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裡的桃花無休止的掉落。
紅衣的少年，背著竹簍，在桃花落下的盡頭出現。
那場粉紅色的花雨裡，他是最亮的顏色。粉色衣裙的少女，在陽光裡低著頭奔跑，「洛，快點咯。」
身後，是笑著追逐她的俊雅少年，「瑤曄，等等我。」
少女一邊跑著，一邊回頭看身後的少年，一不小心，就撞到了那個紅衣少年的身上。
她在那場遮擋眼簾的花雨裡，跌進他的懷裡去。
再站起身時，兩個人都紅了臉頰。少女在陽光裡羞澀的笑著，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羅裙在風裡飛舞，「對不起。」
火紅色的，溫暖如火焰的少年，在桃花落下的時候，燦然一笑，露出兩顆好看的牙齒：「沒關係。」
記憶裡的少年，並沒有慕容顏烈那般傾國傾城的笑容，可他的笑容，卻是最最溫暖人心的。
可當鮮血四濺的畫面覆蓋了過往以後，嘶鳴的戰馬，戰場的廝殺。
那抹火紅色，瞬間就消失不見了。
三哥……
三哥！
你在哪裡？在哪裡？！
縱然是那樣悲切的呼喚，他還是不能回來。燦爛開放的向日葵，埋葬了他的年華，以及，生命。
「三哥！」
夢裡，他最後站在城樓上對她笑，笑得如初次遇見般的溫暖。她就那樣伸出了手，卻還是沒有抓住他。
「瑤曄……？」
那聲急切的呼喊過後，她緩緩的睜開眼睛，從夢裡甦醒。見她睜開眼睛，凰羽終於舒了一口氣，握住她的手，輕聲喚她。
「六哥。」
背上的傷還是痛的人無法站立，但眼前的人熟悉的面孔，足以讓她忘記傷痛。
正在這時，那個女子清脆的聲音，依舊不染塵埃的笑意：「王爺，藥煎好了……」她身著紅色的短袖小衫，底下是鵝黃色的羅裙，端著藥，搖搖晃晃的走近。看見她醒了，她的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沒有一點尷尬：「瑤曄妹妹，你醒啦。」
望著眼前的女子，以及凰羽接過她手裡的藥碗時眼睛裡的笑意，瑤曄的內心，突兀的升騰起不快：「姐姐好生的無禮，我比你還年長幾歲，怎麼就稱呼我妹妹了？」
或許，那樣的念頭，就叫做妒忌罷。
這樣想著，瑤曄依舊仰著臉，嘲諷似地瞥了子媛一眼。子媛有些無措的轉頭看著凰羽，清亮的雙眸。
「瑤曄！休要對你六嫂無禮。」
皺了皺眉，呵斥的聲音，在此時的瑤曄聽來，格外的刺耳。尤其是那句「六嫂」，更是如晴天霹靂般，生生的要將她擊垮。
她怔怔的看著凰羽，滿眼悲慼的，不可置信的光芒：「六嫂？！六哥，你……」
有些時候，有些話語，總是說到一半，便哽在咽喉間，說不出來。
怕那些話一點出口，心裡的美好歲月便會一一的坍塌，然後便再也壘不起來。
半晌，瑤曄終是在沉默的氣氛裡站起身來，並不說話，逕自搖搖晃晃的走出了門去。
凰羽見她跌跌撞撞的樣子，心裡不忍，便走過去拉住她：「瑤曄，你去哪兒？」
她轉過頭，眼神幽幽的劃過凰羽的臉頰：「你已經不是六哥了……」
低眼，看著他抓著自己胳膊的手，驀然輕笑，一把將他推離，滿心的憤怒和不甘：「你忘記王良是怎麼對我們的了？！你現在，竟然還做了這個奸賊的乘龍快婿？！過的逍遙自在，樂不思蜀了。」
自嘲的笑著，她緩緩的向後退去，一低眼，淚水驀地劃過臉頰。
措手不及。
她伸出去想要拭去淚水的手，在風裡顫抖。心裡的傷口，彷彿正在一道道的重新裂開，流出潺潺的血，將她腐蝕的更加透徹。
「你是不是連自己姓什麼，都該忘記了？」
停下後退的腳步，再次抬眼時，眼眶的那滴淚水，正欲落下。她臉上那個諷刺的笑容，和最後的那句話，如利劍般的刺進了凰羽的心裡去：「上官凰羽，你真讓我失望……」
轉過身，背著一身的傷，她搖搖晃晃邁出門去，要在黑夜裡前行。
「瑤曄，你別這麼說他，他為了等你，過的很辛苦的。」
就在腳步邁出去的那一剎那，子媛忽而在月光的映照裡，怯怯的開口，似是在替凰羽辯駁。
「住口！別叫我瑤曄，我覺得噁心……」
她轉過了臉去，瞳孔在黑夜裡瞬間放大，從眼眶裡滴落的，彷彿不是淚水，而是憤怒。
「辛苦？試問，生逢亂世，誰過的不辛苦？這淙揚城的百姓，不比他辛苦麼？我背井離鄉，過的不辛苦麼？」恨恨的笑著，一步一步的逼近子媛，瑤曄緊握著雙拳，指節都在「咯咯」作響，「六嫂，這個塵世，除了你不辛苦之外，每一個人都很辛苦。」
譏誚的眼神，諷刺的話語，一句一句的，讓人心酸的同時，也讓人心生寒意：「因為你有一個好爹爹，時刻盯著上官家的天下，想要傾覆它。可我告訴你，只要有我上官瑤曄在，他的陰謀，休想得逞！」
王子媛被她逼得一步步向後退去，卻也無力辯駁她的那些話。只好轉過身，求助似地的看著凰羽。
「瑤曄，她是她，王良是王良，你不要怪她。」
凰羽知道瑤曄向來是牙齒伶俐，便走過去，將王子媛拉到身後，蹙眉看著瑤曄。
「連你的心都向著她了？六哥，我就不該回來。」
見他立在她的身前，瑤曄忽然停下了腳步，不再逼近。抬起頭時，臉上的淚痕已干，只剩嘴角，還帶著一抹幽涼的笑。
轉身，堅定的邁著腳步，終是踏出了那扇門去。走了幾步，卻又回過了頭來，眼睛裡都帶著疼痛的笑意：「對不起，打擾了你們的幸福生活。」
見她此刻絕望的神情，凰羽突兀的想起，那一日她決然墜落城樓時，也是這樣的神色。於是，心一疼，便不管不顧的上前抓住了瑤曄的手：「瑤曄，我不是故意……」
「不要說了！我不想聽，六哥。」
那句不是故意，剛一出口，就被瑤曄的話語打斷。話語裡滿滿的心傷，聽得人快要潸然淚下， 「你每次都說不是故意，但其實，這些話，才是你的肺腑之言罷。或許你早想要對我說了，或許你早就不想要我了，或許，你，早就不愛我了。」
音落無聲。
左手邊緊握的年華齒輪，右手邊念念不忘的蒼茫歲月。
頃刻間，破碎無聲。
她在風裡幽然一笑，抬頭凝望月華：「就這樣罷，就此別過。」
身後，是驚起的風，以及風裡那句輕的讓人無法辨認的呼喚：「瑤曄……」
縱然那呼喚那樣的模糊，她還是聽見了。駐足，在他能觸及到的地方，等待他能追過來，給一個滿意的回答。
可是，突兀的，風裡就夾雜了王子媛的聲音：「凰羽。」
她一轉頭，眼光瞬間黯淡下去。
燈光裡，那個女子，伸出了雙手，緊緊的擁住了凰羽。他白色的衣袂，就那樣翻飛著。
沒有拒絕，也沒伸出手擁住她。
他們就在燈光裡，保持著這樣的姿勢。
佇立在門口的瑤曄，終是在那一刻，決然的踏出了門去。眉宇間的失落，掉落在黑夜裡，無比寂寥的光芒。
六哥，原來……
年華過去了以後，是回不來的。
十七歲那年的歲月，終究是消弭殆盡了。
我不該太留戀你……
曾經宮廷裡的流言，讓你很苦惱罷。而今，我終於不再是你的所有了。
你說，我該高興呢？還是哭泣。
是我說的，讓你忘了瑤曄，好好的活著。
可我沒想到，你真的就忘了我，過的這般幸福了。
或許，如我所說罷，我不該回來。
不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