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伐 正文 第八十四章 唯一要求
    距離那一夜過去十餘天,完顏亨除去正面擊敗了完顏秉德留下的大軍後,又分路出擊四處剿滅那些試圖繼續鬧事的亂民,這濟州城也就直接轉成了完顏亨的都元帥府行轅,一時間偵騎四出急腳連途,數不清的大軍往來調動,無數軍需物資輾轉輸送。

    到了五月中旬,戰事漸漸平息下來,完顏亨將剿滅部分盤踞山中的餘孽任務交給副將,自己統帥著軍隊開始班師回京。這一次與他來時大大不同,那幾十萬的烏合之眾早就放了回家,完顏亨帶領的是六萬精銳士卒,這其中有女真兵一萬,契丹兵一萬,漢兒軍四萬。女真和契丹人都是完顏亨從松蓬山附近帶出來的,最是親信不過,至於那四萬漢兒軍,在後續平叛中極為賣力,這次一同返回上京受賞。

    一直躺在完顏亨臥室隔壁的洪過,這次終於可以舒舒服服的躺著返回上京城了,其實他的身子健壯,那些個傷又都是皮肉傷,這時已經結痂了,行動上雖然不是非常靈便,總也可以走路騎馬,不過他這號懶人,有舒服的軒車可坐,怎麼可能讓他去騎馬?

    大軍行動並不快,一是完顏亨不願行動過快刺激上京那些大臣,萬一讓那些平時吃飽了沒事嚼舌頭的傢伙抓住把柄,在皇帝面前告自己一下子可就得不償失了,二是,完顏亨得了完顏亮秘密指示,要故意炫耀武力,讓上京路內所有人都看到朝廷大軍的雄壯。

    另外就是金國周圍的幾個國家似乎不那麼穩當:聽說了金國的內亂後,東面的高麗竟然又在鴨綠江附近的保州修城寨,那裡本來就是兩國一向有爭議的土地,現在高麗的舉動顯然沒安什麼好心;西面的西夏也似乎在向金夏邊境調動兵馬,那個用心想來不僅僅是為了放馬;最可氣的是,西面大草原上本來比較順服的阻蹼和韃靼人,這時也開始不老實起來,頗有幾個部落竄進上京路和北京路進來擄掠了一陣。這麼看過來,所有近鄰中還能老老實實的竟然只有一個南宋。現在大敵被消滅掉,完顏亮自是要炫耀一番武功,來震懾那些蠢蠢欲動的鄰居們。

    來時不過急行軍三天,回去的時候每日行軍三十里,完顏亨走了足足十五天,距離上京城還有三十里,他就下令全軍安營,休整一日後帶上六千人列隊向上京進發。

    金國的皇城本位於上京城的南城,完顏亨回師直接走南城的南門就可以,誰知道完顏亮下令,讓完顏亨從北城的北門進城,帶領大隊兵馬在城中好似遊行一樣,享受了無數軍民歡呼和膜拜後,這才從南北城之間的神居門進入南城,最後來到皇城門口。

    這次完顏亮可沒玩那個親自出迎的戲碼,他已經是個勝利者,自然要表現出一個皇帝的矜持,雖然如此,完顏亨卻是下令:上京城內所有宗王,百官從領三省事以下,全體在皇城門口,跪迎完顏亨。

    這下可是將完顏亨嚇得不輕,不要說滿朝文武百官以及宰相,就算是那些閒散王爺,好些都是他叔伯爺爺輩的,要這些人向他跪迎,雖然極大的滿足了他的自尊心,彌補了他因為完顏亮沒有出迎而產生的不滿,但這可太得罪人了,若是他就這樣高踞馬上走進皇城去,還不被滿朝文武和宗室在背後罵死。

    完顏亨自己慌忙滾下馬去,一個個將宗王宰相扶起,而後偕百官入皇城向完顏亮恭賀,完顏亮又加封官職賜宴將士,賞賜有功,這些戲碼自是題中應有之義不必再說。倒是完顏亨喝到酒酣從皇城出來時候,一個完顏亮近身小底匆匆跑出來說:完顏亮宣見洪過。

    完顏亨的酒一下醒了大半,今日完顏亮賞賜了無數有功將士,可是最應該賞賜的一夥人卻沒任何表示,這本就非常古怪,現在看,原來是因為這其中涉及到了洪過的緣故。

    洪過雖然不是第一次到上京,可是要進南城的皇城卻是頭一遭。他被完顏亨急霍霍的從王府內叫出來,進了皇城門先在侍衛親軍那裡驗過了進入皇城的腰牌,這時有一名女真將軍走上前重新驗過腰牌,又對一起陪著來的完顏亨拱拱手後,道:「請跟我來。」

    完顏亨認得這人,此人乃是殿前司左宿直將軍,雖然位不過從五品卻是一等一緊要職司,乃是完顏亮的心腹。這左宿直將軍也不多說,帶領兩人向前而行,走了大約四五十米就是一座寬幾乎有五十餘米十米高的巨大宮門,上書三個大字:皇極門。只是那左宿直將軍並未帶洪過和完顏亨進入皇極門,而是繞過去,繼續向北行走了二百多米,這才來到了另外一座龐大的宮門前,這座宮門與那皇極門一般龐大,上書三個大字:延光門。

    到了這裡洪過他們又被查驗了一次腰牌,甚至連那個左宿直將軍也不例外,一樣被冷著臉的侍衛親軍檢驗過,這才打開延光門得以進去。進了延光門後,是一座用青石鋪地的巨大空場,空場的另外一端佇立著一座高大的宮殿。洪過他們登上石階走近了宮殿,就見宮殿的匾額處寫著三個字:敷德殿。

    這時敷德殿的大門緊閉,門口站著幾十名侍衛親軍,那將軍帶著兩人從敷德殿左側一條夾道走入,繞過了大殿後走上一條封閉的甬道,前面不遠處是對面修建的兩座宮殿,東面一座寫明了叫宵衣殿,西面的那座叫做稽古殿。

    那左宿直將軍帶著兩人在稽古殿門外停下,驗過了腰牌後這才有小底向內通稟,很快兩人就被完顏亮宣進去。這時的女真宮殿不過是草創,即使經過了完顏合剌努力學習中原漢人宮殿而修建,也才不過「汴梁宮殿十之一二」,稽古殿這座皇帝用來讀書休息的宮殿自是不會大到哪裡去,起碼洪過很沒良心的,用後世的紫禁城比較下後,在心裡不屑的撇撇嘴。

    見著兩人進來,完顏亮從書案後站起,走到兩人面前算是迎接,完顏亨小心的躬身一稽,他已經被加封了參知政事,都元帥,位列執宰,見著皇帝僅僅拱手就可以。倒是洪過的身份有些尷尬了,按照正常來說,洪過是連功名都沒有的白衣,參見皇帝時候應該事先在外面換過一身白衣,然後見到皇帝就立即雙膝跪下叩頭,可是,殿內憑著兩個女真人對洪過瞭解,心知肚明這小子一準不會那麼做。

    果然,洪過在一票小底和宮女吃驚的注視下,竟也是彎腰拱拱手算是見禮了,不過洪過總算還是給完顏亮面子,嘴上謙讓了一句:「外臣洪過見過上邦皇帝陛下。」

    洪過從始到終都自認是大宋臣民,雖然曾經在內心猶豫過,動搖過,但是現在的他無比堅定自己的那個信念:只做大宋子民。加上洪皓在南宋做官,洪過算是官宦子弟,若是能回到南宋他至不濟還能靠著門蔭,被封個一官半職的,所以他對著完顏亮口稱外臣,也勉勉強強不算過分。

    至於稱呼金國為上邦,這就是洪過極度無奈還有心中的一塊傷疤了,一個連自家皇帝都要人家冊封的國家,難道還不算是藩國麼?如果要找回這個面子,可以,用拳頭打回來,要是能打到金國上了降表,那就裡子面子都有了。

    完顏亮和完顏亨苦笑的對視下,完顏亮竟是幾步上前,親手扶住了洪過,「改之有大恩於我,應該是我拜改之才對,再者改之還未傷癒就不必行禮。」

    這下所有小底和宮女一起石化了,他們心裡可明白,完顏亮是個嚴厲的皇帝,臣下的錯處絕不會放過,平時最注意的就是君臣之道和君臣禮儀,怎麼今天好像轉性了,會對一個漢人書生如此客氣?

    洪過也在發愁自己日後如何處理與完顏亮的關係,不過,洪過也有自知之明,現在的完顏亮可不是當初去他家的那個師兄了,此時此地,他面對的就是大金國皇帝,無論完顏亮如何客氣,當著這些下人面,他的禮儀還要周全,但是,他的禮儀不能與完顏亨相同,那豈不是成了完顏亮的臣民麼?

    抬起頭,洪過突然發現,此時完顏亮望著他的眼睛非常清澈,似乎,臉上的陳懇也全然發乎內心,他心中一動,想到一個辦法驗證下自己的猜測,試探著問道:「師兄,小弟許久沒見過嫂嫂了,不知近來嫂嫂可好?」

    聽到洪過這句師兄,完顏亮不知為什麼心中先是微苦,然後又是一陣欣喜,扯著把洪過塞到一邊的座椅上,又示意完顏亨坐下,才道:「你嫂子可是說了,對你真是要刮目相看,沒想到你一個文弱書生還敢夜探敵營陣前殺敵,這不,昨日還在說起要送洪家嬸子幾件補品。」

    幾句話,完顏亮已經重新和洪過敘起了昔日友情,甚至還有重續通家之好的意思,這看著哪裡是個皇帝,分明就還是當初那位沒事就去洪過家走走的宗室王爺。

    如此態度,讓洪過暫時安心下來:既然你不願用君臣禮節束縛我們的關係,我就裝傻到底好了。想到這裡,他笑著說了幾句閒話,就見完顏亮拿起了一塊金令箭,可不正是當日他從秉德帳中搜出來的令箭麼,他立時明白,閒話說過,要談正事了。

    果然,完顏亮單刀直入道:「師弟啊,你這次,功勞太大了,我都不知應當如何來賞,你自己是怎麼想的?」

    坐在一邊的完顏亨聞言先是一愣,繼而竟是對洪過有些嫉妒,這分明就是讓洪過自己選官作啊,天底下還有這等好事呢?

    誰知洪過沒有馬上說話,沉思了一陣,才慢聲道:「這一次,隨過出發的有二百人,最後能活著回來的只有區區二十,其餘盡數歿於那夜一戰,我在事前曾許諾過,一定不會忘記他們的家人,我想將他們每人的屍首一一找到風光安葬,然後厚厚的撫恤他們的家屬。」

    完顏亮臉色凝重的點點頭,這些都是他應該做的事情,而且撫恤忠義也能昭顯他這個做皇帝的仁德,之所以拖延下來,還不是要看看洪過有什麼其他要求,既然洪過提出來,他自是盡數照做。

    說到這裡,一邊的完顏亨已經感覺眼中微濕了。

    見著洪過閉上嘴,完顏亮追問下去,關於洪過自己,他有什麼要求麼?

    洪過深吸口氣,這才出聲道:「完顏秉德的家人,是否已經被殺了?」

    完顏亮感覺有些奇怪,不過還是搖搖頭:「朝廷還沒公佈秉德逆狀,他的家人從燕京押送回來以後,現在暫時關在了他的府邸內。」

    洪過眼睛微微瞇起,媽的,還關在府邸內?他從懷裡掏出一疊信交給了一邊的小底,道:「這些信是我從秉德身上搜出來的,我要用這些信,換一件事。」

    完顏亮翻檢下那些信,一看登時臉色變了,原來這些信件都是宗王與秉德之間的私信,是關於秉德一旦事成後皇位交給誰的,仔細看了一下,所有的宗王都是金太宗完顏吳乞買的子孫寫的,也就是說,秉德這次謀叛的背後,還有太宗系宗王的影子。

    這簡直就是一件利器,或者說是殺器,憑著這疊密信,完顏亮就可以將所有太宗系的宗王一股腦幹掉,雖然完顏亮自己也可以偽造證據,不過既然有了現成的證據,又何必去偽造呢。

    完顏亮抬頭看著洪過:「什麼事?」

    洪過幾乎是咬牙切齒的擠出一句話來:

    「抄完顏秉德家的活計,要交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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