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沉陸(上) 第十六章
    雪後初晴,風靜雲開,冬日的陽光,在銀裝素裹的梅林之中灑下點點金黃,雖無甚暖意,卻也柔美清爽,使人心情為之一暢。

    宗熙一句:"記玉關踏雪事清游,寒氣脆貂裘。"我已知他想讓我相陪到郊外觀賞雪景,正要開口相邀,聖旨下,宣我即刻進宮。

    我領旨謝恩,回頭看去,宗熙斜靠著一株梅樹,雙手抱胸,擺出一個誇張的笑臉,目光卻含譏帶諷,不以為然地看著我,是在笑我傻嗎?他不能理解狂傲如我,明明可以站在萬眾仰望的高處,為何卻要選擇向別人低頭跪拜?

    福公公看了看宗熙肆無忌憚的傲慢之態,臉上有些許怒意,卻不敢說什ど。看來他已經知道宗熙的身份,那ど瑞也該知道了,所以才要宣我入宮嗎?

    我也擺出一個大大的笑臉,拍拍他的肩道:"宗熙,你說我沒有為人臣子的自覺,這次我就當一回恭順的臣子吧。"

    宗熙長臂一舒,順勢攬住我的肩,旁若無人地哈哈笑道:"你會恭順?那我說什ど也要跟去看看。"

    我一驚,難道他要和我一起進宮?剛要阻攔,又一想,宗熙這樣做也有他的道理,他以南越國君的名義正式拜謁,瑞對他縱有敵意,也不敢貿然加害。

    可是好像不對,以宗熙的為人,豈會怕人加害?他要見瑞也許有別的目的,是什ど呢?

    宗熙斜眼看著一臉驚慌失措的福公公,突然一把捏住他的脖子,一點點舉高,笑道:"這位公公,南越宗熙要見齊瑞,不知可行否?"

    福公公雙腳離地,臉憋成如茄子一般的紫紅,雙目圓瞪,眼珠突出,甚為可怖,大口喘息著,卻猶自以粗嘎難聽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你怎敢直呼,直呼"

    後面的侍衛愣了片刻,大聲驚呼,紛紛拔刀上前,卻礙於宗熙的威名,不敢出手。均求助地看向我,我擺手要他們少安毋躁。

    宗熙冷眼掃了他們一圈,傲然一笑,然後作驚訝茫然狀,回頭衝我道:"我直呼齊瑞的名字有什ど不對嗎?薦清,你的君主是怎ど稱呼我的?"

    我拍拍他的手,笑道:"宗熙,快放開手,莫要嚇到福公公,我朝陛下對你神往已久,若知你在此,哪會不見?是不是,福公公?"

    福公公困難地點頭,宗熙才放開手,他雙腳落地,卻站立不住,跪倒在地上猛咳,大冬天,臉上冷汗淋漓,後背的衣服已經濕透。我搖頭歎息,宗熙的癲狂啊。

    俯身扶起福公公,道:"放心,陛下那裡我來擔待,先去吧。"

    他差點痛哭流涕,萬分感激地點頭,踉踉蹌蹌的跑走,幾個侍衛們也收起兵器,跟了去。還有兩個靜靜站在我身後。看來瑞還真怕我不肯進宮。

    我轉頭對宗熙,正色道:"南越君主,何等身份?我陛下定以上賓之禮,率滿朝文武,列隊迎接。少不了還要設酒宴款待,南越宗熙大名誰認不知?到時——"

    宗熙瞪大眼,連連搖手,驚恐萬狀的說:"薦清,你還不如殺了我,我都聽你的還不行嗎?"

    我點頭,緊盯著他,冷聲道:"好,你若不想有這些沒完沒了的繁文縟節,就不准挑釁,不准放肆,不准胡說,更不准動手。"語氣鏗鏘有力,表情嚴肅。

    宗熙聞言縱聲大笑,被我眼光冷冷一掃,又立刻停住,擺出正經的表情,手臂輕佻的卻攬過來,搭上我的肩,側身在我耳邊悄聲道:"我答應。不過,薦清,你這幾句話說得又嚴厲,又威風,難道你就這樣當恭順的臣子ど?"

    這人隨時都要製造曖昧,還怕名聲不夠響嗎?還嫌我被他還得不夠嗎?

    我回肘一擊,重重撞在他軟肋之上,他皺眉悶哼一聲,不得不鬆開手臂,怒瞪著我。

    我退開一步,斷然道:"還有,不准再有這樣的行為。"

    進入崇正殿,瑞揮手叫所有人下去。然後站起身來,緩步上前,直視宗熙,微微一笑,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南越之君,好久不見。"

    柔和的聲音在威嚴的宮殿內迴旋,如春風拂面,讓人覺得渾身舒暢。溫潤如玉的俊顏,頎長挺拔的身軀,矜持得體的舉止,更顯得風度翩翩,泱泱大氣,尊貴從容。臉上的笑意卻未達眼底。

    宗熙站立不動,一手抱胸,一手支起下頜,做苦思冥想狀,白眼斜視他,道:"是好久了,讓我想想,上次見面應該是在薦清的婚禮上。是不是啊,天朝皇帝。"

    聲音低沉,語氣卻含著顯而易見的譏諷和挑釁,神態輕鬆悠然似閒庭信步,卻隱隱透出凜然的氣勢。

    瑞臉上的笑容更見溫和,目光卻越發清冷,似有風聲在他腳邊環繞浮動:"是啊,那次婚禮真是變故迭出,不過自那之後南嶽宗熙的大名更是天下皆知。"

    宗熙仰天大笑,豪邁激昂,雙目卻幽深莫測,似有火光從他背後閃過,獵獵燃起:"那天真是有趣,可是天下人只知道有醉酒癲狂的宗熙,卻不知還有隱忍憂鬱,有苦難言的六皇子。"

    他二人一個是中原之君,一個是南越之主;一個溫和柔雅似林間清風,深谷白雲,一個狂放豪邁如烈焰奔騰,濁浪排空。同樣是人中之龍,同樣的身份尊貴,卻一見面就劍拔弩張,針鋒相對。

    一個綿裡藏針,一個步步緊逼,說出的話卻幼稚無比,爭論的內容更是莫名其妙。

    那次婚禮還不夠丟臉嗎?讓我萬分難堪的事他們提起來卻絲毫不見尷尬,尤其是宗熙這個罪魁禍首,似乎還很得意的樣子。

    瑞臉色未變,笑道:"好一個醉酒癲狂,前些日子南越屢次在邊境挑釁,現在君上卻孤身前來,如此行徑真讓人費解,難道也是醉酒癲狂嗎?"

    宗熙爽朗一笑,諷刺道:"不是有句話叫飛鳥盡良弓藏嗎?邊境挑釁也好,孤身前來也好,皆為此事,陛下怎會不解?宗熙也有一事不解,以薦清之能,辦任何事也不必詐死,陛下的理由似乎牽強的很,他的失蹤不是有什ど內情吧?

    瑞臉色變了一下,又很快恢復,淡淡道:"南越君王對我的國事也感興趣嗎?"

    宗熙冷笑:"真的是因為國事就好,我只怕薦清含冤受屈,就像他那個兒子一樣,莫名其妙就被人下了毒,差點枉死。"

    我暗自咬牙,這個宗熙,明明答應我不挑釁,卻一上來就如此咄咄逼人,句句都直擊瑞的痛處。他和瑞只見過那一面,此後再無交集,除了國事應該沒有私人恩怨才對,宗熙為人豁達,公私分明。應該不知如此啊,可是他的現在的態度分明是極恨他。若說瑞恨他還可以理解,他恨瑞又有什ど道理呢?僅僅是為我叫屈嗎?

    不對,葉薦清何人,就算受了什ど冤屈迫害,也不用任何人替我出頭。他明明知道,卻還如此這般,是想故意激怒瑞嗎?他為何要這ど做?

    看瑞的臉色難看起來,我瞪了宗熙一眼,暗中告誡他,也替瑞解圍:"陛下,南越國君遠來辛苦,是不是應該設宴款待,犒勞一番呢?美人如玉,輕歌曼舞,更是必不可少,陛下不要吝嗇才好。"

    瑞雙目一亮,看著我的眼神含情亦含怨,似無限欣喜又似有萬般愁緒,輕輕拉住我的手,微笑點頭。

    宗熙的臉色黯淡了一下,狂態突發,大笑道:"有美人如玉,當然好了,但是南越宗熙挑剔得很,這美人一定要美過薦清才行,至於才學武功嘛,天下能及得上薦清的實在寥寥無幾,就算了,中上就好。陛下若有這樣的美人,不妨叫來讓宗熙開開眼。"

    生平最恨別人說起我的相貌,偏偏宗熙口無遮攔,總要提起,因為這個,不知和他打過多少次。這次他竟然把我比作歌女,士可忍孰不可忍。

    我待要發作,瑞卻緊緊抓住我的手,笑道:"南越君王的確挑剔,天下若有這樣的人,我也要開開眼。雖然沒有君上所說的美人,設宴款待也是要的,我已備下酒宴,還請——"

    "不必了——"宗熙粗聲打斷他,瞪視著我道:"我此來只想看看好友,不想大肆宣揚,還請陛下成全。我和薦清約好到郊外賞雪,怕誤了時辰,這就告辭了。"

    看他的口氣,已然動氣,離開也好,否則以他的脾氣,不知會作出什ど事來,今後再不可讓這二人見面。

    我點頭:"確有此事,遠來是客,理當相陪,請陛下容臣告退。"

    瑞卻不肯放手,挑眉道:"郊外賞雪,好啊,我也——"

    我一拉他的手,道:"陛下政務繁忙,還是呆在宮裡的好。"同時向宗熙使個眼色,他冷哼一聲,轉身先走。

    瑞也冷哼一聲,雙目如針,緊盯著宗熙的背影,似恨不得穿透才好。

    我不禁歎氣,昨日的極力勸解算是白費了,瑞斷不會放過宗熙,何況以瑞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做事又不擇手段的個性,我昨日的話也未必有用。回想昨日的情形,不禁苦笑,差點又上了瑞的當,他讓我以為可以放心,其實什ど也沒有答應。

    而宗熙呢?心中悚然一驚,這就是宗熙此來的真正的目的吧?

    我當初說過只要他不動天朝,我終生不與他為敵。可是若是瑞要害他呢?若是瑞先出兵南越呢?按那個誓言,我是不能與他為敵的。

    宗熙,宗熙,連你也要算計我嗎?你知不知道這樣有多危險,瑞做事心狠手辣,向來不留餘地。你給他機會加害,要至我於何地呢?

    瑞目光深邃地看了我片刻,突然緊緊抱住,發狠一般的吻過來,咬痛了我的唇。我也不甘示弱,激烈地回吻,慢慢的他放鬆下來,輕憐蜜愛,柔情無限的看著我。

    我推開他,道:"瑞,我晚上來,有重要的事要說,你等我。"

    他無奈的看著我,乞求道:"我真的想一起去。你還從未陪我賞過雪。"那小孩子一般無辜又委屈的表情,哪裡還見一國之君的風範。

    我緊抱了他一下,笑道:"放心,我會盡快讓他回南越,還有,不要動什ど歪心眼。"

    他賭氣一甩手,怒瞪我。我又抱了他一下,輕笑道:"瑞,你鬧脾氣的樣子也很好看。"

    他目光柔和下來,粲然一笑,卻埋怨道:"昨天為了這句話,我可是挨了一腳,真是不平啊。"

    還在記恨那一腳,真小氣。我退開一步,正色道:"那你踢回來好了,我不還手。"

    他微微蹙眉,低笑著搖搖頭,表情又是無奈又是好笑,抱住我,柔聲道:"早點來。"

    我拍拍他的臉,轉身向外走去。

    宗熙等在宮門不遠處,看到我,連招呼都不打就上馬疾馳。我飛身上馬追過去。

    一路無話,來到郊外。入目一片銀白的世界,山是蠟像,水是銀蛇,空靈寂靜的潔白之上,宗熙的黑色大氅顯得狂狷而凝重。

    雪景雖美,已失去了觀賞的心情,生死之交的朋友相對無言。

    良久,宗熙突然仰天長嘯,嘯聲直衝雲霄,周圍似有颶風掠過,樹木劇烈搖動,霎時漫天飛雪。棲息的飛鳥悚然驚起,淒厲的叫著,欲飛走,卻被震落在地,不住的抽搐。地上的雪也被捲起,冰河斷裂的聲音不時傳來。

    他這樣長嘯,一個不好就會受內傷。我大叫:"宗熙,停下。"

    他卻不理,我出指急點他的穴道,他側身避開,終於停下,臉色漸漸緩和下來,看了我半晌,轉開頭,澀然道:"你的嘴唇破了。"

    我用手背一擦,真的有已乾涸的血跡,方才竟沒有注意到,不禁臉上發燒,也轉開頭。

    宗熙歎道:"這就是你不遺餘力幫他的原因嗎?你這樣的感情白癡也會動心,還真不容易。我早該想到,若不是這樣,你怎會甘居人下?我還道你突然忠君愛國起來。"

    我皺眉,白癡?我沒有聽錯吧,竟會有人說聰明絕頂的葉薦清是白癡,而這個人還是他的至交好友。

    剛要反駁,他卻大笑起來,道:"我小看齊瑞了,那個溫吞的傢伙分明詭計多端。除了你,南越宗熙一向目中無人,現在也不得不佩服他了。薦清,他用什ど方法讓你上鉤的?記得以前,你並沒有把他放在眼裡。以你的鐵石心腸和遲鈍無比的神經,這個方法一定不尋常。"

    (有妹妹問我神州沉陸是什ど意思。按照書上的解釋,它的意義不好,是說中原淪喪。我用它只是因為喜歡一首詞。"誰使神州,百年陸沉,青氈未還?悵晨星殘月,北州豪傑;西風斜日,東帝江山。劉表坐談,深源輕進,機會失之彈指間。傷心事,是年年冰合,在在風寒。說和說戰都難"於是寫下一個能有能力掌控神州的人,誰能令他沉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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