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報還一報 正文 第四幕
    第一場 聖路加教堂附近的田莊

    瑪利安娜及童兒上;童兒唱歌:

    童兒

    莫以負心唇,

    婉轉弄辭巧;

    莫以薄倖眼,

    顛倒迷昏曉;

    定情密吻乞君還,

    當日深盟今已寒!

    瑪利安娜

    別唱下去了,你快去吧,有一個可以給我安慰的人來了,他的勸告常常寬解了我的怨抑的情懷。(童兒下。)

    公爵仍作教士裝上。

    瑪利安娜

    原諒我,師傅,我希望您不曾看見我在這裡好像毫沒有心事似的聽著音樂。可是相信我吧,音樂不能給我快樂,我只是借它抒洩我的愁懷。

    公爵

    那很好,雖然音樂有一種魔力,可以感化人心向善,也可以誘人走上墮落之路。請你告訴我,今天有人到這兒來探問過我嗎?我跟人家約好要在這個時候見面。

    瑪利安娜

    我今天一直坐在這兒,不見有人問起過您。

    公爵

    我相信你的話。現在時候就要到了,請你進去一會兒,也許隨後我還要來跟你談一些和你有切身利益的事。

    瑪利安娜

    謝謝師傅。(下。)

    依莎貝拉上。

    公爵

    你來得正好,歡迎歡迎。你從這位好攝政那邊帶了些什麼消息來?

    依莎貝拉

    他有一個周圍砌著磚牆的花園,在花園西面有一座葡萄園,必須從一道板門裡進去,這個大鑰匙便是開這板門的;從葡萄園到花園之間還有一扇小門,可以用這一個鑰匙去開。我已經答應他在今夜夜深時分,到他花園裡和他相會。

    公爵

    可是你已經把路認清了嗎?

    依莎貝拉

    我已經把它詳詳細細地記在心頭;他曾經用不懷好意的慇勤,用耳語低聲給我指點,領我在那條路上走了兩趟。

    公爵

    你們有沒有約定其他應注意的事項必須叫她遵守?

    依莎貝拉

    沒有,我只對他說我們必須在黑暗中相會,我也告訴他我不能久留,因為我假意對他說有一個僕人陪著我來,他以為我是為了我弟弟的事情而來的。

    公爵

    這樣很好。我還沒有對瑪利安娜說知此事。喂!出來吧!

    瑪利安娜重上。

    公爵

    讓我介紹你跟這位姑娘認識,她是來幫助你的。

    依莎貝拉

    我願意能夠為您效勞。

    公爵

    你相信我是很尊重你的吧?

    瑪利安娜

    好師傅,我一直知道您對我是一片誠心。

    公爵

    那麼請你把這位姑娘當作你的好朋友,她有話要對你講。你們進去談談,我在外面等著你們;可是不要太長久,蒼茫的暮色已經逼近了。

    瑪利安娜

    請了。(瑪利安娜、依莎貝拉同下。)

    公爵

    啊,地位!尊嚴!無數雙癡愚的眼睛在注視著你,無數種虛偽矛盾的流言在傳說著你的行動,無數個說俏皮話的人把你奉若神明,在幻想中把你譏諷嘲弄!

    瑪利安娜及依莎貝拉重上。

    公爵

    歡迎!你們商量得怎樣了?

    依莎貝拉

    她願意幹那件事,只要你以為不妨一試。

    公爵

    我不但贊成,而且還要求她這樣做。

    依莎貝拉

    你和他分別的時候,不必多說什麼,只要輕輕地說:「別忘了我的弟弟。」

    瑪利安娜

    都在我身上,你放心好了。

    公爵

    好孩子,你也不用擔心什麼。他跟你已有婚約在先,用這種詭計把你們牽合在一起,不算是什麼罪惡,因為你和他已經有了正式的名分了,這就使欺騙成為合法。來,咱們去吧,要收穫谷實,還得等待我們去播種。(同下。)

    第二場 獄中一室

    獄吏及龐貝上。

    獄吏

    過來,小子,你會殺頭嗎?

    龐貝

    老爺,他要是個光棍漢子,那就好辦;可是他要是個有老婆的,那麼人家說丈夫是妻子的頭,叫我殺女人的頭,我可下不了這個手。

    獄吏

    算了吧,別胡扯了,痛痛快快回答我。明兒早上要把克勞狄奧跟巴那丁處決。我們這兒的劊子手缺少一個助手,你要是願意幫他,就可以脫掉你的腳鐐;否則就要把你關到刑期滿了,再狠狠抽你一頓鞭子,然後放你出獄,因為你是一個罪大惡極的忘八。

    龐貝

    老爺,我做一個偷偷摸摸的忘八也不知做了多少時候了,可是我現在願意改行做一個正正當當的劊子手。我還要向我的同事老前輩請教請教哩。

    獄吏

    喂,阿伯霍遜!阿伯霍遜在不在?

    阿伯霍遜上。

    阿伯霍遜

    您叫我嗎,老爺?

    獄吏

    這兒有一個人,可以在明天行刑的時候幫助你。你要是認為他可用,就可以和他訂一年合同,讓他在這兒跟你住在一起;不然的話,暫時讓他幫幫忙,再叫他去吧。他不能假借什麼身份來推托,他本來是一個忘八。

    阿伯霍遜

    是個忘八嗎,老爺?他媽的!他要把咱們幹這行巧藝的臉都丟盡了。

    獄吏

    算了吧,你也比他高不了多少;完全是半斤八兩。(下。)

    龐貝

    大哥,請您賞個臉——您的臉長得倒真是不錯,就是有點殺氣騰騰的味道——給我解釋解釋:您是管您這一行叫什麼巧藝嗎?

    阿伯霍遜

    不錯,老弟,稱得起是巧藝。

    龐貝

    我聽人說調脂塗色算是巧藝;可是,大哥,您知道窯姐兒們都很拿手,她們是我的同僚,這就證明我幹的那行也是巧藝;可是絞死人有何巧可言,不瞞您說,就是絞死我,我也想不出來。

    阿伯霍遜

    老弟,那確是巧藝。

    龐貝

    有何為證?

    阿伯霍遜

    良民的衣服,賊穿上滿合適。要是賊穿著小點,良民會認為是夠大的;要是賊穿著大點,他自己會認為是夠小的。所以,良民的衣服,賊穿上永遠合適。

    獄吏重上。

    獄吏

    你們說定了沒有?

    龐貝

    老爺,我願意給他當下手;因為我發現當劊子手確實是比當忘八更高尚的職業;每逢殺人之前,他總得說一聲:「請您寬恕。」

    獄吏

    你記著點;明天早上四點鐘把斧頭砧架預備好。

    阿伯霍遜

    來吧,忘八,讓我傳授給你一點手藝;跟我來。

    龐貝

    我很願意領教,要是您有一天用得著我,我願意引頸而待,報答您的好意。

    獄吏

    去把克勞狄奧和巴那丁叫來見我。(龐貝、阿伯霍遜同下)我很替克勞狄奧可惜,可是那個殺人犯巴那丁,卻是個死不足惜的傢伙。

    克勞狄奧上。

    獄吏

    瞧,克勞狄奧,這是執行你死刑的命令,現在已經是午夜,明天八點鐘你就要與世永辭了。巴那丁呢?

    克勞狄奧

    他睡得好好的,像一個跋涉長途的疲倦的旅人一樣,叫都叫不醒。

    獄吏

    對他有什麼辦法呢?好,你去準備著吧。(內敲門聲)聽,什麼聲音?——願上天賜給你靈魂安靜!(克勞狄奧下)且慢。這也許是赦免善良的克勞狄奧的命令下來了。

    公爵仍作教士裝上。

    獄吏

    歡迎,師傅。

    公爵

    願靜夜的良好氣氛降臨到你身上,善良的獄官!剛才有什麼人來過沒有?

    獄吏

    熄燈鐘鳴以後,就沒有人來過。

    公爵

    依莎貝拉也沒有來嗎?

    獄吏

    沒有。

    公爵

    大概他們就要來了。

    獄吏

    關於克勞狄奧有什麼好消息沒有?

    公爵

    也許會有。

    獄吏

    我們這位攝政是一個忍心的人。

    公爵

    不,不,他執法的公允,正和他立身的嚴正一樣;他用崇高的克制工夫,屏絕他自己心中的人欲,也運用他的權力,整飭社會的風紀。假如他明於責人,-於責己,那麼他所推行的誠然是暴政;可是我們現在卻不能不稱讚他的正直無私。(內敲門聲)現在他們來了。(獄吏下)這是一個善良的獄官,像他這樣仁慈可親的獄官,倒是難得的。(敲門聲)啊,誰在那裡?門敲得這麼急,一定有什麼要事。

    獄吏重上。

    獄吏

    他必須在外面等一會兒,我已經把看門的人叫醒,去開門讓他進來了。

    公爵

    你沒有接到撤回成命的公文,克勞狄奧明天一定要死嗎?

    獄吏

    沒有,師傅。

    公爵

    天雖然快亮了,在破曉以前,大概還會有消息來的。

    獄吏

    也許你對內幕有所瞭解,可是我相信撤回成命是不可能的;因為這種事情毫無先例,而且安哲魯大人已經公開表示他決不徇私枉法,怎麼還會網開一面?

    一使者上。

    獄吏

    這是他派來的人。

    公爵

    他拿著克勞狄奧的赦狀來了。

    使者

    (以公文交獄吏)安哲魯大人叫我把這公文送給你,他還要我吩咐你,叫你依照命令行事,不得稍有差池。現在天差不多亮了,再見。

    獄吏

    我一定服從他的命令。(使者下。)

    公爵

    (旁白)這是用罪惡換來的赦狀,赦罪的人自己也變成了犯罪的人;身居高位的如此以身作則,在下的還不翕然從風嗎?法官要是自己有罪,那麼為了同病相憐的緣故,犯罪的人當然可以逍遙法外。——請問這裡面說些什麼?

    獄吏

    告訴您吧,安哲魯大人大概以為我有失職的地方,所以要在這時候再提醒我一下。奇怪得很,他從來不曾有過這樣的事情。

    公爵

    請你讀給我聽。

    獄吏

    「克勞狄奧務須於四時處決,巴那丁於午後處決,不可輕聽人言,致干未便。克勞狄奧首級仰於五時送到,以憑察驗。如有玩忽命令之處,即將該員嚴懲不貸,切切凜遵毋違。」師傅,您看這是怎麼一回事?

    公爵

    今天下午處決的這個巴那丁是個怎麼樣的人?

    獄吏

    他是一個在這兒長大的波希米亞人,在牢裡已經關了九年了。

    公爵

    那個公爵為什麼不放他出去或者把他殺了?我聽說他慣常是這樣的。

    獄吏

    他有朋友們給他奔走疏通;他所犯的案子,直到現在安哲魯大人握了權,方才有了確確鑿鑿的證據。

    公爵

    那麼現在案情已經明白了嗎?

    獄吏

    再明白也沒有了,他自己也並不抵賴。

    公爵

    他在監獄裡自己知道不知道懺悔?他心裡感覺怎樣?

    獄吏

    在他看來,死就像喝醉了酒睡了過去一樣沒有什麼可怕,對於過去現在或未來的事情,他毫不關心,毫無顧慮,也一點沒有憂懼;死在他心目中不算怎麼一回事,可是他卻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凡人。

    公爵

    他需要勸告。

    獄吏

    他可不要聽什麼勸告。他在監獄裡是很自由的,給他機會逃走,他也不願逃;一天到晚喝酒,喝醉了就一連睡上好幾天。我們常常把他叫醒了,假裝要把他拖去殺頭,還給他看一張假造的公文,可是他卻無動於中。

    公爵

    我們等會兒再說他吧。獄官,我一眼就知道你是個誠實可靠的人,我的老眼要是沒有昏花,那麼我是不會看錯人的,所以我敢大著膽子,跟你商量一件事。你現在奉命執行死刑的克勞狄奧,他所犯的罪並不比判決他的安哲魯所犯的罪更重。為了向你證明我這一句話,我要請你給我四天的時間,同時你必須現在就幫我做一件危險的事情。

    獄吏

    請問師傅要我做什麼事?

    公爵

    把克勞狄奧暫緩處刑。

    獄吏

    唉!這怎麼辦得到呢?安哲魯大人有命令下來,限定時間,還要把他的首級送去驗明,我要是稍有違背他的命令之處,我的頭也要跟克勞狄奧一樣保不住了。

    公爵

    你要是聽我吩咐,我可以保你沒事。今天早上你把這個巴那丁處決了,把他的頭送到安哲魯那邊去。

    獄吏

    他們兩人安哲魯都見過,他認得出來。

    公爵

    啊,人死了臉會變樣子,你可以再把他的頭髮剃光,鬍子紮起來,就說犯人因為表示懺悔,在臨死之前要求這樣,你知道這是很通行的一種習慣,假如你因為幹了這事,不但得不到感激和好處,反而遭到責罰,那麼憑我所信奉的聖徒起誓,我一定用我的生命為你力保。

    獄吏

    原諒我,好師傅,這是違背我的誓言的。

    公爵

    你是向公爵宣誓呢,還是向攝政宣誓的?

    獄吏

    我向他也向他的代理人宣誓。

    公爵

    要是公爵讚許你的行動,那麼你總不以為那是一件錯事吧?

    獄吏

    可是公爵怎麼會讚許我這樣做呢?

    公爵

    那不僅是可能的,而且是一定的。可是你既然這樣膽小,我的服裝、我的人格和我的諄諄勸誘,都不能使你安心聽從我,那麼我可以比原來打算的更進一步,替你解除一切憂慮。你看吧,這是公爵的親筆簽署和他的印信,我相信你認識他的筆跡,這圖章你也看見過。

    獄吏

    我都認識。

    公爵

    這裡面有一通公爵就要回來的密諭,你等會兒就可以讀它,裡面說的是公爵將在這兩天內到此。這件事情安哲魯也不知道,因為他就在今天會接到幾封古怪的信,也許是說公爵已經死了,也許是說他已經出家修行了,可是都沒有提起他就要回來的話。瞧吧,晨星已經從雲端裡出現,召喚牧羊人起來放羊了。你不用驚奇事情會如此突兀,真相大白以後,一切的為難都會消釋。把劊子手喊來,叫他把巴那丁殺了;我就去勸他懺悔去。來,不用驚訝,你馬上就會明白一切的。天差不多已經大亮了。(同下。)

    第三場 獄中另一室

    龐貝上。

    龐貝

    我在這裡倒是很熟悉,就像回到妓院裡一樣。人們很可能錯認這是咬弗動太太開的窯子,因為她的許多老主顧都在這兒。頭一個是紈-少爺,他借了人家一筆債,是按實物付給的——全是些廢紙和生薑——折合一百九十七鎊;可是脫手的時候才賣了五馬克現錢;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為當時生薑趕上滯銷,愛吃姜的老婆子們全都死了。還有一個舞迷少爺,是讓錦繡商店的老闆告下來的,前後共欠桃紅色緞袍四身,這會兒他可成為衣不蔽體的叫化子了。還有傻大爺,風流哥兒,賈黃金,喜歡拿刀動劍的磁公雞,專給人閉門羹吃的浪蕩子,在演武場上顯手段的快馬先生,周遊列國、衣飾闊綽的鞋帶先生,因為醉酒鬧事把白干扎死的燒酒大爺……此外還有不知多少;原來都是揮金如土的闊少,這會兒只能向囚窗外面的過路人哀求施捨了。

    阿伯霍遜上。

    阿伯霍遜

    小子,去把巴那丁帶來!

    龐貝

    巴那丁大爺!您現在應該起來殺頭了,巴那丁大爺!

    阿伯霍遜

    喂,巴那丁!

    巴那丁

    (在內)他媽的!誰在那兒大驚小怪?你是哪一個?

    龐貝

    是你的朋友劊子手。請你好好地起來,讓我們把你殺死。

    巴那丁

    (在內)滾開!混賬東西,給我滾開!我還要睡覺呢。

    阿伯霍遜

    對他說他非趕快醒來不可。

    龐貝

    巴那丁大爺,請你醒醒吧,等你殺過了頭,再睡覺不遲。

    阿伯霍遜

    跑進去把他拖出來。

    龐貝

    他來了,他來了,我聽見他的稻草在響了。

    阿伯霍遜

    斧頭預備好了嗎,小子?

    龐貝

    預備好了。

    巴那丁上。

    巴那丁

    啊,阿伯霍遜!你來幹嗎?

    阿伯霍遜

    老實對你說,我要請你趕快祈禱,因為命令已經下來了。

    巴那丁

    混賬東西,老子喝了一夜的酒,現在怎麼能死去?

    龐貝

    啊,那再好沒有了,因為你喝了一夜的酒,到早上殺了頭,你就可以痛痛快快睡他一整天了。

    阿伯霍遜

    瞧,你的神父也來了,你還以為我們在跟你開玩笑嗎?

    公爵仍作教士裝上。

    公爵

    聞知尊駕不久就要離開人世,我因為被不忍之心所驅使,特地前來向你勸慰一番,我還願意跟你一起祈禱。

    巴那丁

    師傅,我還不想死哩;昨天晚上我狂飲了一夜,他們要我死,我可還要從容準備一下,儘管他們把我腦漿打出都沒用。無論如何,要我今天就死我是不答應的。

    公爵

    噯喲,這是沒有法想的,你今天一定要死,所以我勸你還是準備走上你的旅途吧。

    巴那丁

    我發誓不願在今天死,什麼人勸我都沒用。

    公爵

    可是你聽我說。

    巴那丁

    我不要聽,你要是有話,到我房間裡來吧,我今天一定不走。(下。)

    獄吏上。

    公爵

    不配活也不配死,他的心腸就像石子一樣!你們快追上去把他拖到刑場上去。(阿伯霍遜、龐貝下。)

    獄吏

    師傅,您看這犯人怎樣?

    公爵

    他是一個毫無準備的傢伙,現在還不能就讓他死去;叫他在現在這種情形之下糊里糊塗死去,是上天所不容的。

    獄吏

    師傅,在這兒監獄裡有一個名叫拉戈靜的著名海盜,今天早上因為發著厲害的熱病而死了,他的年紀跟克勞狄奧差不多,-發的顏色完全一樣。我看我們不如把這無賴暫時放過,等他頭腦明白一點的時候再把他處決,至於克勞狄奧的首級,可以把拉戈靜的頭割下來頂替,您看好不好?

    公爵

    啊,那是天賜的機會!趕快動手,安哲魯預定的時間快要到了。你就依此而行,按照命令把首級送去驗看,我還要去勸這個惡漢安心就死。

    獄吏

    好師傅,我一定就這麼辦。可是巴那丁必須在今天下午處死,還有克勞狄奧卻怎樣安置呢?假使人家知道他還活著,那我可怎麼辦?

    公爵

    就這麼吧,你把巴那丁和克勞狄奧兩人都關在秘密的所在,在太陽對世界的另一半照臨兩次之前,你就可以平安無事。

    獄吏

    我一切都信託著您。

    公爵

    快去吧,首級割了下來,就去送給安哲魯。(獄吏下)現在我要寫信給安哲魯,叫獄官帶去給他;我要對他說我已經動身回來,進城的時候要讓全體人民知道;他必須在城外九哩的聖泉旁邊接我,在那邊我要不動聲色,一步一步去揭露安哲魯的罪惡。

    獄吏重上。

    獄吏

    首級已經取來,讓我親自送去。

    公爵

    那再好沒有。快些回來,我還要告訴你一些不能讓別人聽見的事情。

    獄吏

    我決不耽擱時間。(下。)

    依莎貝拉

    (在內)有人嗎?願你們平安!

    公爵

    依莎貝拉的聲音。她是來打聽她弟弟的赦狀有沒有下來;可是我要暫時把實在的情形瞞過她,讓她在絕望之後,突然發現她的弟弟尚在人世,而格外感到驚喜。

    依莎貝拉上。

    依莎貝拉

    啊,師傅請了!

    公爵

    早安,好孩子!

    依莎貝拉

    多謝師傅。那攝政有沒有頒下我弟弟的赦令?

    公爵

    依莎貝拉,他已經使他脫離煩惱的人世了;他的頭已經割下,送去給安哲魯了。

    依莎貝拉

    啊,那是不會有的事。

    公爵

    確有這樣的事。你是個聰明人,事已如此,也不用悲傷了。

    依莎貝拉

    啊,我要去挖掉他的眼珠。

    公爵

    他會不准你去見他的。

    依莎貝拉

    可憐的克勞狄奧!不幸的依莎貝拉!萬惡的世界!該死的安哲魯!

    公爵

    你這樣於他無損,於你自己也沒有什麼益處,所以還是平心靜氣,一切信任上天作主吧。聽好我的話,你會發現我的每一個字都沒有虛假。公爵明天要回來了;——把你的眼淚揩乾了,——我有一個同道是他的親信,是他告訴我的。他已經送信去給愛斯卡勒斯和安哲魯,他們預備在城外迎接他,就在那邊歸還他們的政權。你要是能夠遵照我所指點給你的一條大道而行,就可以向這惡人報復你心頭的仇恨,並且還可以得到公爵的眷寵,享受莫大的尊榮。

    依莎貝拉

    請師傅指教。

    公爵

    你先去把這信送給彼得神父,公爵要回來就是他通知我的;你對他說,我要請他今晚在瑪利安娜的家裡會面。我把你和瑪利安娜的事情詳細告訴他以後,他就可以帶你們去見公爵,你們可以放膽指著安哲魯控告他。我自己因為還要履行一個神聖的誓願,不能親自出場。這信你拿去吧,不要再傷心落淚了。我決不會誤你的事的。誰來了?

    路西奧上。

    路西奧

    您好,師傅!獄官呢?

    公爵

    他出去了,先生。

    路西奧

    啊,可愛的依莎貝拉,我見你眼睛哭得這樣紅腫,我心裡真是疼,你要寬心忍耐。這會兒一天兩頓飯我只能喝水吃糠,根本不敢把肚子餵飽,一頓盛餐就可以要我的命。可是他們說公爵明天就要回來了。依莎貝拉,令弟是我的好朋友;那個慣會偷偷摸摸的瘋癲公爵要是在家,他就不會送了命。(依莎貝拉下。)

    公爵

    先生,聽你說起來,好像你很不滿意這位公爵;可是幸而他並不是像你所說的那樣一個人。

    路西奧

    師傅,你知道他哪裡有我知道他那樣仔細;你瞧不出他倒是一個獵艷的好手呢。

    公爵

    嘿,有一天他會跟你算賬的。再見。

    路西奧

    不,且慢,咱們一塊兒走;我要告訴你關於公爵的一些有趣的故事。

    公爵

    你的話倘使是真的,那麼你已經告訴我太多了;倘使你說的都是假話,那麼你一輩子也編造不完,我可沒有工夫聽你。

    路西奧

    有一次我因為跟一個女人有了孩子,被他傳去問話。

    公爵

    你幹過這樣的事麼?

    路西奧

    是的,虧得我發誓說沒有這樣的事,否則他們就要叫我跟那個爛婊子結婚了。

    公爵

    你不是個老實人,再見。

    路西奧

    不,我一定要陪你走完這條小巷。你要是不歡喜聽那種下流話,我就不說好了。師傅,我就像是一根芒刺一樣,釘住了人不肯放鬆。(同下。)

    第四場 安哲魯府中一室

    安哲魯及愛斯卡勒斯上。

    愛斯卡勒斯

    他每一次來信,都跟上回所說的不同。

    安哲魯

    他的話說得顛顛倒倒。他的行動也真有點瘋頭瘋腦的。求上天保佑他不要真的瘋了才好!他為什麼要我們在城門外迎接他,就在那邊把我們的政權交還他呢?

    愛斯卡勒斯

    我猜不透他的意思。

    安哲魯

    他為什麼又要我們在他進城以前的一小時內,向全體人民宣告,倘有什麼冤枉的事,可以讓他們攔道告狀呢?

    愛斯卡勒斯

    他的理由大概是他以為這麼一來,人家有不滿意我們的可以當場控訴,當場發落,免得在我們歸政之後,再有誰想來暗中算計我們。

    安哲魯

    好,那麼就請你這樣宣佈出去吧。明天一早我就到你家裡來,各色人等需要他們一同去迎接的,都請你通告他們一聲。

    愛斯卡勒斯

    是,大人,下官失陪了。

    安哲魯

    再見。(愛斯卡勒斯下)這件事情害得我心神無主,作事也變成毫無頭腦。一個失去貞操的女子,姦污她的卻是禁止他人姦污的堂堂執法大吏!倘不是因為她不好意思當眾承認她的失身,她將會怎樣到處宣揚我的罪惡!可是她知道這樣做是不聰明的,因為我的地位威權得人信仰,不是任何誹謗所能搖動;攻擊我的人,不過自取其辱罷了。我本來可以讓他活命,可是我怕他年輕氣盛,假如知道他自己的生命是用恥辱換來的,一定會圖謀報復。現在我倒希望他尚在人世!唉!我們一旦把羞恥放在腦後,所作所為,就沒有一件事情是對的;又要這麼做,又要那麼做,結果總是一無是處。(下。)

    第五場 郊 外

    公爵作本來裝束及彼得神父同上。

    公爵

    這幾封信給我在適當的時候送出去。(以信交彼得神父)我們的計劃,獄官是知道的。事情一著手以後,你就緊記我的吩咐做去,雖然有時看著情形的需要,你自己也可以變通一下。現在你先去看弗來維厄斯,告訴他我耽擱在什麼地方;然後你再去通知伐倫提納斯、羅蘭特和克拉蘇,叫他們把喇叭手召集起來,在城門口集合。可是你先去叫弗來維厄斯來。

    彼得

    是,我馬上就去。(下。)

    凡裡厄斯上。

    公爵

    謝謝你,凡裡厄斯,你來得很快。來,我們一路走去吧,還有別的朋友們就會來迎接我。(同下。)

    第六場 城門附近的街道

    依莎貝拉及瑪利安娜上。

    依莎貝拉

    我喜歡說老實話,要我這樣繞圈子說話可真有點不高興。可是他這樣吩咐我,說是事實的真相必須暫時隱瞞,方才可以達到全部的目的。他要叫你告發安哲魯所幹的事。

    瑪利安娜

    你就聽他的話吧。

    依莎貝拉

    而且他還對我說,假如他有時對我說話不客氣,彷彿站在反對的一方,那也不用驚疑,因為良藥的味道總是苦的。

    瑪利安娜

    我希望彼得神父——

    依莎貝拉

    啊,別吵!神父來了。

    彼得神父上。

    彼得

    來,我已經給你們找到一處很好的站立的地方,公爵經過那裡的時候,一定會看見你們。喇叭已經響了兩次了;有身份的士紳們都已恭立在城門口,公爵就要進來了;快去吧。(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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