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板床嘎滋響 第三章
    七月七日  晚上九點二十分  

    吳新吉大飯店

    強台培拉的威力實在是驚天動地,入夜後風雨逐漸加強。

    浴室裡的窗戶碰碰作響,好像隨時隨地都要倒下來般。林意真在洗澡時全程繃緊神經,不但得時時提防別人偷看她洗澡,還得忍受時冷時熱的熱水。  

    天啊,這是哪門子的飯店?匆匆地洗了個戰鬥澡,林意真捧著濕透的衣物爬上鐵梯。

    這一夜趕快過去吧……她咕噥道。閣樓上只見計程車大叔他倚在牆邊閉目沉思,而他原先的衣服已換下,現在他穿著藍色休閒服。

    「咳。」她咳了一聲,示意她的到來。

    她窩在閣樓的另一角,兩人的距離是對角線。她掏出行李箱內的梳子,又拿出鏡子……

    「我的眼睛?!」她大叫,不可置信地看著鏡中擁有黑輪眼的自己。

    「完了,明天要面試,這該怎麼辦啦……」

    她一張臉全皺在一塊兒,掏出包包裡的粉餅,用力地抹啊抹的,誰知道才一碰上烏青就痛得不得了。

    「遮瑕膏?遮瑕膏丟到哪兒去了呢?」她將衣物往後扔……

    忽地,「少女的祈禱」響起,林意真花了一點時間才找出衣服堆中的手機。

    「喂……婷婷啊,沒有啦,出了一點小狀況,我沒來得及搭上火車……對……現在人在台中……不……明天一大早我就去搭車……對……

    那個面試時間……十點半啊……好……樊氏總部……對……那地址呢?台北市……好……我一定會準時的……沒錯……好……加油……你也小心……恩……好……晚安……」掛上電話,林意真的心一陣忐忑。

    原本閉目養神的樊御,在聽到林意真口中說出「樊氏」兩字後緩緩地睜開眼睛,他可以肯定他沒聽錯,因為她接下來念的地址就是他每天上班的地方。

    她要來樊氏應徵?哼,他的嘴角浮現嘲弄的嗤笑。她的能力想必和她的智力等同吧,要進入樊氏簡直是作夢!不說什麼,就說樊氏是個數一數二的大公司,薪水在業界是出了名的高,加上優渥的員工福利、暢通的陞遷管道,就算只是個小小的助理缺,應徵信函就像雪片般飛來,應徵者可以從台北一路排到淡水。而她又想應徵什麼職務呢?

    他淡淡地瞄了她一眼,只見她又再度自行李箱中東翻西找,嘴裡還喃喃念著:「奇怪,書呢?」

    哎,一個生活雜亂、缺乏秩序的女人。樊御在心裡第N度為她歎息。不過,這個女人著實有趣……—突來的一陣狂風,透過窗戶的縫隙又洩了進來,就算是有木櫃擋著也無用,那狂風將她身邊的一張薄紙給吹到樊御的身邊——她的履歷表。

    「啊,找到了。」她似乎全然不覺她的紙張飛了,只是低頭將那本《面試成功100招》仔細翻閱,再度碎碎念道:「面試秘技第一條:自信美麗的外表。」

    樊御拿起了她的覆歷表,一張大頭照首先映入他眼簾。

    哇哈哈,這是去民初的照相館所拍攝的照片吧?居然側身四十五度角,還留了一頭西瓜皮入鏡!他的心底再度冷哼,如果在照片背面看見「勿忘影中人」這類的詞句,他一點也不會驚訝的。嘖,果然是阿姨級人物的作風。

    他在想,她是來樊氏應徵掃地清潔的「歐巴桑」吧?

    再向下看……  

    姓名:林意真……嘖,多沒創意的一個名字。

    一九七九年九月十五日,今年……二十四?她才二十四?靠!她一定謊報年齡吧,瞧瞧她的穿著……唉!恐怕連他奶奶都比她時髦上百倍。

    學歷……是一間不知名的商專……果然是沒什麼大腦的人會念的學校。

    經歷……「真珠冰果店」店員?哼……她的身材恐怕不夠辣吧……

    「正興瓦斯行」會計……看她力大如牛,肯定連外送都包辦了……「長春佛教文物社」……真是阿彌陀佛啊……

    評語:她的學經歷就跟她的外表一樣毫不出色。

    再看應徵的職務……嘖……他差點被他的口水給嗆到,他沒看錯吧?

    總、總裁秘書?就憑她也配?他不屑地搖搖頭。

    「開靈車大叔;那是我的履歷沒錯吧?」林意真突然晃到他眼前,手裡還拿著她那本《面試成功100招》。「怎麼可以不經過主人同意就擅自……」

    「它是被風吹過來的。」

    林意真搶過履歷:「你、你都看光了嗎?」

    「你想應徵樊氏?」

    林意真是個心思容易被人轉移,一個心想什麼,臉上表情就會明白表現出的一個單純的人,她看了手上的履歷。

    「嗯……大叔,你覺得我的履歷怎樣?」她企圖問得雲淡風輕,但事實上她眉宇間是隱藏不了的緊張,那張履歷她打了三天哩,花了很多心血的。

    「不如何。」

    「不如何?那是怎樣?」好深奧的說詞啊。

    「很差。」

    他以為在林意真的臉上會看到惱色,沒想到沒有。

    「呀,我問你簡直像問豬一樣嘛,大叔,你恐怕也沒讀過什麼書吧?想也知道……」她轉身。  

    樊御臉色青一陣紫一陣……但因為戴了假皮的緣故,外觀看不出來。

    她居然敢罵他是豬?想他樊御是出身名校哈佛,高學歷的光環足以刺得她那黑輪眼張都張不開哩!有誰看過豬念哈佛的?

    「你的職業是司機吧?雖然說下午是開計程車,到了晚上又開靈車,但是有什麼差別呢?無論載死人、載活人都是載人嘛……呵呵呵……」

    林意真好得意她的推斷,又補充了句:「不過,職業無貴賤,我不會看不起你的啦!」

    誰敢看不起他?夠了,他必須停止她永無止境的自言自語。

    「林女士!」他首度主動開口。「有人說過你很吵嗎?」  

    林意真當場愣住。

    樊御抬頭望向那個張口結舌看著他的女人。「你不以為該保留點體力面對明天的面試嗎?」好心地提醒她。

    「我、我有在認真準備啊!我正在認真複習《面試成功100招》啊……」她無辜答道。「不信的話你隨便考我一題機智問答。」  

    「請問你做過最光榮的事是什麼?」樊御想也不想就問出他手下人事部陳經理最愛問的「經典」問題。

    「呵呵,這個我早就準備好了!」她頗具自信地回答:  「在我念商專的時候,參加學校舉辦的『超級大胃王』比賽,在短短五分鐘之內就吃光了『十七』碗魯肉飯,破了創校以來的紀錄,呵呵,其實我那時候是抱持著不吃白不吃的精神報名的,還餓了三天三夜……喔,離題了……

    呀,我的重點就是,請相信我,我絕對會拿出狂吃魯肉飯的精神,為貴公司拚命的!」  

    樊御聽了差點沒笑出聲,他的嘴角抽動……這種人,壓根兒不是來面試,是來鬧笑話的吧?聽到這種話不得內傷才怪,他應該為人事部陳經理加薪的。

    「非常具創意的回答,相當好。」壞心眼發作中。

    樊御決定鼓勵她這樣回答。因為這樣一來樊氏就可以少掉聘用一個米蟲的風險。拜託,現代社會還有人認真參考面試求職手冊的嗎?老套過時!「我也是這麼覺得……呵呵……」林意真搔搔頭,萬分不好意思的樣子。  

    樊御真不敢相信這世界上還會有她這種單純人種存在。

    「大叔,嗯……我想……你在跑路中對吧?」她看了看坐在角落面無表情的樊御。「你的臉也是假的吧?呵。雖然不知道你是誰,但是可以感覺得出來你應該是個好人。」如果是個壞人就不會借錢給她,也不會陪她沙盤演練了。「如果不小心走錯路,再走回正途就好了。所以,快點回家吧,你的家人都等著你呢。無論做了再壞的事,都願意包容你,這就是家人。」

    樊御原想失笑,但卻對上了她的黑輪眼,那雙眼寫滿認真。接著就看她拿出紙筆低頭抄寫了些東西,然後遞給他。

    「我雖然工作了幾年,但戶頭裡沒什麼錢,如果有需要的話,你先拿去用沒關係。」那是帳號和密碼。

    樊御的心被什麼東西……軟軟的、柔柔的,給撞了一下。

    「呃,我並不是……」他抬眼看她。  

    「收下吧。」她將紙條硬放到他手裡。「記得要好好對待你的家人。」

    那手心傳來的熱度,是眼前這個有黑輪眼、他一直覺得蠢極了的女人的。

    當、當、當、當……飯店裡的大鐘傳來整點報時。

    深夜十一點了。

    「你是說十一點到十二點,沒錯吧?」她加了件外套,往鐵梯走去。

    他也站起身,見到她一步步往下爬的身影,衝動地脫口而出:  「你現在要去哪裡?」

    走廊的燈早就全滅了,四周是一片黑暗,暗得伸手不見五指。

    她看了看四周的黑暗。「就在原地等著吧。」她抬頭。「你不用管我,做你自己的事吧。」雖然她不知道他為何要她在十一點到十二點離開,但她想或許他有什麼重要的事要私下處理也說不定。

    樊御在想自己是不是很混帳?他居高臨下看著她,覺得她好小好瘦弱,就這樣身陷在黑暗中。如果他再把梯子收起來,她若遇到變態客人趁著黑暗來非禮她,不就無路可跑?可是她力大如牛啊,心底有另一個聲音響起。不,他不能拿他的終身幸福來開玩笑,或許不是她,還有其他人會利用這個梯子爬上來。

    他陷入掙扎……最後他一個人坐在入口處,沒有收起梯子。

    只因為他看到她一個人在黑暗中,瑟縮著身子倚在鐵梯上……

    午夜十一點四十五分。  

    樊御全神貫注地傾聽四面八方的聲音,風聲……雨聲……滴答聲

    外頭風雨交雜。這是個他永生難忘的颱風夜,因為這個晚上關於他此生幸福。

    奇怪嗎?父母的婚姻明明十分幸福美滿,但他卻絲毫不想走入婚姻。歸咎原因,只因多年來交往的對象,總沒有一個人可以讓他產生想定下來的念頭。他事業心重,在他眼中,家人第一,事業第二,友情第三,而愛情永遠墊後。婚姻對他而言是可有可無的制度。他偶爾需要女人,但他不會一直需要同一個女人。

    只有風雨聲。

    他的四周擺滿了大大小小無數支手錶,這些表都是他今天一路上向路人用重金買來的,謹慎的他還特別用公用電話對時,每支都調整地和中原標準時間一樣。  

    他無法容忍任何一點差錯發生,絕對不行。  

    而現在,眾手錶們仍滴滴答答地向前走,時間都指著:十一點四十八分。  

    倒數十二分鐘。  

    他發現自己的心怦怦怦地狂跳著,不知不覺手掌心已經濕了。

    過份的平靜。

    他的父親是個老奸巨猾的傢伙,和他相處三十年的他再清楚也不過了。

    他怎可能輕易放過他?還是他早已躲在暗處監視他的一舉一動?思及此,他像個瘋子般環顧四周。四面空空蕩蕩,木櫃仍好端端地擋住窗口,一切看起來和一個小時前並無不同。他繃緊神經,全神貫注地傾聽,留意著四周的情勢。  

    他的心跳如雷,怦怦怦……

    地板上的手錶聲音,滴答、滴答、滴答……

    他已經分辨不清心跳聲或是秒針的聲音。

    倒數八分鐘……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閣樓出入口。鐵梯上還倚著那女人,看來似乎在打盹。

    倒數五分鐘……

    如果有人往他身上撲,他會使出他苦練多年的過肩摔,將那人摔得老遠。

    倒數四分鐘……

    依舊只有風雨聲,詭異的氣氛壓得他幾乎窒息。他在心裡幻想眾女會對他使出的招式,想著如果她們一起上的話,他該如何破解。

    倒數三分鐘……  

    有動靜!他聽到「吱、吱、吱」的聲音從角落傳來,這代表什麼?暗號嗎?  

    她們要行動了!

    他的全身肌肉此時此刻蓄滿了力量,就等著敵人來襲。

    倒數兩分鐘……

    「吱、吱……」角落那黑影竄出。  

    老鼠!居然是又黑又肥的大、老、鼠!

    「哇——」樊御大叫,顧不得形象,只知道在榻榻米上四處竄逃。

    他什麼都不怕,就是怕老鼠!

    那老鼠像是也被他嚇了一跳,四處逃竄。小小的閣樓裡,一人一鼠四處奔逃……

    「發生了什麼事?」林意真原睡得迷迷糊糊,卻聽到他的叫聲,她馬上爬上閣樓。  

    「站住!下要靠近我!」樊御嚇得爬上木櫃,他大叫:「不要靠過來!」

    林意真被他嚇了好一大跳,壓根兒不曉得發生什麼事,只是愣在原地。

    那隻老鼠「吱吱吱」地驚叫,在手錶堆裡打轉。

    「只是隻老鼠而已……」林意真往前一步,卻被他大聲嚇阻。

    「站住!不准再靠過來!」

    她被神色猙獰的他嚇了好大一跳,乖乖貼在牆邊,只差雙手沒有作出投降狀。  

    倒數一分鐘……

    二人一鼠對峙。

    樊御蹲在木櫃上,林意真貼在牆邊,肥大的老鼠仍在手錶堆裡打轉。  

    就在這緊張的時刻,頭頂上的那盞昏黃的燈泡忽然忽明忽滅,宣告著它即將壽終正寢。

    樊御冷汗直流,他防備地瞪視著眼前的一人一鼠,心中祈禱著午夜十二點的到來,連吸呼都險些忘記。

    那忽明忽滅的燈光,讓他猙獰的神色顯得更為駭人。  

    林意真動也不敢動,不解這個怪大叔怎麼突然「著猴」?

    「我不怕老鼠,我可以……」  

    「閉嘴!」

    燈滅了。

    「碰!」

    當、當、當、當……午夜鐘響。

    狂風暴雨之下。這是幅奇怪的畫面。

    吳新吉飯店的屋頂被掀開,而正上空有一架直升機,直升機上的探照燈將四周照得比白天還明亮。

    機上有四名背著降落傘,由姿勢看來是正打算準備往下跳的女子;而閣樓上的小窗邊,四名女子成功踢倒擋住窗戶入口沉重的「障礙物」,正準備以苦練多時的軟骨功鑽入;閣樓入口,鐵梯上同時站著四名女子,因爭先恐後而卡在入口不得動彈!

    她們的共同特徵是「靜止」,因視線在觸及地板上交疊的男女而靜止風聲……雨聲……風雨交雜……

    「哇——」

    當意識到她們看到了什麼,而午夜十二點的鐘響又在耳邊響起,眾女不約而同地「哇」一聲哭了出來。

    哭得驚天動地,哭得人神共憤,哭得柔腸寸斷……好不甘心哪!

    倒塌的木櫃下隱約可見一隻老鼠腳和尾巴,而木櫃的前方是交疊的男女,男人壓覆在女子身上,他們身下是凌亂的被褥,兩人的姿勢好不曖昧。

    「噢……」林意真只覺眼前一黑,然後有個重物就這麼撲倒了她。

    那重物壓得她無法呼吸,動彈不得……

    樊御緩緩抬起頭並且同時憤恨地撕去了臉上的面皮,露出他俊美如天神的臉龐,呃……如果那張臉不是那麼咬牙切齒的話。

    他的眼神是充滿憤恨和不可置信,神色嚴厲且鐵青地望著在他身下那個張著大嘴正大口大口呼吸的女人——他未來的老婆,那個即將陪他走一生的女人。

    他憤恨地移開身體,坐起身來,瞪視著窗口那四名嚎啕大哭的女人——那四個踢倒了木櫃,害他往前撲倒,跌在那女人身上,終結他單身生涯的劊子手。  

    很好!他瞇起了眼睛,「德昌製藥」、「伊美化妝品」、「古氏財閥」、「台力石油」,這些公司將為他們的掌上明珠所做出的蠢行為付出代價!

    「我兒啊,既然已經挑好了自己的老婆,幹嘛不明說,搞得大家人仰馬翻的,整整準備了一年……」

    唐時玲自天而降,她愛憐地捏了捏樊御的臉頰,隨即朝躺在地上的林意真走去,身後是架著攝影機的樊德,全程跟拍整個獵捕行動。

    樊德不忘為樊御此時臭到不能再臭的臉拍下一個很大的特寫鏡頭,他還挑釁地對著樊御道:「想不想發表落敗感言哪?乖兒子?」

    突如其來的光線和大雨打得林意真睜不開眼睛。怎麼回事?!她仍然處在極度搞不清楚狀況的情況下,難道說屋頂被颱風給掀了嗎?天啊,四周怎麼會有震耳欲聾的哭聲?是有人受傷了,還是被磚塊砸死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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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就是這樣,所以我兒子必須和貴千金結為連理。至於婚禮的籌備就交由我方全權負責,目前先暫定台北在『凱悅大飯店』席開上千桌,而女方方面以親家公、親家母的意思為主,我方將會派人協助處理,一切開銷都由我方負責。關於日期方面……」唐時玲的話被打斷。  

    「等一下。」林母李銀花掏出了她的老花眼鏡,翻看牆上的農民歷。

    「這個月二十三號,下個月十五日,下下個月八日,下下下個月二十日都是好日子。」

    「我不嫁。」躲在角落張著黑輪眼的小姐小聲抗議著。但沒人理她。

    唐時玲微笑:  「那親家母是希望哪一天呢?是……」她的話再度被打斷。

    「沒有其它日期可選了嗎?」樊御沉聲問道。一臉青灰,一絲要當新郎倌高興的樣子都沒有。他恨不得婚禮永遠不要舉行。

    「當然是愈快愈好。」林金池說道,一臉深怕對方反悔的樣子。

    「我不嫁。」依舊是沒人理她。  

    「至於聘金方面……」  

    雙方家長咕嘰咕嘰……  

    「我不嫁……」愈講愈沒力。

    樊氏一家人在颱風過後的第二天立即上門提親,效率快得驚人,他們所帶來的禮品在林家的客廳堆成了小山。

    話說林金池和李銀花夫婦,一邊在清掃凌亂不堪的前院,一邊討論著昨天被黑頭車送回來後就躲在房裡什麼都不說,也足不出戶的女兒,突然間看到三部黑頭車駛進他們家院子,下車的眾人們自稱要來提親,然後就開始卸貨……

    林金池夫婦一頭霧水,但問到樊御有正當職業、身體健康後就不多說什麼,直接切入婚禮細節了。一切只因林意真在去台北前曾承諾下次回來後必定會帶一個丈夫回來。

    林意真覺得好荒謬。

    那天晚上發生的事就像一場夢一樣,她都搞不清楚狀況就被通知要嫁給計程車大叔。雖然說後來唐時玲對她說了所有的來龍去脈,但是她總覺得太誇張,這一切聽來是那麼不可置信,他對她而言只是個陌生人哩!連名字都不曉得,怎麼能夠嫁給他?只因午夜十二點和他在一起就要嫁給他?這是她長這麼大聽過最荒謬的事。原本還想他們應該只是說著好玩的,沒想到他們真的來提親了。  

    唉,到底是怎樣啊?她覺得煩躁,覺得所有的物品都在她的面前一直旋轉。他應該也好不到哪去吧?被迫娶一個都不怎麼認識的女人,難道他不會想反抗嗎?他不覺得一切很荒謬又很可笑嗎?她偷瞄了他一眼。那天又是狂風又是暴雨的,就算他撕下假皮,混亂中她來不及細看他的臉,而現在,他就坐在她家小小的客廳裡,兩人間雖不是面對面,但也算是斜斜的入坐,相距還不到一公尺呢!不得不承認,他長得……相當好看,比電影明星都還好看。

    他擁有一雙劍眉,和一對深邃如潭的眸,直挺的鼻樑,和性感的雙唇。他的頭髮往後梳,身著深藍色西裝的他,氣質就如同貴族一般,就算不說話,也讓人無法忽略他的存在。他像星星一樣耀眼。

    沒錯,太過耀眼。這樣的男人只適合在夢中垂涎純欣賞。這樣的男人身邊不該有她這種平凡再不過的女人,她相當有自知之明的。樊御,這個俊帥、多金、聰明的男人,集天下優點於一身的男人,身邊怎麼可以站著一個平凡的女人?作夢是可以,但真實發生,連她都為他抱不平。  

    她不能否認,有一剎那她十分動心,哪一個女人不曾作夢?當夢中的白馬王子真實地出現眼前,並且願意娶她,歡心喜悅都來不及了,怎會有時間拒絕?

    但是現在看到了他的眼神,心裡的聲音告訴她:少作夢了。他的眼神,看來冷淡又遙遠;他的表情,一副事不關己。他的反應,在在都說明了,雙方家長討論的,不是「他」的婚禮,而是雙方家長「他們」自己的婚禮。他甚至都沒正眼看過她一眼呢。  

    林意真覺得好可悲。這樣平白無故把兩個陌生人硬是串在一起,有什麼道理可言?這樣的婚姻,只是在對方身份證上的配偶欄填上自己的姓名,一種形式化、虛假的婚姻,哪來幸福可言?雙方家長熱烈討論著,自成了一個圈子,反而是當事人兩人一句話也插不上。

    颱風引進西南氣流,雨又落下了。

    樊御起身走出了屋子,獨自在屋簷下抽起了菸。屋裡的討論仍持續著,除了她,沒人發覺這場戲裡的男主角已悄悄退場。

    她的視線一直追逐著他的身影。

    他的視線投落於遠方,毫無表情的臉上讀不出任何思緒,直到他抽完了手上那根菸,他跨出大走入雨中。單純以為讓煩躁的心情淋點雨,說不定會冷靜冷靜。  

    是的,他發現自己無法面對他的失敗,那失敗的滋味太苦澀,難以下嚥。尤其對他這個從小到大從來沒輸過的人而言,失敗的感覺就像一隻巨鱷,張著大嘴將他一口咬下肚,然後用尖銳的牙撕裂他的五臟六腑,逼得他無法喘息,只能無助地任它將自己吞滅。

    是的,被吞滅。他無力掙扎,也無慾掙扎。過去的他自以為信奉願賭服輸法則,自以為自己有良好的運動家精神,現在才發現過去的自己驕傲得大錯特錯。因為一個人若沒輸過,怎知自己願賭服輸?沒跌倒過,怎知跌傷了會有多痛?

    想逃離這場莫名其妙的婚姻,卻又要自己恪守願賭服輸的諾言,多麼矛盾的兩種心情……多希望紛飛的細雨能冷靜他紊亂的心緒。就這樣放任思緒漫無目的地往前走,不知不覺也走了好長的一段路。

    「再往前走就沒路了。」他的身後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他猛然轉身,只見她手裡撐著傘,卻渾身濕淋淋,蒼白著一張臉正氣喘噓噓地望著他。

    撐傘,卻濕淋淋?他抬頭,只見那被遮在傘下的人,是他。

    她為他撐傘。就在這一路上。  

    「你沒帶傘。」她微微一笑,用那被冷雨打得冰冷的唇說。頭髮上的水珠像珍珠般一滴滴墜落。

    她想講傘給他,又害怕打擾他,因為他的背影強烈釋放出排拒氣息,不准任何人靠近,於是她只能撐起傘悄悄跟著他。他的身形高大,.她只好踮起腳尖吃力地將傘舉高,好讓他不被雨淋濕。而他想事情想得入神,壓根就沒發現,就在他步入雨中的同時,有個人撐起了黑傘,悄悄地跟著他。

    他望向她。複雜莫名的情緒湧向他,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只知道那感覺很淡,很淡……他第一次認認真真、仔仔細細地看她——那個他即將過門的妻子。

    她的臉小小的,卻配上濃且粗的眉毛,顯然雜亂沒有修整;她的雙眼不大,是單眼皮,眼睛四周還有淡淡的瘀青;她的鼻子有點塌,鼻上還有幾顆雀斑:她的嘴巴適中,此時唇色被冰冷的雨給淋得發白……她長相平凡,每次見到她的時候,她總是渾身濕淋淋的,看來好不狼狽。

    而這樣的女人,就是他樊御的太太。他們樊家不曾也不准離婚,也就是說,她將是那個陪他走完一生的女人。

    他對婚姻沒什麼太大的期待,當他瞭解到工作才是他生命的重心;而他不喜歡也沒動力為了哄女人歡心而丟下工作不管,而且也沒有任何女人對他的忙碌不抱怨時,他就知道,他不太適合走入婚姻。對他而言,婚姻就像兩人拿繩索互相捆綁,只會愈纏愈緊,終至窒息。只是他賭輸了,於是不得不,走入這個枷鎖。

    他望著她,神情嚴肅。

    被一個長相俊帥的男人近距離緊盯著瞧是怎麼樣的感覺?

    她只覺得頭皮發麻,壓迫感十足,因為他看起來心情很不好的樣子,說不定下一秒會大聲吼她,叫她滾。

    雨一直下。  

    她覺得冷,不自覺地打起哆嗦。覺得手酸,卻不肯放手,只因不忍他站在雨中。反正她全濕了,無所謂。但他不說話,只盯著她看,這點讓她很受不了。

    她皺起了眉,想開口,卻見他淡淡地開口說了一句話——

    「你很平凡。」他昨晚翻閱了她所有成長資料,二十四年平凡的人生,用不了三頁A4紙就寫盡。

    「啊?」

    看見她微微顫抖的手,他接過她手上的傘,拉她躲進傘裡,讓兩個人的身子都在傘下。只是傘太小了,只容得一個人撐,兩個人共撐的結果必然是落得一半乾,一半濕的命運。

    這突如其來的接近讓林意真嚇了好大一跳,往旁邊退開了一步,又走到雨中。

    「你撐就好了啦,反正我已經濕了,有撐沒撐都是一樣的。」她看了他一眼,發現他也正在看她,眼神看來有些不快,好像很不喜歡人家拒絕他的好意。於是她低頭指了指他身上的西裝:「那衣服看起來很貴的樣子,被雨淋濕就不好了。」還有皮鞋,不過皮鞋已泡在泥濘中,救不回來了。真替他感到、心痛……  

    「你過來。」他撐著傘,命令式地說道。

    「沒關係啦。」她看向他西裝外套上的水珠,突生衝動想撥開他肩上的水珠。

    於是她往前一站,在他以為他的命令對她產生效用時,她卻用小小的手撥開他肩頭上的水珠,然後又退回了大雨裡。

    她從來就不曾和男人靠得那般近,她不敢靠近他,害怕他緊迫盯人的眼光,更害怕兩人緊偎著共撐一把傘那種怪異的親暱。他們只是陌生人呀。  

    他又開始不說話,只是緊盯著她,像在打量也在思索什麼地望著她,動也不動,害她大氣也不敢吐,只能硬著頭皮,視線對著他那雙黃泥斑斑的皮鞋,任雨兜頭而下。

    雨,漸漸變大了。兩個人就這樣靜靜站著。

    突然地,他把傘給用力往後一扔——

    林意真視線觸及泥地上的傘,不解地抬頭對上他深如海洋的眼。

    兩人就這樣站在大雨中。  

    「我從來沒輸過。」他的神情嚴肅,心中像是做了什麼重要的決定而開口。「過去的三十年裡,我從不知道『輸』是什麼滋味。」  

    啊?他在說什麼?「那真是太好了。不像我,我很少贏過。」雖然對他的話摸不著頭緒,但她仍力圖扯出一個微笑。

    他怎麼了?是不是瘋了?講的話漫無邊際,讓人摸不著頭緒。他想表達什麼?顯現他有多麼優秀嗎?

    「你的確很平凡。」他將她上上下下再度打量一次。

    這已經是今天第二度聽見他說她很平凡,她皺了一下眉頭,微惱道:「我知道我很平凡,不需要你一直提醒。放心吧,我會跟我爸媽說,這一切根本就是一場荒謬的鬧劇,平凡女不會想嫁給你這個高貴男的啦。這樣可以了吧?」  

    切!看不起她呀?

    「你不想嫁給我?」他挑眉。

    「我追出來就是要跟你說這個的啊!你們家和我們家差那麼多,感覺上就很不配。還有,現在都什麼年代了?又不是丟綵球招親,幹嘛要因為你家那個無聊的傳統而勉強兩個陌生人在一起?況且我們彼此都不認識吧!」心裡一股火氣上升,是因為被別人看不起。她真是倒楣,居然和一個瘋子站在田梗裡淋雨。「走啦,走啦,回去告訴他們叫他們停止這場瘋狂的主意,不要再亂來了啦。」她繞過他,彎身撿起地上的傘。瘋子!有傘不撐的瘋子!她才不要嫁給一個瘋子。

    「問你幾個問題,你只需要點頭或搖頭。」顧不得兩人都站在雨中,他捉住她想打開傘的手,以居高臨下的姿態看著她:「我家很有錢,對吧?」

    她點頭。

    「我長得不錯,對吧?」

    她再點頭,事實上是長得很不錯。

    「我的學歷、財力、長相、家世都很不錯,對吧?」

    她懷疑地看了他一眼,但還是點頭。

    「而你很平凡。」他直述,語氣聽不出任何惡意,在林意真皺眉之前接著說:「你只需要點頭或搖頭。」

    林意真抬起頭來瞪了他一眼:「那又怎樣?」就是不肯正面承認自己的平凡。

    「我樊御沒有輸過,在我這一生中最大的失敗就是你。」他停頓了一下。「而你,你說你很少贏,但你聽好,你這一輩子贏過最大的獎品就是我。你贏了我。」

    他眼前的這個女人一臉不以為然,好像他的話是火星話般,而她聽不懂。

    林意真看向神色認真的他,決定把他一個人丟在雨中。大雨當頭,他的名牌西裝報銷了,而他居然不心疼他的西裝,只在意那無聊的輸贏。他一定瘋了!

    而她不想再陪一個瘋子繼續淋雨。她要走了。  

    「我很冷,我要先進屋了,你愛淋雨就淋吧。大叔,再見。」

    「你贏了我,你沒聽見嗎?」他拉住她,用著無比認真的眼神說:「我決定娶你。」那表情在說他委屈一點沒關係。

    啊?真的瘋了?  

    「剛才扔下傘的那一剎那,我就已經決定了。夫、妻,夫、妻,何謂『夫妻』?自是兩人一體,互患互難。剛才我看見你站在雨中,踮起腳尖吃力地幫我撐傘,自己卻淋得一身濕。我們之間雖然沒有感情基礎,但我可以告訴你,你將有一個不會離棄你的丈夫。在往後的日子裡,你若淋雨,我會陪你。」他打開了傘,罩住兩人。「我若打傘,也一定不會忘了留你的位置。」那眼神不帶愛意,只有無比認真的承諾。

    帥斃了!任何女人聽見帥哥說這樣的話一定會感動到痛哭流涕吧。

    可惜的是……

    「哇——」林意真拔足狂奔。「他瘋了,他真的瘋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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