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
傍晚的時候接到了楊明的電話,說是晚上有一個宴會要我和她一起參加。我其實並不在意宴會不宴會什麼的,我在意的其實僅僅是和楊明在一起而已,這種感覺似乎是從那次所有人都嘲笑我不會吃人,而只有楊明和曾教授沒有笑我的時候開始的——那一刻產生的那種在楊明身邊的安全感令我永生難忘。
楊明的車照例停在樓下,她走下車,站在車的一側,一抹紅色的夕陽斜照在她的臉龐上。楊明面色憔悴的沒了血色,她臉上那條光影的分界線把她的臉分成了一半是鮮紅,一半是蒼白。
楊明見我走來,轉過身看著我,她穿一件黑色的上衣,下身穿一件黑色牛仔褲。一陣風從她的背後吹來,楊明披散的頭發和脖子上的紗巾一起向我站的方向飄動,落日的余輝將楊明身後的所有一切都染成鮮紅。楊明沖我淡淡一笑,她身體的黑色輪廓早已被染成了暗紅色,而楊明身上的黑色衣服卻在鮮紅的襯托下更加深了她的低暗,我從沒看到她穿這麼素色的衣服。
宴會也是在自我大廈舉行的,車子照例停在了大廈的樓下,幾個保安立刻為我和楊明打開了車門並跪了下去讓我和楊明踩在身上下車。
我和楊明進了大廈,照例先到了總服務台,然後就走上了那台在空中懸浮的透明電梯。楊明按動了電鈕,電梯向上升了起來。下面的城市照例漸漸縮小,最後成了在鍋中的食物。楊明突然停住了電梯,她打開了電梯的門,幾個身穿比基尼的女人立刻向我們表示歡迎。
“這一層是我們上次吃飯的地方。”楊明用手指了指那條我很難忘記的走廊說。然後就關上了門,電梯又緩緩的向上升去。
“這裡是大廈的頂層。”楊明在電梯停下後說。
我跟著楊明一起走下了電梯,這裡似乎並沒有任何的裝飾,四周都是鮮紅的顏色。我們腳下是鮮紅的地毯,天棚與牆壁是鮮紅的壁紙。幾個一絲不掛的少女立刻迎了上來,她們把我們帶到了走廊盡頭的宴會大廳,宴會大廳中回蕩著激烈的進行曲音樂。三三兩兩的人身穿鮮紅色的禮服正在彼此聊著什麼,並不時發出一陣陣做作的陪笑聲。
我和楊明走進宴會的大廳,每個人都頻頻和楊明搭話,似乎都在盡量表示對這位美女建築師的欣賞。楊明很少搭話,只是頻頻的和每個人點頭致意而已。
“諸位來賓請安靜……下面有請我們冰鎮城邦政府的總領主,冰鎮城邦武裝部隊最高統帥——羅總領主閣下為大家講話……大家熱烈歡迎!”
這時候一個身材極端肥胖的老者拄著一根拐杖,在幾個一絲不掛的少女攙扶下走上了講台。
“今天……我們之所以在這裡舉行宴會……是因為……”總領主劇烈的喘著粗氣,渾身的脂肪都跟著抖動著。“是因為……我們的城邦軍隊活捉了……活捉了……”緊接著是一陣陣的咳嗽聲。“活捉了……‘紅色血腥’……的重要領導人!”
“先不要說活捉了誰了,今天我要對我們的總領主提出批評!”這時一個人突然沖上了講台。“總領主閣下!我代表冰鎮公民必須對您提出批評!您太不愛惜您自己的身體了!我想問問您,您的身體難道是您個人的嗎!您的身體是冰鎮公民的啊!如果您不愛惜您的身體,我們這些您的公民該這麼辦啊?”那個人說的真的動了情,竟然哭了起來。
“好好好,我接受大家對我的批評……你也不要太難過。我一定會珍惜自己的身體的……”總領主在那個人的肩上無力的拍了兩下,然後他又吃力的把整張胖臉對著大家。“現在宴會開始!”赤裸裸的少女們立刻將一盤盤蓋著弧形金屬蓋子的托盤端了上來。少女將托盤放在桌上,然後打開了托盤上的金屬蓋子,裡面是一個個20厘米長短的黑色小“人”,他們張著的嘴中沒有舌頭,眼眶中沒有眼球,腦袋兩側沒有耳朵。
楊明和所有人都一樣毫無顧及的吃了起來,她用刀子將托盤裡各種方式烹調過的黑色小“人”切碎,然後用叉子放進口中漫不經心的咀嚼著。
“大家可以……邊吃邊聽我說。現在我們請出我們今天……宴會的主角……‘紅色血腥’組織的重要領導人——陸皓東先生……”
幾個城邦軍人又打又罵的將一個人拖了進來,地上留下了一串長長的血跡。那個人的手上帶著長長的鐐銬,上身穿一件軍綠色的夾克衫,下身是一條軍綠色的褲子,沒穿鞋的腳上帶著一條黑色的生�酚嚝R——這個人正是我在楊明辦公室裡看到的那個中年男人。他滿臉的傷痕,許多傷口還在不斷滲著血,左眼已經被打得無法睜開。我看了看楊明,她沒有任何表示,只是默默的吃著。
“陸先生……聽說你這次之所以……之所以被我們活捉……是因為你回來見你的……你的妻子,呵呵……原來像你們‘紅色血腥’這樣的亡命徒……也有感情……”
“我們‘紅色血腥’的感情你怎麼會理解。”中年男人慢慢的從地上站了起來,他很輕蔑的看了看總領主。
“呵呵……呵呵……陸先生……你看看這裡的一切,這裡的飲食……這裡的美女……”幾個赤裸的少女立刻淫蕩的靠在了總領主身上。“只要你告訴我你們……你們‘紅色血腥’的總領導人——‘紅色血腥’是……是誰,這一切馬上就屬於你了……”
“哈哈!哈哈……哈哈!”那個中年男人笑的很爽朗,似乎臉上的傷根本無所謂。“我本來就是一個擁有這些東西的人,如果我只是想做一個和你們一樣的人,我為什麼要去參加‘紅色血腥’?我告訴你——收起你這一套!‘紅色血腥’我知道是誰,組織所有的核心領導我也知道是誰,可你別想從我嘴裡得到一個字!”
“你可以放心,我只想……只想知道‘紅色血腥’是誰,我不會傷害她的,而且會好好對她,聽說她是個很漂亮小的姑娘,今年才17歲,……哈哈……我想她下面的那個小×也一定很緊吧……我可以用她來舒服舒服……”總領主發出一陣陣獰笑聲,其他人也跟著附和著,只有我和楊明沒有笑。
“無恥!真無恥!”中年男人咬著牙罵著,似乎對“紅色血腥”的侮辱比對他的拷打更令他憤怒。
“什麼!你看看……你看看……”總領主突然十分快速,卻有些瘸的拖著肥胖的身體走到宴會廳寬大的玻璃窗前。“你看看這座城市!這個城邦!它並不因你的死或奮斗而有絲毫的在意!這裡的公民並不知道你在默默的為他們做些什麼,即使你死也不會對他們有任何影響!他們悠閒的看著電影!在餐廳喝飲料!在劇場聽音樂!誰也不會記住你!誰也不會!”
“有一天所有人都會記住的,記住今天有一位‘紅色血腥’的追隨者為拯救他們而殉難。”
“不會!不會!不會有人記住你!不會記住你!”總領主發狂的怒吼,一邊吼一邊用自己的拐杖狠狠的打在那個中年男人的頭上,他被打的血肉橫飛,摔倒在地上。“媽的!為什麼要記住你!他們是一群麻木的、不配稱為人的東西!他們分不清美丑與善惡!是沒有是非與正義感的一群畜生!如果我把你也做成食品發給他們,他們一定會來搶著吃——即使他們知道你是個為他們而死的人!”總領主發狂的吼著,身上的肥肉伴隨著呼吸的節奏不斷的震顫著。
中年男人已經被打得不能動了,他倒在地上似乎已經被打的沒有了意識。
“我父親為了抵御外族入侵打了一輩子的仗,最後被敵人抓去活埋了!誰記住他了!誰記住他了!這座城邦的畜生就知道吃飽不餓!根本就不知道什麼叫民族大義!什麼叫城邦精神!什麼他媽‘紅色血腥’!什麼他媽理想世界!就憑你們也想拯救這座城邦!告訴你!只有我才能拯救這個城邦!我考慮的是這個城邦的未來!而不是只一味顧及民眾的眼前利益!而你們這些煽動者則不停的許諾給與民眾怎樣的眼前利益!民眾你們又怎麼樣!你們許諾的眼前利益是以損害這座城邦的長遠利益做代價的!冰鎮的民眾已經夠苦了!我不能讓我熱愛的民眾再次陷入你們制造的瘋狂中!”總領主一邊喘著粗氣一邊繼續的罵著,在對待冰鎮公民的態度上,他顯然處於一種矛盾中。
“我曾經是您的部下,我崇敬您!總領主閣下……因為我曾經相信您能夠拯救這座城邦的公民,可您對這座城邦許諾的美麗諾言僅僅成為了您統治這座城邦的工具而已……”中年男人用手抓住了總領主的拐杖。
“你們憑什麼說我沒有在為實現我的諾言而努力!你們以為冰鎮這麼大的一座城邦可以僅僅憑借一種熱情就頃刻間成為人間天堂嗎?這些年我的難處有誰知道!你以為憑借著一場城邦變革就可以完全改變這整個城邦嗎!你知道有多少集團的利益需要顧及!在這座城邦,一點點的微弱變革就會觸動各種集團的利益,結果是什麼?結果將是這座剛剛從戰爭中恢復過來的城邦繼續新的戰爭!”總領主的臉上顯出了一種近乎聖徒的表情,這一刻我突然覺得他很高大。“我一點點的試探著,進行著我的變革,努力避免對任何集團利益的觸及,以避免出現新的流血,可所有人都對我頂禮膜拜,我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因為沒有人願意指出我的錯誤!不!有一個人願意,這個人就是你——陸皓東!可你竟然背叛了我!”
“總領主閣下,這一切正說明您的變革已經失敗了,現在的冰鎮需要一場聖戰(注:此處聖戰為神聖戰爭的意思,我的朋友曾建議我將這個詞替換一下,因為這個詞容易讓人聯想到恐怖主義與宗教,我曾經也考慮如何替換,但始終沒有找到合適的詞語。不過我翻閱了一下字典,各個宗教都曾經引用過這個詞,意為神聖的戰爭。並不是特指某一宗教或恐怖組織。請大家不要誤解。)以將所有的利益集團打碎後重新整合成為一個整體!”中年男人一點點的緩緩站了起來,他們的表情都緩和了許多,似乎這只是一對剛剛發生過爭執的父子。
“荒唐!你們‘紅色血腥’不可能拯救這座城邦!你們的主張太恐怖了——太恐怖了!多年對冰鎮的統治讓我發現人不可能成為高尚的聖徒,而你們卻妄想將所有冰鎮公民都變成聖徒!可連你們自己也不可能成為聖徒!所以你們不可能拯救冰鎮!只會毀滅這個城邦!為了冰鎮的公民!我必須阻止你們!哪怕用世界上最殘忍的手段!我也要阻止你們!哈哈……哈哈……”總領主發出一陣陣鬼哭似的笑聲,這讓我打了個寒戰,因為他的表情又恢復到了先前的那種殘暴。“好……好!今天我就在這裡現場把你做成菜!……讓你看看我這裡的……特色菜……”總領主喘著粗氣,他用手指了下身後的講台,講台後面的大幕緩緩拉開,一只大大的全透明微波爐從裡面推了出來。“今天就讓大家看看,……微波爐烤活人!烤一個有眼球,有耳朵!……而且能喊能叫的人——把他架進去!”
“等一下,總領主,我有個請求。”楊明突然攔住了總領主,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種溫文爾雅的高傲。
“楊明啊……你說吧……”總領主扭曲的臉上的表情突然變的很怪,似乎是想竭力克制什麼。
“總領主閣下,我很想給他點一支煙,可以嗎?”
“當然可以了,你去吧,我反對誰也不會反對你的……呵呵……”總領主臉上那勉強擠出的笑容很假。
楊明走到被兩個軍人架起的中年男人面前,拿出一只雪茄放在了他的嘴上,然後點燃了那只雪茄。中年男人狠狠的抽了幾口……中年男人突然將兩個架住他的人打到,然後從一邊的桌上操起一只餐刀,架在了被他勒在懷裡的楊明脖子上。
“誰也別過來!過來我就殺死她!”中年男人瘋狂的喊著,他的聲音很嘶啞。
“別過去!都別過去!別傷了楊明!”總領主也跟著喊著,所有人都不知所措。
“別傷害她,我可以當你的人質!”我向中年男人走去,他似乎有些遲疑的警告我不要靠近。“如果你懷疑我,我可以先自斷手筋。”我拿過一把桌子上的餐刀放在了右手手腕上。
“慢著!……你過來吧!”他示意我走近點,然後把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並放開了楊明。他用手勒住我一點點的向宴會廳的大玻璃幕走去。
“小伙子,你叫什麼名字……”中年男人小聲的問我。
“胡悠……”
“好吧,胡悠——你很勇敢,謝謝你保護楊明……我這麼做只想有尊嚴的死去,而不是在臨死前成為敵人的玩物。”他說完用力的把我推開,然後自己向著玻璃幕撞去。“萬歲!紅色血腥!”這是他破窗而出時的口號聲。我想他從這麼高的地方跳下是沒有生的希望了——我想這一點他自己也是知道的……
“媽的!死了……好了、好了……我們大家繼續吃吧……”總領主說完後一臀部坐在椅子上,結果卻重重的摔在了地上,大概是總領主還沒有從什麼事情上回過神來。幾個人立刻跑過去將一臉尷尬的總領主扶了起來,有的揉肩,有的拍灰。
“總領主,您有這麼大的功勞,把冰鎮治理的這麼好,而且今天又活捉了‘紅色血腥’的領導人——您這麼大的功勞,這小小的椅子怎麼能承受的住呢。”一個穿西裝的男人立刻一邊點頭一邊的說著,並不時伸出大拇指。
“好!好!說的好!小伙子有前途!”總領主拍著那個家伙的肩,滿臉的尷尬頓時消失的無影無蹤——“去你媽的!你知道個屁!……”總領主的臉上突然又顯出聖徒似的嫉惡如仇,他一邊罵一邊舉起了拐杖,那拐杖沒有砸下,而是在空中停住。“哈哈……哈哈,你看我讓那小子都給氣糊塗了……哈哈哈哈……繼續吃,大家繼續……”總領主緩緩的放下了拐杖,並十分友好的又拍了拍那個西裝男人的肩膀。
整個宴會廳中的***都被打開了,宴會廳裡一片鮮紅,而那鮮紅中卻有那一抹隱約的黑色。所有人都繼續吃了起來,似乎真的什麼也沒有發生一樣……
宴會終於結束了,就如同我們終究要走出那滿是紅色的大廳而回到黑暗中一樣。
我上了車,楊明也打開了車門,卻並沒有急於坐進來。她似乎在張望著什麼……
楊明坐進了車,然後發動了汽車,車開的很快,似乎是為了快速逃離大廈外面紅色的光一樣。汽車在環城公路上飛奔著,我不知道楊明要去什麼地方,也沒有問。汽車開進了一條長長的黑色隧道,隧道中昏黃的燈無力的閃動著,然後快速的在我們身後消失。
楊明突然在隧道中停下了車,我險些撞在風擋玻璃上。
“那個人是我的……是我結婚七年的丈夫……”楊明突然說,似乎是在對我說著什麼,也似乎僅僅是在自言自語。
“你只是想用死亡來拯救他的瘋狂吧……”
沉默代替了一切,一輛紅色的車從我們的車邊駛過,只有當她經過我的身邊時我才能感到她的速度。她離我越遠我就越發無法感受到她的速度,或許她在我身後的消失會讓我忘記她的存在。每當我記起當時的時候,只有一聲聲低低的哭聲在那裡回蕩,楊明的眼淚是紅色的鮮血,整個隧道的***都在這淚水的倒映下變得鮮紅……
(主人公的回憶:那時候我才明白沒有“眼球”的人的去處,可我卻不能明白為什麼可以阻止自己丈夫瘋狂的楊明卻不願意去阻止“紅色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