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漢 第一卷 潛龍在淵 第三十四章 醇酒長歌論英雄(中)
    那亭子處在一個矮矮的小山上,走得更近了,已經能看到兩個少年正舞著劍器矯夭盤旋,與他的歌聲節拍相和,相得益彰。

    歌聲漸漸低了下來,眾人也靠近亭下,已經能看清亭子裡有五個人,兩個舞劍的少年與那擊劍高歌的中年人之外,另有一人面向沂水而立,還有一個則坐在亭邊。

    忽聽面水而立的那人也高歌起來,聲調卻是慷慨激昂,且以手指彈擊劍鞘,其聲撲撲,和著歌曲,別是一番滋味。只聽他唱道:「天亡我韓兮,報國無門!父祖隕身兮,歸國無家!宗廟為墟兮,復國無由!」坐在亭邊的人也站起身來,伸掌拍擊亭柱,與那人歌聲相和。

    隨著他的歌聲和節拍,眾人彷彿看到,鋪天蓋地的秦軍圍困韓都,韓王無奈投降,秦軍入城後隨即驅逐百姓,拆毀城牆,將韓傳世百年的都城陽翟夷為廢墟。

    「張兄弟好魏曲!慷慨豪邁,擊鋏之音聲如韓缶,相得益彰呀!我還當自躲於下邳之後,再也聽不到三晉之慷慨激昂,沒想到今日從張兄弟這裡得償宿願。」唱楚歌的那人大笑道。

    「那也萬萬及不上項大哥的楚歌,宛然有鐘磬之音,良可是聞所未聞呀!」面水而立的那人這時也轉過臉來,說道。

    「哈哈哈,可惜天雨酒盡,不然今日定當一醉方休!」兩人同時大笑起來。

    忽然亭下也響起了歌聲,聽那曲調,正是燕地名曲易水寒。易水寒原本無此名,只是燕代之間,歌謠多豪壯悲涼,令人聞之涕泣,自荊柯刺秦之時以燕曲高唱「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士聞之皆涕下後,人們便將燕曲稱為「易水寒」。

    只聽亭下之人唱道:「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萬涓成水兮,百川匯海,千帆競波兮,百柯爭流!何為幽寒兮,相對嗚呃,往者不諫兮,來者可追!」

    「不知何方高人歌此妙曲,可否至亭上一見?」那面朝沂水之人聽了這曲易水寒,霍地轉過身來,抱拳朝下說道。這闕易水寒,曲調是易水寒倒沒錯,只是這唱者的嗓音,卻明顯帶著吳越儂語軟音,使得這蒼勁悲涼如同西風秋水的歌子之中,憑空添了兩分燕語呢喃般的春意。

    但歌詞、曲調、嗓音結合起來,這首易水寒聽在亭上人的耳中,卻別是一番滋味。與前番楚歌魏曲相合,不但有拂去秋寒悲風,微露春風浩蕩的意思,而且一掃頹廢,深蘊勸慰之意,令亭中兩人一聽之下,胸懷頓為之開。

    這首歌子,是劉常滿匆匆將詞寫出,讓莊不識按譜唱的,莊不識生於吳地,語調之中總帶有幾分吳儂之氣,劉常滿還生怕他唱砸了,沒想到竟能有如此效果。

    劉常滿知道這時候的歌子,都是什麼兮什麼兮的,時間緊迫,一時之間也想不到詞,就先抓了兩句本身帶兮的作開頭,然後又將知道的一些文雅一點的字句摘出來,剽竊了一鍋大雜燴,這才勉強拼湊了六句歌詞。縱使這樣,也把劉常滿努得夠嗆,在這冬日雨霧之中,還出了一頭大汗。

    「不敢當!」劉常滿見亭中有人問話,連忙抱拳說道。「在下冒昧,得聆兩位抒懷長歌,忍不住做燕曲,令門下歌以和之,還望勿怪才是!」

    亭中人此時已經看清,答話的乃是一個七歲蒙童。雖然尚在髫齡,但言語之間頗為老成,再看周圍幾人神情,明顯是他帶的隨從,心裡都有些訝異。

    「哈哈,甘羅十二為相,項橐十歲為孔子之師,沒想到小兄弟年齡更小,才氣竟不讓先賢!在下張良,與大哥項纏在此小酌,不知公子可願上亭一晤?」那人說道。

    「張良!」劉常滿心裡一震,這就是那個張良嗎?聽他歌子中的意思,倒還真有可能是那個張良才對。

    「呵呵,在下沛縣劉常滿,年方七歲,可不敢當兩位叔叔伯伯兄弟之稱。」劉常滿眼珠一轉,趕快變了身份。開玩笑,看那亭裡舞劍的兩人在張良說話時提都沒提,估計是他們的子侄輩,就那舞劍兩人的年齡,自己也得叫叔叔了,更別說項纏張良了。

    「沛縣?貴縣有一位王陵王兄弟,數年前我曾與他有過一面之緣,你可知道?」項纏問道。

    「那正是小子父執,家父與王伯伯乃是至交。小侄劉常滿,見過項伯伯,張叔叔!」劉常滿連忙躬身為禮。既然敘了輩份,那就得執子侄之禮,雖然秦代並不講究太多禮節,但這基本的禮節還是得注意的。

    「既然這樣,那我就托大稱你一聲侄兒了。」張良還沒說話,項纏就笑著應了下來。

    「可惜今日酒盡,不然聆此佳曲,遇此佳兒,更得一醉方休才是!」項纏舉了舉空杯子,無奈說道。

    「項伯伯不必擔心,小侄車中,卻正好備了幾壇三釀醇酒。陽成,不識,還不將酒搬上來!」劉常滿說道。

    「那如此甚好!」項纏看上去頗為豪邁,不拘小節,聽劉常滿一說,立刻便令舞劍的兩人,一個是自己兒子項它,另外一個是侄子項冠下去,和陽成延、莊不識一起,將酒盡數搬了上來。

    這亭子依地勢而建,面積卻是不小,等羅列酒漿後,便由項纏、張良、劉常滿、韓信還有那擊柱之人一席,圍幾而坐;項冠、項莊、陽成延、莊不識、丁義一席,席地而坐,唯公冶千從不飲酒,所以和那掮客一起,坐在車裡看守車輛馬匹。

    當下項纏問起劉常滿,來下邳所為何事之時,劉常滿便說起是來找人買些刀劍,項纏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原來,同席的這位擊柱之人,便是劉常滿要去找的鐵匠,名字卻甚是奇怪,叫做合傳胡害。

    座中三人模樣大不相同,項纏白面微鬚,身形高瘦,性格卻甚是豪放;合傳胡害高大魁梧,袒露的右臂上肌肉墳起,劉常滿十分懷疑他剛才擊柱時為何沒將柱子給擊塌了,卻從沒說過話。聽張良說,合傳胡害有喉疾,輕易是不肯開口的。

    張良的長相,卻讓劉常滿極感興趣:聽他說話行事,張良宛然一大丈夫,但這相貌嘛,卻是標準的男生女相,而且還是極漂亮的那種。

    這三釀酒就是不一樣,雖然地處野外,沒法溫酒而飲,但那酒勁也比尋常白酒大得多了,不到一個時辰,眾人都有些醺然欲醉。

    「今日這酒喝得,痛快!痛快!」項纏已有狂態,端起一卮酒仰頭喝下後,拔劍擊亭柱說道。

    「項伯伯說得不錯,今天能與項伯伯張叔叔合傳叔叔這等英雄人物相聚,也是人生快事!」劉常滿也笑道。冷眼看去,韓信也有些醉了,只有合傳胡害和自己還比較清醒。

    想來這項纏既然和張良在一起,說不定還真是項羽那一族的人物,於是便出言挑道:「久聞項伯伯族中,英雄輩出。張叔叔,不如今天我們趁著酒意,說說天下英雄如何?」

    「哈哈賢侄此議甚好。說起你項伯伯一族,的確是名不虛傳。項氏祖輩皆為楚國大將,項燕大將軍力抗暴秦,為吾輩後生小子多所景仰;單說眼前你項伯伯,也是腹藏雄兵,胸有韜略,若非逢此季世,建功立業何足道哉!」張良笑著說道。

    「張兄弟謬讚了。說起我項氏族中,我這點能耐算不得什麼。我有個哥哥,名喚項梁,諾,就是我這項冠侄兒的父親,那才真稱得上韜略如海,雄兵百萬,比我高了十倍不止,想來這天下間,能比上我那哥哥的,也是少之又少呀!」說完哈哈大笑起來。

    「叔叔喝多了。哪兒有這樣誇自家人的,看張叔叔和劉兄弟笑話。」項冠聽項纏狂態畢露,急忙站起來攔阻道。

    劉常滿卻還沒聽到正點子上,急忙也站起來說道:「項冠大哥說到哪裡去了。外舉不避仇,內舉不避親,項叔叔所說,正是唯大賢士能本色。我聽說貴宗有一位叫項羽的,有萬夫不當之勇,項叔叔為何不曾提及?」說完,靜待項纏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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