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我就將那碗端起,因為,我聞到了慕容麟的氣息。
我是那麼的熟悉他身上的氣味,以至於每次那股味道裡多了哪種香味,我都能一清二楚,我開始為自己的敏感和猜忌而不安。
慕容麟走進來時,一眼看到我端碗就要喝下去的動作,隨手拿起手邊花瓶裡的一枝薔薇,倏地射過來,將我手中的碗打落在地。
「湘兒,你這是作甚?」慕容麟大踏步走過來,臉上寫滿驚魂甫定。
我緩緩地抬眸,眸間霧氣氤氳:「皇上已然否定了臣妾腹中骨肉的身份,臣妾為了不讓皇上為難,只好親自來解決皇上的煩惱。」
紫靈拖著跟著慕容麟走進來的藏金海走了出去,順便把門帶上了。
屋裡只剩我們兩人了。
我定定地看著他,眼神哀傷而沉痛,為這個我用盡全部力氣來愛的男人,而他看著我時,滿是哀憐和心疼,絲絲愧疚緊扣其中。
他一把將我納入懷中,就像往日那樣,輕言輕語地哄道:「是朕錯怪你了,是朕糊塗,你原諒朕這次好嗎?」
「皇上何錯之有?」我慘然一笑,那笑裡,藏著幾分算計,「你看到的是事實,你聽到的,也不會有誤,皇上又何錯之有。」
「是朕錯了,朕不該只聽信麗妃一人的話就懷疑你,幸好柳妃召來盧太醫……過去的事就別提了,從今以後,朕不會再懷疑你了。」
我靜臥慕容麟懷中,再一次覺得麗妃這人的可怕。
我也猜到了柳妃召來盧太醫的意圖,只要他掐算一下我懷孕的時間,再算一下那段時間我和誰在一塊,最重要的是,當時雨汐身體不適,慕容軒在王府日夜都陪著她,所以就澄清了我腹中骨肉的身份。
那是第一次,我對慕容麟的心,有了涼意。
要知道,對一個深愛了三年的男人心生涼意,那種感覺,比扼殺自己的愛情還要讓人絕望。
但我自知,要在這個梨宮裡獲得一席之地,要在別人想害你的時候有能力保護自己,就必須學會權術,學會宮鬥戰術。
麗妃,我不會再坐以待斃了。這三年裡,你不斷地找我麻煩,不斷地給我制「罪狀」,為了腹中的孩兒,我再也不會忍讓你了。
翌日,柳妃就到瀟湘宮來看望我,一進門,就嚷著要吃我的紅雞蛋。因為我跟她說過,我們那裡的習俗就是孕婦生了孩子後要發紅雞蛋的。
我含笑地攜了她的手走進內室,讓她落座後,煞有其事地向她拱手作揖:「妹妹再次感謝姐姐的救命之恩。」
柳妃一陣哄笑,指著我道:「你這個小蹄子,什麼時候學得這般狡猾了?你命人送本宮送子觀音的時候,不就暗示要本宮助你脫離困境嗎?」
柳妃果然是個聰明而爽快之人,我淡然一笑:「妹妹的伎倆,果然逃不過姐姐的法眼。姐姐蕙質蘭心,猶如如來佛,妹妹一山猴,哪裡逃得過你的五指山。」
《西遊記》的故事,我跟柳妃講了不下十遍了。
柳妃一杯茶喝得差點沒背過氣去:「撕碎你這蹄子的爛嘴,竟然編排到本宮身上了,看本宮怎麼輕饒你……」
說罷,就站起身來就要撓我癢,我一下子就跳開了,嘴裡還嚷道:「抓不到抓不到……」
柳妃忽然像想到什麼似的,臉上一凜:「快別鬧了,小心肚子裡的胎兒!」
我這柳妃這一提醒,忙止住了跳動,眼神憂慮地撫著肚子,剛剛那一跳,不知道會不會傷到孩子。
「你放心吧,」柳妃像是猜到我心裡在想什麼似的,悠然地茗了口茶,方道,「雖說胎兒在前三個月最容易出事,但你剛剛還不足以傷到你,你就放心地坐下來吧。」
我這才展顏一笑,落座後,才轉頭調皮道:「姐姐怎麼對懷孕之事那麼清楚啊?莫非姐姐也有了?」
我這話原是想抓弄她的,沒想到卻引出了她的傷心事。
「我是再也不會有孩子的了。」幽怨而低沉的聲音傳來,令我笑容一僵,竟不知該回答些什麼了。
柳妃卻只做傾訴,繼續說道:「還是三年前吧,我懷了身孕,可是孩子在一出生就死了,是難產而死;我當時拚命地叫皇上救孩子,不要救我,可皇上最終還是選擇了保我,而我,從此便不能再生育。」
她臉上流露出的哀傷和悲涼,是我前所未見的,我忽然明白了,在這個爾虞我詐的後宮裡,是沒有一個人能擁有一片真正的淨土的,每個人的心裡,都有一個傷口。
柳妃走至窗邊,看著那盆美麗而妖嬈的薔薇,怔怔出神。
「低枝詎勝葉,輕香幸自通; 發萼初攢紫,余采尚霏紅;新花對白日,故蕊逐行風; 參差不俱曜,誰肯盼微叢。」我走過去,輕輕吟道。
靜默了許久,柳妃才開口道:「你這株薔薇比我那株還具生命力,望你也能在這座梨宮活得比我更嬌艷。」
我知道,柳妃一旦開口自稱「我」,那就是她心裡最深處的話,我點點頭:「姐姐莫要傷心,姐姐猶如臘月裡的寒梅,無論多少寒霜,都催不倒的。」
現代的薔薇一般生於生於路旁、田邊或丘陵地的灌木叢中,但這株薔薇不同,它有紅、白兩種顏色,花香清淡而怡人。
我這盤是紅色的,而柳妃的則是白色的,我的是凌昭儀賀我晉封為貴嬪時送我的,柳妃那株則是皇后相送。
我怔怔地看著柳妃的背影出神,我終於知道這個女子為何總有一股堅強的毅力在支撐著,那是因為,最大的傷痛都經受了,就沒有什麼能打倒她了。
我伸手撫著自己肚子裡的孩子,手心一陣顫抖,如果,我的孩子也遭遇到這種險境,我想我絕對會受不了的,我沒有那麼堅強的心魄。
凌昭儀進來時,我們正在想著該給孩子繡什麼花樣的衣裳,她便一陣風飄了進來。
「哎呦呦,你們低頭在嘀咕什麼啊,是不是商量著怎麼捉弄那個銅鑼啊?那我也參加。」凌昭儀說的滿臉興奮,我們卻只是一臉無奈地看了對方一眼。
凌昭儀不喜歡麗妃,那是誰都看得出來的,這廝瘋丫頭一個,什麼都藏不住,可皇上就偏偏喜歡她這種率真的孩子氣。
而她喚麗妃做銅鑼,實則諷喻她一看到別人出錯,她就像面銅鑼一般,敲個不停。
「凌兒,不許胡鬧了,湘兒懷孕了,你以後可要當心點,不要再毛毛躁躁的,萬一傷了胎兒小心你的小命!」柳妃一陣嚴肅認真地道。
凌昭儀一聽,整張臉都緊張兮兮地皺著,懷著不安的眼神看著我道:「湘兒,你會殺了我?」
我被她的瘋樣兒鬧得哭笑不得,笑著就按了按她的額頭:「你呀你,說什麼你好呢,這股瘋勁,等你做了母親後或許才能收斂了。」
凌昭儀卻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一屁股坐了下來,揀了塊她最喜歡的糕點,便塞到嘴裡,口齒不清地道:
「我才不做母親呢,一個人多逍遙啊,有了孩子,又要擔心她是不是被人欺負,又要擔心她欺不欺負別人給我惹禍,多麻煩啊。」
我一震,抬眸看她,一副樂得自在的樣子,忽然覺得有點好笑。這個瘋丫頭平日裡嘻嘻哈哈沒個正經,卻不想我們三個中,就她想得最透徹了。
送走了柳妃、凌昭儀,我就往鳳儀宮去了,雨汐這幾日狀態都極差,紫靈回報說她已經七天沒有說話了。
我心裡想著該如何安慰她,抬頭一看,前面竟站著一個人,靜靜地看著不遠處一個纖細弱小的身影。
我走過去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倒把他嚇得一跳,回過頭一見是我,才鬆了口氣:「貴嬪娘娘,你什麼說話走路可以出點聲啊?」
我無語地瞥了他一眼:「拜託,是你自己看得太入神了吧,你天天跑來看汐兒,沒事做啊?小心本宮稟報你父皇,看他怎麼處罰你!」
焱堯的目光又回到了那個身影上,好一會兒,才道:「汐兒這般,我如何能安心聽老師講課啊;貴嬪娘娘,你一向與汐兒最要好,難道就不能想個法子讓她開心起來嗎?她都好幾天沒有說過話了。」
在心裡微微地歎了口氣,又是一個癡情郎啊。雨汐今生得倆男子如此關心,也不枉來此一行了。
可我知道,這於雨汐,未必是好事。別說現在焱堯還沒被立為太子,他們二人就是叔侄關係了;將來要是被立為太子,就是皇帝了,皇帝與自己的皇叔搶女人,到最後……
揮揮頭,就把這個煩惱給揮去了,我向來不喜歡杞人憂天,將來的事情將來再說吧。
「你與其在這守著,還不如回去想想有什麼法子能令她開心呢。」我提議道。
沒想到焱堯低頭一沉思,抬頭就是一張陽光大笑臉:「貴嬪娘娘說的是,焱堯這就回去想法子!汐兒喜歡新奇古怪的東西,我回去研究看看,能不能找到……」
我忽然想到一個點子:「對了,你回去找找看,有什麼東西可以載著一個人飛起來的,快去!沒準汐兒真會開心起來呢。」
「飛?」焱堯還沒想明白,就被我一把手給推走了。
走進亭子裡,才發現凝嫣也坐在那裡,剛剛花叢將她的身影擋住了。
汐兒有嫣兒作伴,我心裡也稍稍放了心。
經我和嫣兒的安慰,雨汐也終於肯開口說話了,同時答應我們,一定會好好地等慕容軒回來。
只是我驚訝地發現,為何慕容軒將免死金牌放在凝嫣那裡,由她轉交給雨汐。後來我才想明白了,免死金牌有兩次機會,慕容軒這樣做,是想保護這兩個小女孩啊。
他很清楚,嫣兒在汐兒心目中的地位。
因為要保胎,我不能再隨便走出瀟湘宮,然而,瀟湘宮卻比往日更熱鬧了。
柳妃每日都會來陪我嘮嘮嗑,閒暇時還為我肚子裡的孩子繡繡花樣兒,柳妃的女紅在這座梨宮是出名的,當初她就是�蚹{出身的,做繡娘時被慕容麟看上的。
而凌昭儀,也是隔天就跑來。
這日實在是悶得慌,我便哀求柳妃隨我到院子裡走走,即使不走出這瀟湘宮,那也要到外面呼吸下新鮮空氣啊,我發現我都快發霉了。
柳妃啐了我一口:「都快做娘親的人了,說話怎麼還口無遮攔的?」
雖是責備,也是滿懷關心的責備。
最後柳妃實在是拗不過我,便攜著我到花園裡賞花。
然而,我一見到那座鞦韆,屁股就癢了,腳步不由自主地走過去,剛要落座,就看到柳妃一臉慎重地呵斥道:
「都是有身子的人了,怎麼還這麼貪玩,這個東西怎麼能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