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愛你 第七章
    「哦,這未免也太浪漫了點!」

    「依我看金白利小姐和坎斯托子爵恐怕就差沒訂婚了。」

    「唉,不是那麼回事,否則……」

    「嗨,我聽說……」

    「真是太粗野了,如果我……」

    「他們蘇格蘭人本來就是這樣……」

    「也不能那麼說。我父親的堂兄就是蘇格蘭高地人,他們還打高爾夫球。他們也是文明人。」

    「我是指她用陽傘打他的腦袋!多好的一把傘啊,可惜了。」

    「唉,我還聽說……」

    「這事實在是太有趣了。」

    「阿巴嘉,你當然會覺得有趣。你不是在埃爾伯特頭上打壞了四、五把陽傘嗎?」

    「噢,親愛的,只是兩把。」

    「嗨,我聽說他……」

    「上帝呀!梅布爾,別那麼大聲嘛!你聽說什麼了?」

    梅布爾降低聲音咕噥了一句:「好啦!我都給忘了!」

    傳來了一陣咯咯的笑聲。「事實上,據可靠消息,她已經拒絕他三次了。」

    「誰?特拉維斯侯爵嗎?」

    「不是,你這個笨蛋,是那個蘇格蘭人!」

    「那子爵怎麼樣!他條件不錯,而且看得出他對她很感興趣。」

    「你是說坎斯托嗎?他對誰都感興趣。你懂我的意思嗎?」

    「好了,好了,希拉利,別那麼刻薄嘛。不就是前幾個月子爵追求你侄女兒,最後不了了之嘛!」

    「沒那麼簡單。三個月前他還追求我女兒了,可從來沒提過結婚的事兒。」

    「我說啊,跟他父親一個德性!老坎斯托年輕時就是個浪蕩子。」

    「胡說八道!他們只是粘粘乎乎的下不了決心,這是祖傳的作風,你懂嗎?」

    金白利一整天都在聽著別人叨叨這些事情。早餐時,之後的演奏會,下午品茶期間,以及晚餐過後,她都會聽到別人在不停地竊竊私語。當她看著他們時,那兒立刻就靜下來,可只要她把頭轉開,人們又開始暢所欲言了。她感到窘迫不已,只好趁人不注意,一個人悄悄溜出了玩牌室。反正眼不見心不煩。

    她一下子成了人們議論的中心。對此她深感痛心。可是拉克倫早晨製造的那支小插曲又實在是太惹眼了,不可能不在謝靈-克羅斯掀起一陣嘩然。

    俗話說得好,「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明天也許整個城裡的人都會談論這件事情。一星期後謠言不傳到她父親耳朵裡才怪呢!他一定會氣急敗壞地親自前來。他女兒的名字居然和一個蘇格蘭人連在一起,對此他決不會不聞不問的。

    人們津津有味地議論著那個小插曲。不多久,金白利便發現,這事已在他們的口中變成了另一個樣子。謠言真是可畏啊,不用幾個來回,一切已面目全非。

    那件事情在人們的口口相傳中變出了好幾種版本。一種是說可憐的霍華德被那個蘇格蘭高地人狠狠地捧了一頓;另一種說是因為金白利撕毀了和拉克倫的婚約,才使拉克倫看到霍華德向自己夫婚妻獻慇勤時,一時頭腦發熱而大打出手;還有一種說法更離譜,說什麼是詹姆斯-特拉維斯給了霍華德致命一拳。其實詹姆斯當時根本沒在場,只是因為近來他跟金白利多有接觸,才被有些人硬扯進了他們編的故事中。接下來還聽說她曾多次拒絕拉克倫的求婚,有的說是兩次,有的說是三次,還有一位男士竟說高達六次——他們想為拉克倫吃醋的行為找到一個根據,便不惜這麼編排情節。

    拉克倫在吃醋?簡直是荒唐之至!如果說他為梅根吃醋那還差不多,說為她吃醋完全是無稽之談。他們倆只是有過幾次唇槍舌戰,還有那天晚上了一次床。可那是因為他們都喝多了。這以後,他們見面就像是仇人,又何來吃醋之說?至於他那次「求婚」,嚴格說來,那算不上真正的求婚,只是她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說出來的,為了讓他良心上好受些罷了。他根本就沒什麼誠意。

    但是拉克倫究竟為什麼要對霍華德-坎斯托大打出手呢?現在金白利才有時間坐下來想一下這個問題。她懷疑是由於他們不和。這不和可能是最近的事,也可能是以前的積怨。近日來,他們同住一個屋簷下,一定會有些磕磕碰碰,不過那肯定與她無關。他們的關係也許本來已到了一觸即發的地步,她只是恰好當了導火線罷了。

    一切都來得太快。金白利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呆了。她當時根本沒想到拉克倫會走過來。要是事先稍微對可能發生的事有點心理準備,她也不至於一時衝動做了不該做的事,把事情弄得更糟了。

    她不該打拉克倫。其實她剛出手就後悔了。這實在太丟人了,而且那把小陽傘根本傷不了拉克倫什麼皮毛。

    當然啦,拉克倫根本沒想到會挨這一下。他當時震驚極了,大聲嚷道:「見鬼,你打我於什麼?」

    如果他沒衝她大聲叫嚷,金白利也許還會向他道歉——當然這只是「也許」。但現在不了。她當時氣極了,也衝他喊道,「真見鬼,你幹嘛打他?這是英格蘭,不是你們蘇格蘭,由不得你在這兒撒野!我們英格蘭人不喜歡用武力解決問題!」

    聽她這一說,拉克倫長時間地盯著那把還拎在金白利手上的被打斷的陽傘,然後抬起頭來用嘲弄的眼光望著她。金白利的臉「唰」地一下漲得通紅。她還沒弄懂他指責的目光到底是什麼意思,就聽到他用嘲弄的口吻說:「親愛的,你解決問題的方式倒是真不錯。嗯,很文明。」

    然後他一言不發,默默地走開了。從那高大的背影可以看出,他仍然非常憤怒。

    接下來一整天,金白利都沒見到拉克倫,也沒見到霍華德。霍華德當時被那一拳打得暈頭轉向,整整花了十分鐘才從地上爬起來。他非常氣憤,儘管他竭力想掩飾自己的狼狽,但人們還是一眼就能看到他那鐵青的右眼眶腫得像桃子一樣。他連眼睛都閉不上了。

    當好事的人們事後打聽拉克倫打霍華德-坎斯托先生的原因時,好管閒事的阿巴嘉沿用了霍華德的原語:「真見鬼,我又不是他肚子裡的蛔蟲,我怎麼知道?!」這讓那些好奇的人們大失所望。

    大多數客人都認為是妒嫉讓拉克倫失去了理智,金白利自己也想有機會得好好問問拉克倫,到底是什麼原因使他如此失態。但是她還會跟他說話嗎?這個問題連她自己也沒把握了。

    拉克倫又一次讓她做事有失體統了。這可是上流社會無法接受的。一想這些,金白利就感到無比憤怒。她真想搞清楚他究竟有什麼絕招,總是讓她在關鍵時刻忘乎所以?理智上她明明知道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她也明白怎麼行事才符合上流社會的規範,可一碰到那該死的蘇格蘭佬,一切規範都被拋到九屑雲外去了。

    前幾年在家時,金白利也曾因為父親的專制而生了不少氣,可這所有的生氣加起來也不比認識拉克倫-麥格列高一個月來所體驗的憤怒多。在家時,多年來她已經習慣了不把父親的話放在心上,可在這英俊的蘇格蘭佬面前,她卻做不到。其實她無時無刻不在注意他,她根本無法忘掉他。

    ☆☆☆

    「天哪!你嚇了我一跳!」梅根剛走進溫室,就注意到左邊有人影在動。等她發現是金白利站在那裡,便忍不住大叫起來:「老天爺,你在這黑漆漆的地方幹什麼?」

    金白利聳聳肩,輕輕摸著她身旁一盆帶刺植物的葉子,說:「其實這兒並不黑,整個府邸燈火通明,亮光透過玻璃照進來,這兒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的。」

    「嗯,這倒是。」梅根贊同點點頭,掃了一眼那面玻璃牆壁。「我從來沒在晚上一個人來過,所以還帶了一盞煤油燈。現在看來它派不上用場了。」

    梅根把煤油燈吹滅了。金白利臉上雖然有一絲微笑,但看上去她似乎並不開心。她本想找個清靜之地單獨呆一會兒,因為她沒有情緒跟任何人交談。但梅根她又不能明說,只好愣愣地站著。

    出於禮貌,她問了梅根一句:「這麼晚了您怎麼還會到這兒來呢?」

    梅根笑了,笑容中帶有一絲頑皮:「我是來摘玫瑰的。我的德夫林一整天都在想著什麼心事,讓我很是氣惱。我要提醒他一下,讓他明白這樣下去後果將是什麼。我想一支長莖的玫瑰花可以幫他明白這點。今晚我要把一枝帶刺的玫瑰放在他枕頭上——當然不帶花瓣。」

    金白利忍不住笑了起來。一天來的抑鬱、煩悶總算得到了放鬆。她不由得由衷佩服起梅根的聰明、別緻來;以這種方式來表達自己微妙的情感,真是太有意思了。公爵一定會痛快地哈哈大笑,並馬上領悟她的意思。

    金白利笑著說:「希望他頭靠下去之前就看到這些刺。」

    「那當然,我肯定他會看到。好了,來幫我選一支玫瑰,好嗎?」

    金白利點點頭。兩人順著過道走過去,一路上很多深紅色的玫瑰迎著她們,它們開放的程度各不一樣,姿態也各有千秋。金白利彎下腰去嗅著花的芬芳,可是臉上的神情卻沒有完全從憂鬱中走出來。梅根說:「金白利小姐,你知道嗎?我在這兒見到你覺得很高興。我一直想單獨找你談談,可總是沒機會。你有沒有考慮過那個蘇格蘭人?」

    「考慮他什麼?」

    「結婚的事。」

    「從來沒有。」

    金白利幾乎是脫口而出。梅根吃驚地眨了眨眼睛:「可他是那麼的英俊,而且很有魁力!他會是個好丈夫的,而且他到這兒來也是為了找個伴侶。這些事你知道嗎?」

    「知道。他是有很多優點,」金白利在心裡又嘀咕了一句:可缺點也不少。她望著梅根說:「可是他不適合我。」

    梅根笑了。「你怎麼會這麼想呢?他當然適合你。」

    金白利真想說:「因為他愛的是你。」不過那勢必會讓兩個人都很難堪,於是她只好改口說:「我想我應該讓你知道,我父親是不會同意我和蘇格蘭人結婚的。」

    「你在開玩笑吧?」梅根臉上的神情與其說是吃驚,不如說是震驚。

    「沒有,這是真的,」金白利不太情願地說著,她真希望能換個話題。「我父親對蘇格蘭人成見很深。」

    梅根皺了皺眉:「那是因為你們太靠邊境了吧?邊境上暴力傳聞倒是很多。經你這麼一說,我還想起了幾位朋友,他們的家人也有你父親那種偏見。儘管現在年輕的一代情況有所好轉,可世代延續下來的敵意畢竟不是那麼輕易就消除的……」

    「不是那麼回事,」金白利打斷了梅根的話。」我父親是出於個人的恩怨。他把積怨波及到了所有蘇格蘭人的身上。」

    「個人恩怨?」梅根重複了一句。「那你不會跟他的看法一樣吧?」

    「當然不會,我和他幾乎從來不會在任何問題上達成一致。對於這種小心眼的偏見,我當然更難苛同了。」

    梅根鬆了口氣:「我真高興你這麼說。當然,婚姻大事總要得到父親的同意才是。」

    「是啊,否則我就要面對很多流言蜚語了。」

    「這話怎麼說?」梅根疑惑地瞇起了眼睛。

    金白利無奈地歎了口氣:「要是我違背了他的意願而同一個蘇格蘭人結婚,那毫無疑問,他就會剝奪我的繼承權。那自然就為那些長舌婦們提供了閒話的素材了。」

    「不至於吧?他可是你父親啊。」

    「他完全做得出來。他這人很專制,要別人不折不扣地執行他的命令,他才舒服。」

    「這太不公平了!簡直讓人難以想像。可是,如果你真的愛上了一個蘇格蘭人,那會是個什麼樣的局面呢?當然,不是麥格列高,」梅根看看金白利,趕忙補上一句。「如果你和另外的蘇格蘭人相遇,他又對你一往情深怎麼辦?」

    「那就另當別論了。」

    「真的嗎?」

    「真的。我從來也沒想過要去討好我的父親,他也是。我們互不相干。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我想我寧可面對流言蜚語。」

    「太好了——我是說,嗯,流言蜚語固然可怕,可它也不會把一個人徹底打垮。即使是英國女子也會站在你這一邊的,因為蘇格蘭人同樣是她可愛的臣民。你那位固執的父親真該受到譴貴!如果有人會受到冷落的話,那只會是你父親。你會——啊——嗯……

    「得到同情?」

    梅根顯得有點激動,同時也有些不安:「嗨——不是……」

    金白利笑著拍了一下梅根的手臂。「好了。我們別再討論下去了好嗎?因為我根本無意去嫁一個蘇格蘭人。」

    梅根又歎了口氣。「當然。不過我真的想像不出你父親是個什麼樣子。我父親可疼我了,他對我是有求必應——當然只有一次倒外,那是我讓他解雇德夫林的時候。她只有那次沒答應我。」

    「解雇公爵大人?!這是怎麼回事?」

    梅根開心地笑了。「啊,這說起來可就話長了。親愛的,時候不早了,咱們另找時間再談吧。我得回去了,否則德夫林又要派大隊人馬來找我了。」她彎下腰選了一支玫瑰花,又說:「對了,你是究竟來這兒幹什麼呢?」

    金白利在心裡呻吟了一聲。現在撒謊已沒什麼意義了。公爵夫人不可能不知道那段小插曲,因為整個府邸都嘩然了。

    她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我想一個人靜一下,可是到處都有人。上床睡覺吧,又一點睡意也沒有。」

    梅根會意地笑了,她挽著金白利一起沿著過道向門口走去。「我有時也會像你這樣。不過就你的情況而言,你得明白,流言蜚語傷不了你,只會對你有利。它會讓所有的男士知道你多受人歡迎。」

    金白利無心爭辯,茫然地說:「只是受牽連的男士似乎還不能正確面對這件事。」

    梅根笑著說:「我敢十拿九穩地告訴你,拉克倫在離這兒最近的小酒店裡喝醉了,至於坎斯托先生嘛,他一整天都跟他的律師呆在一起。他決定通過法庭來擺平這件事。」

    「什麼?」

    「噢,別擔心,不會給那些愛嚼舌頭的人落下話柄的。德夫林已經對坎斯托先生說明了利害關係,勸他不要把事情搞糟。坎斯托先生怎麼說呢?他一直撅著嘴不太樂意。當然用「噘著嘴」這個詞來形容他不大合適,但可以說明他對這件事的反應。」

    金白利怎麼也想像不出霍華德這樣一位極有男子氣,而且極愛運動的男人噘著嘴是什麼樣子。「他是不是打算回去了呢?」她問。

    「不,明天他肯定會回來的。還記得嗎?我們明天早晨要去捕狐狸,他一定不肯錯過這項活動的。」

    金白利不喜歡捕獵,但以前她參加類似活動時也沒過多考慮。可這次不同,狐狸那麼可愛,她不忍心看著它們慘遭捕獲。

    「你想回去休息了嗎?」到溫室門口了,梅根問了一句。

    「呆會兒。」

    梅根點了點頭,又回頭掃視了一遍屋子。「我看在這兒舉辦一次野餐倒是不錯。對,這是個好主意。」

    梅根手裡捏著那支帶刺的玫瑰滿意地走了。金白利望著她遠去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她在想當女主人真是不易,要絞盡腦汁讓客人們都玩得開心,也真夠費神的。

    看來梅根這個公爵夫人確實做得不錯。金白利有點打心底裡佩服梅根了。在這兒舉行野餐,真是再好不過了。這兒雖說空氣濕度大了點,可到處散發著花的芳香,讓人心曠神怡。是的,如果有人想在寒冬臘月舉行野餐,那麼溫室不失為一個好地方,而且謝靈-克羅斯的溫室非常大。哦,那活動一定會很有趣,而且……

    金白利突然想起了拉克倫。他喝醉了,是真的嗎?好,她由衷希望他明天早晨起床時感到頭痛。活該,也該讓那可惡的傢伙受點罪!

    ☆☆☆

    牆上傳來了幾聲敲擊聲,接著有人問:「金白,你醒著嗎?」

    金白利睜大眼睛躺在床上,她詫異極了。她簡直不敢相信這是拉克倫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弄出的聲音。從倫敦回來後的幾個星期裡,他安靜極了,金白利一度都認為他一定是搬到其它地方去了。

    上帝呀,都幾點了?金白利往窗外望去,可厚厚的窗簾關得平平實實的,她根本看不到外面,所以也判斷不出到底幾點了。她躺在床上,慢慢回想起來自己昨晚失眠了,眼見時間一點點流走,她卻依然清醒百醒的。午夜過去了,她還是無法入睡,氣得她用力拚命敲打著枕頭……

    「金白?」

    金白利一腳把被子蹬開,猛地翻身跳起來跪在床上,使勁敲著牆,大聲吼道,「安靜點,你瘋了嗎?你知道都幾點了?」

    「我……快要……死了……」

    「什麼?!」

    接下來那邊一點聲音也沒有了。金白利的心不由得一陣猛跳。隔了一會兒,她使勁捶起牆來,可還是一點聲音也沒有。她害怕起來。她跳下床,向門口衝去。她什麼都顧不得了,一心只想趕到他身邊去。如果有必要的話,她還會破門而人。只是她的手才一推門,門就開了。

    金白利在牆邊找到了拉克倫。只見他雙膝跪在地上,身子屈曲著,頭差點撞到了地上。桌上的燭光在不停地跳動著,可他卻一動不動,甚至也聽不到他喘氣的聲音。金白利不由得停住了呼吸,輕輕叫道:「拉克倫?」

    她扳住了他的頭,終於聽到了呻吟聲。她一下子感到了說不出的釋然,彷彿心中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要是沒有那聲呻吟的話,她一定會大哭起來。好了,他沒有死,他還活著。

    拉克倫還在呻吟著。金白利不知道他究竟是怎麼了,一陣恐懼又湧上了心頭。

    「你怎麼了?快告訴我!天哪,你流著血!是中彈了還是……」

    「是你嗎,金白?」

    「當然是我。告訴我你到底怎麼了?」

    「中毒了。」

    「噢,天哪,那我該怎麼辦?」她叫道。「怎麼會這樣?有多久了?我馬上去找醫生……」

    「不,別離開我……」

    拉克倫的雙手原本緊揉著腹部的,現在一隻手從蜷曲的身子下面抽出來了。那手在空中亂劃著,終於碰到了金白利的腳踝,便死死地一把抓住了。他都成了這樣,力氣卻一點沒小,那手像鐵鉗一樣緊緊鉗著她,使她動彈不得。

    「拉克倫,放開我,我去找人叫大夫來。」

    「不,醫生幫不了我。」

    她又急又怕,情不自禁地大叫起來:「胡說!你不會死!聽見了嗎?你不會死!會有辦法的,醫生一定會有辦法的。」

    「金白,把我扶上床去。有你嬌嫩的小手撫慰我,我會挺過去的。你就發發慈悲,幫幫我吧。求你了。」

    「哦,我當然會的。」金白利語氣溫和了不少,柔聲說:「好了,來,我先幫你睡到床上去。可你得先直起身來,這樣我們才能站起來。」

    他一隻手撐著地,慢慢地、費力地直起了身子。金白利現在可以看清楚他的樣子了:他穿著外出時的衣服,看樣子是剛從外面回來就敲打牆壁向她求救了。他整個人看上去一團糟:頭髮濕濕的,滿身上下粘滿了塵土和稻草,就像在馬廄裡打過滾一樣。一股嗆人的酒氣熏得金白利差點背過氣去。那氣味實在太濃烈了,就像他在酒缸裡泡過了一樣。

    她忘了梅根曾說過的他喝醉酒的事,問道:「你一整天都在喝酒嗎?」

    「不,我在睡覺——可我不記得睡在哪兒了。」

    「還想再去喝點嗎?」她生氣地問。

    他嘴一咧,吃吃地笑了:「啊,我還記得……當時……喝得……可真痛快……」

    金白利站了起來。他看上去不像是個快死的人。他只不過是喝醉了。哦,那股酒味兒,嗆死人了!

    「拉克倫,你怎麼中的毒?你還記得是怎麼一回事嗎?」

    「中毒?中什麼毒?」

    她瞇著眼望著他:「你剛才說你中毒了。」

    「嘿嘿,當然,喝酒也會讓人中毒的。我還從來沒那麼難受過……」

    「你這個混蛋!差點嚇得我半死!居然還告訴我你快要死了,原來不過是酗酒去了!」

    金白利想轉身跑開,忘了他還牢牢地抓著自己的腳踝。由於用力過猛,她腳下一下子失去了平衡,身子往後一仰,幸好兩手先落地,才沒有摔得很慘。

    「哇,親愛的,又是一次邀請!我又無法拒絕了。」還沒等她回過神來,就聽到拉克倫嘴裡在唸唸有詞。

    「什麼?」

    等她把視線移到自己身上,才明白他這話的意思。她的睡裙剛才情急之下沒顧得上拉一拉——竟在胯那兒皺著,一隻腿露到了膝蓋,另一隻則亮出了大腿。天哪,更可怕的是她摔倒時雙膝向上抬起,兩腿分開——以這個樣子正對著他。他開始慢慢地、一搖一晃地朝她爬來了。很顯然,他想接受所謂的「邀請」,再把她壓到身子底下。頓時,一股熱流穿透了金白利全身,接著一陣恐懼又使她嚇出了一身冷汗。

    她尷尬地清了清嗓子,卻發現嗓音已經沙啞。她趕忙把雙膝併攏,把腳伸到拉克倫的胸前,想用腳來抵擋他的進攻。

    「告訴你,這事你連想都別去想!」她警告他。

    「不行嗎?」

    「除非你做夢!」

    拉克倫坐了起來,可是身子仍朝一邊傾著。他用力坐正了,皺著眉對她說:「金白,你的心可真夠狠的。你簡直太冷酷了。」

    「對你這樣的人,當然就得狠心點」,金自利恨恨地說著,心裡還加了一句:「以前我沒這麼說,完全是照顧你的面子。」

    「真的嗎:親愛的,告訴我為什麼要這樣?難道你不想那樣嗎?你一點衝動也沒有嗎?」

    他一語道破了她的心思。金白利氣惱地直起身來:「你是不是腦子又出毛病了?瞧瞧你那樣子,神情恍惚,兩眼無神,頭髮又濕又亂,還有什麼地方能夠吸引人的?你自己倒說說看啊?」

    她就差沒有咆哮著說了。她想用極度的鄙夷來阻止他進一步的無禮。可事實是,拉克倫太英俊了,即使喝醉了也還是那麼富有魁力。

    「小姐,你比我也好不了多少,你兩眼迷茫,跌了一跤後更是頭髮蓬亂……」

    「別說了!」她厲聲止住了他,生怕他再說出讓自己動搖的話來。「放開我的腳!我要走了。你不該叫醒我,我也不該到這兒來。」

    拉克倫低下頭來看看自己抓住她腳踝的那隻手,臉上露出了驚異的神情,似乎根本沒想到手會在那兒。他歎了口氣,把手鬆開了。「去吧,回到你溫暖的被窩裡去吧。而我就得在這冰冷的地方呆一夜了。我自己是爬不上床去的。」

    金白利站起身來望著他:「你是想讓我感到內疚嗎?」

    「不,我只是想得到一點點同情。可你連這也不願給我。」

    「我同任何一位女人一樣,富有同情心,」金白利語氣生硬地說、「否則的話,我三更半夜跑到這兒來做什麼?」

    「是的,你是來了,你也看到了我這樣子有多慘。可你卻不願留下來幫我。」

    「你這是自作自受,根本不值得同情!誰讓你喝那麼多酒來著?」

    「可你知道我這是為什麼嗎?」拉克倫頓了頓,看了看她的臉色,又說:「哦,當然,金白,你是不願意聽我說的。」

    金白利恨得咬牙切齒。她想告誡他,她不想聽到他把自己的名字叫做「金白」,更不想從他嘴裡聽到「親愛的」幾個字。以前她早就想說了,可要麼是因為太氣憤了而不屑對他說,要麼是由於當時有比這更重要的事。這次,她剛想說,可轉念一想,實在也沒多大意思了。等他一覺醒來,恐怕早把此事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當然,你最好別說,留著自己慢慢享用吧。我可沒心思聽。你為什麼喝酒根本不關……」她一下子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便收住了話題,冷漠地說:「好了,拉克倫,晚安。記住。別再來吵我了,行嗎?」

    她頭也不回地朝門口走去。心想,我又不欠他什麼,根本沒必要覺得抱歉!這種人活該,是該好好受點罪!

    金白利一腳跨出了門檻,轉身將門關上。就在這時,她聽到他叫了一聲:「我要你!」

    金白利無力地哼了一聲,把前額靠在了門上,她雙目緊閉,想迫使自己不去想那三個字所包含的深刻涵義。可沒用,她沒法不去想,沒法將一切的一切都拋開。

    她當然不會再去與他做愛,但這次她不想走開,她心存僥倖地認為拉克倫只是想得到她的幫助。如果換個時間,換個地方聽到這三個字,她說不清自己會不會又一次難以抵抗他的魅力。但這次不同。這次如果僅僅因為他說了這幾個字,而自己跟他上床的話,那真是天理難容。

    她再也不會那麼傻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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