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子似乎陷進泥沼之中,四周粘乎乎的,根本不能動彈,強迫自己睜開眼睛,眼簾裡一片金黃色。
彷彿身處於無邊的麥田中,黃燦燦的顏色令眼睛脹痛不止。
我抬頭四處張望,無邊的金色使人疑心墜入大海,沒有邊界。
茫目的回想,終於記起來我是從黃泉路上落下來,掉在這塊不知道什麼地方的金湖裡。
費力的想抽出四肢,卻感覺力道無處使喚,人如在水裡,再努力都是徒然。
長長的洩了口氣,真是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
陰如,深月,你們在哪兒?
一時委屈得想哭,可淚囊乾澀,一滴眼淚都沒有。
怎麼辦?我會不會一直困在這兒?
「有沒有人啊,救命!」
身旁傳來女人的哭喊聲,嚇了我一跳,偏臉看向聲源處,金湖另一端現出顆腦袋,長髮披垂,雙目空洞,嘴唇卻十分殷紅,滴血般刺目。
頭頂忽然垂下一把鐵鉤,鉤子掛住了女人的頭髮,鐵鉤緩緩上升,那女人的整個身子便被拉起來,痛得她狂叫不止。
我嚇得魂飛魄散,緊閉嘴巴不敢發出聲音!
眼看那女人的腳也沒入頭頂的黑暗裡,我欲哭無淚。
我到底在哪裡?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誰來救我啊?
恐懼使我肝膽俱裂,再也沒有求生的勇氣。
「丫頭,丫頭……。」身後傳來微弱的喊聲,我驚詫的回頭,另一顆男人的腦袋浮出湖面。
他有一張標準的國字臉,濃眉劍目,大約四十來歲,樣子十分端正,只是眉宇間透著股老蒼。
「你叫我?」盡量壓低聲音,我求救的問,「你知道這是哪兒嗎?知道怎麼離開這兒嗎?」
他搖搖頭說,「不可能離開這兒,除非輪到你投胎轉世,否則沒有人會理你。」
「這究竟是什麼地方?」我忍不住哭出來。
「不知道,我在這兒泡了很久,已經分不清年月,前天碰到個新鬼,聽說已經是兩千年了,那我在這兒已經足足一百年!」
「什麼?一百年?」我驚訝得停止了哭聲。
「是的,聽他們說這裡是陰陽湖,凡是過不了黃泉路的人都會落在這兒,倘若沒有機緣,便永遠不能離開!」
男人的話令我心灰意冷,難道我真的會跟他一樣永遠埋葬於此?
「丫頭,你為何來這兒?為何過不了黃泉路?」
「我……一言難盡!」我已經沒有聊天的慾望,只有氣無力的應付他。
「聽說只有三世作孽的人才會落在這兒,你不會三世都沒作過好事吧?」
「誰知道前世的事,我可不知道。」他的話真好笑,我怎麼可能知道前世做過的事?
男人輕笑道,「既然你能落在這兒,八成就是了,我看你再也不能轉世為人了!」
「胡說!」我怒了,他竟然這麼咒我。
「我實話實說而已!」
「什麼人在此喧嘩,打擾閻君清修?」天邊傳來吼聲,男人嚇得臉色蒼白。
我也驚惶不止,縮著脖子不敢再出聲。
只見天上灑下一片黑雨,衝著男人的腦袋砸下來,辟辟啪啪響個不停,直痛得他哭爹喊娘,塗了一臉的漆黑。
我心慌得快要窒息。
幸而沒再灑下另一片黑雨,我也僥倖逃過一劫。
半晌,男人吐了口痰說,「什麼鬼地方,真真磨了人的心志,想當年我也是個人物,死後卻落得如此下場。」
「你還敢說話,趕緊閉嘴吧!」我好心勸他,自己再也不敢說話。
「怕什麼,反正是人不人,鬼不鬼,我倒寧願他們殺了我,也比在這兒活受罪強。告訴你,我好歹是個翰林學士,為什麼會落得如此下場!」
聽著他的不滿,我不知如何安慰才好,索性一言不發,聽他繼續發表牢騷。
「我做錯了什麼事,為何不讓我輪迴轉世?這個世界到底還有沒有天理?」
男人說到激動處竟然仰天狂叫,我真害怕他又引來災禍,忐忑得心慌意亂。
半晌無聲,我剛替他慶幸,男人忽然尖叫著沉下去,漸漸整顆腦袋陷進無邊的金色泥沼中。
我的心砰砰狂跳,再也不敢招惹陰陽湖裡的東西。
又不知過了多久,我已經餓得全身乏力,倘若再待下去,我一定會支撐不住!
虛弱的看了看四周,除了我之外並無它人,忽然明白陰陽湖的作用,倘若不發出聲音,恐怕湖裡的人均看不到彼此,他們看到的應該和我一樣,只有無邊的金色!
見識到其餘兩人的下場後,我不敢再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有氣無力的看著天邊那道金線,亮得我整個大腦一片空白。
「小安……!」
模模糊糊傳來陰如的喊聲,我是不是在作夢?
「小安,你在不在?」
我一個激靈打起精神,抬頭看著黑色的天空喊,「陰如,我在這兒,快救我!」
一條麻繩緩緩落下,我想抽出雙手卻怎麼也使不出力,只好任由繩頭結成的圈套住我的脖子,一股力道拉著我逃開陰陽湖的吸力,卻也勒得我白眼直翻。
「救我!」
「救救我,冤枉,冤枉啊!」
「救命!」
我的獲救使其它魂魄紛紛亂叫,一顆顆頭顱現出形狀,陰陽湖上便黑壓壓的一片。
「都不要吵,閉嘴!」頭頂又傳來厲喝,無數黑色落下,打得那群魂魄哭爹喊娘,再也不敢出聲。
眼看我的頭頂已經鑽進黑幕之上,陰如的手將我一拉,便整個人摔進雲層。
撫了撫脖子,我大口的呼吸著空氣,如若這條路再高一些,恐怕我就吊死了。
「還好你在這兒,我找了你足足十天!」陰如一邊替我撫背,一邊如釋重負的說。
十天?應該有這麼長時間了吧?
我挑了挑眉說,「還好你記得我,不然我永遠都不可能出去了。」
「怎麼會?我即使上天入地也會找到你!」
平淡的一句話卻令我淚眼朦朧,拉著她的手站起來,我哽咽的問,「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為什麼會從黃泉路上摔下來?」
「都怪我不好,」陰如臉上滿懷愧疚,「我原本用蛇尾纏住了你的腰,誰知他不斷用雷劈打我的胸口,最後痛得我不得不用蛇尾反抗,你就……。」
我忽然發現她脖頸處有塊瘀青,顯然也曾受過重傷,心裡一暖所有責怪都煙消雲散。
四處打量,發現我們仍然處於黑暗之中,只是藉著微弱的光線能夠看清楚面前的人,而腳下煙霧瀰漫,彷彿腳踏雲層般縹緲。
該死的雷使,若不是他我豈會落入陰陽湖吃這麼多日的苦?
「小安,若非雷使大人被我感動,只怕這些鬼使也不會准我救你,其實神都是慈悲的!」
我白了她一眼,沒好氣地說,「知道啦,你總能猜到我的心思。」
真是懊惱,我不過罵了一句而已,要不要趕快為他辯解?
再說我心裡認定了神仙都是沒有人情味的,她想化解我的執念恐怕不太可能吧!
「小安,快走!」陰如忽然拉著我的手直往前奔,腳下彷彿隱隱震動,顫得我心跳加速,肝臟緊縮。
身後傳來女人的嬌叱,「何方妖孽,膽敢私闖地府,拿命來!」
陰如見無處可逃,一甩手將我拉到她身後,恭恭敬敬的喊,「雪使大人,小妖需求見閻君,懇請大人恩准!」
黑色天幕撕開一道裂縫,鵝毛般的雪花紛紛灑落,面前的世界忽然變的冰天雪地,一道白影晃動,我們面前現出一條瘦削的身影。
白髮披垂,潔白的肌膚堪比白雪,白衣飄然,就連纖手赤足上的皮膚也白得透明。
除了柳眉偏紅,眼珠偏藍外,她整個人似乎與白色融為了一體。
「雪使大人,小妖斗膽懇請大人放開森羅殿門!」陰如的語氣那般誠懇,連我都不忍拒絕。
雪使冷哼,衣袖揮舞間陰如已如離弦的箭摔在不遠處。
眼看她痛得五官扭曲,我著急的想要奔過去,誰知腳下仿似被鐵鏈鎖住,怎麼也動彈不得,只能焦慮的喊,「你怎麼樣?不要求她了,不然你走吧!」
「小安,不得胡言亂語!」陰如喘著粗氣爬起來,再次沖雪使拱手道,「請大人恩准!」
冷若冰霜的臉上毫無表情,手指一彈,一道金光劃過陰如的臉,她潔白無瑕的臉上便現出一道血痕,痛楚使她牙關緊咬,卻仍不屈不撓的說,「請大人恩准!」
淚水模糊了我的視野,早知如此,我寧可不還陽啊!
心如堅石的雪使無動於衷,腳尖一抬,一股勁風襲向陰如,她的身子再次飛出,摔得四平八仰。
我分明聽見她骨頭的碎裂聲,憤怒使我咬牙切齒,指著雪使的臉喊,「什麼神仙,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什麼上天有好生之德,似你這般咄咄逼人,我們哪有公平可言?」
雪使的下頷微微揚起,雙眼也瞇成一條縫,冷冷的看著我說,「一個野鬼而已,膽敢辱罵神靈,你可知後果如何?」
「我不管,可我實在看不下去!」激動使我忘記了恐懼,忘記了她是神的身份!
雪使冷笑,嘴中吐出一口仙氣,只見氣流迅速將我包圍,只是瞬間已在我周圍形成冰牆,將我圍困其中。
冰牆透出的寒氣令我全身顫抖,髮絲已凝結成冰。
「大人……請高抬貴手,放她一馬!」陰如踉蹌的走過來,護在我前面喊。
「我只需手指動彈,她便灰飛煙滅!」
「請大人高抬貴手,放她一馬!她只是個小女孩,衝撞大人之處還需要請見諒!」
陰如的聲音已近哽咽,我雖然冷徹入骨,卻也熱淚盈眶。
雪使不語,卻也沒再襲擊我們。
「請大人放過小安,不然她會凍死的!」陰如再次跪倒,語音嘶啞。
雪使忽然問,「蛇妖,倘若我要用你的命換她的命,你肯嗎?」
陰如怔立片刻,斷然點頭,「只要大人肯放小安,並讓她面見閻君,小妖雖死無憾!」
「諸多要求,豈有此理!」
「大人……!」
「既然你想死,我自會成全!」雪使再次揚起右手,一道金光罩向陰如,迫使她無法動彈。
「讓你嘗嘗冰凍的滋味!」
喪心病狂的女人嘴裡再次吐出仙氣,一道烈焰燒向陰如,大火瞬間將她包圍,痛苦使她哀嚎不止。
我淚眼迷濛的喊,「放開她,你這個無情無義的妖怪!人尚有好人惡人,妖也有好妖惡妖,難道神也有好壞之分?」
雪使不語,凌利的目光卻落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