條飛在空中的細線,眼看就要糾纏,她卻無力阻止。

    方-雍瞇了下眼,俊眉鎖起,用手指勾起她的下巴,仔細觀詳她的臉色,「你確定?」

    「我出去一下就好了!」她點頭,轉身就離去,一眼都不敢再看向龍雲封所在的位置,這一刻她只想趕快逃離!

    那男人是誰?

    龍雲封的眼瞇起,透過宴會廳的落地長玻璃,看著月光透過上方的天窗,淺映進距離宴會廳有一段距離的走廊,那輕淺窈窕的模糊身影,穿著一襲讓她在美艷女人群中看起來特別柔雅的暗灰色絲質洋裝。

    過去曾偷觀察到的,那一貫輕柔優雅、散心似的優閒腳步,此刻卻像是逃難一般地踉蹌急躁,往花園走廊最深幽的角落走去。

    俊朗的笑容依然掛在那張臉上,但是仔細觀察,就能發現他眼中的笑意已經全然消失。

    「啊!來……我帶你認識一下,」發現他的目光凝視在宴會主人的臉上時,旁邊一個美麗的女子露出討好的笑容,「認識我們最風雅又最有愛心的方教授,方-雍先生。」

    她慇勤地勾上他雄壯結實的手臂,整個人幾乎黏在他身上,頷著他穿過人群,直直地走到方-雍面前。

    「方教授!」

    「啊?周小姐您好,感謝你參加這場宴會,這位是……」方-雍笑容滿盈的黑眸中閃過一絲警覺。

    「你好,方教授,敝姓龍,龍雲封,是一家小小貿易公司的老闆。」龍雲封一笑,爽朗親切地掏出名片遞給方-雍。

    「啊……龍騰貿易股分有限公司、獅子會執行委員、和龍國小家長會會長……」方-雍念著名片上一長串的抬頭,警覺之心驟降。

    方才在對方眼中看到那絲銳利的敵意,也許是自己多想了吧!一個愛在名片上印這麼多抬頭的人,想必心機大都用在浮世名利,嗯……這種人……

    方-雍嘴邊勾起一絲不懷好意的笑。通常錢多,更愛面子,而他……嘿嘿!比較愛後者。

    「哪裡!小小不才,只是剛好有這麼些工作罷了!」

    「這麼說太謙虛了,您一看就是了不起的人,年紀輕輕,已經如此熱心公益,真不簡單呢!」

    「哪比得上方教授呢!」龍雲封嘴角一揚,又是親切燦爛如陽光般的笑容。

    「哈哈!我可不熱心,這種募款宴會只是工作而已,沒辦法,不工作,沒飯吃呢!」

    「哪兒的話!就憑方教授的人才跟人品,還有這俊雅非凡的外貌,要什麼樣的名利不是手到擒來,是您甘於平淡,寧願在幕後工作,幫助他人,才選擇這般的行業。」

    「啊?哈哈……您太客氣了,這麼說教我汗顏呀!」方-雍乾笑兩聲。事情有點失控,他怎麼沒辦法引導龍雲封呢?

    「汗顏?怎麼會,我認為您是實至名歸呢!」

    「我哪比得上您?不過就小小一個心理教授罷了!」

    「教授可不簡單呢!我可是連小學都沒畢業呢!」沒念過,當然沒畢業。

    「啊?您是……失學?」

    「嗯!」忙著學殺人。

    「既然如此,想必您一定能體會那些失學孩子的痛苦吧?」

    「當然……」很難,除非是那幾個同期被帶回去訓練、後來卻被他幹掉的殺手。

    「嗯!是這樣的……」方-雍暗暗歎口氣,對方終於上鉤了。「我們最近在花東有個小小的助學計畫,眼看就要執行,卻在經費上出了點意外……」

    「哦?」龍雲封揚起刀型眉,「這樣呀……那我實在是應該要略盡棉薄之力。」

    「呵呵!」萬歲!方-雍在心底笑呵呵。「我們就是在等像您這麼熱心慷慨的人呀!」

    「好說,能幫助那些可憐的孩子,我也是非常榮幸,只是以後如果還有這樣的機會,可千萬別讓我錯過了。」

    「當然、當然!」

    方-雍心底簡直是笑歪了,所以一向敏銳的觀察力沒有發揮作用,沒發現那隱在形狀優美的深幽眼中,一直閃爍著如狼眼在暗夜中準備撕裂獵物的凶殘。

    戎紜菩纖細的手臂像溺水的人緊抱著浮木似的緊緊地圍抱著自己,她低著頭、屈著膝,纖瘦的身影像個剛出生的嬰兒般脆弱,坐在冰涼濕透的雕花石椅上。

    就在花園最隱密的木亭子後方,週遭的樹叢早已被夜露染濕,濕意蕩漾在空氣中,緩緩地透浸她柔嫩的肌膚,涼進她的心底。

    月華在頂上,穿過細緻的樟樹葉影,點點透透落在她的週遭。

    就這樣,這靜,這涼,支撐著她。

    心底直誦著心經,心裡那莫名的慌亂似乎也慢慢隨著她的心跳穩定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某種像是人在交談的聲音透過清涼的夜色傳入了她的耳裡。

    「算你三千萬,這點小錢並不過分呀!」

    「可是……這案子……我以為黃董他早就搞定了,你現在又這樣對我說,我……我要怎麼跟董事會交代?」

    噢!戎芸菩不耐煩地捂著耳朵。討厭、討厭!又是這種黑暗的事情,這些人為什麼老愛藉著慈善晚會來搞這種完全相反的惡劣事情呢?

    「搞定?嗯……污了三億多的案子,給個一百萬就當搞定?」

    「可是……那一百萬不甘我的事,那是黃董跟您之間的問……」

    「說得對呀!也就是因為這樣,所以黃董那傢伙已經被我請到巴西去度假了,你現在這樣說,是也想去度個假、修身養性個幾年再回來嗎?」低沉的笑聲輕響,其中的威脅語氣卻教人渾身發冷。

    戎紜菩緩緩抬頭。不會吧?那個威脅者的聲音聽起來好像……

    「巴西?!不……當然不……我……好……我答應你!我一定會跟董事會……」

    「呵呵!跟董事會拿錢是嗎?當然,你最好確定他們會給,因為我要先把你口袋中已經污進去的錢拿出來,我知道你那裡就不止三千萬了,所以你少的三千萬,可以自己慢慢跟董事會討。」

    皮鞋踏在木頭廊道上的腳步聲顯示兩人越走越近,戎紜菩不想聽都不行,她捂著嘴巴,不敢發出聲音。

    「什麼?不行!你不能動我的錢!」

    「你的錢?哈!這說法好耳熟,跟黃董滿像的,看來嘴巴上說不想去,實際上你其實很想去巴西度假是嗎?我是真的很願意招待你免費一遊喔!」

    兩個男人踏著腳步的聲音似乎又逐漸離開。

    「呃?我……」

    「你知道我的戶頭帳號,明天下午要是還看不到裡面的數字的話,後天晚上你就可以在巴西欣賞美麗的日出了!」

    「呃……我……」

    「好了!進去吧!還有群美女在等我呢!你說是嗎?哈哈哈……」

    「是、是!我會要她們好好服侍你的……」

    是龍雲封!那的確是龍雲封的聲音沒錯!

    可惡!怒氣盈滿戎芸菩的胸口。他竟然膽敢在這慈善晚宴上公然威脅人,甚至還……哼!美女嗎?真是下流的色胚!

    可惡!她要趕快回會場,告訴警察跟方教授……

    告訴警察跟方教授又能怎麼樣呢?

    當年他連美國的司法體制都逃得過了,再說……她低下頭,逸出一聲長歎。她並不希望他坐牢呀!

    濃濃的無力感充斥在她全身,方纔那股乘著正義之氣而來的怒火,這會兒全變成深深的惆悵。

    為什麼?龍雲封沒做殺手後,卻做起更差勁下流的勾當!真是討厭呀!她怎麼每次都會撞見他做壞事……唉!

    菩薩怎麼沒有好好開導他?反而讓他越來越沉淪呢?明天去淨心的佛堂,她一定要更誠心的祈求……

    淨心的佛堂?哎呀!支票!

    她慌張地看向手錶,秀眉一攏。糟糕!她這一坐,竟然坐了快一個鐘頭,她得趕緊回會場,萬一領不到支票,可就對淨心難以交代了。

    責任感讓她忘記了心裡的混亂,匆匆地,她站起身,拍拍衣服,繞過樹叢,穿過花亭,才想往走廊走,突然——

    「啊!」

    仰首看著擋住去路的龐然大物,她驚呼出聲。

    龍雲封濃眉皺起,慣於上勾著的豐潤唇角,這會兒是嚴肅下垂的。

    「是你?!」他知道剛才有人在樹叢後面,那種壓抑的呼吸聲躲不過他訓練有素的耳朵。沒想到為了解決麻煩才過來,竟然會遇到她。

    「你……不關你的事!」想起剛才聽到的,她心裡就莫名一股怒,「你……在這裡幹嘛?」你不是要去找女人嗎?她努力壓抑住後面想說的話,卻壓抑不住心頭那莫名的酸意。

    「我剛才在這裡談公事。」他還不太確定方才在樹叢後的人是不是剛踏上廊道的她。

    「公事?哈!」戎紜菩嗤之以鼻。

    龍雲封淺淺地瞇起眼。偷聽的人竟然是她?很好!

    「沒人告訴過你,偷聽是很不道德的事情嗎?」

    他悄悄地收起抹著新幾內亞奇毒、可以讓人在受傷一個月後才慢慢死亡的小刀。別的偷聽者他會毫不猶豫的殺掉,可是,對她,他卻連想也不想地就收起致命武器。

    聽到他這句話,黑淨眸子一亮,驚訝消失了,緊接著是灼灼地閃出慍氣,

    「偷聽會比威脅還有玩女人更不道德嗎?」突然而起的怒氣毫不遮掩地在反諷的回答裡,話說出口,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龍雲封輕揚濃眉。好傢伙!她還是跟十四歲的時候一樣,大膽得不可思議。

    「既然知道我是個會威脅的壞人,你還敢站在這裡跟我說話,不怕我對你怎麼樣嗎?」豐潤的唇抿起一道淺勾的彎度,那笑容,讓戎紜菩心一跳。

    好美、好美的笑容呀!就像夏日的璀璨陽光。

    笑容突然接近,淺淺的煙味跟酒味隱約飄浮著危險卻又性感的氣息,讓戎紜菩赫然從他的燦笑中回神,警覺心頓起,往後退了兩步,直到背部抵著牆。

    「怎麼樣?你剛才說……你想怎麼樣?」

    她平日的義工工作,也跟坐監的罪犯打過交道,可是,那些罪犯跟龍雲封身上所散發的那種宛如來自荒蠻叢林的危險氣息,還有那種談笑間所帶著的冷冽戾氣實在是差了太多。

    這男人,果然還是陷在那個如地獄般的世界中……  

    這樣的認知,痛灼了她的心。菩薩保佑了他的平安,卻忘了引他回正途,拯救他的靈魂。

    「我能對你怎麼樣?」

    「我的命是你的,這承諾從沒變過!」對他的輕佻生氣,她一臉嚴肅,「雖然離十三年之約還有四年,但你隨時可以取走我的性命,我絕不怨!」

    「啊?你要我殺你?」他訝然。這女孩果然是過去的那一個,擁有超乎常人的勇氣跟反應。

    「我沒要你殺我,我只是告訴你,如果想殺,儘管下手,只是……」

    「只是什麼?嗯?」他看著她嚴肅的神情,感覺像在看戲,明知道不真實,卻忍不住心神被牽動著。

    「我希望殺了我之後,你能放下屠刀。」

    「啊?」他有想大笑的衝動,「放下屠刀?!」

    「是的!」他的反應教她的心好痛,可是她忍著,更嚴肅地看著他,「九年來,我每天求的就是這個,我從沒忘記過你,每天每夜都渴望著菩薩能救你出來。」

    菩薩?!他愕然一驚,突然從咧嘴微笑中凝神起來,他看見她美麗的眼中蒙上了層霧氣。

    對呀!他能對她怎麼樣呢?四年後殺了她?!不!他知道自己已沒這渴望,也不想討這公道。

    可是,過去這一個月,他卻想她想得好緊、好難受,那種感覺是過往的人生從未有過的,他沒刻意遇上她,也沒刻意躲著她。

    為什麼他不躲著一個知道他最陰暗過去的人呢?

    他為什麼留她活口,甚至沒威脅她要保守秘密,而只是放任她自由地過活著?

    難道這一切只是因為她的容顏在月光的掩映下看起來很像新鮮酸甜的奶酪?那樣的嫩白無瑕……

    想到這,胃裡莫名起了股騷動。

    他好餓!一股深沉的餓緩緩地纏著他,纏進他的胃裡,他的心裡,他的腦子裡,還有他的下腹部。

    「為什麼?」他突然俯身,靠向她的耳畔,「為什麼要替我這樣求菩薩?是要我報答你嗎?還是另有原因?嗯……」她好香!她的發、她的耳……有一股清新淡雅的皂香味。

    「你……」眨了眨水亮的黑眸,戎紜菩頓時感到一陣暈眩,嫩白的臉蛋也跟著一路火辣辣地燒到耳朵去。

    「我很願意報答你的……要知道……這世界上,你想要什麼……我都能給你的……」他誘哄著他,豐唇淺淺地廝磨在那雙如貝殼般細緻的耳廓上,那刻意壓低的性感呢喃,聽在耳裡,就像上好的白蘭地一樣,先是香醇誘人,接著是抵擋不住的灼燒感。

    「你……在胡說些什麼?」用盡力氣,她才撐住逐漸虛軟的身軀,柔夷舉起,虛弱卻堅定地阻止他的更靠近,「我只是……」

    「只是什麼?嗯?」龍雲封被她的抗拒推得退了些,深眸著迷似的看著她那粉嫩的臉蛋,那兒醺醉一般的酡紅讓他心底一陣興奮,很高興的知道,這小女孩非但肉體方面成長了,心智上顯然也跟著長大了。

    「我只是想拯救你的靈魂。」她咬牙,拒絕去感受他的氣息有多麼性感,自己的心神又是如何地震盪。

    「靈魂?!」高大的身軀驟然一僵,黑眸裡柔膩的著迷消失無蹤。

    「沒錯!」她努力挺起嬌小的身軀,正氣凜然地瞪向他那雙好看的眼睛。

    看著他的眼睛比看著他的笑容容易,因為他笑起來實在是太迷人了,說像陽光還是太貶低他了,他現在的笑容更像帶著頂級酒香的醉人微風。

    「多年前你能說自己是因為環境所逼,才墜落地獄,可是離開那裡之後呢?為什麼你不試圖振作?」

    「振作什麼?」他怒!怒在那種心底的飢餓感,更怒在自己為何不直接殺了她或是吃了她算了!

    「振作成為一個不愧對自己良心的人!」

    「我從不愧對自己的良心!」他看著她,眼裡那教人森泠發顫的邪惡,毫無遮掩,「因為……」他咧嘴,沒半絲笑意,「我沒有良心!」

    「你有!」他的否認讓她的心臟劇烈地絞痛起來,「你有良心!」她近乎是在哭訴著。

    「在哪裡?良心可沒讓我安全地活過這麼多年,」他逼近她的臉龐,這次沒有性感,只剩絕對的威脅,「還是你根本早就希望我死掉,嗯?」

    「胡說八道!你難道沒發現嗎?」她好氣!氣他的不珍惜自己,氣他貶低她心底對他的情意。

    「發現什麼?」鮮少有人能在他如此的威脅下,還有這種發怒的氣魄,他怔了下。

    「我還活著,就證明你有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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