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迷心竅 第三章
    五更天,濃稠的夜色開始染上一抹淺紫,是黎明來臨前的時刻。

    雞啼聲尚未響起,馮府內所有的人仍在床上安適地酣睡著,唯獨一條修長的身影卻極不平靜,躺在床鋪上不斷地翻來覆去,冷汗滲額,只因為那流連不去的惡夢,糾纏難解地捆縛住他……

    夢裡,夜深沉,月隱遁,墨黑的天色不見一絲星光,詭異的濃霧瀰漫著。

    小男孩揉揉眼爬起床,簡陋房內微弱的燭光閃爍著,迷迷糊糊地四顧了下。這房間好陌生啊,一會兒後才想起,這是別人家裡。

    他的尿好急呀!探頭看了一眼床下。房間裡沒有尿壺,又低頭看了看睡在自己兩旁的雙親,猶豫著要不要叫醒他們。

    遲疑不決了片刻,他決定自己走到房外菜園旁的雜草堆裡解決。他已經七歲了,得學著勇敢些。

    爬下床,套上鞋,小男孩輕悄悄地走出房門外,挑了一處最靠近屋子的草堆裡解尿。忽然間,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驚嚇住他,小小身子直覺地縮了一縮,而後動也不敢動一下,就怕有什麼東西突然從草叢裡冒了出來。

    「相公……咱們別做這種事好嗎?」怯怯的女子聲音驀地自後方響起,教他愣了下,那嗓音聽來有幾分耳熟。

    「妳少廢話!」粗啞的男聲低喝道。「我這麼做也是為了咱們一家三口。睡在裡頭的可是一隻千載難逢的肥羊哩!」說到後來,聲音不覺興奮了起來。

    「可是……他們是咱們兒子的恩人呀!」微弱的語氣很是慌亂無措。

    「咱們只是要他們的錢,拿到錢就走人,妳以為我要幹什麼?!」男子粗聲粗氣地道。

    「那……那你帶著把屠刀做什麼?」聲音明顯地帶著恐懼。

    「這是為了預防萬一,妳懂不懂!」說話間,腳步聲已來到房門前,男子回頭警告道:「臭婆娘,妳給我閉上嘴,不許再出聲!」

    小男孩極力睜眼瞧著,看不清是什麼人,只隱約看到一胖一瘦的人影,踮著腳尖鬼鬼祟祟地站在房門前。

    輕微的開門聲響起,他看著那兩道人影走進房裡,心裡沒來由地害怕了起來,趕緊悄悄地走上前去,躲在半掩的門邊瞧著。

    「你們……你們在做什麼……」

    須臾,房內傳出男子微訝的嗓音,男孩認得出是父親的聲音,胸口猛地縮緊了下,一顆心砰砰砰地跳得好厲害。

    「老子想幹什麼,你還瞧不出來嗎!」粗啞的嗓音惡狠狠地響起,隨後是一陣拉扯的聲音。

    突然間,一道悶哼傳來,好像有什麼東西自床上飛濺而出--

    「相公!」女子的尖叫聲淒厲地劃破寂靜的深夜……那聲音,他再熟悉不過,是他的娘親!

    小男孩忍不住將門推開了些,昏暗不定的燭光下,他看見牆壁上投映著的黑影,一隻手高高舉著,手裡還握著一把刀,而後,刀子落下,淒厲的慘叫聲再度響起……

    小男孩心神一震,雙眸驚恐地圓睜著,在尖叫聲衝出喉口前,機警地伸手摀住自己的嘴巴,雙腿不自覺地抖了起來。

    「啊啊啊!你怎麼殺人呀!」房內接著傳來女人的驚呼聲。「不是說……只是要他們的錢嗎?」聲音抖得厲害。

    「妳瞎了眼啦!都被發現了,我能怎麼辦?!」男子低罵了聲。

    「但是……你、你也用不著……殺人呀……」

    「妳這笨女人!用點腦子想一想,錢沒偷著,還得被抓進牢裡關著,老子才不幹這種蠢事!」說完,將屍體推下床,在床鋪上不斷翻找著。

    男孩就著昏暗的光線,瞧見自己雙親血濺點點的死白面容,臉色瞬間青白,喉頭似被人緊掐住,全身猛竄過一陣冰涼的寒意。

    「該死!那個小鬼跑哪兒去了!」男子低聲咒罵著,小男孩聞言,臉色更加慘白,他知道裡頭的人打算連同他一起殺了。

    如果他聰明的話,就該馬上掉頭逃離,可他雙腿嚇得發軟,一動也不能動。就在這時候,他的視線與房裡簌簌發抖的女人銜接上--是她?!

    「啊……」女人下意識地驚呼了聲,引起了男人的注意。

    凶狠的目光立即朝男孩的方向掃來,微弱的光線下,他看見一張帶疤的臉,男孩驚恐地倒退了數步,看著男人高舉著屠刀,朝他撲了過來……

    「馮公子?」

    猛然從惡夢裡抽回,張開眼,一雙盈盈美目正關切地瞧著自己,那雙眼嵌在一張陌生的臉龐上……

    「妳是誰?」下一刻,他陡地自床上翻身坐起。一大清早地,他房間裡怎麼會出現一個女人?

    「你作惡夢了?」女子答非所問地,秀眉微蹙地瞅著他額前的涔涔冷汗,隨後掏出帕子便要替他擦抹。

    「啊……」馮雲衣迅速抓住女子的手,濃眉糾緊著,神情因方纔的惡夢而顯得有些陰鬱兇惡,下手的力道不覺重了些,讓女子不由吃痛地輕呼了聲。

    「妳是誰?怎麼會在我房間裡?」他執意地索求答案,一雙黑眸沉沉地注視著眼前的女子。

    「你忘了嗎?我是這房裡的吊死鬼。」莫桑織咬唇忍住痛回答道。「多虧你燒了屋樑,我才能回復原來的模樣。」

    馮雲衣微愣了下,隨即想起昨兒個一早命人拆掉屋頂,換了房梁的事……

    「妳是那個女鬼?」有些不敢置信地。

    她微笑地點點頭。「我叫莫桑織,以後你別老喊我女鬼女鬼的。」

    「真是妳……」他細細打量起她來。沒有了駭人的長舌與礙眼的繩索,她的外表就如同常人一般,臉色雖然白皙了些,可容顏清麗,姿態動人,儼然為亭亭俏佳人。可不知怎地,眼前這張臉看起來竟有些眼熟,彷彿曾在哪兒見過……

    「就是我。多年的枷鎖終於除去,我是特地來向你致謝的。」她笑道。

    馮雲衣眉間忽地一皺,嘴唇緊緊抿著,就連神情也繃得緊緊的。「妳來多久了?」手掌仍是緊箝著她纖細的手腕。

    「我剛來一會兒……」察覺出他的臉色有些不對勁,她的笑顏隱去了些,思忖著自己可有做了什麼事、或說了什麼話惹他不快。

    「妳剛才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嗎?」他像質詢犯人似地審問著她。

    「我……我來時,看到你難過地呻吟著,好似作了惡夢……」她邊說著,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忍不住開口問:「你……作了什麼惡夢?」

    「不干妳的事!」他撇過臉粗聲喝道,跟著甩開她的手。「離我遠一點!」

    「喔!」她微嘟起嘴應聲道,真搞不懂這男人怎麼脾氣這麼壞,一大早就有起床氣,她這受了冤屈的女鬼,都沒他那般怨氣沖天。

    看他沉著一張臉下床,氣色雖然不佳,可清俊的容顏不減分毫,她不覺微微看呆了眼。在她短短十八年的生命裡,從不曾見過長得像他這般好看的男人。話說回來,從前的她,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所識之人本就有限,何況是陌生男子。

    彷彿察覺了她的視線,馮雲衣抬眼瞪視著她,劍眉豎起,神情不悅地斥道:「妳這麼看著我做什麼?沒人告訴妳一個大姑娘家這麼直勾勾地對著男人瞧是很要不得的事嗎!」

    莫桑織眨了一下眼。「要不得?怎麼要不得了?男人可以正大光明地看女人,為什麼女人不可以?」這些話她生前是不會說、也不敢說的,可現在不一樣了,經過了這許多年,她明白了一些事情,也懂得反抗、說出自己內心的想法。

    他又怒瞪了她一眼。「妳是真不知道,還是裝傻!一個女人該守的禮儀規範妳不會作了鬼就全忘了吧!」說完,還刻意哼了一聲,表情有些嫌惡地。

    然而,他刻薄的話語和輕蔑的態度一點也沒能傷得了她,但見她歪頭對著他皮皮笑道:「你也說了我是鬼,既然是鬼,又何苦像做人那麼累?什麼禮儀規範,在地府裡一點也用不著。」

    「妳……」他的臉死板著,有點僵化發臭。惡夢令他心浮氣躁,情緒大壞,她的回話更教他一把悶火熊熊燃燒起來,忍不住咬牙道:「死後不安分,生前肯定也不安分,說什麼受了天大的冤屈,鬼才相信!」

    這話一出口,莫桑織臉色乍變,原已白皙的臉龐顯得更加蒼白。她圓瞠著水瀅澄眸,忿忿不平地瞪視著他,瞳底隱隱泛出一片淚光。

    「你什麼都不知道,憑什麼這麼說!」她的聲音因氣憤而微微哽咽,神情委屈且噴怒。他一句話狠狠地踩在她最痛的傷口上。「我要你收回剛才所說的話!」

    她激烈的反應讓馮雲衣微愣了下,有那麼一瞬間,她傷心悲憤的表情讓他心口猛抽了下;然而,雖明白自己說了過份的話,但他就是拉不下臉坦承不是。

    「話都已經說出口了,怎麼收回!」他硬著聲回道,撇頭避開她怒怨的淚眸,而後推開屏風,逕自走向圓桌旁,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你可以跟我道歉!」她緊跟著,走到他面前,固執地對上他的眼。

    「道歉?!」他微瞇起眼,冷著聲道:「不過是一句不經心的話語,有必要這麼小題大作嗎!」要他低頭賠不是,他辦不到。

    「你非跟我道歉不可!」她執拗地扯住他的衣袖,瀅瀅淚光似有氾濫之虞,菱唇卻是倔強地緊抿著,烏稜的美眸牢牢地瞪住他。

    她一向沒什麼脾氣,性子溫婉沉靜,不喜、也不善與人爭,一生規矩做人,但也因為這樣的個性,讓她不得丈夫歡心,甚至遭人設計陷害,含冤受辱而死;如今成了鬼魂,心性已不復以往般柔順,不再是那個任人隨意誣蔑欺負的弱女子,他無心的一句話,勾起她滿懷的心傷憤怨。

    她的堅持和咄咄逼人,讓馮雲衣不由地惱怒起來,煩躁地拉開她扯住他衣袖的手,沉聲道:「我勸妳別鬧了,如果妳還想要我幫妳的話!」索性開口威脅。

    沒想到她一點也不害怕,反倒冷起臉來,瀅瀅水眸也倏然瞇起。「你真的不道歉?」語氣完全變了個樣子。

    「……」雖自知理虧,但他並不予響應,只是轉過身開始更衣。

    「少爺,我給你端洗臉水來了。」

    莫桑織氣極,正想給他一點教訓時,房外突然傳來阿福的聲音,忽地靈光一動,纖巧的身影旋至門邊,霍地打開門來--

    「哎喲!」阿福沒料到門會突然被往內拉開,來不及煞住自己使力推門的勢子,整個人就這麼踉地跌進房裡,盆裡的水不偏不倚地往朝馮雲衣飛灑過去,當頭潑了他一臉。

    「該死!」馮雲衣愣了一下,隨即咒罵出聲,抹了一把臉,抬眼便見莫桑織站在阿福身後,朝他快意地挑眉笑著。

    阿福連忙自地上爬起,慌道:「少爺,我不是存心的,剛剛那門……那門莫名其妙地自己打了開來……」

    馮雲衣眼裡根本就沒有他的存在,雙目惡狠狠地瞪著他後方那張得意挑釁的臉,怒氣騰騰地罵道:

    「妳是存心整我是吧?妳以為這麼做我就會屈服於妳、跟妳道歉嗎?該死的……妳最好馬上在我面前消失,否則我可不保證自己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從沒見過主子發這麼大的脾氣,阿福嚇得兩眼呆睜,好半晌才反應過來,趕忙喊冤道:「少爺冤枉啊,我怎麼敢整你!」嗚嗚……明明是那道門有鬼……」

    「你在這邊哭喊個什麼勁兒!我有說是你嗎?!」他心煩地斥道。

    「不……不是說我?」阿福更加瞪大了雙眼,而後左右張望了一會兒。這房裡明明就只有他們主僕倆,少爺不是罵他,難不成在罵鬼呀?

    嗚嗚,一大早的,少爺幹麼這麼玩他!他雖明白自家主子每天早上醒來總是陰陽怪氣的,可卻不曾像今天這般發這麼大的脾氣,還要著他玩。

    「不是我,那……少爺是在對誰發脾氣?」阿福蹲下身拾起臉盆和毛巾,一邊莫名所以地咕噥著。

    他的聲音雖小,卻還是讓馮雲衣聽見了,眉心拱起,正要開口,腦子裡忽然劃過一道光。難道真如她所說的,除了他,沒有人能看得到她的存在?視線不由得隨著思緒的轉動移至莫桑織身上。

    「沒錯,他看不到我,也聽不到我說話。」彷彿看出他心裡的疑問,她一接觸到他的目光即開口道。

    微一沉吟,他拉回視線對阿福吩咐道:「你先下去吧,等會兒再重新打盆水給我送來。」

    「我這就去、這就去!」阿福如獲大赦般匆忙離去。

    他走後,莫桑織柳眉一挑,問道:「喂,你到底要不要道歉?」

    馮雲衣淡睨了她一眼,沒有回話,好整以暇地在她面前寬衣解帶了起來,脫下濕了一大塊的單衣,露出精瘦結實的上身。

    「你、你、你在幹什麼?」這回,換她傻愣了眼。

    除了她的夫君以外,她從不曾見過別的男人的身體,意識裡殘存的禮教告訴她,這麼盯著一個男人裸露的身體瞧,是一件很不知恥的事,可她的目光卻移不開他隱隱暴結的臂肌與胸肌,怎麼看他都不像個養尊處優的公子爺。

    好半晌後,她終於還是臉紅地別開臉。儘管受了地府裡姐妹們不少的「熏陶」與「教導」,可她還是免不了覺得有些羞赧。

    「喂,你……你要換衣服就、就快一點。」背對著他,有些結巴地催促著。

    馮雲衣抬眼看向她,撇嘴輕哼了聲。這時候她倒知道要迴避了,總算還有點女人家該有的莊重、規矩。

    更衣完畢後,他逕自坐下來喝口茶,莫桑織聽到聲音馬上轉過身來。

    「跟我道歉!」開口就是這句話,擺明了不肯善罷甘休。

    懶懶地睇了她一眼,他逕自喝著茶,不予響應。

    「你……」她氣得快跳腳。「你不怕我像剛才那樣整你嗎?」

    「隨便妳嘍!」他一臉不在乎地聳著肩。「到時候讓人發現古怪,找了道士來收妳,妳可別怪我!」

    「你……」她氣急敗壞,卻只能乾瞪眼,這可惡的男人擺明吃定她了。氣惱地一跺腳,她咬牙道:「你等著,我一定非要你跟我道歉不可!」撂下話後,身影隨即消失不見。

    她走後,馮雲衣懶散的神情瞬間褪去,眼色變得陰暗且沉冷,她堅持要他道歉,那他呢?誰來跟他道歉?老天爺嗎?!

    難道他注定一輩子都要被惡夢糾纏著,直到離開人世的那一刻方能解脫?

    可恨哪!眼色暗沉而痛苦的他,倏地捏緊茶杯,碎裂聲響起,緊握的拳頭緩緩淌出血來,可他卻是半點疼痛的感覺也無……

    半夜,一陣如絲如縷、欲斷還續的哭泣聲擾醒了他。

    夢裡的濃霧散去,他睜開眼循著哭泣聲望去,窗前,一抹熟悉的背影令他忍不住蹙眉,開口便咒罵道:

    「該死的女鬼!妳到底想怎麼樣?!」

    已經是第四天了,她一到半夜便在他房裡淒淒切切地啜泣,擾得他無法入眠。他萬沒想到她會來這一招。

    「嗚嗚……我生前被人誣蔑欺負,死後還讓不知情的人胡亂說嘴!我還以為你是個好人,沒想到你不過跟那個男人一樣……」她背對他,重複說著相同的話,一邊哭得好不傷心,纖細的雙肩不斷地抽動顫抖著,教人看了有些不忍心。

    馮雲衣半惱怒半無奈,閉了閉眼,坐起身問:「是不是我向妳道過歉後,妳就可以讓我好好睡個覺?」

    莫桑織止住哭泣,轉過身看著他,得逞地昂起下巴道:「你必須很誠懇很慎重地向我道歉,我才要接受。」

    「妳……」他怒瞪了她一眼,頓了一會兒後,才板著臉硬梆梆地道:「我現在慎重地、認真地向妳道歉,請妳原諒我無心的話語傷了妳的心。」哼,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必跟一個女鬼過不去,就是不願承認自己心裡也有那麼點歉疚之情。

    他這麼快就投降,讓她有些錯愕。相處數天以來,她大致摸熟了他的脾性--他為人冷漠自私,對自己沒有好處的事絕不理會,性情陰晴不定兼且易怒,不是個容易受人威逼便妥協的人。

    她走近他,皺著眉瞧了老半天,瞧得他失去了耐性,抿嘴道:「妳看夠了沒?」

    深更半夜的,她和他共處一室,一點避忌也無,雖說是鬼魂,他心裡仍是有些不以為然。

    「好吧,看在你多少有那麼點誠意在,我就勉強接受了。」說著,竟大刺刺地在床沿坐下,一雙眼仍是直盯著他瞧。

    她的舉動讓他忍不住又皺眉,斥道:「妳已經得到妳要的道歉了,還杵在我房裡做什麼?!」

    她的身子微微向前傾,若有所思地道:「沒什麼,我只是覺得你的臉色很不好看……馮公子,你好像睡得很不安穩,這幾夜我老聽見你夢囈連連。」

    聞言,他眼色黯了下,淡淡地回了句:「我之所以睡不好,還不都是妳害的,自己不睡覺,也吵得我不能睡。」

    真是這樣嗎?莫桑織不禁微蹙起眉,她總覺得他是另有心事,睡夢中的他分明是被惡夢所擾,所以不得安眠。她欲開口再問,卻見他神情陰鬱,眼下有一抹疲憊的暗影,不知怎地,嘴巴便溜出這樣的話來:

    「馮公子,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懂點按摩技術,也許能幫你做個好夢。」她原本就不是一個會記恨的人,他既已道了歉,她也就不再同他計較,還關心起他來。

    馮雲衣微怔了下,眉間打起輕褶。此刻她的表情是溫柔的,沒了方才惡整他的撒潑模樣,他並非懷疑她的好意,只是……

    「馮公子,你何需太過拘泥於世俗男女問的劃限。」彷彿能看穿他的心思,她一句話便點出他心裡的顧忌。「我是出自一番好意,沒有半點曖昧輕浮的念頭,你大可不必介懷。」沉靜的面容帶著溫婉的微笑,讓人如沐春風般愉悅。

    難得見她如此正經端莊的模樣,他一時間實在有些無法適應。自識她以來,老實說,他有點摸不清她的性子。她的舉手投足隱約流露著大家閨女的風範,可有時候卻又做出一些令人不予苟同的大膽舉動,甚或言語輕佻,彷彿擁有兩種不同性格般,讓人感到矛盾不解。

    此刻,她清澄的美眸對著他,瞳底漾著溫溫的笑意,令他不自覺地點頭同意了。待他察覺自己做了什麼事情時,他已全身趴躺在床鋪上,任由她一雙小手在他身上捏揉著。

    莫桑織把雙掌疊起來,輕輕地幫他按揉著,從頭部、頸部一直到腰間;她的手輕巧靈活,所經之處,肌肉與筋骨像有一股熱流通過,令人酥軟安適,馮雲衣但覺全身舒暢得難以形容。

    「唔……」不小心逸出一聲舒服的輕吟,他隨即不自在地輕咳了聲,像要掩飾什麼似地開口道:「沒想到妳還懂得按摩的技術。」

    「這是跟地府裡的姐妹學來的。」莫桑織紅著臉回答。方才自己要他別拘泥男女之別,可現在,當她的手接觸到他的身體,感受到衣服底下屬於男性堅實的軀體時,她卻無法自制地臉紅了。

    她從不曾如此大膽地主動碰觸一個男人,就連自己的夫君也不曾。生前的她,被世俗的禮教規範緊緊束縛著,安分地守著女人家的本分:然而,她的夫君卻嫌她不解風情,不知如何「伺候」自己的丈夫。

    那時候的她,百般困惑,她自認該做的都做了,夫君一切飲食起居,全由她親手照料,管理僕人、料理家務,她沒有一樣不做得盡善盡美,卻落得一個不懂伺候丈夫的惡名。

    一直到死後,她才真正瞭解丈夫所說的「伺候」指的是什麼。男人,既要賢妻,也要蕩婦,慾望如溝壑難填……

    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同自己的夫君一般重欲輕情?怔怔地望著眼底下寬闊的肩背,腦子裡冷不防地冒出這麼個問題來。

    旋即,她微愣了下,暗惱自己怎麼突然生起這樣奇怪的念頭,面頰一陣滾熱,下手也不覺重了些。

    「唔……」馮雲衣忍不住又呻吟了聲,隨後微感困窘地趕緊又找了個話題:「姊妹?妳還有姊妹?」

    她搖頭淡笑。「不是親姊妹……大家不過是一群同病相憐的鬼魂。一這個世道,冤死的女人還真不少,原因雖然各有不同,可歸根究柢,卻都是為了男人。

    「她們都是些什麼樣的人?」他不免有些好奇。

    「什麼樣的人啊……」她垂下長睫,笑意隱去,歎口氣道:「說到底,不過是一群可憐的女人……」

    聽出她語氣裡的淡淡哀傷,他靜默不語,沒了聊天的興致。世間可憐人可閌潞紋潿啵但他一點興趣也沒有,他的同情心早在多年前就不存在了。

    「馮公子,我說故事給你聽好不好?」她語氣輕鬆了起來。「小時候我睡不著覺時,我娘便會說故事哄我,也許這樣能幫助你更快入睡。」

    說故事?她以為他是三歲小孩呀!

    馮雲衣下意識地便感到排斥,忍不住想,她要說的該不會是有關她那些可憐姐妹們的故事吧?

    想開口拒絕,可思及她一片好意為自己按摩,他不由得有些遲疑。

    這一猶豫,莫桑織以為他同意了,開始說道:

    「其實,教我按摩的姐妹,生前是個妓女,她非常懂得伺候男人,討男人歡心:在青樓打滾多年的她,一心想從良,做回一個平常女人,就算是為人妾室也無妨。後來,她好不容易如願了,被一名有錢老爺看上收為偏房,誰知道……唉!」說到這兒,她輕輕地歎了一口氣,按摩的動作也徐緩了下來。

    半晌後,她才又接著道:「一開始,她以為自己找到了幸福,可沒想到,那位老爺的元配夫人是個善妒的女人,握有府內大權的她,總趁著老爺經商外出時,給予凌虐折磨,最後,甚至還下藥毒死了她。」

    聽完故事,馮雲衣只是微微挑眉,心緒一點波瀾起伏也沒有。這種事情也不是沒聽過,他淡淡垂睫,沒有半點響應。

    「馮公子,你不認為那位元配夫人太過狠毒了嗎?」她柔柔的嗓音裡有著困惑。見他沒響應,她微蹙著眉逕自喃喃道:「我心裡很為我那位姐妹抱不平,可後來我又想,那位元配夫人也很可憐,也許那位老爺有了新歡,冷落舊人,她心裡愁苦悲憤,便做出失去理智的事情來……」

    馮雲衣仍是不予置評。

    她的聲音低柔而婉轉,呢呢喃喃不斷,間或夾雜著幾聲歎息,漸漸地,他聽不清她在說什麼,只感受得到她幽柔如絲的嗓音,以及她一雙巧手的按揉,任由一陣暖暖的睡意向他襲來。

    「唉!女人何苦為難女人……」臨入睡前,他彷彿聽到一聲濃濃的哀歎在他耳邊幽幽繚繞……

    翌日清晨,馮雲衣被一陣重重的敲門聲驚醒過來。

    「少爺,已經日上三竿了,你該起床了!」阿福宏亮的嗓音盡責地自門外傳來。他已經來了三趟了,少爺頭一次睡得這麼晚,還真是稀奇。

    睜開眼,馮雲衣微微蹙眉,隨後轉動眼眸掃了一下四周,沒看到莫桑織的身影,腦子裡卻浮起昨兒個半夜裡她給自己按摩說故事的情景。

    不得不承認,昨晚他一夜無夢,睡得安穩而舒適。沒想到那女鬼的按摩技術會產生這麼好的效果。

    起身下了床,走出屏風,朝門外喊了聲:「進來吧!」

    阿福聽了,馬上端著水盆走進房裡,見主子仍穿著白色單衣,喜孜孜地討好道:「少爺,我幫你拿衣服。」終於讓他逮著機會,親手服侍自家主子更衣。瞧主子今天臉色不錯,應該不會將他轟出房吧?

    破天荒地,馮雲衣點了點頭,臉色溫淡地任他取來衣裳服侍更衣,阿福樂得幾乎要喜極而泣。跟在少爺身邊也有九年了,這是他頭一次如此近身接觸他,還能碰到他的衣角。

    他知道少爺從不喜別人與他太過靠近,就連他也不例外,主僕之間始終隔著一段距離。這些年來,他遵照娘親的話,以真誠的心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親近少爺,期望能讓他感受到自己的忠心,好讓他能為他做更多的事。

    如今,少爺願意讓他服侍更衣,這是不是表示他更加喜歡他與信任他?這麼想著,他迫不及待想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娘……只可惜,娘現在人在馮家莊裡。

    「少爺,早膳已經準備好了,我去幫你端來。」他一向勤快,見主子心情好,他更是高興得愈發俐落起來。

    「不必了,我不餓。」抬手拉整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問道:「前天,我讓你請人幫我縫個黑色綢袋的事,你辦好了嗎?」

    「昨兒個就好了,少爺您瞧。」阿福忙點頭,一邊趕緊從自己衣襟裡取出一隻手掌大的黑色束口袋遞給他。

    馮雲衣伸手取過,觀看了一會兒後,點頭道:「你先下去吧。」

    門一關上,他便開口喚道:「莫姑娘,妳出來吧。」

    須臾,莫桑織纖巧的身影從牆壁裡走出來。「你叫我,有什麼事?」

    「妳看,這只黑綢袋可以嗎?」他將袋子遞給她。

    她眼睛倏地一亮,欣喜道:「太好了!我終於可以到外面走一走了!」

    聞言,馮雲衣眉頭微蹙,聽她的口氣好像很樂似的。「妳可不要忘了自己真正要做的事。」忍不住提醒她,他巴不得她趕緊辦完正事,別再來纏著他。

    「我沒忘。」她稍微收斂起一臉喜色。「這兩件事又沒有衝突,生前的我難得能上街去,趁這個機會到外面見識見識,也沒妨礙。」

    聽她這麼一說,他直覺推斷她該是大戶人家的閨閣千金。依她的年紀看來,不可能是佟老爺的女兒,那麼,為什麼她會在佟家上吊自縊?

    意識到自己竟對她的事情產生不該有的好奇心,他不由得神色微凝,微微煩躁地道:「口袋已經做好了,接下來妳要怎麼做?」

    她揚眸對他嫣然一笑,說道:「你看著。」話落,即閉上眼,瞬間,自她身體分離出一縷魂來,身形樣貌與她一模一樣,卻是淡了好些,彷彿半透明。

    馮雲衣微微一愣,看著那縷幽魂似煙嵐般輕飄飄地鑽進綢袋裡。

    「好了!」她將綢袋束緊,交還給他。「現在,你只要把它放進你衣襟裡就可以了。」

    他微糾著眉,有些不敢置信地,卻仍是依著她的話將綢袋放進自己衣襟裡。

    「以後我就住在你這兒。」她伸手指著他胸前心口的位置。「你到哪兒,我就跟到哪兒。」神情很是開心。

    她的話教他忽地愣了一下,明知她話裡並無其它意思,可心頭竟莫名地起了些微波動。不覺低下頭,望著自己的左胸。生平頭一遭,讓人這麼貼近他,雖說她只是個鬼魂,可一想到她這麼貼近自己,他就是無法像平常那樣自在平靜。

    那種感覺並非厭惡,卻又難以名之,他不覺微微煩躁了起來,脫口便道:「妳最好趕緊把妳的事情辦好,別再來纏著我!」語氣緊繃且懊惱。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必一再提醒我。」她微嘟起嘴,神情有些抱怨地,繼之咕噥道:「真懷疑你的心是不是肉做的,冷冰冰的、一點溫情也沒有。」

    聞言,他唇邊勾起一抹冷冷的諷笑,臉色陰霾而沉冷,譏誚道:「肉做的心又如何?我只要自己活得好好的就好,管他心是什麼做的。」

    莫桑織呆呆地看著他,說不出半句話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真的覺得他的怨氣比她來得深且重,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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