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頰 薄命如斯 【十三】守候
    「可以回去了。」趙梟霽說。

    南胭睜開微閉著的眼,對他微笑:「那我們走吧。」

    南胭已經恢復得七八,現在趙梟霽陪著她做例行的檢查,過兩天就可以出院了。南胭精神好了一些,這段時間,趙梟霽想方設法給南胭弄補品,珍貴的不珍貴的,常見的不常見的,熊膽粥、鴿子湯、阿膠膏……南胭都被迫吃了好多,身體固然就有氣力多了。

    精神好了,就賴著趙梟霽陪她到樓下散步。自從趙梟霽說了要和她結婚之後,南胭和他的相處總沒之前那麼自如自在,雖然知道他那樣說,多半只是權宜之計,畢竟那個時候,她已經被端崢陽逼到絕路了,他這麼做還是救了她。可是多少是在心裡留下了根,要和他吵架也沒那麼起勁兒了,兩人難得的和平相處,就連易以一那麼愛好斯文的人也覺得奇怪:「奇聞吶,最近都興以禮相待啦?」

    南胭心裡明白,要她克服端崢陽這個梗,是需要一段時間了。趙梟霽又是個人精,南胭的心思不用說也瞞不過他。

    這會兒,兩人正走在醫院樓下的草坪中,上面鋪有青石圓板,四周鳥語花香,秋天裡桂花和菊花正應時節,桂花獨有的清麗香氣令人心曠神怡,而一路皆見蟹爪,細細的花瓣如流蘇一般垂下,如同美人瀑布般的青絲長髮。

    雖然幾近花開荼蘼,但也正是南胭心中景色。

    陽光雖然不烈,但是晴空萬里無雲,卻是不遮不掩地直直蓋下來,霸道地籠罩人的氣息,鼻尖有淡淡的泥香草嗅,雖然有趙梟霽扶著,南胭還是走出了一身薄汗,她微微喘了一口氣,趙梟霽已經察覺她略有倦意,於是扶著她在石板小凳上坐下,怕她涼,又給她鋪上了自己的外套。

    卻聽見身後有人喚她:「南胭?」

    南胭見正是官子陽,就把趙梟霽和官子陽向對方介紹了,官子陽才問起:「你怎麼在這兒?」

    南胭這才想起他還不知道自己最近的事,指了指趙梟霽說:「出了車禍,給他撞的。」

    官子陽先是驚訝,而後擔憂:「沒什麼事吧?」

    南胭笑說:「我不好好在這兒嗎?」

    官子陽還是問:「那現在怎麼樣了?」

    南胭說:「應該大後天就能出院了。」

    官子陽才放下心:「你怎麼就不能乖乖過日子?淨給我添堵。」

    南胭了當反問:「你呢?來這裡又是幹嘛?」

    官子陽卻有些遲疑:「陪一個朋友來的。」

    南胭與他相識數載,一見他這個樣子就立刻明白這裡面有事:「你那位朋友叫什麼名字呀?」果然官子陽支支吾吾不肯說,南胭捂著嘴笑:「喲,你還有不好意思的時候呀?我這些年可沒見過你這樣子,上一次見好像是追沈小茶的時候……」南胭話還沒有說完,整個人就已經愣得說不出話了。

    原來官子陽的那位朋友,就是沈小茶。

    她穿著一見鵝黃色的長裙,裙擺上是層層蕾絲花邊,整個人恬靜素雅,皮膚白得幾乎半透明,好像被風輕輕一吹,她就會散進這滿地秋色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她的一頭及膝長髮,現在只有齊肩,一張瓜子臉更顯清瘦。

    沈小茶也看見了南胭,於是大大方方地走過來,甜美地笑著,跟南胭打招呼:「好久不見。」

    是真的好久不見了。

    四年前她和容紹分了手,沒過多久,沈小茶也和官子陽分開了。南胭和官子陽也是從那個時候起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誼,同是天涯傷心人,就這麼成了紅藍知己。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裡,南胭成天和官子陽形影不離,一起喝酒,一起聊天,南胭總愛抓著他的衣襟訴苦,說容紹是如何狠心拋棄她的,那麼多的痛苦,那麼多的委屈,只對他一個人傾訴過。只是官子陽他們分手的原因,卻怎麼也不肯讓南胭知道。

    官子陽不曾有一日忘記過沈小茶。

    就算四年過去了,他還是守著當年那一枚鑽戒,就像鴕鳥一樣,把自己的頭埋在沙子裡,以為可以抱著回憶過一生,其實不過是自欺欺人,他卻始終甘之若飴。她就是他心裡的寶藏,每天挖掘一點,每天發現一點,就足夠他這輩子回味無窮。

    那樣的癡心,苦苦等了她四年,拚命地工作,努力地打造自己,只是為了讓自己成為她可以期許的人。

    他總算是等到了吧?

    南胭還有些不自在,畢竟她和沈小茶已經太多年沒見了,她還是伸出手去握住沈小茶的手:「小茶,好久不見。」沈小茶似乎看了趙梟霽一眼,南胭也沒留心,趙梟霽這樣的帥哥,是個雌性都會青睞。

    南胭正是語塞,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官子陽急著就拉沈小茶走,南胭突然想起,又問了一句:「小茶,你哪裡不舒服?」

    沈小茶臉色一變,看著南胭的目光漸漸就低了下去,好像不知該從何說起,官子陽立刻幫她解圍:「那邊排著隊呢,這會兒該到了,咱們下次再聊吧。」

    南胭也就不再問,點點頭說:「那再見。」

    沈小茶挽著官子陽的胳膊彎就走了。秋風起,撩起她的頭髮迎風飄灑,這麼一看,當真陌生又疏離,恍若隔世。

    出院那天,南胭料想不及會看見容紹。

    南胭真的不想再看見他,哪怕只是一眼。所以她還專門給芷香打了招呼,不讓芷香通知容紹她的情況。

    南胭杵在原地,好像是愣住了,趙梟霽在她耳邊問:「要不要打發他走?」

    南胭躊躇不決,容紹已經叫她:「南胭。」

    南胭終究是心軟了,她就是這樣軟弱,在他面前,一丁點殘存的抵抗力都沒有。

    她對趙梟霽說:「這是我一個老朋友,你先去車上等我吧,我跟他說兩句就來。」

    趙梟霽識趣地走開了,容紹才慢慢走到南胭面前來,溫柔地問候她:「身體都恢復了嗎?」

    南胭冷著臉:「你怎麼老是去問子陽,他既然已經把我的話轉告你了,你也該明白了。」

    容紹柔聲說:「你別怪子陽,他是覺得你出了這樣的事,我應該知道。」

    「應該?你是我的什麼人?應什麼該!」

    容紹仍舊溫和:「南胭,你知道嗎?子陽告訴我,你出了車禍,我心裡有多著急。這麼多年,也只有你能讓我瞬間沒了方寸,上次你讓他轉告我,不要再來找你,我就沒再找過你,可是並不代表我放棄了你,只是因為是你說的,我就會聽,只要是你想要的,我就會照著做。南胭,我不信你真的忘了我,你別這樣拒我於千里之外。」

    南胭閉了閉眼,整理思緒,睜開眼時依然冷言冷語地說:「我說過了,我和你不可能了,我承認,對你我確實餘情未了,那是因為我懦弱!我恨我自己這麼懦弱,我恨我自己連這麼一段不值得懷念的感情都忘不了!可是我不會放任自己懦弱,所以你別再妄想了,我是不可能再和你有任何瓜葛。」

    容紹沉默,半響後,他說:「是不是因為端崢陽?」南胭的心如同被人揪了一把,酸酸的痛楚,她生怕自己立刻就會哭,容紹彷彿瞭然地點著頭:「原來真的是他。上次在你家樓下,我看見他送你回來,我就覺得他對你有意,我問你,你卻矢口否認,南胭,我認識你這麼多年,難道還不明白你嗎?」

    南胭猛然厲聲打斷他:「你既然認識我這麼多年,你既然這麼深知我的性格,那麼你就知道,此時此刻,我已厭倦和你的一切,今生今世,我們再不可能。」

    容紹一時啞口無言,他頓了一下,語氣一轉,冷聲道:「如果真的是他,我勸你還是早點離開他吧,跟著他沒好處。」

    南胭忽然笑出了聲:「你也真夠奇怪的,你沒看見剛才有人接我嗎?端崢陽算什麼?剛才的人可是趙氏少東,趙中清唯一的兒子,趙梟霽。」

    容紹的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南胭,你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對我?」

    南胭不再看他:「容總,我和您沒話好說了,要是您沒什麼事的話,我先走了,趙氏少東還在等我。」也不等他說話,南胭拔腳就走,大步大步地,迅速鑽進趙梟霽的車裡,繃著臉沉默著。

    趙梟霽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並不問她剛才的事,手指卻緊緊握在方向盤上,因為太用力而手背隱隱發著白。也不知過了多久,趙梟霽才微笑著問她:「折騰了這些天,總算是出來了,想吃點什麼?」

    南胭全身緊繃,背脊挺得直直的,只怕自己稍微放鬆,就會忍不住哭出來。良久,她說不出話,趙梟霽也不催,一直靜靜等著她。她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我想回家。」

    趙梟霽微微一笑,一口答應道:「好。」

    她到了家,趙梟霽家裡的廚子也到了。原來趙梟霽見她沒什麼胃口,怕她餓壞了身體,在路上就打了電話叫家裡的廚子到南胭家中去,南胭傷後忌口了很多,可趙家廚子的手藝絕不是蓋的,雖然都是些清淡的菜色,又是煮的白粥,但不僅菜是樣樣鮮香可口,粥也是甜香軟糯,直吃得南胭嘖嘖稱讚。

    趙梟霽看她吃得開心,那樣子就像小孩子得了糖一樣活潑可愛,心情也是大好:「你要是喜歡,我叫他天天過來給你做飯得了。」

    南胭咬著碗,忽然就沉默了。這樣的場景,時間空間的重疊交錯,讓她覺得有些恍惚。那一天,他也是這麼來了自己家中,給她做飯。她記得,他手裡抓著一把米,鍋裡燒著水,見她來,便隨口問:「是先放米進去,還是等水開了再放?」

    她撲哧一笑,引得他也窘窘地笑自己。

    她說:「得了大少爺,我來吧。」說著就去拿他手裡的米。

    可他偏不放,執拗地緊緊捏著米,就是不給她,嘴裡還振振有詞:「說了給你做飯,你要相信我。」

    她去搶他手裡的米,而他把手舉得高高的,她夠不到,於是踮起腳,他忽然就吻住了她。

    那個吻深長而纏綿,那一刻,她幾乎覺得這一輩子都會這麼過去了。

    可是,一切都已經戛然而止。

    如同一場短暫的美夢,他硬是搖醒了她的夢。

    那麼錯愕,那麼生硬地停止了,她卻猶自醒不過來,頓時就失了措慌了心。

    這一頓飯吃了很久,南胭身體還在恢復,所以很容易疲累,吃過了飯就回房間躺下了,趙梟霽笑她是豬,她也管不了了,此刻,她只想回到最熟悉的被窩中去,然後把自己緊緊地裹成一個蛹,沉沉睡上一覺,醒來迎接新的一天。就好像日子一翻,她的生活也會是嶄新的一頁。

    她睡得沉沉的,甚至做過的夢也記不真切。她恍惚記得,夢裡她在一個陌生的海面上漂浮著,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不會沉下海去,身周都是一望無際的汪洋,而她身處其中,不知道這樣乏味枯燥的漂泊,何時才是個盡頭,那樣深刻的寂寞幾乎滲進她的骨子裡,寒意透徹得讓她絕望。

    醒來枕上已是濕透,她不知道自己在夢裡流過淚,她卻暗自覺得這樣的哭並沒什麼不好,這樣的方式,至少不會讓她痛恨自己的軟弱,至少她能夠暫時得到放縱。

    哪怕是在夢中。

    南胭挑了一見玫紅色的風衣,裡面穿著柔軟暖和的兔毛衫,她仔仔細細地化了兩個小時的妝,看到鏡子裡的人影已經是粉妝玉琢秀色可餐,她才對著自己微笑了一下。

    第一天回到公司,卻沒有什麼事情做。這都是因為瑾秀怕她身體還沒完全恢復,所以把她負責的事情新的舊的全都一應包攬了,南胭有時候真的挺慶幸的,雖然瑾秀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損友,可同時也是一個真心關懷她的摯友。

    南胭實在無聊得沒事幹,身邊的同事因為她才出院,都對她無微不至,只差沒把她當成嬰兒來照顧,老闆也對她特別體諒,她甚至有些驚詫,她那個天殺的老闆,從來只會拉她去應酬,因為她能喝,南胭工作了這麼久,還沒受過他這樣的大恩大德,南胭發自內心的受寵若驚。

    這麼一想,她還真是有一段時間沒喝酒了,現在又忌了口,恐怕又得隔上段時間才能喝吧,她倒也不愁,一來她雖然能喝卻並不十分愛喝,二來她能喝的時候自然有那天殺的老闆成天拉著她去喝。

    卻不想今天就能喝到,雖然是紅酒。

    她更不曾想,她銷假上班的第一天,趙梟霽就成了她們公司的大股東。

    她只要一閉上眼睛,趙梟霽那張迷死人的笑臉就在她面前晃來晃去,神色間別提有多得意了:「老頭讓我去公司實習唄,我想這也好,不正好可以買了你們公司的股份,順便當你的老闆?」

    南胭恨得牙癢癢:「我說趙少爺,我到底是哪兒惹你了,就我們公司這麼丁點大的地方,你也能插一手進來,趙氏的標準什麼時候都降低到這水平了?」

    趙梟霽仍舊擺出那副欠揍得要死的燦爛笑臉:「你們公司確實不怎麼樣,不過可以當你老闆,這事兒我倒挺感興趣。」

    南胭沒好氣:「趙少爺請滾吧。」

    趙梟霽卻笑得嘴角都要裂了:「江小姐,你還真是盡職盡責的模範好員工,對著自己公司的大股東,那是彬彬有禮到了極點,連叫人滾都要加個『請』字兒。」

    南胭不理他,他卻自言自語般繼續說:「現在我可有權力命令你做事了,我看吶,今天你也甮待這兒了,陪我去試車吧,我再帶你去吃頓好的。」

    南胭不假思索:「不去。」

    趙梟霽沒完沒了的性子又來了:「這可不行啊,且不說我現在可是你公司的大股東,就說我那車,要不是你給撞壞了,我用得著買新車麼?」

    「我也能把車撞壞了?車沒撞壞我就算走遠了。」

    趙梟霽指鹿為馬:「就是你撞壞的,誰叫你這麼健碩,你要是跳樓,那地上都得被撞出個坑。」

    南胭氣得發狂:「趙梟霽你欠揍!」

    結果這一聲確實是狂了,老闆正好走到跟前,見狀都被南胭吼得愣在那兒了,身邊的同事更是目光如箭,統統釘在南胭身上,南胭瞬間就有種萬箭穿心的感受。

    她只好陪著笑:「趙少爺,您剛才說試車是吧?噢,我正好也很想和您多多相處一下,咱們這就走吧。」

    老闆頓時笑得就像剛辦了喜事:「趙少爺,南胭就是有點心直口快,她心是好的,還請您多多海涵。」轉過來又對南胭說,「好好招呼趙少爺。」

    沒辦法,南胭和他鬥,永遠鬥不過他,他有一萬種方法能讓她吃虧投降。

    瑾秀知道後又是一陣叫嚷:「江南胭!怎麼運氣總是跑你那兒去啦,我本來想罵你,端總那樣的極品你都不要了,原來,你是又遇上了極品中的極品!」

    南胭卻不怎麼激動似的:「他也叫極品中的極品?脾氣大,又愛捉弄人,得理還不饒人,老是欺負我,就只那張臉長得人神共憤了點。」

    瑾秀更是激動得拍桌子:「我的天吶,趙氏的少東,江南胭你這次再不給我把握好,我就把你給斃了!」南胭撇著嘴,她真不覺得趙梟霽是什麼好男人,瑾秀卻搖晃著她的肩膀說:「你要是資源氾濫,你好歹分我一個,我這裡包管廢物利用!」

    南胭皮笑肉不笑地對她笑了一個,瑾秀嫌惡地推開她:「醜死了,笑得比哭還難看,真不知道趙少爺是怎麼看上你的。」

    她也不知道,趙梟霽是怎麼看上她的。

    相遇這件事,如何說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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