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與秦王朝 第四卷 第一百八十九章 傳說中的尉繚
    嬴政十年的歲末,咸陽街頭,出現了一個葛衣竹杖之人。他看了看這座西方的都城,輕輕地歎了口氣,終於到了。

    這人已是年逾花甲,鬚髮盡白,然而卻目光銳利,氣度遼闊,絲毫無垂暮氣象。

    通常,當男人沉醉於一個女人之時,總會想像那女子在遇見自己之前的模樣,更為年輕時的模樣。而女人則恰恰相反,當她們愛戀上一個男人之時,往往忍不住會去幻想那男子老去之後的模樣。然而,無情的卻是,如何變老是一門深奧的學問,需要運氣,也需要實力。總之,沒有幾個男人能夠優雅而光榮地老去。而眼前這位老者,卻讓人有一種衝動,如果非老不可的話,就要老得像他這樣。

    老者昂首闊步,穿行天地,如魚在水。其勢有如刀鋒,切割人群,不可阻攔。適逢蒙恬打馬而過。蒙恬的坐騎,乃是匈奴進貢的汗血寶馬,天下名騎,而這畜生似已通靈,能感人意,行至老者跟前之時,忽然長嘶人立而起,彷彿為老者的力場所驚懼。蒙恬大驚,又見老者面容特異,連忙下馬,恭敬地問其姓名。

    老者恍如未聞,自顧而行。蒙恬低頭碎步緊隨,固請。老者歎道,世外之人,早已無姓無名。

    蒙恬再問。老者這才開始正眼打量蒙恬,許久,目中漸有暖色,於是嘟噥出兩個含糊的字——尉繚。(注。)

    蒙恬的從人都在納悶,尉繚?沒聽過這麼號人。然而,蒙恬卻是如遭雷擊,面色大變,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尉繚!傳說中的尉繚!

    在蒙恬剛開始發蒙認字的時候,便在祖父蒙驁的督導下,無數次地讀過一部名叫《尉繚子》的兵書。要知道,先秦之時,寫一部書不容易,讀一部書也不容易。尤其是兵書,尋常人更是難得讀到。蒙恬乃是將門之後,資源的佔有自非普通人家子弟可比。《尉繚子》其書殘缺,僅得一十二篇,儘管如此,蒙驁對這十二殘篇的推崇,更在著名的《孫子》之上。而蒙驁對《尉繚子》的推重,自然也影響到了年幼的蒙恬。蒙恬曾問過祖父蒙驁,如此之牛的尉繚,如今安在?然而,對這個神秘的尉繚,蒙驁也是只見其書,未聞其人,於是答道,尉繚想來當是前代的某個世外高人,怕是早已物化多年,無緣得見了。這個回答,曾讓蒙恬唏噓良久,恨不能與尉繚同世相處,一睹斯人神采。

    今日何日兮,竟能得遇尉繚,活生生的尉繚。偶像就在眼前,蒙恬內心一陣前所未有的激動。曾幾何時,蒙恬每讀《尉繚子》,心慕手追,想見其為人。今日一見,果然沒有失望。尉繚其人,一如其書,冷峻肅穆,睿智犀利。

    一貫瀟灑的蒙恬,居然也變得有些緊張不安,面對自己兒時的偶像,他連話都說得有點結巴。蒙恬道,小子蒙恬,乃秦國故將軍蒙驁之孫,先生的忠實FANS。得見先生,實乃三生之幸。

    尉繚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道,原來是蒙驁之孫。蒙驁,亦良將也。

    蒙恬的從人聽不下去了。蒙驁何許人也,曾打得六國聞風喪膽的秦國三軍統帥,到了這個老頭口中,僅給了個「亦良將也」的評價,而且聽起來還顯得那麼勉強和不情願。蒙恬的從人圍著尉繚,準備毆打這個狂妄之極、不知死活的老頭。蒙恬大怒,呵斥制止從人,道,先生乃當世神人,雖百萬雄師,視之直如蚧蟻,何況爾等蠻夫!速退,毋使吾受辱。

    從人惶恐而退。尉繚頷首,對蒙恬的應對表示滿意。

    蒙恬又道,此間非暢談之地。萬望先生辱臨敝居,許小子端茶送水,服侍左右,就教請益。

    尉繚擺了擺手,算是應允。蒙恬大喜,忙將坐騎讓予尉繚。尉繚大笑,拍了拍汗血寶馬,汗血寶馬乖巧地屈膝跪下,尉繚從容而上。從人皆瞠目結舌,汗血寶馬性子暴烈,非蒙恬不能駕馭,今日居然甘願為一陌生老者俯首帖耳,不亦怪哉!蒙恬斥道,看什麼看,還不火速回府,通知上下,開門掃階,準備迎接貴客。

    從人先行而去。蒙恬為尉繚牽馬,緩緩後行。路人中不乏知道蒙恬的背景來歷者,見此情形,皆驚歎不已。蒙恬,將軍蒙驁之孫,將軍蒙武之子,不為權貴頓首,不為王侯折腰,何以竟會對一葛衣老者如此恭敬,卑身下之?看蒙恬一臉興奮,能為尉繚牽馬開道,只以為樂,不以為苦。而尉繚也坦然受之,看不出半點受寵若驚的樣子,反倒像是自己給了蒙恬天大的面子,屈尊枉駕走這一趟。

    列位看官或許也有同問,這尉繚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尉繚子》又是怎樣的一部兵書?

    (註:尉繚,繚是名沒錯。至於尉,有人認為是姓,也有人認為是官職。今取前說。)

    尉繚,男,魏國大梁人氏。

    關於尉繚的個人資料,能提供的就只有這麼多,因此,對那些有意和尉繚相親的女士們,只能在此說聲抱歉了。好在,尉繚留下了一部《尉繚子》,而通過這部書,也多少可以遙想其為人。

    據《漢書-藝文志》,《尉繚子》被歸為雜家,共二十九篇。今天能夠看到的,只剩下五卷二十四篇了。《尉繚子》雜取法、儒、墨、道諸家思想而論兵,在先秦兵書中獨具一格,對後世有深遠影響。姑略述其可特異之處。

    最能體現尉繚兼合法、儒、墨、道之說的,是尉繚對戰爭的定義。「故兵者,凶器也;爭者,逆德也;將者,死官也。故不得已而用之。」又曰:「兵不攻無過之城,不殺無罪之人。夫殺人之父兄,利人之貨財,臣妾人之子女,此皆盜也。」又曰:「兵者,所以誅暴亂,禁不義也。兵之所加者,農不離其田業,賈不離其肆宅,士大夫不離其官府,故兵不血刃而天下親。」皆戰國談兵者所不道。

    尉繚論治軍,尤重明賞罰。「凡誅賞者,所以明武也。殺一人而三軍震者,殺之;賞一人而萬人喜者,賞之。殺之貴大,賞之貴小。當殺而雖貴重,必殺之,是刑上究也;賞及牛童馬圉者,是賞下流也。」此一觀點尚算得上堂堂正正。然而,尉繚對誅殺的作用過分誇大,致有「臣聞古之善用兵者,能殺士之半,其次殺其十三,其下殺其十一。能殺其半者,威立海內;殺十三者,力加諸侯;殺十一者,令行士卒。」之論,怎麼看都有點邪派武功、走火入魔的意思。

    尉繚像一個傳教士,在他的書中,為他的讀者(現在或未來的將軍們)塑造了一個理想化神格化的將領形象。「夫將者,上不制於天,下不制於地,中不制於人。」「無天於上,無地於下,無主於後,無敵於前。」為將者一旦達到了這樣的境界,自然是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是「一人之兵,如狼如虎,如風如雨,如雷如霆,震震冥冥,天下皆驚。」

    宋元豐中,頒行武學,《尉繚子》與孫、吳二子,司馬穰苴《兵法》,黃石公《三略》,呂望《六韜》,李衛公《問對》一起,號為《武經七書》,成為研習兵法的標準教材。實則,《尉繚子》不僅僅兵書而已,對政治和哲學也時有涉及。如「王國富民,霸國富士,僅存之國富大夫,亡國富倉府,是謂上溢而下漏,故患無所救。」其洞察識見,犀利高遠,非大師不能道也。又如「故曰:舉賢用能,不時日而事利;明法審令,不卜筮而事吉;貴政養勞,不禱祠而得福。故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事。聖人所貴,人事而已矣。」比起《國際歌》裡所唱出的「從來就沒有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創造人類的幸福,全靠我們自己。」其行動主義者的思想,足足早出了兩千多年。

    至於書中所言如何行軍打仗、排兵佈陣,皆屬細枝末節,非所大者,不再一一列舉。經此一番浮光掠影,或許有問,既然足本《尉繚子》有二十九篇,那為什麼當時蒙恬只看到了十二殘篇?這十二殘篇又分別是哪些?

    我們有理由相信,蒙恬只看到了十二殘篇,是因為當時尉繚的確也只寫了十二篇。而這十二篇,應該分別是《尉繚子》卷一的天官、兵談、制談、戰略、攻權五篇,卷二的守議、十二陵、武議、將理、原官五篇,卷三的治本、戰權兩篇。其餘的十七篇,則是在尉繚到了秦國之後,專門針對秦國和嬴政的需要而補寫的。補寫部分包括卷三的重刑令、伍制令、分塞令三篇,卷四的束伍令、經卒令、勒卒令、將令、踵軍令五篇,卷五的兵教上、兵教下、兵令上、兵令下四篇。另外五篇如今失傳,姑且不論。

    我們可以看到,補寫部分都是軍令。比較《孫子》等兵書來看,《尉繚子》中之所以會大量出現這種機械的、剛性的軍令,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有人向尉繚下定單約稿。毫無疑問,這個約稿者便是嬴政。這些軍令,當是後來尉繚在擔任秦國國尉時,主持編撰並向全秦軍上下頒布的軍規定令,後一併收錄入《尉繚子》書中。(注1。)

    從《尉繚子》一書,我們不難看出尉繚的超常智慧,以及其對秦軍所產生的巨大影響,並最終幫助秦國統一了天下。讓人費解的是,尉繚這樣的高手,他的故國魏國為什麼不能留而用之?待我們翻閱魏國的歷史,卻又不禁釋然。把高手趕到別的國家,一向是魏國的「優良」傳統。曾幾何時,戰國七雄,魏國最強。遙想文侯當年,李悝變法了,強匡天下。威行四海,諸侯臣服。然而,前有商鞅,吳起,范睢,今又有尉繚,皆不世出之英才,只要魏國能留住其中一人,國運也許便會從此改寫。可惜可歎的是,魏國卻大方地將他們拱手讓人,最終淪為魚腩之國,也算是咎由自取了。(注2。)

    注1:《尉繚子》中最早寫就的十二篇,在尉繚入秦後,根據形勢需要,應該也做了相應的修改。比如在將理篇裡道,「今夫系獄,小圄不下十數,中圄不下百數,大圄不下千數。十人聯百人之事,百人聯千人之事,千人聯萬人之事。所聯之者,親戚兄弟也,其次婚姻也,其次知識故人也。是農無不離其田業,賈無不離其肆宅,士大夫無不離其官府。如此關聯良民,皆囚之情也。兵法曰:「十萬之師出,日費千金。」今良民十萬,而聯於囹圄,上不能省,臣以為危也。」當是針對秦國重獄任法的有感而發。治本篇雲,「蒼蒼之天,莫知其極;霸王之君,誰為法則?往世不可及,來世不可待,能明其世者,謂之天子。所謂天子者,四焉:一曰神明,二曰垂光,三曰洪敘,四曰無敵。此天子之事也。」也可視做對日後嬴政統一六國、開始行天子之事的提前的理論準備。

    注2:關於《尉繚子》,一直被許多大牌學者如錢穆等人懷疑為偽書然而,一九七二年四月,在山東臨沂銀雀山的一號、二號漢墓裡,發現了一批戰國時代的竹簡,其中便有古書《尉繚子》,證實了《尉繚子》確為戰國時代的著作。在出土文物的鐵證面前,再權威的學者,也只能閉上他曾經顛倒黑白、廣徵博引的嘴。

    至於文中所言,尉繚先寫了十二篇,入秦後又補寫了其餘的十七篇等等所云,乃是曹三的一相情願的想像,未必是真。但這想像,自認為也算是建立的合理的基礎上,卻也未必是假,反正是被我給扯圓了,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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