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錢·謀殺·愛情 第七章
    週末一早,金銀敲我的房門。

    「進來。」我僕在床上,垂死掙扎。前晚在拉斐爾車上靠住他睡著,拉斐爾不忍叫醒我,等我睡到月上中天自然醒,他半個膀子幾乎麻到廢掉。下車時,我被夜風一吹,著了涼,次日立刻感冒。

    我沒敢回家,怕老父同母親擔心,向他的秘書請了假,只說是女孩子的小毛小病,然後躲在金銀的住處,賴在床上不肯起身。金銀一見我百年難得的生病,立即扔下手邊一切雜務,留下來照顧我。他的手下因此全數知道Time姐身體微恙,要勞動他們的金大少爺隨侍臥榻床前,端茶送水。

    「好一點沒有?」金銀放下手中的托盤,伸手用手背觸我的額頭,測量體溫。這招原始得很,毫無依據,但他信。

    「鼻塞,彷彿鳥語花香統統離我而去。」我耍賴,不想起來。

    「真不曉得如果沒有我在你怎麼辦!」他用食指捅我的腦門,十分認命地充當老媽子扶我起來梳頭洗臉刷牙。「您的女性自覺哪裡去了?一點也不曉得照顧自己。難怪一瑪千叮嚀萬囑咐象交代遺言一樣的要我盯住你。」

    「我的女性自覺冬眠去了。」我把水含在口裡,漱口,然後吐出帶泡沫的水來。他們一個個都把我當無行為能力的人一樣在呵護,我哪裡還需要自己的女性自覺?

    「一睡八年?」他自衣櫥裡找齊全套衣服,當我死豬一樣剝下身上的睡衣褲和貼身衣物,又當我是櫥窗裡沒知覺的人體模特一樣換上乾淨衣服。我要自己扣紐扣被他「啪」一聲打掉手。手背一定紅了,我可以發誓。

    「你們統統替我包辦代替了,我還要我的女性自覺做什麼?」我嘀咕。也不清楚誰才是早生十天的人。只是——我真的很沒有女性自覺罷?穿著一身禮服跟拉斐爾孤男寡女呆在窄小空間裡,我竟然還可以睡得昏天暗地不知日月,嘿,那個爛熟!也虧拉斐爾夠紳士,不屑當場把我拆吃入腹。真是不屑嗎?尚不在我的考慮範圍之內。

    「當心哪一天怎麼失身給拉斐爾的也不知道,你真當他是清教徒柳下惠無慾無求不成?」我才在想,金銀已經在耳提面命。「他現在是給你緩衝,以他閱女無數的手段,一個不小心你就等著像一瑪一樣大肚皮好了。而那時,拉斐爾絕對會把你拴在褲腰上不離左右。」

    我識相地收聲。這些年我在男女情事上已經練就了一身不動明王工夫,遲鈍得有人當面示愛我也可以充耳不聞。可是,始終還是有人能突破我的心防罷?

    「哪,今天的早點是白鱔粥配皮蛋拌豆腐,吃完飯吃藥。」

    我又在床上磨蹭了幾分鐘才慢慢拖著腳步跟進餐廳裡去吃早飯。

    「你沒有告訴拉斐爾我生病了罷?」昨天病得最重,忘記交代了,不曉得馬後炮還來不來得及。

    「你以為我不說他就不知道嗎?天真。」金銀把我的碗盛了七分滿。「只是冷天煬借口為了你不肯同情敵合作,他不得不去處理,但是他說了今天會過來探望你。」

    「冷二這麼小氣?」我不信。他雖然剛愎,但還不至於用這麼濫的借口推開一樁合作計劃。

    「表面上如此,實際上是如果外資投入市場,競爭就會日趨激烈,JT就不會有太大賺頭。他打著衝冠一怒為紅顏的幌子,實則是想維持目前的市場份額。」

    「哦。」我對企業管理、投資策略、市場營銷之類的事一竅不通,很沒天分。聽明白了,卻仍舊不懂。我感冒了,感冒菌影響了我向來還算靈光的頭腦。

    「Time姐,樓下一位石朗哲先生說約了你九點見。」一身黑衣又帥又酷的男生上來稟報。

    啊,我和他石君約好了去參觀攝影棚的,我幾乎完全忘記了。

    「別急。」金銀向他的手下使個眼色,叫他下去請客人少等,然後盯住我喝完最後幾口粥,才淡淡說。「我陪你下去回絕他。」

    「不要啦。」我哀哀叫,爽約不是我的習慣。「反正只是進攝影棚看他們拍廣告,不會累到我的。我會記得吃藥。」

    金銀喟歎,陪我下樓。

    樓下客廳裡,除了意料中的石朗哲,還有拉斐爾。

    「石先生,請等我一會兒。」我與石君打過招呼,轉向拉斐爾。「有事?」

    金銀在一邊看了,暗暗翻白眼,大抵覺得我不解風情罷。

    「身體好些了嗎?」拉斐爾只是淡淡笑問。

    「嗯,今天已經好很多。」我立刻比一個「健康」的姿勢給他看。

    他的灰眸裡浮現笑意,彷彿知道我逞強。瞥了一眼石朗哲,他起身。「要外出?」

    我點頭。「要去參觀攝影棚。」想到俊男美女,我的病就已經好了大半。

    「介不介意我同行?」他徵求我的意見,我則轉頭去看石君,畢竟我也只是一個受邀的客人。

    石朗哲猶豫了一下,倒也大方點頭應允。大抵是看出我對他的態度禮貌有餘熱情不足罷。

    出於禮貌,我坐上了石君的車,而拉斐爾則坐在他那輛由曼托薩充當司機的寶馬530i上,跟在我們後面。

    石君自後視鏡裡看了拉斐爾的車數眼,終於還是開口。

    「那兩位看起來極其特殊的洋番,是你的朋友?」

    聞言我差點將早上才剛喝下去的粥噴出來。洋番?這是什麼名詞?石君有種族歧視乎?要是叫拉斐爾或者是曼托薩聽見了,他們不要求拳腳之下見真章才怪。

    「拉斐爾和曼托薩是我早前在意大利認識的朋友,既有救命之恩,亦有使徒之誼。對陌生人他們的確比較冷淡疏離,但他們不是壞人。」我不想自家公司裡的人敵視拉斐爾這個潛在的大客戶,更不希望拉斐爾被誤解。這種感覺並不好。

    「他很喜歡你。」石朗哲直言不諱他的觀察結論。

    呃,這算不算交淺言深?然我不想給他莫須有的錯覺,覺得我給過他希望。趁他還沒有在我身上放下感情,說清楚的好。就算我自作多情好了。

    「石朗哲,我認識你,時間不長,一月有餘。可是,我認識拉斐爾近九年了。只以時間而論,拉斐爾就遠遠超過了你。然而,認識了我這麼久的拉斐爾,也絕不會對我的朋友品頭論足,你懂嗎?」意思是你逾矩了,管了你不該管的。

    「對不起。」石君俊朗自信的臉黯淡了一下,馬上又恢復。「我只是覺得他不適合你。你看起來很陽光。」他沒有說出來的是拉斐爾看上去頗沉冷。

    我知道。可是,我就是不喜歡他批評拉斐爾。我把頭轉開望向窗外。

    攝影棚建在人跡相對稀少的郊外,越開過去,越有濃厚的鄉村味道。

    驀地,我的視線被一閃而過的路人所吸引。從一間農舍裡走出來的人,似是冷大先生,走在他左近的是一個戴著紐約揚基隊黑色棒球帽的男子,在盛夏季節穿白色長袖襯衫配天藍色長褲背一隻網球運動員慣用的背包,我看不清他的臉。車子已經一駛而過地飛快掠過那間農舍。奇怪。冷大先生週末不在家裡跑來荒郊野外做什麼?莫非,他在郊區藏了一個村姑情婦?還是我感冒頭昏一時看花了眼?

    我自嘲地笑了笑。無聊,胡亂想什麼?下次碰到冷大先生試他一試不就曉得了?

    ☆    ☆    ☆

    到了攝影棚,推門而入,我「喝」的一聲,這麼大陣仗!美女如雲帥哥成群,全數穿得輕、薄、短、少、貼、透,露出健美結實的軀幹。我幾乎流下口水來。如果能統統招攬到我的麾下,進謀殺時間,天,不曉得營業額能激增多少個百分點呢。

    石朗哲還來不及領我四處參觀,已經被叫開去談公事了。

    拉斐爾靜靜負手而立,陪在我身側,我看模特,他看我。

    我被他深情而灼熱的視線看得不自在。以前小,近乎不知不覺,且還自以為惦念著康乾,近年來更是有木知木覺的傾向。然不知恁地,他的注視彷彿能點燃我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一樣令我無所適從。

    轉頭迎上拉斐爾的視線,我低低地喚他。「拉斐爾。」

    「怎麼了?不舒服?」他立刻低下頭來捧起我的臉,以他的額觸我的額,全然不顧攝影棚裡進進出出的工作人員。

    我想我的臉一定「騰」一下就紅了,訥訥地,小聲要他放手。

    「臉怎麼這麼燙?」他非但沒有放手,還變本加厲地抱住了我。

    咦?老虎不發威你當姑奶奶我是病貓了不成?我暗自苦笑,他們當我是風吹即化了嗎?伸出兩隻手撫上拉斐爾環在我腰間的寬大手掌,慢慢移近他的大拇指,然後一手一隻拇指狠狠揪住往後扳,在他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成功地將他的手掰開。

    「你離我遠一點,我就不會這麼熱了!」我壓低聲音惡狠狠說。

    拉斐爾看了我一眼,接著瞭然地笑了起來,在我羞窘地欲以眼光凌遲他時,他慢慢站遠了一步,可是他嘴角那可惡的笑紋彷彿在告訴我,他知道我為什麼會臉紅。

    正當我準備踹他一腳以洩心頭的羞憤時,忽聽一聲大喝。

    「你!就是你!」

    誰?就是誰?我好奇地循聲望去,只看見一個濃髮張揚,鬍子也一樣張揚的邋遢鬼,握著一卷報紙指向我這裡。

    噫?我嗎?我環視一下四周,人人都拿眼睛看我,似乎是沒有錯了。

    「叫我?」我問一身落拓氣質的大鬍子。

    「無錯,就是你。你剛剛掰開狼爪的小擒拿手又快又狠有准,氣勢十足,有功夫底子。我要把你加進這支廣告。都市新貴,絕不做弱質女流。你非常適合這款手錶的理念,可以溫柔也可以堅強,太棒了!」大鬍子侃侃而談,一樣張揚的濃眉上下舞動,十分好玩。

    我瞟了一眼表情似笑非笑的拉斐爾,再看了看情緒明顯亢奮的大鬍子,心裡暗忖,要不要告訴大鬍子,他剛才脫口而出的「狼爪」的主人,是現任意大利黑手黨的教父。不曉得他聽了之後,大鬍子之下的臉皮會不會發抖。假如他又知道這一式女子擒拿根本就是在拉斐爾的同意下學的,是否會有吃驚的表情呢?或者有,但多半看不到,因為他長了一臉草原般的鬍子。嘖,可惜。

    「老張,她是我帶來的客人,不是模特,甚至不是圈中人。」石君現身,阻止大鬍子。「給你這麼多人了,你還嫌不理想?」

    「我就要她!」大鬍子有偏執傾向。「如果不是她,我就不拍了,收工!」說完,大鬍子竟真的一揮手裡報紙,一副「大爺不爽,大爺打道回府」的樣子。

    「什麼嘛!我推了好幾個廣告和約來拍這個的!」

    「就是,攝影棚這麼遠,價錢又沒比別人高。」

    「什麼新銳導演?」

    模特們群情激昂,一時之間,人聲鼎沸。我算見識到什麼叫「大牌」了。

    「小錢——」石朗哲看住我,似有鬆動的意思。

    然我卻沒興趣拋頭露面做大眾偶像,我神秘了這許多年,還想將良好的記錄保持下去呢。只是——我亦不想石君難做人,畢竟這是自家公司裡的廣告業務,開天窗總是不妙。正在權衡之際,拉斐爾又貼近了我。

    「我可以替你擺平。」他小聲用意大利語說。

    「條件?」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多麼令人無奈而有顛撲不破的真理啊。

    「答應我一件事。」他優雅地挑眉,這樣細小的動作由他做來,無端地誘惑。

    我翻白眼,毀壞形象亦無所謂。怎麼人人同我玩這一手?一瑪如此,金銀如此,連拉斐爾也趁機要挾。

    「好。」我無奈地應承下來。其實大可以不理他,可是被他眼裡的促狹笑容的幽光給吸引。為了留住這一剎那的感動,我又做了一回張無忌。

    只見拉斐爾踩著優雅的步伐接近袖手抱胸的大鬍子,在他耳邊小聲嘀咕。

    你可以找她拍這條廣告。可是,只要你拍出來,我有無數種方法要你的作品永不見天日。什麼?威脅?這不是威脅。不然,以我的能力,可以叫你今後所有的作品無人問津,沒有人投資也沒有人購買。但,如果你用原有的模特拍出優秀的廣告,我可以免費提供自己在意大利的葡萄園給你拍外景。

    沒辦法,常常躲在謀殺時間頂樓看監控錄像,漸漸學會看唇語,無師自通啊。我笑,不想告訴拉斐爾我有這種本事。

    果然,大鬍子權衡利弊,點頭妥協,吆喝著開工。

    我大為歎服。威脅加利誘果然有用。且有時為了利益,藝術真的會被犧牲掉。先前狂呼亂吼的大鬍子也不例外。一座葡萄園已經教他放棄前念。

    拉斐爾酷著一張臉回到我身邊,然後向我眨了眨眼。

    「我的魅力原來竟還比不過一座葡萄園。」哀怨啊,我笑。

    拉斐爾灰眸裡深光一閃,顯然很意外我在這麼遠的距離這麼嘈雜的環境竟也知道他們的談話內容。但,他什麼也沒問,只是攬住我的肩,讓我靠在他胸前。

    「在意大利鄉間,除了葡萄園,還有釀酒廠,農莊,教堂,都是屬於我們家族的。如果你喜歡,我會帶你去玩。」他在我耳邊低聲說。

    「拉斐爾,你的這個餌,真是太有誘惑力了。」我已經想飛去參觀了。

    他笑,引領我向攝影棚外走,石朗哲看見了,連忙過來招呼。

    「小錢,要走了嗎?」

    「Money感冒未癒,我盯著她吃藥去。這裡通風不是頂好,不適合她。」拉斐爾淡淡說。我不做聲,由他去和石君交手。鼻子的確還有點塞,想不到他注意到了。嘖,真不曉得說他心細如髮好還是敏銳過人好。

    「是這樣。」石君看了看拉斐爾,笑。「那我就不耽誤你的時間了。小錢,我們公司見。」

    「再見。」我同他道別。他不是沒有優點,單單不死纏爛打,已經難得。

    ☆    ☆    ☆

    拉斐爾帶我去市區一間意式餐廳吃午飯。

    「意式三文魚,香蔥干椒面,蔬菜湯,香草冰淇淋。」我痛快地點了自己最喜歡的菜色。拉斐爾只是笑。

    「你在卡布裡島上養成的習慣至今未改。」

    「啊,你還記得啊?」我也笑了起來。「我想家,總嫌西餐不合胃,但這幾樣我卻不嫌棄。廚房裡的人幾乎感激涕零,可惜——」

    因為一場食物中毒,我上吐下瀉幾乎虛脫而死,拉斐爾一怒之下,開除了廚房裡所有的人。其中很多人已經在他家服務了一輩子,靠這一份不薄的收入養家。等我清醒過來已經來不及挽回他的決定。那時,我只覺心寒。一個人,怎麼可以這樣涼薄地對待在自家工作了這麼多年的人?是時我首次覺察拉斐爾對我異乎尋常的執著。只能趁他返回西西里島去緝拿殺害他兄長的兇手時,漏夜逃回了家。

    這一別,便是八年。只是,八年時間,我和他,都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變。

    「如果,你再隨我上島,就會再見到他們。」他把自己的那一份甜品也推到我的眼前。「只是,老尼諾已經去世三年了。」

    我詫異地睜大眼。「你——」

    「我把他們又都請回來了。」他承認。「可是,你卻已經不在島上。」

    「拉斐爾。」不是不感動的。發了一頓脾氣離開之後,我何曾想過那些因我而失去工作的人?可他卻將他們全數請了回去。引發事端的我,其實卻並不知情。「對不起,當年不告而別。」

    「小傻瓜,我當時全力追拿殺害羅根的真兇,自顧不暇,哪裡有時間考慮得到照拂你?你回家是明智決定。遠離暴風中心,遠離危險。你不知道我多麼慶幸,沒讓你碰上之後那些血腥殘酷的事件。」他拉過我的手,放至唇邊,輕吻我的手背。「你說得對,好在當年你沒留在我身邊。否則,你現在就是一個生了七、八個孩子的黃臉肥婆。」

    我被他正經的口氣逗笑。「哦,拉斐爾!」

    他笑,很有耐心地等我吃完兩份甜品,招手叫來侍者準備結帳。

    「Time,這麼有閒,出來約會?」低沉的聲音來自我的頭頂。

    我抬頭,看見冷天煬挽住一位衣著幹練的年輕女子,站在我們桌後,看起來,似乎比我們更早一步用完餐。

    拉斐爾仍執住我的手,沒有放開的意思,只是微笑應對。「冷先生,也出來約會麼?」

    我暗暗笑。拉斐爾比我狠,綿裡藏針,只這一問,冷天煬已經沒有立場來找麻煩。且,拉斐爾多大方,買賣不成仁義在,合作不成還一臉淡然。反觀冷二公子,倒顯得小氣了。奇怪,在商場上他一貫是霸氣天成的梟雄,可是在私底下,我卻一直都不欣賞他。或者,他下意識用最壞的一面待我。若我愛上他,自然也就不介意他的這些缺點。然,我同他只差相看兩相厭了。

    第一印象之於我,真的很重要。

    而拉斐爾,時空相隔八年才再相見,他的改變在我看來,極其明顯。可是冷天煬,我對他的先決印象已經壞了,他只怕沒有八年之久可以讓我改變對他的印象。

    一樣是天生霸氣,手段狠辣的男子,我的天平,卻傾向了拉斐爾。畢竟,他若不狠辣,當年我已經命喪維羅納;他若不狠辣,不會活到今時今日。

    拉斐爾似感覺到了我心思的輾轉,捏捏我的手心,向走近的領班交代。

    「冷先生同他的女伴所有的消費都記在我的帳上。」

    「是,麥克格雷先生。」領班必恭必敬。

    我恍然大悟地看向他。「此間——」

    「你一定沒有注意門前的招牌,Money,這間餐廳,叫『愛錢』。」拉斐爾挽我起身,並望著冷天煬這一對。「Money身染小恙,我要先送她回家吃藥,不打擾兩位約會了。」

    我微笑,「愛錢」,好名字。

    冷天煬不睬他,只是緊緊盯住我。

    「Time,這是你的選擇?家父這樣喜愛你,希望你成為冷家的媳婦,你卻寧可跑來同洋人糾纏。」

    我幾乎要失笑。這唱的是哪一出啊?難不成他也有種族歧視?冷二不見得多喜歡我,只是因為他父親中意我,且江湖上人人曉得冷老爺認準了我當他家的媳婦,他就當自己有權利過問我了不成?不想在人前失禮,我同拉斐爾往外走,冷天煬和他的女伴亦向外走。

    走到門口,門童拉開門,我們魚貫而出。

    驀地,我被一道一晃而逝的閃光刺痛了眼。這——是——

    我猛地脫出拉斐爾的懷抱,側身偏離自己的行進方向,撞向冷二。

    「Money!」

    「拉斐爾!」

    兩聲低吼同時響起。然後,我只覺得眼前的陽光一瞬間隱沒在了夏日午後的冷光裡。一個巨大的陰影似電影慢鏡頭一樣倒了下來。整個世界剎那定格成一片灰色。

    我緩緩、緩緩地抬起頭。八年又五個月前曾經發生過的一幕,又在我的眼前重演。只是,這一次倒下的人,不是陌生的女警,而是拉斐爾。他就這麼倒在了我的身邊。

    候在門外準備接我們的曼托薩因晚了一步推開拉斐爾,只來得及險險托住拉斐爾差點撞擊地面的頭部。

    冷天煬被突發狀況給震在了原地,他那看似幹練的女伴則發出刺耳的尖叫,路人紛紛走避,現場一片混亂。

    曼托薩立刻起身去開車,此時此刻,惟有他還保持了因在危險中遊走而練就清醒冷靜。

    我跪坐在拉斐爾身邊,脫下身上的針織薄外套,堵住他胸前汩汩向外湧冒血水的傷口。很多年以前,我太年輕,只能眼睜睜看著無助的生命自我眼前逝去,卻什麼也不能做。然而再不能夠了!我不能讓拉斐爾死在我的眼前,絕不能!托住他的頭,我小聲和他講話,讓他保持清醒,不會很快因失血而喪失意識。

    「拉斐爾,記得嗎?以前我留著一頭長髮,總綁成一條辮子,可是,你總喜歡把我綁好的辮子拆散開來。你說你喜歡我散發是樣子,似一個精靈。你不喜歡旁的人碰我的頭髮,連待我如兄長的曼托薩摸我的頭髮也不可以。你說,你是不是很霸道?還有,好多次,我都看見有美艷女郎清晨從你的房間裡出來,都不是同一個人哦。那時我很唾棄你呢,心裡暗暗罵你是花花公子。可是,後來,曼托薩告訴我,你已經做了八年和尚了。我不信,你別睡過去,你告訴我,你是不是真的做了八年和尚?如果不是,你可要快快好起來,向我細數你這些年的風流韻事;如果是,你更要堅強健康起來,那樣你才可以結束你的和尚生涯。」一邊說,我一邊淡淡勾起唇角。不可以放棄啊,拉斐爾!我們有八年時間未見,重逢至今我甚至未盡過地主之誼,躲你躲得緊。「你才說要帶我去參觀你鄉間的農莊、葡萄園、釀酒廠,你不可以爽約丟下我。」

    「我……不會的……」拉斐爾因失血而顯得蒼白的唇翕動著,勉力地保持清醒,甚至還扯開一個微笑。「……別哭……」

    原來,我竟哭了麼?滴在他臉上透明的液體,原來竟是我的淚?

    「Money!」曼托薩將車開過來,下車抱起拉斐爾。「開車去最近的醫院。」

    「好。」我站起來,我不可以驚慌失措。

    ☆    ☆    ☆

    飛車到仁愛醫院,拉斐爾立刻被送進手術室。

    稍後,聞訊趕來的金銀陪在了我的左右。而曼托薩已經打電話調集所有可以動用的力量追查兇手,即便狙擊手原本的目標並不是拉斐爾,但他的受傷是不爭的事實。

    冷天煬也跟來了醫院,他的神色十分凝重,一直沒有講話,只是沉默地坐在一邊。他大抵也是第一次遭遇到這樣血腥的事,人看起來一下子頹唐了許多。

    未幾,警方派來的人趕到了,畢竟是外籍人士在本埠遭槍擊,生死未卜中。此事可大可小,端看事主的意願。但,絕對不是什麼輕易可以解決的芝麻小事。

    「你們中誰是目擊者?」一名穿范思哲極佻目白色小斜肩連衣裙,身材高挑,擁有一張極其中性俊秀面孔的女子問,一頭染成酒紅色的凌亂短髮在白衣的映襯下竟似一團飛揚的火焰。她一轉眸,看見摟著我的金銀,狹長的鳳目斜挑了一下。「是你?當時你也在場?」

    「流浪,這次你卻估錯了。」金銀攬緊我。「金錢,這位是本埠警界傳奇般的風雲人物,國際刑警任流浪。流浪,我的堂姐金錢。」

    中性美人犀利的目光轉而投向我,微不可覺的訝異閃過她的臉。然後,她走近我,向我伸出手。「我是任流浪,能請問你幾個問題嗎?」

    這樣近乎特立獨行的女子,原是我最喜歡結交的人物,若不是在此情此境中,我會很高興認識她,可惜,時機不對。

    「可以。」我與她握手。鎮定如恆。拉斐爾說過,如果他必須死在一個人手裡,他情願那人是我。所以,他不會死!

    然後,她與我的視線同時落在了對方的手上。都是握槍的手啊。只是,她比我更常拔槍射擊罷?我淡淡想。

    「能否請你描述一下當時的情形?」任流浪乾脆直接問,沒有半點多餘言語。

    「我們從仁愛路一間叫『愛錢』的意式餐廳出來,拉斐爾、我、冷天煬和他的女伴先後出門,拉斐爾和我靠左,冷先生與他的女伴靠右。狙擊手在對面大廈使用小口徑狙擊步槍,我看見瞄準器鏡面的反光,所以想推開狙擊手的目標,拉斐爾則是為了保護我。聽聲音,似是HK馬克PSG1Marksman步槍。」

    「狙擊手的目標是誰?」任流浪沒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我沒有證據,但應該是冷天煬先生。」

    「冷天煬嗎?」任流浪沉吟,繼而拍我的手。「金小姐,你很冷靜,你提供的線索很有用,我們警方一定全力緝兇。」

    「流浪,不妨去網上查一查,最近有數筆委託,目標皆是冷二公子。他逃得過今次,卻未必還有好運逃得過下次。我倒不在乎他的死活,可他若真的死了,就枉費金錢捨身救他,枉費了拉斐爾身受的這一槍,白白讓金錢傷了心。」金銀冷冷補充。他對冷天煬的不滿已經到了極至,礙於目前拉斐爾正在搶救,他才抑下一腔怒火罷?

    冷天煬聽見了,卻沒有似以往一樣出言譏諷反駁,只是沉默。

    我向任流浪笑了笑,但,並不成功。

    「我只記得這麼多了,餘下的,應該是警方的工作。我現在想等拉斐爾平安出來,若還有什麼疑問,也請以後再問罷。」

    「沒問題。」任流浪倒也爽快,只是我見她向金銀霎了霎眼。「保持聯繫。」

    雖然是焦急時刻,我仍分心望向金銀。他是我的親人,這些年心如止水,面對異性不動如山。我不是不擔心的。現在,與他似是舊識的女警官話裡有話,彷彿有所針對。只是——金銀依然緊緊攬著我,並沒有向任流浪看多一眼。我暗暗歎息,小銀他究竟在我不經意時候,發生了什麼事呢?

    在焦急的等待中,時間一分一秒緩緩地流逝。驀地,手術室的門,由內而外地推開來。

    「醫生。」我想站起來,才發現自己的雙腿虛軟,竟連一絲力氣也無,要金銀同曼托薩一左一右地攙扶著才能站直身體。「他怎樣了?」

    「他很幸運,子彈從肩胛骨處打進去斜斜卡在肺葉上,完全沒有傷及心臟。除了大量失血,他的傷並不算很嚴重。而且,救治及時,他已經脫離危險,等麻醉劑一過,他就會醒過來了。」醫生摘下口罩笑著解釋。

    我長出一口氣,這才遲鈍地發覺,自己的衣服已經被汗濕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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