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遲鐘鼓初長夜 正文 涉江寒(十一)
    (十一)

    重劍名『疾』。

    手掌撫過劍身,每條劍紋都好像長在掌心那般熟悉。手腕一沉,劍鋒劃過暗夜,林間枯葉殘枝呼啦拉被捲起,剎那間被劍氣攪得粉碎。奇異低沉的嘯聲迴盪在林間,樹身微微搖晃,簌簌之聲與之相和。

    劍身黯黑,比夜更深,迅疾無倫的斬斷如水流瀉的月色,似片片雪花漫舞在空中。翻走之間,雷霆震怒;揚挫之際,酣暢淋漓。電光不可追其疾,怒潮不可擬其勢。

    一聲長嘯之後,重劍脫手而出,刷的插向一棵兩人合抱方能圍住的大樹,然而勢仍不可擋,擊穿樹身,夭矯破空,最終**一塊巨石,直沒入柄。

    「好劍。」有人鼓掌,自遠處一棵大樹上躍下,一頭的碎葉,當即打了個大大的噴嚏,立刻又補充道,「但是劍法更好,簡直,」眼珠轉了兩轉,終於不情不願的承認,「簡直比我還好。」

    「這麼晚了,你躲在這裡做什麼?」趙靖抽出長劍,背對著她問道。

    遲遲披一身月光立在那裡,也不走近,笑盈盈的反問:「你呢?這麼晚了還舞劍,又是為了什麼?」

    趙靖把劍插回劍鞘,轉過身來,神情已經鎮定平和:「這把劍許久沒有出鞘,怕要生�蛂C」

    「是不是和今夜的事情有關?」

    「何出此言?」

    「接連三夜死了三個人,你眉頭都沒有動一下。但是今天見到了那屍之後,你整個人就不一樣了。」

    「哦?怎麼個不一樣法?」

    「我說不上來,可是我就是知道。」

    月光正好映在遲遲臉上,那神情有一點點倔,一點點怒,一點點霸道,還有一點點溫柔。

    趙靖的目光停留在她眉間,很久很久之後才說:「屍的手臂內側有兩個疤痕。」

    「我聽見你們說啦,是舊傷。」

    「很久以前,我父親審訊過一個犯人,他的身上左臂內側穿了個小小的金環。」

    「這個傷痕位置如此古怪,應該不是巧合。」

    「沒錯。曹參軍雖然將金環取出,終究不能消去疤痕。」

    「那麼那個犯人是誰呢?」

    「我不知道。審訊當夜,他就死在獄中。」

    遲遲打了個寒顫:「他犯了什麼了不得的案子?」

    趙靖沒有說話,低頭凝視自己手中的劍,劍鞘由青銅鑄成,樸實無華。「過去之事,無須再想。自此以後,你是我悠州兵馬統帥,幾十萬大軍盡在你麾下。」長劍刷的抽出,指向青天,台下將士齊齊跪倒,兵甲如牆,冷光閃動。

    然而,無須再想就等於可以不想麼?溫熱的鮮血噴得自己一頭一臉:「靖兒,你是好男兒,不可流淚。」寬厚的大手撫摸在臉上,拇指與中指上粗糙的繭劃得他的臉微微有些疼痛,他單腿跪下,解下自小練習所用佩劍,撐在地上,一手握劍,一手抓住那隻大手,仰頭朗聲道:「爹,終有一日,他們統統都會後悔今日這樣對你。」

    終有一日。

    「你怎麼啦?」遲遲溫暖的香氣籠罩住他。

    他微微一笑:「沒什麼。不過記起許多年以前一些事情。」

    「許多年?你很老麼?」

    他望著她,點頭道:「是啊,至少有人還未出生。」

    「呸。」她狠狠的退後兩步,「就愛故弄玄虛。」

    「本來我是要說的,你自己打岔而已。」他一本正經的道,見她眉毛一挑就要作,立刻又道,「雖然不知道那人的身份,不過我爹曾經說過,這個標記屬於一個極隱秘的組織,而這個組織人人都是舊太子的死士。」

    「咦?太子還有什麼新舊之分麼?」

    他近乎憐惜的望著她:「別問了。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沒什麼意思。我不過是要告訴你,這個曹參軍,很可能與這個組織有關。但是這個組織許多年前已經煙消雲散了,所以未必和這一次事情有牽連。我也不希望真的和此事有牽連。」

    遲遲沒有追問下去,伸手拉拉他的衣袖:「不如我們去喝酒好不好?」

    「酒醉誤事。」他搖頭微笑,雖然知道遲遲是因為自己才趙靖經她提醒,突然想起來:「明日我可能要搬出客棧。」

    「為什麼?」

    「我想親自去見見馬郡守。如果不亮出身份,怕是難以見到他。」

    「這個郡守行事鬼祟,你不怕打草驚蛇?」

    「我這叫敲山震虎。」

    「可是你去而復返,人家難免起疑。」

    「就算有人起疑又如何?」他淡然道。

    「那麼,我們兵分兩路吧。嗯,對了,你是不是會搬到郡守府去呢?」

    「很有可能。怎麼了?」

    遲遲暗笑,不敢看他的眼睛:「沒什麼。不過你既然去郡守府,就不用打扮成現在這邋遢的樣子,別人也會看你順眼些。」說著揮揮手,「我真的走啦。」

    趙靖凝視她的背影,輕笑出聲:「人小鬼大。我沒記著紅若,你倒上心。」

    次日一早,一隊人馬肅然進入柔木城,騎的都是高頭大馬,甚是威武,後面跟著一輛馬車。除了幾個侍從模樣的人以外,大部分人著一身墨色袍服,式樣簡潔,倒像改過的戰袍,若是仔細看,會現那墨色還略有不同,其中幾人的服色中隱隱透著金色光芒,原來是繡了暗金花紋。當先那人卻是普通布衣打扮,身形高大魁梧,兩條濃眉格外引人注目。

    早有守城將士來報,何沖心中驚異不定,柔木正處多事之秋,趙靖居然又回到柔木,無論他給什麼理由,都只得姑且聽之,連忙命人佈置迎接。府內如今是紅若姑娘管事,也不得不即刻去稟報。

    趙靖進府的時候,紅若正坐在廊下親自給郡守煎藥,見了他立刻站起來,衣袖拂動之間,身上的馨香與藥香混合,撲面而來。趙靖見她盈盈下拜,弱不勝衣,不由微笑道:「姑娘不必多禮。聽說大人病了,不知可有幫得上的地方?我身邊這位米先生,你應該聽說過,醫術高明。」紅若側身而立,不知怎的,暈生雙頰,低低的道:「既是如此,有勞米先生了。」說著親自帶著兩人進去,裡面已經有人通傳,早將帳子掀開。馬原掙扎著起身:「下官何德何能,倒叫將軍費心了。」

    紅若過去,側坐在床邊,扶住馬原,又吩咐道:「快給將軍和米先生搬椅子,上茶。」趙靖上前亦攙住馬原:「大人定是操勞過度。我叫米先生為郡守把把脈,米先生更有一套針灸之術,當助大人解除病痛。」

    紅若見如此說,柔聲對郡守道:「伯父,您躺下罷。」馬原強自笑了笑,終於躺下。已經有人搬了椅子過來,米政在床前坐下。趙靖微笑:「米先生看病,不喜人打擾,不如我們先出去。」紅若點了點頭,與趙靖一起帶著丫鬟們退了出來。

    紅若將門輕輕掩上,轉頭道:「將軍到廳裡歇一歇喝口茶。」趙靖搖頭,逕自往廊下一坐:「我就在這裡等會。姑娘近日諸多操勞,就不用拘禮費事了。」紅若也知道他一貫豪邁大度,點了點頭,重新坐到藥爐邊上。爐裡的火焰照得她一張臉嫣紅,然而眉宇間卻始終有揮之不去的郁色。

    「姑娘真是孝順。」趙靖溫言道。

    紅若低頭一笑:「我無父無母,幸得伯父收留,三年來關照愛護,對我如對自己的孩子,紅若做這點小事,又算得了什麼?」水汽漸漸浮上眼眶,淚水順著玉石一般的臉頰流下來,立刻又舉袖拭去,「叫將軍見笑了。」

    趙靖一時無語,也不知如何安慰。

    爐火畢剝輕響,藥罐熱氣蒸騰而上,她明艷到極處的容顏裡有股氤氳的沉靜之色。兩人一個漫不經心的靠在廊上,一個對著爐火。趙靖剛好可以看見她白得幾近透明的耳朵慢慢紅透。

    噗的一聲,藥沸了出來,紅若一驚,伸手去抬藥罐,剛一碰到邊緣,就燙的縮回手,藥罐傾斜,眼看就要灑到她身上,一隻手已經伸過來擋住,藥只潑出小半,全落在那隻手上,畢竟是血肉之軀,手背登時紅腫。

    紅若啊了一聲,立時起身:「快拿藥膏來。」一面說著,一面咬住嘴唇。趙靖哈哈笑道:「不礙事。行軍打仗,什麼傷沒受過?姑娘不用驚慌。」紅若抬起眼,默默的望著他,趙靖突然再也說不下去,只得笑笑,轉過臉去。

    藥膏送到,紅若打開盒子,用絲帕沾了藥膏,抬起趙靖的手,輕柔的塗抹上去。趙靖頗為尷尬,見她臉上紅霞飛起,卻仍落落大方,更不好抽回手,索性放鬆了,任她悉心為自己塗傷口。兩人此刻靠的極近,紅若一縷絲散落,輕輕的掃在趙靖臂上,趙靖低頭,恰好看見她鴉翅般濃密烏黑的睫毛和酡然如醉的頰。

    初見之時未嘗沒有驚為天人。她雖名紅若,卻永遠著最素淡的顏色,淡煙急雨中,撐一把油傘緩緩走來,行到近了,方抬高了傘,露出明媚晴好的容顏。唯有素色才可以把熾烈逼人的美麗稍稍調和。無疑的,她是他此生見過最美的女子。只不過,上天另有安排。

    門吱呀開了,趙靖不動聲色的往後一退,微笑著問從房內走出來的米政:「情況如何?」米政摸了摸鬍子:「我施了針,應該沒有大礙。我再寫個方子吧。」紅若問:「那麼現在煎的藥還用不用呢?」米政湊過去,嗅了嗅:「這方子中規中矩,養神定氣的,喝了也好。下午起再用我的方子吧。」

    預告一下哈,我憋了很久的親密接觸終於下章就到了:p

    另外,真的寫的比較亂嗎?因為有點偵破性質,所以把線索都埋伏進去,可能造成了一些困擾。大家多提意見吧。已經寫了7,8萬字啦,好像還米有人真的拍磚評論呢,是不是與讀者共鳴比較少?

    最近也有在看碧甃沉,女皇神慧,北落師門,和斛珠夫人,確實羞愧的感到了差距。只是希望,還是有一點點不同和自己的風格的

    再另外,在舊作集裡放了幾篇以前寫的古代文,也許可以看到自己的進步。以前好像有時太注重文字有時情節太詭異。

    再次深深的感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打分,晉江現在打分不容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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