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藹然三姊妹沉著臉,步入了太辰院。她們的臉色的確不應該好看,這三個心高氣傲的女子被李玄逼著做了擋箭牌,心裡自然是大大的不爽。尤其是大姊崔藹然,更是心中鬱怒,先狠狠地瞪了李玄一眼,然後盯著鄭百年,冷冷道:「只是不知道你除了偷襲之外,是不是還有什麼絕招?」
一聽這話,李玄的心啊,簡直樂開了花。顯然崔家姊妹對那晚鄭百年出劍擊退她們三人聯手一直耿耿於懷,倒不是完全恪守著對李玄的允諾。這實在是太好了,不愁她們一會不出全力。果然,鄭百年臉色也是一沉,淡淡道:「高手對決,從未聽說過偷襲。」
言下之意,是說崔家姊妹修為不夠,反而拿偷襲做理由。崔藹然大怒:「好!那咱姊妹就來領教一下你的江海劍法!」
鄭百年緩緩站起身來,卻不去看她,對李玄道:「你既然來了,就不要再走了。稍等片刻。」
那意思,自然是說他在「片刻」之間,就能敗崔藹然三人聯手,然後再來對戰李玄。這口氣當真不小。崔藹然氣得身子都顫了起來:「崔、盧、鄭、王四高門,可不是你們鄭家排第一!」
鄭百年淡淡道:「江山代不同,只知前、安知後?」
那口氣,自然是說他鄭百年出世之後,崔盧鄭王,就該重新排排。崔藹然氣了個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突然,崔翩然嬌生生地道:「既然如此,你敢不敢一招決輸贏?」
鄭百年眉頭挑了挑,道:「如何決?」
崔翩然道:「鄭大哥長我兩歲,功力自然比我們深湛多了。而我又是三姊妹中最小的,武功也是最差的一個,若鄭大哥施展出自己最得意的『萬里江海通』,是不是我一定接不住呢?」
鄭百年傲然一笑,顯然是默認了。崔翩然道:「那日晚上鄭大哥不過施展出了八成力量,還並非最強的劍法,我們三姊妹就齊被震退。若那一招是『萬里江海通』,而對手又換成是我一個人,自然可以輕易獲勝,說不定還能將我斬成重傷。是也不是?」
鄭百年又是傲然一笑,崔翩然微笑道:「但我偏生就要挑戰鄭大哥這一招!咱們就用這一招定輸贏,若我招架住了,就是鄭大哥輸;若不招架不住,就是我們崔家三姊妹輸!」
這句話一出,不獨鄭百年吃了一驚,就連崔藹然崔嫣然也是一驚,道:「三妹,不可!」
李玄也覺得崔翩然簡直就是瘋了,當晚鄭百年出劍之時,他可是親眼所見。那一劍鄭百年絕對沒出全力,但崔家姊妹卻仍然擋不住。雖然確實有些偷襲的成分,但兩方武功高下,已分得很清楚。瞧鄭百年的姿態,顯然「萬里江海通」這一招威力莫大,那是崔翩然萬萬抵擋不住的。那麼,難道這個小妮子有什麼奇招不成?
李玄驚訝地看著崔翩然,忽然,在大家都沒有發現的時候,崔翩然對著他眨了眨眼睛,做了個小小的鬼臉。
鄭百年沉默良久,道:「我不能接受,那對你太不公平。」
瞧不出這小子還挺君子的。崔翩然笑道:「若我說你一定會敗呢?」
鄭百年冷笑,不過笑容已十分不悅,他先被李玄氣了個半死,又被崔翩然如此看低,當真是越來越按捺不住,衝口道:「若你當真要如此,不妨一試!」
崔翩然笑了:「不過我還有一個要求,為使這個賭約公正一點,我希望在兵器上大家都不要佔便宜,最好是使用同樣的。」
她拔起兩柄靈犀劍,並排放在地上:「你一把我一把,你先選。如果你覺得這劍比較趁我手,對你不公平,那我們就換兩柄青鋼劍。」
李玄這才明白崔翩然的打算!原來她早就明白了李玄為何能招架住她兩位姊姊的劍招了!這小妮子倒真會舉一反三,若兩人用的都是靈犀劍,則用力越大,劍之間的牽引就越大,高手對決勝負往往只決於毫釐,高明的招數變化更是精微。鄭百年跟崔翩然都用靈犀劍的結果,就是他們的劍一定會撞在一起。
那麼鄭百年的招數無論如何厲害,都一定會被崔翩然架住。而基於靈犀劍振蕩的原理,相撞之力一定會被大大減小,不至於傷了崔翩然。所以,如果鄭百年撿起了這把劍,那他注定必敗。
李玄臉上露出了笑容,他開始有點喜歡崔翩然這個小妮子了。
心高氣傲的鄭百年,又如何拒絕撿起一柄劍?在不知道靈犀劍奧秘的前提下,就算崔翩然用著趁手一點,他也絕不會拿這當作理由,去追求跟這個小了他兩歲的小姑娘一樣的公平。
所以,他拿起了靈犀劍。所以,他注定了失敗。
李玄開始歎氣。
劍光如流雲掣電,靈犀劍是好劍,這一招「萬里江海通」施展出來,太辰院中剎那間被逼人的劍風充滿,但見冷光散龍蛇,肅風颯寒香,千萬道劍氣宛如大江奔流,卻又突然匯聚成冷森森的一潭,向崔翩然湧去。但崔翩然只是隨隨便便的一架,兩柄劍就撞在一齊,冷光消散,這一招的威力實在太大,縱然手握靈犀劍,崔翩然也仍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但這一招畢竟還是架住了。
鄭百年呆立當地,一時無法相信這一結果。
崔翩然微笑看著他。良久,鄭百年長歎一聲,道:「我敗了。」
崔翩然笑道:「鄭大哥果然是人中龍鳳,行事乾淨利落。既然承認敗了,不知可否答應小妹一件事?」
鄭百年道:「你說吧。」
崔翩然笑得就跟一隻小狐狸一樣:「鄭大哥能否一年之內,不再用劍?」
鄭百年霍然抬頭,目光炯炯,盯著崔翩然。崔翩然歎道:「不知鄭家子弟還有沒有血性,比劍敗給了別人,還好意思繼續用劍?」
鄭百年面孔迅速紫漲,全身氣得發抖,突然一出手,腰間那柄黑劍宛如毒龍般飛起,鏗然插在了地上!鄭百年再不回頭,大步踏出。
李玄長出了一口氣,鄭百年最強的就是劍法,現在被崔翩然繳了劍,宛如老虎拔了爪牙,就不值得那麼畏懼了。而且他心高氣傲,這次敗得這麼慘,只怕不會再輕易找別人比試了。自己從此安全了。
崔翩然笑道:「那我就幫鄭大哥先保存著了。」
她拔起劍來,笑嘻嘻地掛在自己腰間,盯著盧家四兄弟,道:「你們要不要也打個賭?」
盧家四兄弟自然更不明白靈犀劍的秘密,他們自忖修為不如鄭百年,鄭百年都敗了,他們自然更不必出手,一齊搖頭道:「我們寄情詩酒,還是……還是算了罷。」
崔翩然道:「很好,既然如此,以後你們也別挑戰了,不許向任何人挑戰。」
李玄心中簡直樂開了花。崔翩然顯然是在幫他啊,有這樣的擋箭牌實在太好了!耳聽崔翩然道:「既然如此,大家都散了吧。」
於是,大家各回各號,一場幾乎要了命的比拚,就此化解了。李玄心頭一塊大石這才放下心來。崔翩然走過他身邊時,輕輕道:「別忘了我們的約定哦!」
但她的表情、步伐卻一點都不變,在別人看去,她跟兩位姊姊手拉手,得意洋洋地退場。李玄不由感歎,女人真是演戲的好手啊!
奇怪的是,李玄的心頭大敵石紫凝今日竟再沒尋過李玄的晦氣,這讓他心裡欣慰之極,覺得自己的大師兄的位置,也開始坐得穩固了。既然沒人來尋晦氣,也就沒了故事,安靜無事地過了一天。李玄本是惹是生非的人,居然覺得這一天過的真是舒服啊!
第二天,摩雲書院正式開始上課。
第一節課,算學,由常傅皓華教授。算學是摩雲書院基礎科目之一,所有的生徒都要修習的,算學下設天文、地理、毛羽、草木、金石、格物、術算七科,乃是摩雲書院課程中設立科目最多的學科。紫極老人立學的一個原則就是「功夫在詩外」,寫詩的人不應該只學詩、讀詩、寫詩,應該行萬里路,讀萬卷書。應該遊歷天下,增長見聞,內明外曉,有所感而後成詩。同樣,修習武功道法也是一樣,習劍者不應該只精於劍,而要明白這個世界的構成,明瞭整個宇宙生長衍變的道理,明白人情世故,天演地化。真正的武者每出一劍,都暗合天地要理,才能不抗不敗,臻於大成。所以四門修身,律修性情,算修博物,書修學識,然後才可命劍御法,通行天地。
這算學看似與術劍兵無關,但用劍施法統兵著無不講究天時地利人和,便是算學之包容了。是以,摩雲書院開學第一堂課,便是算學。
當所有的生徒匯聚在太辰院的時候,皓華已經在等著他們了。
皓華常傅魁梧的身材已被一襲長袍盡皆掩住,古雅的高冠讓他看上去全無霸猛之氣,而變成了位謙謙君子。不過眾生徒卻都是滿心疑惑,太辰院上一片空曠,皓華什麼都沒帶,可要怎麼上課啊?
皓華翻出書卷來,淡淡道:「點名。」
眾生徒都是精神一振,點名可是生徒們的一大酷刑啊,多少英雄好漢,就是倒在這一酷刑之下,提前結束了他們光輝燦爛的一生。那可是號稱所有生徒的地獄啊。聽說摩雲書院的點名方式極為獨特,倒是要看看皓華常傅怎麼說。果然,皓華道:「摩雲書院的點名方式與別的書院不同,你們看到這座太皓天元鼎了麼?」
李玄笑道:「這麼大個鼎想看不到都難啊!」
他說的有道理,太皓天元鼎高一丈多,矗立在太辰院的正中間,樣式古拙威嚴,中間透出一道毫光,直衝九重天際。與氤氳在摩雲書院中的無邊紫氣攪在一起,將這座古老的書院掩映得神秘萬分。
皓華也不以為忤,淡淡道:「那你走到太皓鼎前。」
李玄依言走了過去,皓華道:「看到鼎上的北斗星相了麼?」
李玄仔細看去,果然見鼎身上刻著九枚星辰,依稀擺成北斗的形狀。只是那星辰跟神鼎一樣古老,上面沾滿了綠色的銅�蛂C他點了點頭。皓華緩步走了過來,掏出一枚玉匙,沿著北斗的紋路劃過,對李玄道:「將手按在第一顆星上。」
李玄笑道:「這鼎是吃葷的還是吃素的?不會將我這隻手掌吞掉吧?」說雖然這麼說,但他絲毫不懼,挑剔地尋找著星辰的角度,將手掌按了上去。就在他的手掌接觸到鼎身的一瞬間,一道綠光倏然自星辰中發出,迅電一般沿著李玄的手臂直透而上,瞬間將他的全身耀滿。李玄張大了眼睛,驚訝地看到自己的身體在綠光的映照下,竟幾乎變成了透明,全身骨骼、經絡、肌肉全都歷歷在目。他試著伸展了下手臂,就見那些透明的肌肉、骨骼隨著他的動作扭曲、伸展。李玄大叫道:「不得了啦!這鼎是吃葷的,我的身子被它吃掉啦!我變成鬼啦!」
皓華道:「把手拿開。」
李玄抬手,卻發覺手掌就跟鑄在那枚星辰上一般,無論如何都拔不下來。他吃了一驚,幾乎把吃奶的力量都用出來了,終於,就在他用盡了全身力量的時候,綠光如潮般退縮,他的手掌自銅鼎星辰上移開,銅鼎也恢復了原樣,只是那枚被他按過的星辰變成了碧綠色,宛如玉石所雕,看去極為鮮艷。一道綠線自星身上劃出,一直通到第二枚星辰上。李玄咦了一聲,大聲道:「原來這鼎不是吃葷的,它吃的是我的力氣!」
皓華道:「不錯。當你按上鼎身九仙瑤星的時候,透出的碧光並不是普通的光,乃是鼎中元尊的目光,也就是能穿透萬物的十方剎那光。通過這道光,元尊就能記住你的身軀中的每一個細節,以後你的手再按到九仙瑤星上的時候,元尊就會認出你來,放你進入太皓天元鼎。可以說,獲得了元尊的認識,才是真正成為摩雲書院弟子的時候。」
李玄皺眉道:「鼎中元尊?那是什麼東西?」
他這句話還未說完,突然,太皓鼎碧光一閃,他們身下的整個太辰院都變成了通透的碧綠色,他們就彷彿站在了一塊巨大的琉璃上。大地、牆壁、草木、山石,完全失去了本來的模樣,成了玉石所雕。眾人正在驚訝間,大地、萬物中的碧氣倏然向太皓天元鼎中匯聚而起,迅速地,形成了一條透明的玉流,驚龍一般沿著鼎身盤旋而上,在到達鼎身最上端的雕龍時,李玄在瞬間都有種錯覺,那條龍忽然活了過來!碧氣自龍嘴中噴薄而出,轟的一聲大響,頓時化作一條碧色閃電,筆直擊在李玄的頭上!
李玄一聲慘叫,身子頓時被燒成了焦灰!巨大的痛楚宛如刀斧一般潛藏在他的身體中,又宛如岩漿一般四處衝突著,想要噴薄而出,一焚而動天地。可是不能焚啊,一旦焚了的話,他這個身體就算完了!他的身體垂直摔倒在地上,整個人都被擊得失去了意識,簡直動都動不了!
鼎頭銅龍口張開,一道碧水噴下,李玄被閃電焦灼的肌膚在這道碧水的洗滌下,忽然就恢復了原狀,就彷彿從來沒有過任何損傷一般。只是那痛苦卻絲毫未減,繼續在他身體內肆虐著。尤其過分的是,他此時的意識要多清醒就有多清醒,簡直想暈倒都不可能。他咬牙想咒罵洩氣,皓華淡淡道:「看到沒有?這就是鼎中的太皓元尊。你若是對他不敬,說不定他會將整座終南山的元氣都移來,那時,你的三生都會被劈散。」
李玄嚇了一跳,急忙閉口,不再說話。崔翩然格的一聲笑,道:「原來你也有怕的啊。阿彌陀佛,果然壞人還要有壞人磨。」
李玄狠狠瞪了她一眼,苦著臉悶聲退到了最後。
皓華道:「今日是讓太皓元尊認識你們,同時,十方剎那光會膠住你們的手掌,必須要用全身的力量,才能夠將手掌拿開。記住,是全部的力量,若是有所保留,太好元尊一定會發現。後果就是跟你們的大師兄一樣。大師兄的職責就是什麼都要搶先試,什麼苦都要帶頭吃。」
咦?我怎麼不知道還有這麼一條?李玄在心底又將紫極老人糟老頭子罵了十七八遍。
耳聽皓華念道:「石紫凝。」
石紫凝上前,將手按在第二枚星辰上。同樣有碧光閃過,石紫凝眼中也爆出兩點精光,迅速鼓起全身力量,將手掌撤回。她修為已有根基,便不像李玄那麼慌張狼狽。
接著,崔家三姊妹、盧家四兄弟、鄭百年、封常青都按過了手掌。七星輪完了之後,就再從頭開始。有兩個新面孔,一個是男生,李玄恍惚記得曾在摩雲書院裡見過他一面,只是印象極為淺,聽皓華念名,叫做邊令誠,是個奇怪的名字,李玄看過也就忘了。另一個是個女生,那可是真正的大美女啊,才一出場,眾人就都是眼前一亮。什麼崔家三姊妹啊、龍薇兒啊、石紫凝啊都被比下去了。並不是說她們不漂亮,實際上春桃秋蘭各有所長,幾位女同學都是罕見的美人了,但這位同學卻是上天在人間遺落的明星,李玄錯疑方才劈得他頭昏腦漲的閃電並沒有消散,而是在人間凝成這麼一位女子來。在看到她的一瞬間,他明白了什麼是尤物,如果說這世間真有紅顏禍水,女人真的可以傾國傾城的話,那無疑就是她了。她的出現,就是一道閃電,李玄覺得自己幾乎又要暈過去了。
這次他傷得比剛才還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