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的種種跡象表明,雖然表面上早就已經和好了,但事實卻是高橋對趙小樓一直都心存芥蒂。
他們兩個人之間那種戒於親兄弟和敵人之間的關係很微妙,趙小樓彷彿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處境似的,總是盡量減少與高橋獨處的機會,甚至週末我去高橋家玩的時候,他也是把自己反鎖在二樓的房間裡面不出來。
有一次,我從高橋那告別回家路過他家門口那條花巷的時候,總覺得有人在背後看著我,潛意識裡回過頭去,恰巧與窗口的趙小樓四目相對。
看見我之後,他慌忙閃了一下身,躲到了窗簾後面。
那一天,我就傻傻地站在小路中間,眼淚突然就紅了。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很傷心,我想那時的趙小樓一定感覺很孤單吧,我記得以前他曾信誓旦旦地對我說過,我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朋友,那麼現在,就連我這個唯一的朋友也背叛了他,在他心中一定如同被全世界拋棄般淒苦。
一道光影從趙小樓房間的窗戶裡面投射而出,自我的腳尖慢慢地游移到臉上,抬頭望去,趙小樓重新站回了窗口,手拿一枚小鏡子,正努力地將陽光反射到我身上。
也許是陽光太過刺眼,我看不清他的表情,那一刻終於忍不住淚流滿面。
這是我和趙小樓之間的一個暗號,除此之外,那時我們兩人之間還有很多不為人知的小秘密。
那時,我們兩個人總是串通好了不帶高橋一起玩,因為高橋這傢伙喜歡在大人面前打小報告,他一點兒都不獨立,遇見什麼棘手的事情總是想找父母幫忙。為了甩掉他這個討厭的內鬼,那時的趙小樓就想出了用鏡子反射陽光打暗號這一招。那時候,我們家和高伯伯家之間還沒蓋起那座高高的青年公寓,陽光能輕而易舉穿過涼薄空氣直射進我的房間裡面。
然後我會以「去找高橋」玩為借口溜出家門,去到小區後面的那片梧桐林與從窗口的白楊樹上爬下來,鑽過密密麻麻花叢的趙小樓會合。
現在想起來,那時候的我可真夠糾結的,心中明明喜歡著高橋,卻總是跟趙小樓做著「青梅竹馬」的勾當。
不知道為什麼,直到現在我的父母對趙小樓都有成見,而對那個從小被他們看著長大的高橋卻完全沒有免疫力。那時他們總是告誡我「一失足釀成千古恨」之類的大道理,總是旁敲側擊地暗示我趙小樓那個野孩子遠一點。我總也想不明白的就是,難道我和高橋在一起的時候就不能「失足」了麼。
梧桐林的西北角,有一座十幾米高的揚水塔,我們會手拉著手,沿著像條長龍一樣盤在水塔四周的金屬梯子一直爬到頂端,然後四仰八叉地躺在平坦的水塔頂部,看天光漸漸變暗,看星辰四散。
九月的夜空,有看不見的風輕輕地刮過,十二歲的趙小樓躺在我的左手邊,抬起細長的手臂指著天空對我說:「蘇夏,你看到獵戶座了麼,你知道獵戶座的七顆星星分別代表著什麼麼?」
他說:「四周的四顆大一些的星星構成了一個規則的方形,像不像是一個小小的房子,小小的家。而中間排成一條斜線的三顆星星,分別是爸爸、媽媽還有孩子。」
那時的我被趙小樓豐富的想像力打動,一下子坐起身來,搖著他的胳膊誇讚道:「真的哎趙小樓,你是怎麼想到的,怎麼想到的,以前我為什麼就沒有發現呢。」
然而趙小樓卻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而是給我留下了一個縈繞在心間很久的疑問。他歎一口氣,用一種緩慢的語調對我說:「其實……其實那三顆星星還代表著另外一層意思。」
後來儘管我曾追問過好多次,另外一層意思到底是什麼,但他總是笑而不答,他越是不回答,我越是充滿好奇,我曾查閱過好多關於星座的資料,都沒能揭開這個謎底,星座書上甚至連獵戶座是一個小家庭這樣的闡述都沒有。
對面,趙小樓已經關上了窗子,拉上了窗簾。
我不知道趙小樓那天之所以重新玩起了小時候的把戲是什麼意思,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像小時候那樣約我到老地方見面。
雖然一直勸自己說那只不過是他跟你開的一個玩笑罷了,但是那天晚上吃過了晚飯,我還是鬼使神差地遊蕩到了梧桐林那裡。這裡的梧桐,每到春天都會開滿紫紅色燈籠一樣的花朵,成千上萬的紫色花朵遮天蔽日,站在水塔頂部看下來,就像是漂浮在連綿不斷的紫色雲端。
老舊的紅磚水塔已經廢棄,鐵質旋梯也已經被風雨侵蝕得面目全非,�袑騑陷部A風吹桐樹葉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我四周張望一番,然後冷笑一下在心裡默默地自嘲道,蘇繁夏,他不會來了,也許他早就忘記了那個約定,只有你還傻傻地記在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