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史演義 第二十九回 聞寇警發兵平藏衛 苦苛政倡亂據台灣
    康熙帝嘉他恭順,封拉藏為翼法恭順汗。偏這青海諸蒙古,不信伊西堅錯為真達賴,另立了一個噶爾藏堅錯,在青海坐床,請清廷速賜冊印。自是達賴變了兩個,誰真誰假,不能辨悉,倒像一出雙包案。兩下爭論,遂引出策妄阿布坦的兵禍來了。策妄截獻噶爾丹骸骨,奉表清廷,非常遜順,康熙帝命劃阿爾泰山西麓至天山北路一帶,給彼遊牧。策妄得此廣土,竟想做第二個噶爾丹,併吞諸部。第一著下手,是娶了土爾扈特部阿玉奇汗女,做了妻室,復誘他妻弟背了阿玉奇,將父逐出俄羅斯。他假稱發兵幫助,竟把土爾扈特部佔據起來。土爾扈特部勢本衰弱,自然也服了他。第二著下手,又是依樣畫葫蘆,拉藏汗有一姊,年近花信,不知經策妄如何運動,復許嫁了他。我怪拉藏汗的阿姊,何故甘心做小老婆?想是策妄定有媚內手段,一笑。策妄娶了拉藏姊,又把那元配生的女兒,許與拉藏汗子丹衷,令他入贅伊犁,不即放歸。親上加親,外面似非常親熱,誰知他滿懷鬼蜮,詭計多端,丹衷離國日久,欲挈婦偕回,策妄許他歸國,發兵護送。行了好幾個月,方入藏境,拉藏汗聞子婦回來,率領次子蘇爾札,到達穆阿附近,一面迎接新婦,一面犒賞護送軍。兩下相遇,丹衷夫婦,謁見已畢,拉藏汗便命在行帳開筵,令護送軍一律與宴。拉藏汗素性嗜酒,至此因子婦回國,格外暢飲,一杯未了又一杯,接連是十百千杯,飲得酩酊大醉,酣臥床上。這邊的護送軍,飲畢出外,就在拉藏汗行帳外紮好了營。

    是夜准部將官大策零又至,部下有六千兵馬,會合護送軍,殺入拉藏帳內。拉藏汗手下衛兵,本是不多,況又大家吃得沉醉,還有何人抵當?准部兵一擁而入,殺死了拉藏汗,把他次子蘇爾札捆綁起來,余外不是被殺,便是被捆,只剩了一對新夫婦,一個是策妄嬌婿,一個是策妄嬌兒,總算用些情面,不去縛他。丹衷還算運氣。隨即潛到拉薩,騙入拉薩城,把個半真半假的新達賴拘入暗室,做個坐關和尚。妙語解頤。

    這信傳到清廷,康熙帝本已遣靖逆將軍富寧安,率兵駐紮巴裡坤,防備西域,至是急命傅爾丹為振武將軍,祁裡德為協理將軍,出阿爾泰山,會合富寧安軍,嚴備準噶爾入寇,另遣西安將軍額魯特,督兵入藏,侍衛色稜為後應,康熙五十七年,兩軍次第渡木魯烏蘇河,分道深入。大策零分軍迎戰,只數合便退。明是誘敵。額魯特率兵追入,色稜繼進,到喀喇烏蘇河岸,大策零留有伏兵,頓時四起,截住清兵。額魯特等料知陷入重地,率兵猛撲,怎奈這番敵軍,純是精銳,與前時接仗,大不相同。額魯特不能前進,只得退後,不料後面流星馬又到,報稱准兵繞出後路,把軍餉截奪去了。清兵聞軍餉被劫,不戰自亂,額魯特、色稜兩人,極力彈壓,勉強鎮定。過了數日,糧盡矢窮,准兵四面聚集,好似天羅地網一般,一陣攻擊,清兵全營覆沒,都做了沙場之鬼。雖是戰死,幸而死在西方,免得童男童女接引。

    康熙帝接了敗報,再命皇十四子允-為撫遠大將軍,駐節西寧,升任四川總督年羹堯,備兵成都,擬分道進發。敕封噶爾藏堅錯為達賴六世,檄蒙古兵扈從達賴,隨大軍直入西藏,於是蒙古各汗王貝勒,各率部兵至青海,恭候清兵出塞。康熙五十九年春,詔移允-移駐木魯烏蘇河治餉,令將西寧軍付都統延信出青海,年羹堯仍坐鎮四川,令將川軍付護軍統領噶爾弼出打箭爐,分趨藏境。大策零聞清兵分出,自拒青海軍,另遣部兵三千餘人,抵當噶爾弼。噶爾弼副將岳鍾琪,素有膽略,領親兵六百名,首先開路,至三巴橋,系入藏第一險要。岳鍾琪招募番眾,許他重賞,令詐降守橋兵,裡應外合,竟把三巴橋佔住。噶爾弼率軍來會,忽聞准部兵來奪三巴橋,頭目叫作黑喇瑪,有萬夫不當之勇,噶爾弼頗驚慌起來。岳鍾琪道:「有鍾琪在,就使來了紅喇瑪,也不怕他,待明日擒他便是。」是夕,岳鍾琪率兵出營,潛掘陷坑,上用青草蓋住,令兵士帶了-索,伏在陷坑裡面。部署已定,然後回營。次晨,黑喇瑪仗著勇力,飛奔前來,岳鍾琪出兵對敵,誘黑喇瑪至陷坑旁。黑喇瑪有勇無謀,但知上前追殺,不料腳下有坑,一腳蹈空,墜入坑內,任你黑喇瑪膂力過人,至此被伏兵-住,急切不能展身。伏兵緊緊捆縛,扛入清寨。黑喇瑪受擒,餘眾不戰自降,方擬鼓行入藏,忽來了大將軍檄文,令待青海軍並進。噶爾弼躊躇未決,岳鍾琪道:「我兵只繼兩月糧餉,從川西到此,已過了四十多日,若再待青海軍,糧餉食盡,如何入藏?現不如乘機疾進,沿途招撫番眾,用番攻番,約十日可抵拉薩,出其不意,容易蕩平。」噶爾弼欲集眾議決,鍾琪道:「事在必行,何須多議!鍾琪不才,願噴此一腔熱血,仰報朝廷,請於明晨即行。」鍾琪系岳武穆王二十一世孫,武穆仇金,鍾琪忠清,似不能善繩祖武,惟為清攻藏,恰有可原。噶爾弼也不多言。

    次晨,岳鍾琪即用皮船渡河,直趨西藏,途中遇土司公佈,用好言撫慰,公佈很為感激,遂代為招集番兵七千,引鍾琪入拉薩。鍾琪觀番兵可恃。遂分部兵三千名,繞截大策零餉道,自領番眾趨拉薩城。拉薩城內,只有幾個准兵,見岳軍大至,盡行逃散。鍾琪長驅入城,號召大小第巴,宣示威德,除助逆喇嘛的,殺了五人,並幽禁九十多人,其餘一概赦免,那時僧俗都頂禮膜拜,感謝再生。

    這時候,青海軍統領延信,正與大策零相持,連敗大策零數陣,策零欲退回拉薩,又被岳軍截住,進退兩難,遂扒山過嶺,遁回伊犁,途中崎嶇凍餒,死了大半。延信遂送新達賴入藏登座,令拉藏汗舊臣康濟鼐,掌前藏政務,頗羅鼐掌後藏政務,留蒙古兵二千駐守,奉詔班師,各回原地鎮守,西藏暫歸平靖。康熙帝又要咬文嚼字,親制一篇平定西藏碑文,命勒石大招寺中,小子也不暇細錄。

    只是康熙帝安樂一次,總有一次憂愁,相逼而來。憂樂相循,禍福相倚,是顛撲不破的事理。入藏軍已報凱旋,台灣忽報大亂。說來可笑,台灣亂首,乃是一個販鴨營生的小百姓,名叫一貴,他的姓恰與大明太祖皇帝相同。嘗見人家婚喪事,排列儀仗,每借同姓的頭銜,書入頭行牌,以示-赫。一貴雖是販鴨,然與明祖同姓,亦自足誇。自施琅收服台灣後,台民雖稍有蠢動,事發即平,至康熙晚年,用了一個貪淫暴虐的王珍,實授台灣知府,沒有稅的要加稅,沒有糧的要徵糧,百姓不服,就要拿來打屁股,或枷號幾個月,還有一切訴訟事件,有錢即贏,無錢即輸,因此台民怨憤異常。官逼民反。這個朱一貴,雖是販鴨為生,他卻有幾個酒肉朋友,一叫黃殿,一叫李勇,一叫吳外,這三人素不安分,與朱一貴恰很是莫逆,一日,到了酒樓,一面吃酒,一面談論平日事情,黃殿問一貴道:「近日朱大哥生意可好?」一貴搖頭道:「不好不好!現在這個混帳知府,棺材裡伸手,死要銅錢,連我販賣幾隻鴨,也要加捐。我此番販鴨一千隻,反蝕了好幾千本錢,看來只好罷休哩。」小本經營,不應加重捐,觀此便知。李勇、吳外齊聲道:「這般狗官,總要殺掉他方好。」該殺!一貴道:「只有我等幾個小百姓,哪裡能殺知府?」黃殿道:「要殺這個混帳知府,也是不難,只此處非講事堂,兄弟們不要多嘴。」黃殿乖。言畢,以目示意。大家飲完了酒,由一貴付了酒鈔,遂同至一貴家內,彼此坐定,黃殿道:「朱大哥你道是販鴨好,是做皇帝好?」一貴醉醺醺的笑道:「黃二弟真吃醉了,販鴨的人,怎麼好同皇帝去比?」黃殿道:「朱大哥想做皇帝否?」一貴大笑道:「像我的人,只能販鴨,哪裡會做皇帝?」黃殿道:「明太祖朱元璋曾充廟祝,後來一統江山,好端端的做了皇帝。大哥也是姓朱,販鴨雖賤,比廟祝要略勝三分,水無斗量,人無貌相,要做皇帝,何難之有?」一貴聽了此言,不覺手舞足蹈起來,便道:「我就做皇帝,黃二弟等須要幫助我。」黃殿道:「總教大哥不要驚慌,明日就請大哥南面為王。」一貴乘著醉意,便道:「我果有一日為王,就使千刀萬剮,亦是甘心。」賭什麼氣?罰什麼咒?天道昭彰,不容妄說。黃殿道:「一言為定,不要圖賴。」一貴道:「自然不賴。」

    黃殿便邀同李勇、吳外,告別而去。

    到了次日,黃殿復同李勇、吳外,帶了一、二百個流氓,抬了箱籠,匆匆到一貴家來。一貴不知何故,慌忙問道:「黃二弟!你同這許多人,到我家何干?」黃殿道:「請你即日做皇帝。」一貴此時,已把昨日的酒話,統共忘記,至此始恍惚記憶起來,便笑道:「昨日乃是酒後狂言,如何作準?」黃殿道:「不能,不能!昨日你已認實,今朝不能圖賴。就使你要不做,也不容你不做。」說畢,就命手下開了箱衣,取出黃冠黃袍,把朱一貴改扮起來。一貴道:「你等太會戲弄我了。」黃殿道:「哪個來戲你?」頓時七手八腳,將朱一貴舊服扯去,穿了黃冠黃服,一個販鴨的小民,居然要他坐在南面,做起強盜大王來了。看官!你道這套黃冠黃袍,是哪裡來的?他是從戲子那裡借來,暫時一穿,還有一套蟒袍宮裙,續行取出。黃殿趨入內室,扶出一個黃臉婆子,教她改裝。可憐這黃臉婆子,嚇得發抖,哪裡敢穿這衣服?黃殿也顧不得什麼嫌疑,竟將蟒袍披在黃臉婆子身上,引她至一貴左側坐下。不與她系宮裙,黃殿未算周到。於是大眾取出衣服,一律改扮,穿紅著綠,擠作一堆,向朱一貴夫婦叩起頭來。煞是好看。弄得朱一貴夫婦受也不是,不受也不是,索性象木偶一般。大家拜畢,竟去外邊劫掠,擄些金銀財帛,做起旗帳,造了軍器,佔了民房數十間,就揭竿起事。

    一夫作俑,萬人響應,不到十日,竟招集了數千人。台灣總兵歐陽凱,急議發兵往剿,游擊劉得紫素稱知兵,至是請行。歐陽凱不許,偏遣一個龐大無能的周應龍,領兵前去。敵寨距府城只三十里,周應龍沿途停止,三十雖路,走了三日,敵眾依山拒守,應龍也不去攻擊,反縱兵焚掠近村。村民大憤,相率從賊。南路奸民杜君英,亦乘此作亂,與朱一貴連合,襲殺鳳山參將苗景龍,府城大震。歐陽凱帶了劉得紫,及副將許雲,率兵一千五百,親剿一貴,黃殿、李勇、吳外等,出寨迎敵,許雲躍馬陷陣,賊皆辟易,黃殿等都逃入山中。會水師游擊游崇功,亦自鹿耳門入援,歐陽凱大喜,只道是敵眾膽落,毫不設備。過了兩日,朱一貴、杜君英合軍大至,遙見塵頭起處,約有數萬人馬,迤邐前來。清兵先已膽寒,面面相覷。歐陽凱急出抵禦,正接仗間,把總楊泰立在歐陽凱背後,忽然躍起,將歐陽凱刺落馬下。劉得紫急忙趨救,不防楊泰又一槍刺來,得紫急閃,坐騎已中了一槍,那馬負痛踣地,把得紫掀落地上,也被叛兵擒住。霎時官軍大亂,許雲、游崇功攔阻不住,賊軍又圍裹攏來,只得拚命血戰。到了日中,矢炮俱盡,各手刃數十人,自刎而亡。

    於是水師游擊張賢、王鼎等,率兵千餘,戰艦數十艘,逃出澎湖。台灣道梁文煊,知府王珍等,盡驅港內商舶漁艇,逃出鹿耳門。周應龍逃得更快,竟遁入內地。朱一貴進陷台灣府,大掠倉庫,復得鄭氏舊貯炮械硝磺鉛鐵等,非常歡喜。北路奸民賴池、張岳,亦同日陷諸羅縣,擊殺參將羅萬倉,凡七日而全台陷。朱一貴大會部眾,犒宴三日,自稱中興王,國號永和,封黃殿為輔國公,兼銜太師,李勇、吳外等為侯,以下封了許多將軍總兵。袍服不及裁製,戴了一頂明朝冠,便算了事。裡面擄了無數婦女,充作妃嬪。一貴左擁右抱,說不盡的快活。比黃臉婆子何如?台灣百姓,編出一種歌謠道:

    頭戴明朝冠,身衣清朝衣。

    五月稱永和,六月還康熙。

    看了這種謠傳,朱一貴的王位,恐怕是不穩固了。究竟朱一貴做了幾日台灣王,下回再行詳敘。

    達賴轉生,明是佛教欺人之說,狡黠諸徒,利用之以攬權勢,於是真偽達賴之問題生。內哄未休,外侮已至,卒至全藏大亂,欺人者適以自欺,亦何益乎?清聖祖既遣將平藏,何不於此時設置賢吏,昌明政教,有以移其風而易其俗?乃復送一無知無識之達賴,入藏坐床,平一時之亂或有餘,平一世之亂則不足,此所謂敷衍目前之計,無怪其旋平旋亂也。若台灣收入版圖,已數十年,芟荊棘,夷溪洞,用夏變夷,推行風教,吾知數十年內,亦可收功。乃所用非人,徒知殃民,不知化民,一販鴨徒揭竿作亂,僅七日而全台俱陷,何擾亂之速耶?有清一代,惟聖祖最號英明,而於絕域政教,不甚厝意,遑問自鄶以下乎?閱本回,應令人歎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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