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勇者(起點) 第六集 第四章 紅心J戰爭
    這兒哪還有一絲一毫戰鬥配置時的影子,所有的設施座椅都被撤走,而且高差也消失了──若非現在親眼所見,誰告訴我我都不會相信原來艦橋裡邊的高差是可調整的,取而代之的是百分之百符合典禮機能性的佈置──

    大廳前端是禮台,之後是座位觀禮席,再過來是立位的觀禮席,無論是哪一種觀禮席,都正好擠滿了人,好像──實際上應該本來就是──算準了人數一樣。大廳的周圍是餐點、警衛人員和服務人員整齊陣列。除了中央的紅地毯走道──紅的……地球在這類場合也習慣鋪紅毯……因為史烏基猶星人的血也是紅的?──外,雖然大廳面積不大,人卻很多,但是卻沒有擁擠的感覺,理由是──

    大廳四周的牆壁──正確的說應該是顯示幕才對──正清晰地顯示著浩瀚無際的星空。應該令人感到狹窄擁擠的大廳,這樣一來反倒顯得空曠了。更令我震撼的,是禮台背後映出的宇宙景象──兩排史烏基猶軍的戰鬥機械人,雄赳赳氣昂昂地排成兩排橫列在禮台「後方」的宇宙當中!

    「哇靠!這是即時影像嗎……應該是吧!總不可能是事先錄好的。」我不由得心想:「這樣一看就知道,難怪卡多要趁閱兵的時候丟核彈,除了這類機會之外,恐怕沒有別的任何可能性可以一舉摧毀這麼大的兵力吧?像現在,要是有人往那兩排機械人正中央丟一顆核彈,想必可埃斯的艦外武力就這麼完蛋了;除此之外,八百年也等不到這堆機械人都擠在一起。」

    在我胡思亂想的同時,司儀嘰哩呱拉地念了一大篇東西,我哪有心情去聽。

    ……嗯哼,看他們這麼慎重的樣子,看來我幹過的事情還蠻了不起的嘛!雖然那些還不都是因為我莫名其妙被打了一針。說到打了一針──對了,那個女特務鍾妙婷的事情,這次一定要記得問上一句,不然等可埃斯離開地球圈,那就憋死我也。

    「……有請女皇陛下。」我總算聽到一句司儀說的話,頭皮不知怎地有點發麻。

    我看著禮台中央,正在猜想背後的螢光幕是不是會突然冒扇門出來,等到一扇光門漸漸從禮台中央浮現,才知道自己又猜錯了。

    嘿!用光門進來,比我還大牌,這到底是誰的晉封儀式啊?算啦!這畢竟是別人家,不能與她計較。……仔細想想,她的安危比我的安危難保;用光門出入,是為了讓有什麼不良企圖的人無法知道她整裝時的正確地點,有另一重意義在,倒不全是大不大牌的問題。

    當我看到她的衣服的時候,差點笑出聲來。那該不會是她老媽的衣服吧!看起來太大件又鬆垮垮的,而且下擺過長,還得要兩個女官在後邊扶著。

    可是當我順著司儀的指示走近禮台時,又笑不出來了。那顯然不是過大的衣服,是順著女皇陛下的身材量身定裁的,不然不可能會這麼剛好。以布質部分而言,她的胸口以上幾乎是全裸,以下的禮服像朵重瓣花一樣地將她的身軀層層包裹,但又不完全遮掩她曼妙的下半身曲線;而這樣的設計,正好將她傲然挺立的上身,襯托為在重重花瓣呵護下玲瓏的白玉花蕊,配上胸口燦爛奪目的珠寶煉墜,美得讓人無法逼視,偏偏我又不能不看她。

    我的視線戀戀不捨地從她光滑的肩頸挪到了臉容,差點失聲叫了出來。

    所幸我即時壓下了心悸,沒叫出聲來,只動了動嘴無聲地說:「施蒂萊?」

    女皇陛下似乎看懂了我的嘴型,和這身打扮不搭調地頑皮的笑了笑,食指輕輕地點了點她的櫻唇。

    真是不可思議。

    為什麼現在的施蒂萊看起來這麼像提恩絲……不,應該說是蘇斯爾芬二世。坦白說,提恩絲和施蒂萊本來就長得八分神似,所差不過是提恩絲看起來艷光照人,而施蒂萊看起來清秀典雅。可是現在的施蒂萊看起來就是這麼艷光照人。

    看不出來哪裡化了妝。嗯……這讓我想起了最近的某個化妝品廣告,「她們都沒發現我擦了粉」那個。或許追求「看不出來」的化妝正是化妝術發展的大方向之一,而外星人在這方面比地球更進步許多許多。

    施蒂萊把一枚徽章別在我的胸口。我一時興起,執起她的手,半屈膝躬身深深地吻了她的手背。

    「地球的禮儀。」我舉目四顧,對周圍發楞的司儀及觀禮官員們微笑解釋道。

    大家釋然地一笑。施蒂萊忍住笑紅著臉舉起儀仗點了點我的胸口,突然欺身親了我的臉頰一下。隨即四顧對大家笑道:「地球的禮儀。」

    騙子!地球才沒有這種禮儀!不過這下可扯平了,我發燙的臉一定和她看不出來擦了粉的臉蛋兒一樣紅。

    莉琪安就坐在觀禮席最前面的幾排當中,從頭到尾神色都很緊張。不過,天從人願,典禮風平浪靜地結束了。我直到最後一刻,才把視線自施蒂萊的身上移開,注意到端著她的衣擺的兩個女官既不是冶芳也不是提恩絲。

    典禮結束後,直到我換下那一身累贅的禮服,才大大地鬆了口氣。

    又過了半個多小時,厄姆安副官才來領我去跟女皇陛下會面。雖然比不上剛才那個,這段路途又是另一個臉紅心跳的過程。

    我應該算是進出女皇寢室次數數一數二多的男人了吧!穿過防禦走廊後第一間房間是熟悉的小客廳,我坐在老地方等她們出來。

    和以前一樣,開門的是冶芳,和施蒂萊兩人往門外兩邊一站,然後提恩絲拉著裙擺走了出來。

    她的臉上閃過一瞬間的尷尬,最後還是甜甜地笑了起來:「好久不見,嘯俠!」

    「好久不見,陛下。」我身不由己地進了一步,便順勢單膝跪著執起了她的嫩手兒,深深地吻了一下。

    提恩絲不知所措地望著我,就像剛剛的施蒂萊一樣。

    「這是地球的禮儀,陛下。」我指著臉頰剛剛碰過施蒂萊的嘴唇的地方,笑著說:「按照地球禮儀中的回禮方式,你現在應該親……哦!」

    有人用勒頸術扼住了我的脖子!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住口!」施蒂萊罵道:「竟,竟敢對陛下無禮!」

    「投,投降!投降!」我拍了她的手臂兩次。

    提恩絲指著尷尬的施蒂萊大笑,連冶芳也忍不住掩著嘴笑得眼角都翹了起來。

    嬉鬧一陣之後,我們一起到了起居室坐下。提恩絲笑著說:「我上個禮拜剛滿十五歲呢!看起來長大了不少吧?」

    「是啊!陛下越長越漂亮了,另外也越來越豐滿了。」我說。

    「豐滿……」提恩絲紅著臉掩住了胸口:「色……色鬼。」不是客套話,她的胸圍看起來真的突然大了不少。反觀施蒂萊這邊……

    「什麼嘛!」施蒂萊也掩住了胸口,斜眼瞪著我說:「你想說什麼?」

    「沒什麼,肚子有點餓了。」我轉移了話題。

    提恩絲欣然說道:「啊!叫點東西來吧!我也要。」

    施蒂萊看冶芳搖了搖頭,對左手腕說道:「送兩份餐點來。」

    「啊!對了。」提恩絲突然站了起來,笑嘻嘻地說:「有東西要給嘯俠看。」她轉身之後,只有冶芳跟了過去。

    施蒂萊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椅子下意識地往中立的方向挪了挪。

    仔細想想,我跟她的關係實在很奇妙。說親密不算親密,說是朋友或許連朋友都不算,我們認識不過幾個月的時間,在一起的時間更是少得可憐。她喜歡什麼、討厭什麼我通通都不知道,像現在我連該跟她說什麼都不知道。

    「……剛剛典禮上那件衣服很漂亮,怎麼不多穿一會兒。」我說。

    「……」她的嘴唇動了動,最後只向我吐了吐舌頭。

    又過了好一會兒,施蒂萊才遲疑著開口了:「這一個多月,你遇到了些什麼?」

    「……很多事。」我說:「對了!我──殺了人。正確地說,一腳把人從高處踹下去,讓他摔得內臟破裂、腦漿迸流,可是我沒有勇氣往下看一看。」

    少女眨了眨眼睛,神情複雜地說:「和一槍把機械人戰機打爆有什麼不一樣?」

    「很不一樣吧!」我說:「對我來說不一樣。就像──殺了父母親或是殺陌生人一樣都是殺人,可是罪刑輕重不一樣。」

    施蒂萊驚訝地說:「在地球上是不一樣的嗎?……嗯,我不知道在史烏基猶的法律上是否一樣。」

    我答腔道:「欸!那你都學了些什麼?」然後聊了聊我們所受教育的差異。我想提恩絲和冶芳如果在外邊偷聽我們講話,一定覺得無聊得緊。

    「在這裡,嘯俠你看!」人未到聲先到,提恩絲拿著一條項煉從門外走了進來,嘻笑著說:「怎麼樣?怎麼樣?漂亮嗎?」

    「漂亮是很漂亮……」我看了幾秒鐘,才「啊」了一聲,指著那串項煉下端的珊瑚墜飾:「這是我送你的那個?」

    「對啊對啊!你真笨,到現在才看出來。」提恩絲只是笑著,邊說邊把項煉戴了上。那項煉的金煉部分被解了開,補上緞帶加長了些,然後多串了煉珠、貝殼、蚌葉和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這都沒什麼,獨具巧思的是提恩絲居然能讓這堆雜亂的東西串在一起卻看起來很順眼,她所花的心血自然不在話下,但這可絕不是單靠努力就能做出來的。

    大概是看見我的眼神中充滿了誠實的訝異和激賞,提恩絲得意地說:「怎麼樣?這樣一來,這條項煉再也不會被我的美貌蓋過去了吧?」

    沒想到她居然為了我上次那句無心的稱讚……我心中泛起一股暖意,衷心說道:「現在我只擔心陛下的美貌把身邊的人全都蓋掉了。」

    恩絲紅著臉說:「你害怕的話,就站離我遠一點好了。」

    「餐點送到了。」施蒂萊的手錶說道。她隨口應道:「送進起居室。」

    不過一條走道的功夫,很快的餐車便出現在起居室門口,還有推著餐車的服務人員──真巧,這不是鍾妙婷小姐嗎?

    她的制服和上次為我送餐時的型制大致一樣,主要的差異在於暴露程度,一樣是天藍色和雪白相間,窄裙的下擺甚至超過了膝蓋,外翻的領子也取代了V型領口,胸前的口袋裡有只橙色的原子筆,或許不是原子筆?大概為女性貴族服務的人員穿太暴露的衣服也沒人要看,說不定還會引起嫉妒吧!

    我向她笑了笑,她大概是想起我的相貌,也微笑點頭以對,然後把餐點端上了桌。我正想問問施蒂萊有關於她的事情,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喂?」我接起了電話。

    聽到了電話鈴聲,在場有三個人都向我望了過來,只除了女服務員──她拿了胸口原子筆插進了提恩絲的胸口。

    ……

    聽說……

    「人,在看到意料之外的東西的時候,有一瞬間意識會變成空白的。」

    這就是我回憶起那時情景的感覺。鍾妙婷……玖姍,拔出插進提恩絲胸口的原子筆之後,第二個動作是往自己的太陽穴插進去。不過她沒有得手,因為施蒂萊拔槍射中了她的眉心。接著,我看見冶芳拿起一大塊布按緊了提恩絲的胸口,看見施蒂萊不知從哪裡拿出了急救包,包括了馬上罩在提恩絲臉上的氧氣罩。

    我呆到這時才起步跑到提恩絲的身邊。

    我聽見冶芳口氣凝重地搖著頭對施蒂萊說道:「……深及心臟。」

    施蒂萊移開了氧氣罩,緊緊地握住了提恩絲的手,用歇斯底里的音量大喊著:「提恩絲!跟我說話!我是施蒂萊!」

    提恩絲勉強張開了眼睛,看看施蒂萊,又看了看我,然後說道:

    「……施蒂萊,我愛你。嘯俠,項煉是……送給我的?」

    我點了點頭。

    提恩絲笑了笑,閉上了眼睛。她雪白的臉色,讓這最後的笑容看起來像是苦笑。

    和她蒼白的臉兒剛好成對比的,提恩絲胸口的衣服和冶芳壓住傷口的毛巾,都已染成了血紅色。

    真正純然的深血紅色。

    我的行動電話還開著,傳來了莉琪安的吼叫聲。是的,應該是吼叫聲,雖然聽起來這麼的遙遠微弱。

    我不記得自己怎麼回到房裡的了。這兒是可埃斯艦內的某個休息室。天花板很低,站在床上墊起腳跟就會碰到頭,而床也不過四十公分高左右。床和床邊的桌子──用床當椅子剛好吃飯──都是收納式的,收起來的時候房裡的空間剛好足夠做早操。這些細節,我都是現在才注意到。

    「嘯俠楊顛峰先生,我在門外。」手機傳來厄姆安的聲音:「司令閣下有事情要跟您說,請跟我來。」

    我走出房門,跟在他的後頭走這條一點也不熟悉的艦內甬道。我看見兩側的腹壁上端有往上開口的排氣口,而上下左右每一寸淡褐色,甚至幾乎是白色的牆壁,雖然空得十分單調冷漠,但富有機能性,卻都是軟的,想必當艦身受到炮擊而人員在艦內彈跳時,也不至於受到太大的外傷。這也是我第一次發覺。

    默默地在前頭為我帶路的厄姆安,脖子上繫了一條白色的布環。這也是我第一次注意到……不對,他以前脖子上絕對沒有戴這條奇怪的布條。

    「請進。」他在一個陌生的房間前停了下來,向我比了個和語意相符的手勢。

    我進了門,門裡的是僅有幾面之緣的史烏基猶帝國總司令。果然沒錯,他的脖子上也繫著白色的布質項圈。

    「請坐。」他頹喪地拄著下巴,臉容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沈默了好一會兒才說:「……這次的事情全都是我的過失。我該負起全責,偏偏又不是引咎辭職的時候。」

    「……」我雖然懶得答腔,不過照我的想法,該負責的一定另有其人。

    等了一會兒,見我沒作聲,司令才繼續說道:「琴玖姍稜安治,也就是那個刺殺提……女皇陛下的服務員,就是當初為您注射恩希歐勒菌的特務人員。」

    是同一個人?看我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沒答腔,他繼續說道:「為您注射恩希歐勒菌之後不久,她因為叛國的罪名而被判處死刑。」

    ……「啊?」我反問道。

    司令深深地歎了一口氣,說道:「毛病就出在這裡。因為艦內人手已經不夠了,所以玖姍所接受的死刑不是槍決,而是破壞性記憶植入──以地球語而言,似乎叫做「破壞性洗腦」。總之,植入的記憶應該是一個訓練有素的服務人員,可是監刑官卻出了毛病,那也是個叛徒,把記憶磁碟調換成敵方特務的記憶了。」

    「……你,你是說……」我腦中一片混亂,結結巴巴地說:「等會兒,讓我想一下……好,請繼續。」總之,鍾妙婷在跟我第一次見面之後不久,就被判處死刑了。之後幫我送餐點的,是同一副軀體的另一個人。

    「……那人已經在鍾妙婷作案同時在房裡舉槍自盡了。」司令沈痛地說:「雖然早知道艦裡有叛徒,我怎麼也沒想到層級會這麼高。而且實在真夠湊巧,一片敵方特務的記憶磁碟的破壞力本來沒有這麼大,但是玖姍本來就是個特務,受過足夠的訓練。唉……真不該……」

    「請節哀順變,閣下。」我說,聲音冷淡得讓我自己也吃了一驚:「現在最重要的是,調整艦內警備體制,尤其是縮小信賴層級的範圍。」

    司令長歎了一口氣,點了點頭。沈默了一會兒,他突然從耳邊的裝置拉出一條麥克風,說道:「銀河法庭代表莉琪安小姐?」

    我這才注意到,他的「個人電腦」不是戴在手腕上,而是像助聽器一樣掛在耳朵上的。我拉開椅子站起身來,走到房間的角落去;其實我不用這麼做,司令的通話交談聲也小到不容易聽見。

    而且,那位總司令先生把麥克風推回去之後,還直接對我說:「剛剛是莉琪安小姐的電話。她建議我們將計就計,不要公佈被暗殺者身份的真相,為提恩絲公主舉辦國葬,和我的想法不謀而合。」

    我便點了點頭,這看似六十出頭、飽經風霜的男子目光在我臉上逗留了一會兒,似乎是擔心表情應該很僵硬的我不懂他的語意;放心之後才說道:「厄姆安,送嘯俠楊顛峰先生回房。」

    我跟著厄姆安往自己的房間走回去,看著他後頸的白布條,不由得開口說道:「你脖子上那個可不可以給我一條?」

    「好的。」厄姆安回頭答到,遲疑了一瞬間,便解下了自己脖子上的那條給我。我接過後隨即繫在頸間。如果這裡不是外星戰艦中,我可能會先向他問清楚像我這樣的「外人」也隨著他們在脖子上綁條白布「是不是禮貌」。不過我跟他們已經算是很熟悉了,知道他們根本不在乎這點小細節。

    就像提恩絲一定想都沒想過,把我送的項煉拆開,並做成另一條,會不會讓我不太高興,或是合不合地球上的禮儀。

    「厄姆安,」我走著走著,問道:「可不可以帶我去見見施蒂萊?」

    「……」厄姆安舉起了左手又放下,說道:「好的。」馬上轉回了頭。

    我想了想,又說:「……對了,不麻煩你了,我自己去好了,你先去休息吧!」

    姆安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吐了出來,才說:「謝謝。」

    我和厄姆安又同行了一段路才分開,餘下的路途便所剩不多。這條路明明是今天第二次走,還是十分陌生,原來是要左轉、左轉、再右轉,轉三次之多。我在女皇的居住單位門前駐足,靜靜地站了一會兒,換了個方式對手機說道:「我想進去,能不能通融一下?」

    門開了,防禦走廊外的第一道門。我有理由相信施蒂萊還不知道我進來了。

    我暢通無阻地到了施蒂萊的寢室門外,最後連她的寢室門也開了。她坐在飲水機旁邊,回頭看了踏進房門的我一眼,手中拿著的是剛剛還掛在提恩絲脖子上的那個海產項煉。

    少女的臉龐依舊清秀淡雅,表情還算開朗,嘴角揚了揚,舉起項煉對我說道:「洗乾淨了。」

    我花了一段時間去理解她的行為。

    對了,項煉剛剛還沾滿了從提恩絲的胸膛湧出的鮮血。

    「啊!是啊!洗乾淨了。」我笑著答道,走近了幾步,低頭仔細地看了看。項煉果然已經被洗乾淨了。

    施蒂萊的嘴角勉強揚了揚,指著最下端的珊瑚墜飾又說:「只有這裡,本來就是這個顏色,怎麼洗……」她的語聲開始發顫:「怎麼洗都是這個……顏色……嗚嗚嗚……哇啊啊……」

    我緊緊地把她擁入懷中,自己的眼眶也濕了。

    沒有辦法停止胡思亂想。我是從哪裡開始想的呢?對了,施蒂萊剛才穿的內衣的顏色;那是另一件,和前兩次所看見的都不一樣。我直到她哭累了躺下之後才發現她只穿著睡衣。

    然後我想到相對論,因為我被送上運輸艇到自光門回到地球,應該花了四十分鐘以上,可是我卻覺得只是一眨眼的時間。這讓我想起聽過的一則笑話──所謂相對論,就是坐在美女身邊的一小時好像十分鐘,而坐在課堂上的十分鐘好像一小時。

    台灣這時正是星期天下午,正確地說,是太陽相當接近地平線但是晚霞還沒有冒出來的時候。我回到家時,媽正從廚房裡出來。

    「我回來了。」

    「檢查的結果怎樣?」

    「沒什麼異狀。媽,」我合掌懇切地說:「我身體不太舒服,晚餐不吃了喔!要回房睡覺去。」

    老媽露出驚訝的表情,答道:「晚一點我再幫你送去?」

    「不用了,謝謝。我真的吃不下。」

    回房之後,把門窗全部緊閉起來,然後鑽進了厚重的被窩之中。

    ……睡不著。

    ……睡不著。

    ……睡不著……才怪……

    ……。

    也不知睡了多久,我醒了過來,抬頭看看時鐘,才九點多。

    我閉上了眼睛。可是這次是真的再也睡不著了,只好披睡袍坐了起來。冷風從窗隙中透了進來,氣溫好像一下降了很多。對了,昨晚有看氣象預報,今天好像會有寒流來的樣子。我打了個寒噤,拉著睡袍把自己裹緊一點。

    不行,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應該活動活動。我站起身,自然而然地擺出了三體式。不到兩秒鐘,又因為腳底太冰涼,去找了雙拖鞋穿,才繼續站三體式。

    大概是找拖鞋時發出的聲音引起了老媽的注意,她隔著樓層地板喊道:「阿弟,要吃飯嗎?」

    「不用,謝謝!」我答道。

    「今晚要洗澡嗎?」老媽又問。

    我想了想,說:「不洗了,今天好像蠻冷的!」

    這種時候鬼才有心情洗澡。又不是龍之介,有美麗的鳴澤美佐子服侍著洗澡。

    ……啊哈!我的幽默感好像回來了一點,這表示我已經漸漸從這場驚變中清醒過來了吧!那,應該可以試著回憶當時的情況了。

    從哪裡開始呢?鍾妙婷──她其實已經不是鍾妙婷了,因為接受過破壞性記憶植入,成了一個忠心的敵方特務。從「完成任務後立刻自殺」這一點看來,這個特務大概比有叛意的其他艦上乘員還可怕──可能包括了因為反叛罪被處死的鍾妙婷。因為其他乘員很可能是因為可埃斯艦上的處境太過不堪,所以才想要反叛的,那斷無對提恩絲進行自殺式攻擊的道理。

    嗯,既然是進行自殺式攻擊,她何不索性帶枚炸彈進來,轟隆一聲,不管真女皇、假女皇還有在旁邊陪葬的白癡烏德薩就全都屍骨無存了。……啊!我想,再怎麼說,要帶炸彈進來還是有困難的,所以鍾妙婷只帶了一隻不會引起注意的原子筆,連刀都不能帶。

    雖然不會引起注意,原子筆在訓練有素的特務手中還是殺人的利器。以一個訓練有素的人而言,就算兩手空空也已經稱得上是殺人凶器了吧!

    雖然訓練有素,不過單憑腕力要突破腦殼還是有困難的,所以鍾妙婷不選擇刺額頭;太陽穴或是其他頭部弱點都太小,一擊不中就沒有第二次機會了,也不考慮;咽喉的問題也一樣,要肯定致命的話要刺得很準很深,否則就算刺中了頸動脈造成大量失血,以史烏基猶的急救技術仍有很高的機會救得回來;與上面幾個比起來,心臟這個要害大得多,的確是個不錯的選擇。

    可是……我執起了書桌上的原子筆,凝視著筆尖想著:

    刺到肋骨的機會很高啊!我想她的腕力再強,也不可能刺穿肋骨吧!如果原子筆從肋骨的間隙中穿進去的確可以大功告成,不過機率不高吧?那就不如刺太陽穴。或者是一個特務只看著衣服外邊就可以辨識出肋骨的間隙所在?……不對,就算看得出來,如果瞄準的是肋骨的間隙,那和瞄準太陽穴豈不是一樣都是個太小而不保險的目標?為什麼選擇攻擊心臟?

    我試著用原子筆戳自己的心臟。三次中倒有兩次碰到肋骨滑開。咦,滑開?

    「對了!」我不由得自言自語起來:「只要手上用了巧勁,那麼就算刺到肋骨,也可以輕輕地讓筆尖從肋骨上滑進旁邊的縫隙,這麼一來一定可以刺進心臟了!」想通這一點之後,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在這種情況之下,以原子筆為凶器,的確沒有比心臟更好的狙擊對象了。

    順手把原子筆舉到自己的左胸,我想起當時的情景,邊想邊念著:

    「那時鍾妙婷把餐車推了過來,貼近了桌子,提恩絲正在她的左手邊。我的行動電話響了起來,提恩絲向我望了過來,鍾妙婷就順手用左手拿起了口袋中的筆──這是個再正常不過的動作,沒有人一時會想到這個動作有不當的意圖,然後就這樣順手往提恩絲的胸口一刺……」

    然後,提恩絲就這樣死了。

    我從頭到尾只是在旁邊呆呆地看著。

    我……我只是呆呆的看著……我居然什麼都沒做……

    我……我真是個廢物!我真該死!只要用念動力把原子筆的去勢阻上這麼一阻,哪裡刺得進去!就算還是刺下去了,也一定不深,提恩絲就不會死了!

    可是我什麼都沒做!我只是呆呆的看著!

    我……我到底坐在那裡幹什麼!

    嗚嗚……提恩絲……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給我的這麼名字!我只是個沒用的擺飾!我只會仗著恩希歐勒菌特殊作用駕駛專用機械人欺侮一般駕駛員!我有什麼資格跟你們平起平坐!嗚嗚……哇啊啊……

    ……。

    哭過一陣以後,胸口舒坦了不少。

    提恩絲的一顰一笑在我腦海中起伏不已,就像是走馬燈。奇怪,明明是快死的人會看見自己一生的走馬燈,怎麼是我看見死去的人一生的走馬燈,哼哼。

    ……

    唉!我在這邊哭什麼哭,真正傷心、自責的另有其人。我實在有點擔心她。

    ……待在這裡自顧自兒地擔心也不是辦法,我深吸了一口氣,拿起了行動電話:「幫我接施蒂萊。」

    「喂……楊顛峰?」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好。不是那種強顏歡笑或故作冷靜的好,是真的已經痛定思痛的好:「我剛剛開完會,現在回到房裡了正要休息一下。」

    「哦,沒什麼事,想找你聊聊天。」我說:「如果打擾到你休息的話……」

    「不,怎麼會呢!」她笑著說:「……啊!我們……好像之前每一通電話都為自己找了打電話的藉口。」

    ……她怎麼會突然這麼想呢?其實真要說的話,思念不也是一種藉口嗎?

    「吶,楊顛峰。」施蒂萊遲疑著說:「……你覺得我和提恩絲,哪個比較漂亮?」

    ……啊?

    ……這個……說實在話,以平常的印象來說,提恩絲是比她引人注目許多。可是那也不見得是真的比較漂亮,因為看了受勳典禮上的施蒂萊,就有這種感覺。

    「……提恩絲比較漂亮。」我遲疑著說。

    「嗯,你總算沒有說出違心之論。」少女平靜地說:「其實,提恩絲不僅比我漂亮,而且也比我聰明、比我溫柔體貼、比我純真,她……她是代替我而死的,其實死的人應該是我,你是知道的。為什麼……」她的聲音不禁又有點發顫:「為什麼活下來的人是我?」

    「因為我們都受到命運之神、因果律之王的擺佈,在現實的波濤中身不由己地被拋上拋下,像只無力的扁舟。」我說:「有時真覺得……覺得世界上若是真有個大魔王就好了。」

    「……耶?」施蒂萊輕噫了一聲。

    「牠是萬惡的根源,所有不順心的事都是牠的作為,只要把牠打倒,這個世界,不,全宇宙的人都可以得到幸福。」我沈默了一會兒,又說:「地球有個科幻小說家,他年輕的時候,筆下的主角曾經對地球地方信仰中的『神』指著鼻子破口大罵,指責得橋灼��說厙蠆還埽�赤棹斸弅P上衷謖飧雎移甙嗽愕哪Q�^!?br/>

    少女不明所以地問道:「後來呢?」

    我笑了笑,答道:「現在他年紀大了,筆下的主角發現有個『神』被壓在山的下面,只要把搗懦隼矗�s就可以為地球建立起一個『理想中的秩序』。可是那位主角卻遲疑著不敢把神放出來。」

    「……我猜,那是因為他終於發現理想中的秩序是不存在的,不但如此,由任何無可制衡的力量所建立的秩序都不過是一種《可怕的幸福》恭喜梅林!」施蒂萊欣然說道。

    我想了想,又說:「地球人的消遣文化,實在還很膚淺的。比方說小說,一百本小說當中,大約有六、七十本都會提到「復仇」。主角的老爸或什麼人被某人殺了,所以主角要幹掉那個某人來復仇。照我想,如果有某個特定的目標,在他面前這麼一站,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就能完成復仇的話,那真是人生一大幸事。現實中,不管遇到什麼挫折,都根本找不出什麼復仇的對象。比方說這次,提恩絲的死,我該怪誰呢?想來想去,只能怪自己。」

    「怎麼會怪你,你……」施蒂萊想了想,連忙說:「你又不是我們請來的侍衛。如果你也跟我一樣,在腦中進行過幾千幾萬次面對刺客時的應變動作演練,以一個烏德薩的力量而言,或許提恩絲就不會死了,但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啊!」

    「你還不是一樣。」我埋怨道:「先別說找不找替身根本不是你能左右的──呃,我猜應該是這樣;我且問你,史烏基猶皇家的成員,包括你和提恩絲的令尊令堂,都到哪去了?」

    「……」施蒂萊的聲音帶著淡淡的哀愁:「大多死於戰火之中,有少部分成為新政府的階下囚了。」

    「這麼說提恩絲已經算是幸運的了,難道不是託了成為女皇替身的福?」

    少女過了好一會兒,才吃吃地笑了起來:

    「我只是在撒嬌而已啦!沒有你所想像的那麼自責。虧你繞了這麼大***,這麼認真的來安慰我,真讓我害臊。」

    「…說:「為什麼青春年華的我們,就非得面臨生離死別不可呢?……你睏了嗎?」

    施蒂萊說:「我現在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蓋好被子了!你不要掛電話喔!」

    這……光想像那樣的情景就會讓我臉頰發燒。要是我現在問一句「你現在的內衣是什麼顏色」,就十足像是電愛的開場白了。

    「好,我……啊!我來唱首搖籃曲給你聽吧!」我說。

    「好啊好啊!我沒聽過你唱歌呢!」施蒂萊高興地答道。

    我尷尬地說:「唱得很爛啊!你可別見笑。」然後便清了清喉嚨:

    有過挨餓的時候有過寒冷的時候靜心聆聽心底那溫柔的聲音hn……

    風和雨都在外頭天使們在身邊守護

    這裡有慈祥長輩這裡有善良朋友幸福回憶有一天終歸要分手hn……

    大家都過得好嗎明天要寫信去問候現在就

    GoodnightGoodnightGoodnight讓歌聲伴你入眠所以說

    GoodnightGoodnightGoodnight美夢一定會實現

    ……

    我反覆唱了幾遍,歌聲越來越低。然後,盡可能地壓低了話音,輕輕地問了句:

    「……你睡著了嗎?」

    過了好久好久,話筒中都沒有聲音傳出來,可是我不敢把電話掛上。

    因為靜得有點不太尋常。比方說,至少應該聽見規律的呼吸聲。當然,有用「吐息如蘭」來形容少女呼吸的說法,何況睡著後的鼻息本來就比較微弱,至少我可絕對沒有辦法想像施蒂萊打鼾的樣子。

    可是我還是不敢把電話切斷……

    「沒有。」她哽咽著說。

    提恩絲的喪禮就在星期二晚上。這麼說起來,我昨晚應該練了幾小時形意拳,而且還去接伊東華離開補習班,奇怪的是一點記憶都沒有。我想這並不稀罕,因為我常常一整天上課下來卻根本不記得今天教了些什麼。

    儀式簡單而隆重,雖然從陳設的鄭重看得出的確是「國殤」,但與會者遠不及前天晉封典禮那麼多。另外我還注意到與會者以和提恩絲確實有交情,會為她的死感到傷心的人為主,像是我完全陌生的一些親族甚或清潔雜工之類的;而閒雜人等的人數就減到最低,例如說銀河法庭方面只有莉琪安出席。

    靜靜地躺在棺材中的提恩絲,美得令人秉息,施蒂萊親自把洗乾淨的項煉和大束的鮮花一起放在她的胸口,然後進行了宇宙葬。記憶中,這種場面已經在科幻電影中看過了無數次,自己參加時卻完全是另一回事。

    我特地穿了白襯衫和白色的牛仔褲和脖子上的白布環搭配。喪禮結束後,人人都把白布項圈取了下來,就連施蒂萊也是,所以我也跟著取了下來。

    「……喂!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莉琪安說。

    我抬頭望了她一眼,應道:「嗯,嗯……然後呢?」

    莉琪安皺了皺眉頭,問:「然後什麼?我剛剛是問你覺得這樣的安排怎麼樣。」

    「……」這下混不過去了,我只好說:「什麼安排?我沒聽清楚。」

    「什麼沒聽清楚。」莉琪安埋怨道:「從女皇陛下的葬禮結束,我坐在你的對面開始,你就只是嗯嗯嗯的,我看我說什麼你根本一句也沒聽見……算啦!回頭我再打電話給你。」她沈默了一陣,彷彿是在回想提恩絲的一切,最後深深地歎了口氣,欲言又止地望了我一眼,才起身離去。

    我關上燈,在黑暗中又靜坐了幾秒鐘,才出門朝施蒂萊的寢室走去。

    進她房門時,我的心臟「砰」地撞了一下肋骨,差點迸出胸腔。那是──是施蒂萊。只是一個回頭的動作,就可以輕易分辨出來。可是她穿著提恩絲平常穿的衣服。

    「嚇到你了?」施蒂萊感到抱歉似地苦笑了一下,說道:「雖然在喪禮上不行,至少現在用我本來的身份和她訣別一下。」之後,她又合掌對著她的寢室當中看慣了的半面宇宙低頭祝禱著。

    我靜靜地站著不動,直到她重新抬起頭來,用手輕撫著牆上那既真實又虛幻的影像,才緩緩挪步到她的身邊。

    外星人的螢幕果然不同凡響,如果是地球上的螢幕,像現在這樣整面映著漆黑的宇宙黑洞壁的話,一定會清楚地映照出我倆的身影;而外星戰艦的螢幕上只有個淺而模糊的影子。

    「想想,往托直翁接受政治庇護的旅程真是一波三折,昨晚會議做出的決定,又再往後延一個禮拜……楊顛峰,開心點嘛!難道地球人到現在還看不開生死之謎嗎?你繼續傷心下去,也不過就是為了失去提恩絲而自私罷了!提恩絲現在可沒有什麼不舒服。」施蒂萊說。

    「……誰說我在傷心的?」我不由得笑著說:「你又知道我在想什麼了?」

    「哼!我當然知道,因為你一張臉就這樣僵著,不是傷心是什麼?」

    「所以啦!你根本就猜錯了。」我嘿嘿笑了幾聲說:「我是在考慮要推你倒在床上,因為後果嚴重而猶豫著要不要動手。畢竟難得看到你穿得這麼漂亮。」

    施蒂萊的臉兒「唰」地紅了,氣鼓鼓地說:「提恩絲說的沒錯,你真是個大色鬼!下次再擅自闖進我的臥房,我一定要以正當防衛的理由把你給槍斃。」

    「現在可來不及了。」我冷笑著說:「誰都可以一眼看穿你現在身上沒配槍,我倒要看看你怎麼反抗。」

    是的,正如我所說的,現在的施蒂萊真漂亮。她此刻身上的衣服是貼身剪裁的洋裝,把少女略顯青澀但不失玲瓏的曲線襯托得曼妙別緻,我邊欣賞著這難得的情景,邊裝腔作勢地把雙手放上了她半裸的香肩……

    ……畢竟我還是太年輕了,手指碰到她的水嫩肌膚時又有觸電般的感覺,便草率地收了回來。接著兩人各自靜靜地享受了一會兒這份尷尬。

    「……楊顛峰,你擔心我嗎?」突然而意外地,施蒂萊開朗地說。

    「大概有一點點。」我曲起食指和拇指,比了個小得不能再小的一點點。

    「那──」施蒂萊驀然轉身,一雙妙目直視著我的眼睛:「陪我去托直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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