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聒噪的女人 第六章
    冬日午後二陣陣寒意由大門吹進來,凍得伍憶鈴直打哆嗦。

    她心神不寧,呵著發冷僵硬的手指,調整好露指毛線手套,打算繼續製作報價單。一看到桌邊報紙斗大的標題,她很自欺欺人地拿文件掩蓋起來。

    葉氏企業財務危機,接連跳票,二代老闆不當投資,集團膨脹過度,債權銀行收回額度觀望……

    報紙登的這麼大,葉海旭一定看過了。他哥哥們把公司搞成這樣,他的心裡一定很難過吧——

    從早上到現在,他就躲在他的房間裡,剛才她接到一通電話找葉海旭,她詢問對方姓名,那人聲音悶悶地說他姓葉,是葉海旭的大哥。

    這不就是捅了樓子的葉氏企業董事長嗎?講了這麼久,到底在談什麼?

    郝自強從外面進來,她順手給了他幾封信。「你的,都是廣告信。」

    郝自強笑著看了一下。「還有一封系友會寄來的,又來募款了。」

    「對了,這個張夢如是誰呀?她也是你們的同學嗎?」伍憶鈴指著桌上另一封。同樣的信件。「每次都寄到四樓的信箱,以前是廣告信,我就丟了……」

    「給我!」葉海旭出現在她的桌前,臉色冰冷。

    好久沒看到他這種拒人於外的冷漠表情了,伍憶鈴幾乎以為眼前的他,和在醫院細心照顧她的他,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對啦,你幫你同學轉信……」她遞出了信。

    「夢如是我的前妻。」

    好像一團雲從山頂崩落,理得她動彈不得,伍憶鈴右手停在半空中,笑容也僵住了!,她好氣自己怎麼如此遲鈍,張夢如和葉海旭是同一個住址啊。

    「我……我不知道……」

    「誰叫你丟掉她的信?以後有她的信,統統放我桌上。」

    「我以為是搬走的房客,這種信很多……」伍憶鈴不說了,因為再多的解釋也不能化開葉海旭那張冷臉。

    「你算一算,我們公司現在有多少現金?外幣也一起算。」

    「喔。」她楞楞地拿出幾本存折和帳簿,計算器按了按。「活存加支存,一共是兩百一十萬,美金存款有八萬。」

    葉海旭拿起計算器,眉頭打結。「還不到五百萬,我要三千萬。」

    「三千萬——」郝自強吹了一聲口哨。

    伍憶鈴立刻明白了。「葉先生,是你大哥要借錢吧?我們公司根本沒有多餘的錢,再說明天有一筆三百萬的L/C到期,那些錢要留著用。」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今天我就要三千萬現金!」葉海旭神情焦急地翻著存折,好像能從裡面變出三千萬。

    「不行啦,我們要下個月月初才有票子進來,你今天把錢用掉,我們明天不能還款,銀行會收延滯息。」

    「延遲幾天還款有什麼關係?」葉海旭愈說愈急,腦筋飛快地盤算著,計算器也敲個不停。「大利銀行不是給了旭強一千萬的信用貸款嗎?你印章拿出來,我要蓋借據動用。他們也給我五百萬的個人信貸,加上我的簿子有三百萬的存款,還有上星期做的五百萬定存,你立刻解約,這樣子湊起來……兩千七百多萬,不夠啊!」

    那急促的聲音擂著伍憶鈴的耳膜,震得她又驚又急。「葉先生,你要把公司全部的錢拿給你哥哥?這樣子我們公司什麼都沒了!再說你哥哥要自己解決,他們虧損這麼多,你拿錢給他們是丟到無底洞……」

    葉海旭冷著臉,停下按計算器的動作。「老闆做的決策,輪不到你管。」

    「我就是要管。」伍憶鈴很不喜歡看那張冷臉,但她還是要講道理。「你叫我管財務,我就必須對公司的財務負責,如果老闆做的是錯誤決策,我有責任及時提醒你,你把錢拿出去,旭強就被你掏空了。」

    「公司是我自己開的,不用你擔心。」

    「我怎能不管?接下來還要談代理權續約的事,談成了馬上付權利金,五百萬定存就是等著付錢,你拿不出錢,以後還代理什麼?」

    「不代理就不代理了。」葉海旭臉色愈來愈差,伸出手掌,大聲說:「快點,把所有的印章給我。」

    「我不給!」伍憶鈴護住抽屜,也朝他吼道:「葉先生,你太任性了,你要不要永續經營呀?你更不能漠視我們員工生存的權益,害我們失業,」

    葉海旭冷冷地盯住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聽著,如果我不拿出三千萬,我大哥今天一億的即期支票就會跳票,這也是三天內葉氏企業第三次跳票,沒有人支持,公司就無法經營下去。你說,公司兩千名員工和他們的家庭怎麼辦?你一個人比兩千個人,誰失業會比較悲慘?」

    「他……他可以去註銷退票啊-」

    「銀行都不肯借錢了,哪有錢去註銷退票?今天撐得過去,就先撐過去。」

    「我……」她也不想兩千人失業啊!

    「同學,火氣這麼大,熱死我了。」郝自強拍了葉海旭的肩頭,晃了晃手上的存折和印章。「我不會存錢,只有二十萬現金,信用也不好,銀行只給一百萬的信用貸款,湊上兩千九百萬了吧?」

    「謝謝。」葉海旭沒有推辭,好朋友只用眼神交流,一切盡在不言中。

    伍憶鈴心頭一震,原來這就是默契,也是義氣,朋友有難,兩助插刀,不過問,沒意見,即使挖空自己的財產也不在乎。

    雖然葉海旭早已離開葉氏企業,但面對父親一手建立的公司,他必然存在一分特殊的感情,郝自強瞭解這一點,所以義無反顧地幫助朋友;而她這個「新進員工」粗心大意,不瞭解通盤狀況,只會叫叫嚷嚷,在老闆情緒最低落的時候開炮,葉海旭怎能受得了她呀-

    她慢慢打開了抽屜。

    「再找秀樺看看,調個頭寸。」郝自強建議。

    「他們才剛買房子,也在貸款,我再想辦法。」葉海旭搖搖頭,看了手錶。「兩點半了,銀行答應等到四點半,在這之前,我要送台支過去。」

    「我有一點點錢。」伍憶鈴聲音細小,低著頭將一顆顆公司印章拿出來,最後摸出自己的存折和印章。「我有活存三十萬,定存四十萬。」

    「唷,小富婆喔。」郝自強笑說:「好了,同學,再湊咱兩個信用卡預借現金,今天OK過關!!」

    「那是她自己的錢。」葉海旭瞥了那本粉紅色卡通圖案的存折,嘴角不覺微微放鬆,聲音也低沉了。「存錢不容易,我不拿你的錢。」

    「葉先生。」伍憶鈴抬起頭,大眼清亮有神。「我們旭強還是會繼續生存下去,你不會讓它倒掉吧?」

    「當然不會。」

    「好,有你這句話就夠了。我投資七十萬,如果老闆不守承諾,害我不能賺錢回收,我就坐在你家門前抗議,天天丟雞蛋給你吃,纏也要纏到你把錢吐出來。」

    郝自強笑嘻嘻地說-「同學,你大概不想吃『炸蛋』吧,我們有人在後面拿鞭子抽呀抽的,怎能不更賣力工作呢?」

    葉海旭嘴角一牽,仔細分好桌面上的存折、印章、存單。「捱過今天再說吧,我們得趕快去跑銀行了。自強,這邊給你,我跑這幾家,先去領現金出來,三點半在大利銀行櫃檯碰面。手機記得打開,隨時保持聯絡。」

    「我呢?」伍憶鈴忙問。

    「你先和銀行聯絡賣美金和撥款的事情,請他們先做準備。」

    「好的。」伍憶鈴看到葉海旭收起她的存折,忙道:「我有提款密碼,三三八八。」

    「哈哈!」郝自強笑得很大聲,背起一個大書包準備去裝錢。「小富婆,我勸你改個密碼,別人看到你,就猜到你的密碼了。」

    「呵!還不快走?要吃姑奶奶的鞭子嗎?」她故意裝個惡臉色。

    「憶鈴。」已經走出門的葉海旭突然回頭,喚了她一聲。

    伍憶鈴的鬼臉一下子轉不回來,顏面神經差點抽筋,兩頰頓時飛起紅彩。

    他……他叫她的名字耶!他不是一向喊她「喂」嗎?

    「公司麻煩你坐鎮,謝謝。」他深深地看她。

    「不客氣……」

    當她講完不客氣時,門外兩部摩托車早已噗噗離去。

    不客氣,真的不用客氣,董事長答應過她的,只要公司賺錢,大家都有好處。嗯,她已經開始期待七十萬翻成七百萬的那一天。

    可是……嗚,真的好心疼,那都是她做牛做馬的血汗錢啊……這姓葉的見錢眼開,她用七十萬才換得他溫柔的一聲呼喚,真是有夠淒慘的。

    打起精神,她以最快的速度完成老闆交辦事項,確定銀行每個環節都沒有問題之後,終於放心地伸個大懶腰。

    眼睛一瞄,桌旁地上躺著一個信封,原來是那封張夢如的信。

    葉海旭不是當作寶貝一樣珍惜嗎?她還因此挨罵,怎麼就掉在地上了?

    她拍了拍上頭的鞋印,想到照片中那位美麗的新娘,突然心頭統了一下,溢出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滋味。

    當他喊夢如時,是不是也這麼溫柔呢?

    淒冷冬夜,凌晨一點半,葉海旭扶著樓梯欄杆,疲憊地爬上四樓。

    他才掏出鑰匙,對面大門已被打開,伍憶鈴琛出頭。「你回來了?」

    「嗯。」

    「都沒問題了吧?我打電話去你哥哥那家銀行問,他們說票子過了。」

    「嗯。」

    「對不起,你一定很累了,可是有一件事情,我一定要今日事今日畢,否則我心裡不安,覺得對不起你,就沒有辦法睡著。而且你看到了,心情會比較好,睡得好的話,就不會有黑眼圈……」

    「什麼事?」都半夜了,還這麼聒噪,

    「這個給你。」伍憶鈴從地上抱起一個紙箱,微笑說:「全是你太太的信。」

    葉海旭微感驚訝;她巴巴地等到半夜,就為了給他這箱廣告o目?

    「你不是全丟了嗎?」

    「我全部收集起來,做資源回收呀。」伍憶鈴滔滔述說著:「你其它五戶的房客,只要接到不是他們的信,就丟到你的信箱,以為你這個房東會幫舊房客轉信,秀樺說那些都是廣告信,直接丟掉就好。可是我想,搞不好會有以前的房容回來找東西,所以全部留下來,隔一陣子再定期清掉。哇,我翻了一個鐘頭,才把你太太的信找出來呢,不過很對不起,更早之前的,真的丟了……」

    「你很吵,知道嗎?」

    「我吵?」她抱著紙箱,有一種想哭的感覺,真是好心沒好報。

    「夜深了,請放低音量,不要擾亂鄰居安眠。」葉海旭眼裡有了一抹笑意,所有的倦意一掃而空。「還有,請不要在半夜泡麵,以香味誘惑你可憐老闆的肚子。」

    「人家等的肚子餓了嘛!」伍憶鈴臉一熱,馬上走進屋子。「啊!你想吃泡麵?我馬上泡給你吃!你要什麼口味?香辣牛肉?精燉肉燥?香菇素食?什錦海鮮?等等喔,我先燒開水。」

    她竟然不請他進屋?葉海旭搖搖頭,關起大門,跟著她走進廚房。

    「嚇!」伍憶鈴才從冰箱拿出一個蛋,突然被門口的高大身影嚇了一跳。

    「已經等不及要用雞蛋砸我?」

    「一顆蛋要兩、三塊,我才捨不得花錢砸你。」她忙著拆泡麵。

    「那你捨得七十萬?」葉海旭注視她忙碌的動作,心底隱隱約約浮起一絲暖意。這也是他在這個寒冷的冬夜裡,想要吃上一碗熱呼呼的泡麵的心情。

    「你以後加倍還我就是了。」伍憶鈴低著頭。

    「我明天賣股票,過兩天進帳,就會先還你。」

    「你要賣股票?」鍋子的水沸了,她又忙著打雞蛋,倒水,燜泡麵。「別賣,你不是有一堆股王的股票嗎?還在漲耶!我也不要七十萬了,你就轉讓兩張給我,咱們銀貨兩訖。」

    「你很會敲詐,兩張股王的價值好像超過一百萬。」

    「人家是連本帶利算嘛,以後我賣掉的話,我再幫你重新整修這間廚房。你看,流理台好舊,這邊都生�蚺F,瞧瞧這抽油煙機,油垢都可以黏死蒼蠅了,對了,還要再買套餐桌椅,這樣才好吃飯。」

    「你打算長久住下來了?」

    「這間就當我們旭強的員工宿舍嘛,你不是打算擴大編製,再找幾個業務員跑客戶?」

    「計畫暫時停止了。」

    他們不著邊際聊了這麼多,話題還是不免回到「被掏空」的旭強。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伍憶鈴趕緊安慰。「你還有這棟房子。」

    葉海旭的神情變得沉靜,緩緩地說:「今天晚上,我帶著土地房屋所有權狀,陪我大哥、二哥一起去拜訪五家銀行經理,其中一家算過這塊地的價值,同意做三億的借款,明天就會拿去設質,至少可以幫我大哥註銷前面兩張退票了。」

    「設質?」伍憶鈴被熱鍋蓋燙了一下。「你把自己的房屋土地抵押出去?你變得一文不值了?」

    「很失望?」

    「是啊,你怎麼一下子就變成億萬『負』翁了?負債的負。」她掀開鍋蓋,聞了一下,笑容依然燦爛。「我更下定決心,不追你了。」

    葉海旭凝視她。那笑容就像暗夜中的明燈,總是無憂無慮地綻放她的光采。

    她明明也是擔心的,否則她不會激烈反對他拿錢出去,然而一旦她下定決心支持他,她的一切言行舉止就會讓他安心。

    相處日久,他漸漸瞭解,這女孩子並不像表面那麼無厘頭,她有自己直接的心思,總惹得他情緒沸騰,氣也好,笑也好,她就這麼硬闖進他的心門。

    那是一種近似霸道的盤據,她用聒噪和笑語填滿他的生活,喚起他蟄伏許久的活力,更完完全全驅走八年來的孤寂和苦悶。

    他之所以半夜還賴著不走,或許,不是只有吃一碗泡麵那麼簡單,而是想再度感受那分充盈的滿足感吧。

    「今天下午很對不起,我不該對你那麼凶。」

    「啊,」伍憶鈴慌了手腳,低下頭說:「沒什麼啦,你哥哥的公司出事了,你一定很煩惱,我還跟你大聲嚷嚷,又把你太太的信丟掉,我才對不起啦。」

    她說著就要端起裝泡麵的瓷碗,立刻被燙著了手。

    「呼!熱!」她趕緊揭著手指頭。

    「有沒有燙傷?」葉海旭衝向前,抓起她的手,扭了水龍頭就沖。

    「呼呼,水好冰,沒燙傷啦。」她急著想縮手。

    他關起水龍頭,左手抓著她的手腕,右手在她指頭縫中撥了撥,低頭檢查,急急問著:「我檢查一下,燙到哪裡了?」

    「沒……」伍憶鈴說不出話來了,這種感覺,好像是她坐在機車後座,緊緊抱住他,在風速競馳中,兩人生命休戚與共的親密感。

    此刻,他站得這麼近,陽剛氣味這麼強烈,要命的是他還在摸她的「玉手」!

    「沒事,沒事!」她慌慌張張抽開手,戴起隔熱手套,捧起碗,抑下狂亂跳動的心臟,笑說:「到客廳吃消夜了。」

    她抽離的速度極快,葉海旭兩手一空,再也抓不著任何東西,猶如當年夢如掙扎離開他的懷抱,除了空虛,她什麼也沒留下。

    不願在此刻想到夢如,他們分隔地球兩端,可能有新的人生了吧?

    他看到擺在門邊的紙箱,沉聲說:「那些都是廣告信,我不要了。」

    伍憶鈴擺好筷子,詫異地說:「你不是要轉信?」

    「人在美國,怎麼轉?」葉海旭扯開領帶,脫下西裝外套,隨意擱在沙發上,重重地坐下。「抱歉,每次想到她,我脾氣就變壞……不說了,吃麵了。」

    伍憶鈴拿起自己吃了一半的泡麵,目光裡向紙箱。

    他一定還很在意張夢如吧?她到底是怎樣的女人?孩子的死,對他們夫妻關係一定是個重大打擊,他是否到現在都還沒自陰霾中恢復呢?不然也不會忌談過去了。

    她忌談和施彥文的那段情嗎?多多少少吧,即便和朋友隨意聊起,總覺得她的傷口又裂了一次,往事不如不回首,可能還比較沒有傷害感。

    葉海旭幾乎是到了避談的地步,他和她是同樣的心情嗎?

    「你那碗泡麵好像冷了?」葉海旭吃了一口,抬起頭問道。

    伍憶鈴回過神,眨了眨眼睛。「剛剛吃一半,正好你回來了。」

    「別吃冷面,拿去熱熱吧。」

    「沒關係啦,填填肚子而已。」她說著又吸了一根麵條。

    「我幫你加熱。」葉海旭站起身。

    「我自己來。」伍憶鈴見拗不過他,趕緊捧著碗,自動到廚房去。

    他總是注意她吃冷吃熱,這老闆開心員工的程度已經有點……嗯,過度了。

    等她重新煮熱半碗麵,葉海旭已經吃了大半碗,他一定是很餓了。

    她捧著麵碗,坐到另一張小沙發,問說:「你剛剛說去拜訪五個經理,結果怎樣?該不會全部抽銀根了吧?」

    「他們本來想抽的。」葉海旭停下筷子。「其實葉氏企業本業經營正常,這次財務危機是被過多的業外投資所拖累。我大哥決定處分不當投資,全心回到本業,加上目前抵押給銀行的土地廠房市價很高,所以他們聽了我大哥的說明之後,重新評估,全部同意繼續貸款,不過會減少額度,也不給信用貸款。」

    「所以你才把自己的房地也拿去抵押了?」伍憶鈴瞭解通盤狀況,舒了一口氣。「不過,至少兩千個員工不會失業了。」

    葉海旭的表情彷若沉思,有一抹很細微的笑容。「我大哥說,等他拿到第一筆貸款,他會先還我三千萬;我跟他說,等你公司財務寬鬆了再說吧。唉!快六年了,我們兄弟沒有好好說話了。」

    伍憶鈴細嚼慢咽,體會他話中所流露的兄弟親情。

    葉海旭的話匣子打開,記憶如流水般傾瀉而出。

    「家裡我最小,從小全家都疼我,不過爸爸真的太疼我了,給了我很多股份。我退伍後進公司工作,短短三年內,爸爸就安排我升到外銷事業部協理,大家都說,我才是未來的接班人。當然,這也間接威脅到我大哥、二哥的地位。

    「我爸爸去世的很突然,公司分成兩派,大哥那時已經是總經理,公司派支持他繼任董事長;另一派是親戚組成的保皇派,堅持由持股最多的我來繼承。還各自召開股東大會,各出口推選董事長,鬧得股票天天跌停板。我一直不能認同大哥二哥的經營方式,更不能諒解他們的強悍作法,但為了公司,也為了我媽媽,我選擇退讓。不過,前因後果牽扯下來,彼此心結太重,兄弟關係已經破裂了。」

    「今天……修復了?」伍憶鈴端著碗,聽得入神。

    「算是吧。」葉海旭長長舒了一口氣。

    「那你會回葉氏企業嗎?」

    「不了,二哥要我回去幫忙,我說,我已經有自己的事業。」

    「是啊,你說過的,你要讓旭強繼續生存下去,不然兩千員工沒失業,結果害我又失業,我會讓你吃不完兜著走喔。」

    「我吃完了。」葉海旭捧起碗,喝完最後一口湯,笑說:「吃完就不用兜著走了。你別煩惱失業,明天我去做股票質借,暫時撐過這一兩個月。」

    「你要去質借你的股王?你到底有幾張啊?」伍憶鈴也吃完了,將碗放到茶几上,兩個人繼續聊著,夜很深了,卻沒有道別的意思。

    葉海旭伸出五根指頭。

    「五張,不對,太少了,五十張?」伍憶鈴飛快地心算。二張算五十萬的話,銀行頂多質借六成,五六三十,三五十五,我們還有帳款進來二千五百萬應該是夠了,不過這樣一來,你真的是一文不值了。」

    「我有五百張。」

    「啊!」伍憶鈴要掩住自己的口,才不會出現暗夜尖叫。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口水吞了又吞,不可思議地望著神情自在的葉海旭。

    億萬「負」翁在一瞬間,又搖身變回超級億萬富翁?

    「要不是今天太趕,來不及申請質借額度,我也不用七拼八湊跟你們要錢了。」葉海旭繼續說著。「那就聽你的建議,質借五十張。」

    「你怎麼這麼有錢啊——」伍憶鈴好不容易迸出一句話。

    葉海旭神色有些寂寞,微笑成了苦笑。「那年我轉出葉氏企業的股票,拿了一筆小錢,除了開公司之外,又買了一些股票,其中就有低價的股王,經過這些年,又配發不少股票股利,就發了。」

    「其實,你還是希望持有葉氏企業的股票吧?」伍憶鈴小心問著。

    她懂他的想法!葉海旭第一次明白什麼叫知心,不再是虛無,也不用費盡心力解釋,自然有人瞭解他的心思。

    「嗯,現在持不持有,已經無所謂了。」葉海旭臉色轉為釋懷,說出他的打算。「大哥有一家轉投資公司,做遊戲軟件,規模不大,體質很好,他捨不得處分掉,但又沒有資金維持。我跟他談過了,打算賣掉四百張股王,把注兩億,讓這家公司繼續做下去。」

    「兩億——」對伍憶鈴而言,這又是一個天文數字,然而這數字後面,卻是一分金錢也換不到的珍貴親情。

    「你贊成老闆的轉投資事業吧?」他以徵詢的口氣問著。

    「當然贊成了,董事長既然五年前就看中股王,現在的眼光也一定不會錯,可是……」伍憶鈴變成一副憂國憂民的慷慨模樣,一根食指比了出去。「你你你……你一出手,大賣四百張,會把股王打到跌停板,也會把加權指數拉下一百點啊!我阿母最氣你們這些大戶了,專門坑殺散戶,莫名其妙打落股價,害得他們血本無歸!拜託,你不能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呀!」

    「我分批賣、慢慢賣、找特定人接手,行了吧?」這女孩子呵,永遠脫不了她囉嗦的本性!

    「對啦,這叫做有良心的企業家。」伍憶鈴心念一動,撐著眼皮,皮皮地笑說:「葉先生,你再發揮你的愛心,教我怎麼選股賺錢嘛。」

    「快三點了,我好睏,明天再說。」葉海旭想離開,然而精神一鬆懈,手腳有如千斤重,累得爬不起來。

    「現在就是明天了,你說嘛!好啦,報一支明牌給我阿母……呵!好困!」伍憶鈴想爬起來留人,無奈她的眼皮已經沉了下去。

    「真吵,回去睡了。」

    「等一下嘛!你說完再走,這是我阿母賺錢的契機。」

    「賺錢很辛苦……」葉海旭喃喃地說。

    「有錢其好……」伍憶鈴在夢囈了。

    「有錢也買不到幸福……」

    在跌入夢鄉前,葉海旭又想到了夢如。

    再多的錢,只能建築空虛的漂亮堡壘;再多的錢,無法換回一條小生命;再多的錢,不能教青春重來一遍!再多的錢,更不能挽回夢如的心……

    伍憶鈴身體一顫,迷迷糊糊睜開眼。

    咦,她怎麼蜷曲在沙發上?四點鐘,窗外黑漆漆的一片。

    好冷!她爬起身,看到茶几上兩個大瓷碗,也看到熟睡的葉海旭。

    怎麼……說著說著就睡著了?她微微一笑。他是累斃了?

    拿起他的西裝外套,輕輕覆蓋在他的身上。想想不太妥當,她又進房拿了一條毛毯,小心翼翼地把他從肩膀蓋到腳。嗯,這下子不會著涼了吧。

    似乎是本能反應,葉海旭抓了毛毯,人就歪歪的躺下去。

    伍憶鈴笑了,正打算關燈,忽然聽到他輕聲喊著:「夢如……夢如……」

    他想張夢如?

    她微蹲身子,望著他劇烈跳動的眼皮,他作夢了。

    這個夢是不是很痛苦?為何他在夢中眉頭深鎖?又為何他喊得如此淒切?

    凝望他,她的心中慢慢滋生出某種微妙的感情。她想到了芒草花,一座山頭又一座山頭,白茫茫,飄似雪,如夢似幻,她緊緊抱著他,隨機車穿過山路,她的心連著他的背,不去想其它,只需恣意享受他的溫暖。

    他是否能聽到她的心跳聲呢?

    她好想揉開眉心那團鬱結,與他馳騁山野,不再有任何心事了。

    「夢如,不要走……」

    葉海旭夢到了夢如。

    夢如定定地站在他面前,不說一句話,舉起手掌,溫柔地撫著他的眉心,忽然又停住了,轉身就走。

    「夢如!」他握住她的手腕,不讓她走。

    夢如拚命掙扎,以最大的力氣離開他的生命。

    「不!夢如,留下來,別走好嗎?」他終於抓住她了,他絕對不再讓她走了。

    「夢如呵!」他緊緊抱住她,感受她的溫膩,不斷地求著。「你留下來,聽我解釋,我們可以重新開始,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夢如還是劇烈掙扎,死命地推著他的胸膛。

    「夢如,不要這樣,你忘記我們相愛的日子了嗎?」

    夢如在顫抖。

    「夢如,別怕,我愛你。」他以唇摩掌她的臉頰,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喊著:「我愛你呀!」

    夢如迴避他的唇,他又尋索,見著、找著,終於吻上了思念的唇瓣。

    夢如緊閉雙唇,任他怎麼挑撥吸吮,她就是不肯離開,就像他曾經忽視她的泣求,她也以冰冷的唇來拒絕他。

    「夢如,是我不好。」他心痛如統,一幕幕哭泣死寂的場景飛快掠過,每一幕、每一景,都有一張夢如幽傷的臉。

    他心疼她,一再溫柔地親吻她,所有的酸楚和懊悔化做淚水,泊泊地流下。

    躁動不安的夢如忽然靜止了,好靜。

    他聽到了她的心跳聲。

    他再吻她。這次,她沒有拒絕,而是與他緊密纏綿,唇舌之間,傳遞著彼此的熱流和情意,一波又一波,燒熱了他沉寂已久的心。

    夢如呵,他又哭了,這次是喜極而泣,夢如終於回來了。

    他深深吻著她,手掌撫過她的發、她的肩,移到她柔軟的胸部……

    夢如的長髮呢?為何變短了?夢如不是纖弱的嗎?為何變得圓潤豐滿?

    意識逐漸清明,他緩緩地離開夢如的唇,睜開眼,伍憶鈴被他壓在下面。

    她也同時睜眼,大眼有點迷濛,有點驚慌,濡濕紅潤的唇瓣說明了他的「傑作」,臉上還有滴滴淚痕。

    他癡癡地望她,一時之間,他無法反應眼前的事實,只能看著她。

    那是她的淚嗎?不,是他的,他又在她面前現出軟弱了。

    兩人久久相望,無語。

    他想為她拭去淚痕,忽然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事,慌張跳起,連續倒退了好幾步。

    伍憶鈴也跳了起來,抹抹瞼,又抹抹唇,心臟跳動兩百下。怎麼回事?她竟然讓老闆性騷擾了?

    她該怎麼辦?上前賞他一個巴掌?以最難聽的髒話罵他?學他踢阿福,一腳踢他出門?還是拿桌上的碗砸他?去廚房拿掃把趕他?……

    唇瓣的熱度仍在,她不自覺抿了抿唇,全身發熱。

    她本來是堅決抗拒的,她不願做張夢如的替身,怎知道……她被男人的眼淚感動了,還「恬不知恥」地熱情響應他,丟臉的人是她呀!

    到底是誰占誰便宜了?

    她愈想,臉愈紅,慌慌張張看他一眼,發現他也在看她。她忙轉身,立刻逃回房間,碰地關上門,再用力按上喇叭鎖。

    聽到那清脆的鎖門聲,葉海旭心情驀地一沉。天哪!他做了什麼壞事?

    本來今晚還聊得滿愉快的,怎麼一睡著就走了樣?夢裡的心情,歷歷如繪,但那已經是八年前的心情,昨是今非,不堪回首啊!

    撿起地上的毛毯和西裝外套,他折疊好毛毯,放在沙發上。

    這是她特地拿出來為他保暖的吧?他隱約感覺,她一直對他有好感;而她笑,她哭,打個噴嚏,皺個眉頭,也在在牽動他的心情。

    們心自問,答案躍出。天!他竟然如此在意她,渴望有她為伴!

    芒草花飛,秋風吹拂,她在機車後座,緊緊地抱住他,手指頭老在他肚皮上摳著,像是有話要說;後來有幾次載她,她也是這樣戳弄他而不自覺。

    她最安靜的時候,就是她抱著他的時候。

    就在今夜,一個錯誤之吻,剝開了彼此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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