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孕育著新生命的受精卵正在形成,命運的臍帶將她們緊緊相系,牽引出她們不凡的人生。
「恭喜,是一對雙胞胎呢!」
「瞧那雙眼睛又大又亮,真是漂亮啊!」
小小的育嬰房前,擠滿了讚歎的眼光。楚家在台北是極富聲望的大戶人家,大少奶奶在十年前為楚家生下一名獨子後,終於在今天又添了兩位生力軍。但此時,育嬰房裡漂亮的小女嬰卻只有一名,前來道賀的親朋好友只敢懷疑卻不敢多問。
在產婦休息室裡,楚向麟牽著十歲的兒子楚堯立在病床旁,臉上的神情卻絲毫不見一點喜悅。他望著美麗虛弱的妻子,心中一陣陣的紋痛著。
包著白色毛巾躺在母親身旁無聲啜泣的小生命,是雙胞胎中的妹妹,她睜著和姊姊一樣大而明亮的漂亮眸子,不安地望著這初識的世界,彷彿明白自己的命運從一開始就充滿了悲哀。
俊美出眾,聰明絕頂的楚堯退到楚向麟的身後,抓緊了他的外衣,皺緊了濃密的雙眉,低聲的、冷漠的,甚至絕情的開口道:「這樣的妹妹……我不想要!」
他的一句話,炸開了這對夫妻胸口最沉重的痛楚。
淚落在純白的枕頭上,張錦琳哭得柔腸寸斷。
「小堯,跟奶奶出去。」保養得宜的楚家老夫人許潔牽起寶貝孫子的手,挺起胸膛離開病房,那姿態就像她一貫強悍的作風一般,牽繫著楚家上下不敢違逆的命運。
「奶奶帶你去看你唯一的妹妹。」她犀利的言語刺得張錦琳不禁掩嘴而泣,整個人縮在床上發顫,只因,來自門口那道凜冽的寒芒,幾乎讓她窒息。
「這個孩子就當作是夭折了,送回你母親那裡去養吧!咱們楚家不能有這樣的小孩。」許潔硬著心腸交代道。關門聲一響,張錦琳就抱著那苦命的孩子痛哭失聲,楚向麟移到床沿抱住她,心痛的吻著她淚濕的面頰。
「別哭了,我也捨不得孩子啊!」楚向麟安慰道。
「騙人!你也不要她,你連抱都不想抱她一下。你看她……你看看她呀!」她激動的哭喊著,把孩子塞到他的胸前。
孩子畏懼的大哭,讓楚向麟的眉頭蹙得更緊
張錦琳搖著頭,絕望的淚水在胸口潰堤而出。
「為什麼不救救她呢?她可以跟她姊姊……一樣漂亮啊……」
「錦琳,媽已經這麼說了,我……」楚向麟為難的啟口。
張錦琳悲傷的撫著嬰兒小小的腦袋。她是那麼努力的哭著,漲紅了粉嫩嫩的小臉,像是在證明自己的存在,證明自己多希望能留在這個世界上,被人呵護、被人疼惜的活著呵!
「天啊……媽媽對不起你……」
哭泣聲更大了,小小的楚茜一出生就注定了孤獨,注定了被人遺棄,注定了被世俗的眼光放逐的命運,只因為她那張美麗的小臉蛋上,上帝一時不小心失手,讓這個傑作有了瑕疵,讓她那張小小紅潤的嘴唇不小心裂了一道縫!
即使她有一雙亮如星子的眼睛,即使她的身型甚至長得比她漂亮的姊姊好,仍無法博取她勢利的奶奶的同情。
但誰也沒想到,被當成公主般養育的小姊姊楚純,在年已三歲時還學不會走路、說話,甚至吃飯,於是,再一個青天霹靂又在楚家爆發。
一對被咀咒的、美麗的孿生姊妹,姊姊是個白癡,聰敏的妹妹則是兔唇。
當家掌權的許潔怒不可遏,憤怒的立刻將三歲的楚純送到張錦琳的故鄉——台東鄉下與楚茜一起生活,她不承認這樣的孫女,她也不希罕有孫女,由於楚向麟是獨子,所以,她只要有楚堯這個優秀的孫子就夠了,將來楚家的一切全都是楚堯的。
失去楚茜,現在又失去了楚純,張錦琳變得更加鬱鬱寡歡,楚向麟又忙碌於龐大的家族企業,她只好把自己囚禁在悲傷的象牙塔裡,看著冷眼以待的婆婆、望著忙碌奔波的丈夫、想著她那對可憐的女兒……而她唯一的兒子楚堯,在她婆婆的帶領下,長得那麼好、那麼聰明、那麼值得驕傲,但……他曾經那麼無情的排斥他的妹妹,張錦琳心想,他是不是也會因此而看不起她這個做母親的呢?
她在心中暗忖,有時他成熟得令人害怕,張錦琳多麼希望他能跟其他孩子一樣,偶爾會賴在母親的懷裡撒撒嬌……但是,從來沒有,張錦琳只覺得自己愈來愈孤獨。或許她根本不該生下他們,也或許她根本不該嫁給楚向麟吧!從一開始,許潔就不喜歡她,她只是個初入繁華都市的鄉下女孩,是楚向麟公司裡一個不起眼的總機小妹,他愛上了她的純真,她愛上他的善良,然而,在純真善良的反面,似乎就是無知軟弱的悲劇。
她頂著楚家大少奶奶的頭銜,行屍走肉的活在這座華麗的城堡裡,哪兒也去不了。張錦琳暗忖,她好想去看看她的女兒過得好不好啊!
二十年後美國紐約炎炎的驕陽照耀在東岸的某處,那兒充滿著喜樂的氣氛,這是一間醫學院的研究所,畢業生通過了嚴苛而漫長的實習生涯,在熱情的暖陽下邁入人生的另一個高峰。
當楚堯以第一名優等生的資格,代表上台發表畢業感言結束後,湛藍的天空被一頂頂拋至天際的方帽子佔據了,一陣陣響一亮的歡呼聲響起,Party的時刻隨之而來。
「為了領一張博士學位證書,我的青春全都葬送在這裡了。」
說話的男子與楚堯是現場唯一的兩名東方人。比起沉穩內斂的楚堯,此人多了一份耀眼的光芒,他和楚堯兩人的個性恰巧是一冷一熱,但都是女性的頭號殺手。
「四年了……」楚堯雙手撐在欄杆上,深沉的黑眸投向遠方的海岸線。對於這種熱鬧的歡樂派對,他總是無法融入。
「終於可以回家了。」
男人唇邊那抹淺笑,充滿了危險的氣息,而他那雙深邃似墨的眸子裡閃爍的自信,更教他充滿了神采飛揚的瀟灑樣。
「怎麼你看起來一點也沒有回家的喜悅?」
楚堯淡淡的一笑,聲音輕飄飄地迴盪在略帶鹼澀的乾燥空氣裡。
「回家……只是讓他們再次把我套牢。」他冷淡的道。
「拜託!楚堯。」男子誇張的叫了一聲,「你已經是三十歲的大男人了耶!」
楚堯的笑容中含有自嘲的苦澀味道。「我可不像你,家人一個比一個野。」
「呵!瞧你語氣酸的。」他伸手敲了楚堯一記爆栗。
一名金髮美女走來,遞給他一杯酒,順便塞了一張紙條在他手心。彷彿對這種事早已習以為常似的,他朝女孩眨了眨眼,迷人的笑容壓根不吝嗇的釋放出來。
「我跟你回台灣吧!」他的眼光回到楚堯的身上。
「你不回加拿大?」
「我老媽昨晚才打電話給我,說她跟新男友到澳洲度假去了,叫我自個兒看著辦。好哇!那我就消失個兩個月,看她會怎麼樣?」他說起賭氣的話,就像個正在鬧蹩扭的小男孩,讓他逼人的帥氣中又添了一抹稚氣。
楚堯笑了起來,這個熱情的同窗好友,一向有本事讓他舒展緊蹙的眉宇,讓他流露在外人面前不習慣流露的笑容。
「我想她會樂得多玩幾個國家才是。」
「沒錯!」他忍不住歎氣,「唉!好歹她唯一的兒子現在終於畢業了,她至少也應該燒一頓好菜,讚美我幾句,而且安分的待在家裡迎接兒子的學成歸國吧?難道別的男人比自己的兒子還重要嗎?」
楚堯的笑意更深了,回他一句,「你不也是這樣嗎?」
沒錯!左少寰就是這樣一個人,他像是一匹脫疆的野馬,充滿了邪氣與野性,他在紐約已經是小有名氣的整型外科醫生,兩年前他再次進修醫學博士學位,和楚堯成了莫逆之交。 楚堯專攻藥劑學,他成天埋首於研究室鑽研新配方,從來沒有真正瞭解過他的生活環境,直到認識了左少寰,他才算真的瞭解在紐約過生活的滋味。
少寰比楚堯小兩歲,從小便在台灣成長,直到高中畢業全家才移民到加拿大,而他幾乎是一個人自由地遊蕩在美加兩地。他的本性聰明、瘋狂,而又充滿了生命力,女人對他是又愛又恨,男人對他則是又妒又羨。他和楚堯幾乎可算得上並駕齊驅,因為,無論他倆的外型、才智,都是那麼的相近,也因此,他倆因惺惺相惜而成了夥伴。
少寰的教授是紐約市立醫院院長,他自醫學系畢業後就進入市立醫院工作,其間,由於他的魅力、他的醫術,讓他在短短幾年便成為花名鼎盛的整型醫師。在他的身旁永遠有不同的美女圍繞——知名的女明星、惹火模特兒、多金的貴婦人……凡是名女人的秘密全都掌握在他的手掌心,譬如,哪個女星的鼻子是他做的、哪個名女人胸部是假的……他全都一清二楚,也因為如此,女人們愛他,同時也怕他;也因為如此,他玩女人,同時也同情女人。
對他而言,女人只是虛有其表的洋娃娃,他只花了不到兩個小時,就可以為她們做出一張漂亮的臉蛋,但問題是,那顆戴上美麗假面具的腦袋瓜裡裝的到底是什麼?他……則不予置評。
台灣,他有十年沒回去了,如今,他恰好有一個月的假期,足夠讓他把年少的足跡找回來。
至於楚堯,回家這個結局,對他來說,卻是如此沉重的負荷……
台東縣的鄉野有得天獨厚的天然景致,再加上約半數以上的原住民人口,他們的天性淳樸、與世無爭,造就了這塊純淨原始的土地。
張家的兩層透天厝坐落在田野中,背靠山、西環海,形成一股無懈可擊的自然美景,但這棟白色的建築佇立在田野中,卻顯得那麼的孤立無援。
張家唯一的女兒張錦琳北上嫁入豪門,帶給兩老豐厚的經濟資源。由於楚家非常勢利,看不起鄉下人,故與張家始終保持距離,但為了不落人閒話,每月的養老費,加上後來為楚家兩姊妹的養育費,他們付出了大筆「安家費」到張家農會的戶頭裡。但身處郊外的鄉下人哪知道,他們其實是可以為楚家的妹妹醫治好缺憾的。
後山有一片香蕉園,旁邊是柚子林,小小的溪流旁長了幾株野芭樂,田野的兩側幾乎部是檳榔樹,沒錯,這裡正是楚茜的樂園。
從小,她就跟著阿公上山打獵,跟著阿媽在海邊檢螺,然而,她愛山甚於愛海,只因為在海平面下的世界太神秘、太危險,就像……這世上的人心一般。
她醜陋的嘴唇一度成為村子裡茶餘飯後的話題,在單純得近乎無知的原始部落中,她們被視為異類,老一輩的人都說,她是野獸的孩子,所以,她不上學,當她第一天——也是最後一天渾身血淋淋的從學校回來時,張家兩老就明白這孩子這一輩子注定要孤獨了。
她是那麼的聰明、那麼的霸氣,那時,楚茜才七歲,她和嘲笑她的小男生大打出手,完全不畏男女力量的大小,完全不在乎自己以一敵眾,最後,她贏得了尊嚴,卻賠上了寂寞,和村民的排斥,但她並不在乎。
阿公為她請了家教,讓她能在家自學,她從七歲起,除了吃飯、睡覺以外的時間都戴著口罩,張家一直以一種特殊的慢性疾病企圖掩飾她的缺陷,這個「感冒」讓她持續到二十歲。
楚茜一個人住在二樓,外面有陽台,裡面則是奢侈的大套房,房間的正中央擺了一張大床,其餘的空間則全都被書本佔據,她的書桌上有電腦,有各式的書本、教材,甚至有她自己的創作。她一張文憑也沒有,卻有豐富的學識在她腦中,她亮如星子的美眸總是流露出一股智慧的光芒,但那道光芒卻是孤傲冷絕的、憤世嫉俗的。
沒錯,楚茜相當聰明,但她並不善良;她很孤僻,但絕不自卑,當她知道她美麗得教人心疼的孿生姊姊居然是個智障兒時,她甚至殘忍的笑著說:「上帝其實很公平嘛!」
其實,摀住嘴巴時,她們姊妹兩人都具有令人讚歎的美貌,但楚茜不知道,她也永遠不想知道自己長的是什麼模樣,只因為,從小家中就沒有鏡子,一張也沒有,張家二老深怕她會受不了自己的缺憾,所以鴕鳥心態的一味逃避現實。而她只知道,楚純有著她永遠也不會有的美麗臉孔。
楚堯的學成歸國無疑為過分冷清的楚家注人了不少生氣,位於陽明山上的楚家豪宅,總是少了那麼點熱鬧的人氣,家裡的傭人甚至比主人還多,年近七旬的楚老太太許潔,如今仍主控著這座華麗的城堡。
才短短的三天下來,少寰已經待不住了,他在夜裡半開玩笑地對楚堯說:「難怪你不想回來,住在這種皇宮久了,自己都覺得變成一條米蟲了。」
楚堯笑了笑,手上拿著成疊聘書,他漫不經心的翻閱著,並未回應他的話,
少寰在楚家受到很好的招待,再加上他能言善道、風趣幽默,立刻就博得了許潔的歡心,但他卻敏感的發現,楚堯的母親在楚家的地位,明顯地只是個有名無實的空殼,連管家說的話都比她有份量。
「你跟你父母不親,我看這三天來,你都不太愛搭理他們。」
少寰不但好奇,還覺得難以理解。雖然他老是浪跡天涯,但與家人的感情卻始終熱絡。
「裝模作樣的打招呼,我不會。」楚堯淡淡的啟口。
少寰則瞪大了眼叫道:「他們是你父母耶!老兄。」
楚堯還是沒答話。
少寰擺了擺手,準備離開他的書房,關上房門之前,他回過頭丟下一句,「我想走了。」
楚堯終於抬起頭看向少寰,不解的挑起眉。
門邊的少寰露出一個促狹的笑容,「再待下去,我就要生�蚺F。」
楚堯笑了出來,看著少寰消失的背影,久久不語,他就知道自己留不住少寰,他是一匹野馬,怎麼能被人束縛?少寰又不像他……他悄悄地從抽屜裡拿出一本精裝書,翻到第五百二十頁,一張泛黃的相片夾在其中——那是十二歲的他抱著兩歲的楚純。
楚純甜美的笑像滲出蜜的花朵一般,事後他總是在想,這世上再也沒有一個女孩會像他的妹妹長得如此美麗,上帝在創造出這個傑作時,是不是也因為太注重她的容貌,而忘了加人一些些智慧到她漂亮的腦袋裡呢?
他記得自己和楚純的相聚非常的短暫,他也記得她學會的第一個字,就是親膩地喊他,「堯……堯……」
那時,她連爸爸、媽媽都不會說,只認得他一人,只會叫他的名字,直到她被送走時,還笑嘻嘻的緊抱著他。
他一直認定她不是個白癡,而是一個只會笑的小天使。
楚堯在知道她的命運後,卻儒弱的不敢反抗,任由許潔奪去了他們兄妹間最純真的短暫相處時光。四年前,在他出國前夕,他曾偷偷的跑到台東去看她,當時已十六歲的楚純,出落得像個誤人凡塵的精靈,她的身上滿是花朵,笑容卻比任何花卉還燦爛。楚堯氣急敗壞的趕走戲弄她的村童,心痛欲裂的抱緊了她,那是他們兄妹分開了這麼久後第一次的擁抱,楚堯記得,自己當時幾乎要哭泣……楚純、楚純,二十年來,她始終盤踞在他糾結的心靈裡,他只能任由命運擺弄著他、任由孤獨啃噬著他的心。
少寰走出庭院時,就被人工魚池旁瘦弱的身影吸引住,他一眼就看出那是楚堯美麗而憔悴的母親,她坐在那裡,像失了神的雕像一般。
「楚媽媽。」少寰的聲音傳來,輕柔的不可能構成任何驚嚇的成分,張錦琳卻誇張的驚聲尖叫。
「少……少寰,對不起,我嚇了一跳。」
少寰友善的笑了,選在離她約有兩公尺遠的石塊上坐了下來,此時雖值夏夜,山上的空氣仍很沁涼,他一坐下,張錦琳就變得手足無措起來。
「楚媽媽是原住民?」他試圖以輕鬆的口吻化解她的彷徨無助,張錦琳不安的點點頭。
難怪楚堯有一張五官深刻的俊臉,少寰笑了,只手托腮地望著她。
「有一個像楚堯這麼優秀的兒子,是不是很辛苦?」
張錦琳聞言一愣,忍不住竟悲從中來,傷心的哭了。
少寰從沒有見過那麼悲傷的淚水。「楚媽媽……」
看她哭成這樣,必定心中有許多委屈。
「辛苦的是小堯,他一定活得很辛苦……」張錦琳辛酸的喃喃自語。
「既然你心疼他,為什麼不多接近他?」少寰移坐到她的旁邊。
張錦琳搖著頭,拚命拭淚。「我是個沒用的媽媽,我不知道怎麼跟他說話,他太聰明了……」
少寰聽得一頭霧,因為,楚堯從來不曾跟他提起過家裡的事。
「他那麼聰明,也是你給他的啊!」
張錦琳聞言一愣,淚眼汪汪地抬起頭來看著他,彷彿他講的是外國話似的。
「他是你生的資優生呀!」
這個人似乎具有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張錦琳震驚的在心中暗忖,這三天來,她一直不敢與他多聊,彷彿早就知道他這個人能夠輕易的觸動人心,所以,她那一向獨來獨往的兒子才會跟他成了好朋友。
「小堯的確是資優生,所有孩子的智慧全都給他了。」她歎氣的道。
少寰輕蹙了一下英挺的濃眉。「楚堯還有別的兄弟姊妹嗎?」
張錦琳彷彿觸電般地驚跳起來,她猛搖著頭,不斷湧出的淚水則在夜裡顯得分外刺眼。
「沒有,他是楚家的獨子,獨生子!」
「楚媽媽……」
「我累了,先進去睡了,不好意思。」張錦琳幾乎是用逃的離開現場。
少寰的視線環繞著這幢大宅,突然覺得它華麗得教人喘不過氣來。
隔天,少寰就離開了,「我還會再回來看你。」臨走前他對張錦琳這麼說。張錦琳先是愣了好久,隨後才感動的對他笑了,她覺得這種感覺非常的溫馨,彷彿她沉積多年的孤單寂寞,終於有人瞭解似的。
少寰花了幾天的時間四處遊玩,他甚至去拜訪了母校、找過去的鄰居,瘋狂的找出一票兒時玩伴,與他們邊玩邊追憶過往的友誼。他從基隆、宜蘭、花蓮……一路玩下去,一個星期後,他來到台東。
看著一望無際的大海,享受夕陽璀璨地渲染海面的美景,他早已忍不住沉浮於他最愛的大海中,接受海洋的洗禮。
楚茜遠遠地站在巖岸上,就看見一個人在海中載沉載浮,她身邊的阿媽則專心的在揀海螺,還不時抬頭提醒她不要亂跑。
楚茜對那名不顧巖岸區標明不准游泳的警示標告的人沒有多大的興趣,她只是很羨慕那些會游泳的人,也許就是因為自己學不會如何征服這片汪洋大海,所以她不喜歡海吧?
他再不上岸,夕陽就要下山了,入夜的海,是很可怕的呢!她心想。
「該回家做飯了。」阿媽用原住民母語對她說。
楚茜彎下腰幫她拿起小竹簍,今天的收穫不多,簍子沒什麼重量,難怪阿媽的心情不太好。
楚茜俐落的跳下岩石,經過那一輛帥氣拉風的白色敞篷車,她不經意地回過頭看了一眼。
他倆的距離仍滿遠的,夕陽奢侈的灑落在他那身濕透的偉岸身軀上,他半裸的、糾結的肌肉,像透明水晶般璀璨得今人無法逼視,即使遠遠看不清他的長相,那副高大修長的身量就足以讓夕陽為之遜色。
他朝著車子的方向走過來,楚茜立刻轉身跟上阿媽的腳步,然而,她心臟狂跳的程度遠超過她的想像,即使只有一瞬間而已,她仍然可以肯定她看見的是一個俊朗得幾乎要用邪美來形容的男人。
乾燥的木柴辟啪的燃燒著,熊熊上揚的火焰映照得他渾身通紅,他仰躺在大毛巾覆蓋的石岸上,將無垠的星空盡收眼底。
星光閃爍,潮聲不絕於耳,他的興致一來,立刻想起了一首無名的小詩,口中喃念道:「淺飲人間苦杯,傷透心腸還醉,纏綿紅顏多情……」
「不覺淚流滿面。」一聲細膩的嗓音突然接口。
少寰聞言一愣,急忙撐起上身往聲音來源處望去,他震驚地在火光中看見一雙星眸鑲在一張神秘的臉上。
女孩不知是何時出現在他身旁,兩條及腰的麻花辮顯出她純潔的稚氣,她身穿紅色的短T恤、白色牛仔褲,看來一副標準的鄉下女孩打扮,卻找不出一絲鄉下女孩的土味。她的雙腿勻襯而修長,雙手細緻而優美,連她頸項的曲線都美得像個無瑕的瓷器。她的小臉上戴著一個頗為醒目的口罩,一雙如鑲了寶石似的星眸中沒有生澀、沒有畏懼,只是傲氣地望著他。
「你怎麼知道這首詩?」少寰相當訝異,他不是個口舌笨掘的人,不!他甚至可以說是個調情聖手,可他自己也不明白他為何對這名神秘的鄉下女孩,產生這種混亂的情緒。
「這是民初一位三流的作家為的,他叫古累,一輩子沒出名過。」她的言辭犀利,甚至可說是帶著批判的味道。
少寰真的不敢相信現在的女孩會有興趣讀詩。「我想他是取錯了名字,害得他的作品和他的名字一樣古怪,可能還充滿了悲傷。」少寰坐正了身子回答她。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跟陌生人對談,短短的兩句話便讓她驚愕的窺見這個男人的豐厚學識,她一直先入為主的認定,通常漂亮得過分的人都是虛有其表,但現在她大致可以知道這個男人的腦袋裡裝的不是漿糊。
「我叫左少寰。」他大方的自我介紹。
「左少寰。」她重複念著他的名字,「你來這裡做什麼?」
「不做什麼,」他笑了起來,「如果只是為了要做什麼而做,那就失去了驚喜的樂趣了。」他笑道。
楚茜聞言不禁皺起眉,看到他那知陽光般燦爛的笑容,不知為何,她心中的小鹿竟亂撞了起來。
「你看!我在海邊看到了星星,又在點燃野火準備露營時遇見陌生的你,這一切若是都在我既定的行程裡,那多麼乏味啊!」
楚茜的秀眉蹙得更緊,她黑亮的美眸也因不解他的話而閃爍著困惑。
「你要不要告訴我你的名字?」他直接詢問道。
楚茜開始後悔自己因好奇而來這一趟了。
「好吧!我不勉強你。你為什麼戴口罩?」他更直接地問到她的痛處。
楚茜幾乎是立刻退了一步,眼中進射出冷冽的光芒,那是一種自衛,也是一種自卑!
少寰依然坦蕩蕩地直視著她,他在心裡暗忖,這女孩就像個刺蝟,而且殺傷力很強,如果想和她結為朋友,必定是個很大的挑戰。
「感冒……我有重感冒,我……對空氣過敏,不乾淨的空氣會對我的氣管造成威脅。」她支吾的說。
她在說謊。少寰一聽就心知肚明,雖然他是外科醫生,但這種企圖掩飾病情的心理的病人他碰多了,而他一點也不想追究。從她那雙美麗的眼睛看來,他知道她必定有一張美麗的臉,只是對於美麗的臉孔早已陷入彈性疲乏的他來說,她的內涵比美貌更重要,也許她只是想用口罩來掩飾過分的美吧!他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麼?」楚茜發現自己雙頰的熱度正在急速上升。
少寰搖搖頭笑道:「對於不願意告訴我名字,也不願意以真面目面對我的女孩,我猜……你不是很驕傲,就是很自卑。」
「無聊!」她生氣了,因為……他說對了。
少寰看著她,深邃的黑眸裡閃過一抹邪氣。「我的確很無聊,你從哪冒出來,我一點也不清楚,卻和你談詩打屁了半天。」
「我叫小茜。」她欲言又止,想和外界接觸的雀躍之心讓她放下矜持。
他用笑回應,然後拍拍他身邊的毛巾,「你不介意的話,要不要坐下來聊?」
楚茜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靠過去?二十年來,她從來不曾主動跟任何一個男性說過這麼多話。
「我陪你站。」他那一八三的身高當場讓她覺得自己的渺小,楚茜幾乎是當下便明白了這個人有多危險似的,她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會掉進他設下的美麗的陷阱裡,於是她忍不住退了一步。
「我要回家了。」她突然覺得還是當鴕鳥好了。
「小茜。」少寰叫住了她,不明白她忽然退縮的舉動。
「你還會再來嗎?我何時才能再見到你?」他弄不清自己的思緒為何這麼亂,只知道一件事,他要留住她。
楚茜仰頭看著他,「你不會想再見到我的。」
「我想。」他斬釘截鐵的回答,老實說道。
「事實上,我根本不想讓你走。不要誤會我有什麼企圖,我只是對你非常好奇罷了。」
楚茜聞言又蹙起了秀眉,看著他的微笑在跳躍的火光之下映照著,多麼令她怦然心動。
「這麼說吧!你讀過『傲慢與偏見』嗎?」
「三遍。」
他非常喜歡她那種充滿自信的回答。「你……有一點那種感覺!」
楚茜笑了,她異常冷淡的笑道:「哦?我倒覺得你像『魔鬼騎士』呢!」
「是嗎?有個潛能大師曾說過,人類最美的邂逅即是來自於心情的交融,如果我是『魔鬼騎士』,你就是『米蘭夫人』。」
他成功的留下她了,楚茜此時完全無法移開她的視線與腳步。
二十年來,她一個人讀書、學習,連那些家教老師都不如她聰明,她總是必須掩藏自己的聰明才智來與他人相處,如今,她終於棋逢對手,遇到了一個可以與她分享聰明才智的人,是呀!當人類遇到了心情交融的對象,這樣的邂逅,才是最美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