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骨 第九卷 十 孝子
    肖堅居然會在這種時候幫我,他到底在打什麼主意呢?然而面對他伸出的右手,我已經不能再考慮更多,只得趕緊調整心情,同樣伸出手和他輕輕一握。

    兩手相握的瞬間,我看見他那雙明亮的眸子,有月光輝映下,如海底般深邃,發著淡淡的藍色光茫,這是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目光。

    「進去吧,外面風大,我們裡面談。不過就是地方簡陋了點,還請海涵。」肖堅鬆開手,在我背上輕輕一拍,示意我們向內走去。我再度打量了他一眼,調整了下呼吸,這才緩步跟著他走了進去。

    這間貨艙面積並不算大,四百平方米左右的樣子,不過現在已經搬騰一空,除了幾條刻意留下供人倚靠的舊式沙發內,偌大間艙裡顯得空蕩蕩的。

    我們才進屋,一年輕人拿著一個掃瞄儀器模樣的傢伙就朝我們走了上來,看樣子是要檢查我們,然而金叔已經一抬手,止住他,帶著喝斥的口氣道:「你傻了不是,這是堅少的朋友,用不著檢查。」肖堅笑笑,道:「還是金叔給面子,你們談吧,我的事已經做完了,不干涉這些。」說著朝我道:「你們談,我不懂這些,在門口吹吹風等你們吧。」說著竟然自個兒走了出去。

    「阿文,你們坐,這裡是我們的地頭,絕對安全。」金叔招呼我們坐下,又嘿嘿笑道:「我年紀長你幾歲,叫你聲阿文應該不算倚老賣老吧。」

    我目送著肖堅走出屋外,見他並沒有走遠,確實是倚在門口活動著脖頸,這才半轉過頭來,笑道:「當然可以叫,金叔已經很給小輩們面子,我感謝還來不及呢。」

    金叔乾笑幾聲,直道:「哪裡哪裡,早知道是一家人,我們就直接坐下來商量了,還害你們等了幾天,實在抱歉呀。」這是一個狠角。雖然臉上帶著笑容,但光禿的頭頂在燈光下油亮發光,反倒使原本醜陋的樣子更是顯得有幾分猙獰。

    我的餘光裡,一直在看著站在門口吹風的肖堅,他似乎真一點沒有揭穿我們的意思。甚至我能感覺到,他的笑容裡還有些許鼓勵的成分在內。看情形,只能先不管這麼多,先把這兒應付下來再說,當下我道:「金叔客氣了,咱們第一次打交道,謹慎點兒,對大家都有好處。」

    金叔點點頭,道:「說的就是這理,阿文你們能理解就好,畢竟咱們做的可不是平常生意。」我微笑著贊同道:「可不就是,規矩我們是懂的。」說著我向許志恆打了個眼色,許志恆點點頭,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檀木盒子,遞給了金叔。

    「金叔,這是我們送給老爺子的一點小小心意。還煩請金叔轉給他老人家。」

    盒子裡裝的是一個早已經絕跡的亞洲犀角所雕刻而成的煙嘴,這是在於浩東家老宅裡找出來的,東西雖小,但價值可就絕對不菲。不過於浩東二話沒說,就貢獻了出來,對他來說,當年被肖成全下令追殺被迫逃到香港一事可是奇恥大辱,只要能幹掉肖萬全,他是連命也可以不要的,更別提這小小的家傳寶貝。

    金叔接過盒子道:「我能不能見識一下?」我道:「當然可以,還請金叔明鑒!」金叔打開端詳了下,他顯然也是個行家,輕歎了一聲,笑道:「好東西,好東西,老爺子就好這種東西,阿文你們可真費心了。」

    我抱歉道:「這次來得匆忙,也不知道是金叔你來,怕送錯了東西,所以只提前準備了老爺子的禮物,金叔你要有什麼中意的東西,儘管跟小輩們說,我下次一定替你找來。」

    金叔連忙揮手道:「我就一個打工仔,哪裡受得起這些貴重的大禮。」我微笑道:「金叔言重了,這不過是後輩們的心意而已。何況,只要我們從今天開始,精誠合作,大家都賺大錢,這世上還有什麼更貴重的東西不能送給金叔你!」

    金叔哈哈大笑,道:「爽快、豪氣,我就喜歡你們這樣的年輕人。難怪你們才出道不久,名氣就這麼大了,跟你們合作,一定是件很有意思的事。」說著對坐一邊的向雨田道:「現在的後生仔真可畏呀,老向呀,我們可是都老了。」

    「我早就說過,我介紹的人還能有錯。」向雨田插嘴道同,然後嘿嘿淫笑道:「阿文,你們要送金叔禮物,可得來問問我他好什麼,金叔可是出了名的猛男哦,當年胯下一桿霸王槍差點掃平了我的場子,哈哈!」

    眾人都是一陣狂笑,氣氛倒顯得有些難得的融洽,這時我瞟了眼站在門口的肖堅,只見他居然摸出只煙來,臉上帶著笑容的自個兒抽起來,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眾人訕笑過後,言歸正題。

    「阿文,金叔很欣賞你,不過欣賞歸欣賞,規矩不能壞,大家第一次做生意,還得按著規矩來。你是堅少的朋友,我們信得過你,第一次的量可以放到十套,不過一樣要加價20%。如果要我們負責找騾子,再加後他舉起右手,比劃一下,道:「這個數!」

    「第一次合作,你要加點價我沒意見,不過三萬六美金不包運,太高得離譜了點吧。」我皺眉道。

    金叔嘿嘿道:「不高,一點都不高,你也是行內人,現在的形勢大家都清楚,泰緬那邊掃得非常嚴,產量越來越低,出貨越來越難不說,價格也水漲船高。要不是我們在金新月這邊有路子,根本拿不到這價,你放心,質量我們絕對百分百保證。九九的純品,到了你手裡,想加粉就粉,甚至加牆灰都沒關係,起碼也可以再洗多一倍,還能有人少賺的,總之你想怎麼玩都可以啦。」

    說著他繼續嘿嘿笑道:「阿富汗現在的時局可跟伊拉克沒什麼區別,美國人動不動就掘地三尺,他們抓的是拉登,可是也影響了我們做生意呀。現在要讓騾子把東西從新疆那邊送過來,運費都很離譜的。」

    見我沒有回答,金叔又繼續說道:「大家第一次合作,都希望合作愉快,以後繼續一起賺錢的。聽說你下線很廣,和很多台灣佬有聯繫,所以我們老爺子非常看好你,否則也不會叫我來和你談了是不?」

    我點點頭,微笑道:「這個自然,能勞得動金叔你親自見小輩我,我已經受寵若驚了。」

    金叔嘴牙一笑,道:「做生意講個信字,不瞞你說,我們天星出貨量很大,一個月少說也要出幾千萬的貨,一般的小倉我們從來不填的,也值不到我來講價,不過現在我們很想開拓台灣這邊的市場,也看得起你阿文,所以老爺子才叫我來親自談。」

    說著他湊近我身,拍了拍我肩膀,道:「阿文,咱們第一次合作,這個價錢算很公道了,以後大家接觸得多了,自然有更多的優惠,絕對不會虧了你,不過你不急著決定,咱們做的是長線生意,你可以考慮後再回答我。」

    我微笑著點點頭,道:「這當然的,今天我來這,也就是想親自聽聽你們開的條件,我會考慮的,這樣吧,反正我們還有很多細節要研究,等回頭我們決定了,我再直接聯繫你。」

    金叔笑著搖搖手,道:「聯繫我?那不成。我很少在國內的,而且我們天星能做這行這麼久也穩穩當當,可不是靠運氣這麼簡單的,除了第一次和重要客戶聯繫我們會親自出手,以後的事,基本都是交給下面各腳商的。我不知道你們的規矩是什麼,不過我們的規矩,要經七道手的。所謂小心使得萬年船,嫌不得麻煩的。」

    我心中微微有點兒寒意,雖然我在肖世傑手下時,也曾經聽過不少他們做這行的事,知道進行買賣時,都是一層一層的單線聯繫,但那時候明顯也沒有複雜的,看來天星在這門當上,已經越做越職業,確實已經上了軌道。

    我沉吟了一下,道:「那就先這樣吧,我回去和兄弟們商量一下,後天給你們答覆。」金叔笑道:「很好,後天我會派人聯繫你們。這樣吧,大家第一次見面,總得聯誼一下。不如我請客,去天外飛仙找幾個美女好好放鬆一下。我聽他們的經理說,最近又招了批學生靚妹,正好藉機去爽爽。」

    我怔了一下,道:「金叔,不用了吧,現在太晚了,而且也沒必要這麼招搖吧。」

    金叔狂笑道:「放心,是去我們自己的地方,絕對安全的。再說才幾點鐘,夜生活都才剛剛開始,怎麼就會晚了,怎麼現在的年輕人比我們老頭子還重視健康嗎?哈哈!」我正要再度拒絕時,一直站在門口的肖堅忽然道:「去就去吧,我也好久沒出來放鬆下了。」

    金叔道:「就是就是,堅少可是難得跟我們這些老傢伙去風月場所哦,我們兩個朋友見面,堅少都說去了,阿文你怎麼能不去。」

    我望了望肖堅,心知他這樣說,絕對是有話要跟我講,便聳聳肩一笑,道:「既然這樣,好難得大家這麼開心,我可不能掃了大家的興,不過怎麼能讓金叔你破費呢。該小輩我請才是。」

    金叔哈哈大笑,道:「阿文客氣了,你是客,怎麼能讓你掏包呢,再說向大哥難得來一次,怎麼也得讓他檢驗一下我們這邊美女的水準才對,就這麼說定了,我請!」一邊的向雨田哈哈淫笑起來。

    第一次的溝通就這麼簡單的結束了,我們分坐著不同的幾輛車去了E市有名的歌舞場所「天外飛仙」。這是肖進以前的地盤,不知道現在歸誰來管,但無論怎麼說也都是天星的產業。

    天星的人在路上時已經打過電話,所以我們才一到,經理已經一下把最靚的一群靚女給安排了過來。姿色確實不俗。而且好多都是在校生,縱是金叔和向雨田這等見慣了歲月之人,也大加讚美。酒未下肚就左摟右抱,還當著我們的面已經祿山惡爪一陣亂摸,只差沒馬上脫掉褲子提槍就上了,只搞得那些靚妹嬌嗲不止。

    這樣的淫惡醜態,我在肖世傑的手下時已經經歷過不知多少次,早已經見慣不怪了。在這種地方,別說這些混黑道的,即便是那些平時道貌岸然的高官教授,也全都露出色狼原型,甚至比金叔他們都怕還變本加厲的。

    我一直是個絕對的俗人,道德底線無比寬廣,基本上從小到大,我一向覺得世上除了燒殺奸掠,坑蒙拐騙外就沒有什麼算得上壞事的。不過對我來說,或者是性格決定,說不上反感,但就一直對這種花錢買來的風月沒什麼興趣,只是將就應付著,偶爾象徵性地攬攬身邊那兩個靚女蠻腰,舉杯敬酒而已。

    「看來你還是沒變嘛,一到這種地方就很拘謹。」肖堅忽然舉杯酒,坐到我旁邊來。我輕輕一推,身邊一個靚女知趣地站起走開,讓肖堅坐下。

    「你不也一樣。」我舉起酒杯,和他輕輕一碰,然後對身邊的一個女子道:「還不趕緊去招呼堅少爺!」這是兩月來,我們第二次在一起喝酒,然而無論是是心情還是四周的氛圍,都已經完全迥異於在安幼青家中。

    「堅少爺,來我陪你喝酒。」在我的指示下,一個相貌艷麗,雙乳幾乎在從吊帶中擠出來的風騷酒吧女一下向肖堅沾了過去。

    肖堅濃眉一彎,有些尷尬的輕輕一推,拒絕了那女子,對我笑道:「阿俊,你就別寒蹭我了,你知道我不好這個的。」

    「是嗎?那你好什麼?」我淺淺地啜了口洋酒,對他道。

    肖堅手指輕輕在漂亮的酒杯上無序地敲擊著,看了看那些沉醉於淫聲浪語中的一眾天星弟兄,臉色忽然一沉,似自語又似跟我說一樣,輕聲道:「世界變了,如果一直走這條路,可不行的。」

    我怔了一下,有些不太明白他這話的意思,抬頭向他面上掃去,只見他朝我略微點了點頭,起身道:「你們玩,我去下洗手間。」

    我等他走開了,對許志恆道:「你招呼好金叔和向叔,我也去釋放一下。」許志恆自然明白我的意思,笑了笑,舉起杯對金叔道:「來,小弟我敬大家一杯!」在他們的碰杯聲中,我追上了肖堅的步伐。

    「天外飛仙」的洗手間裡,兩人一邊洗手,一邊看著鏡中的彼此,沉默了一夫,我問道:「怎麼不揭穿我?」

    肖堅對鏡整理著衣領,淡淡道:「有這個必要嗎?」

    我看著他那清澈的雙眼,道:「所以我才不懂,你為什麼不但不揭穿我,還反過來幫我說話。」

    肖堅清秀的臉龐上又浮起方纔那種奇怪的微笑,手上輕輕蘸了點水,打理了下額前的劉海,瞇笑瞇笑地道:「你是不是想我馬上告訴他們,你就是以前世傑的手下阿龍,這次回來可不是想做生意,而是想報仇的!」

    「你要說,剛才就說了,你剛才既然不說,現在當然也不會說。」我冷笑道:「我只是不太明白,你這麼做是為什麼。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曾經說過,要從今以後盡一切可能阻止我的。」

    見我重提到我們曾經在安幼青屋中的話語,肖堅的臉上忽然有些兒陰沉,看著鏡中的自己,半晌沒有說話,過了一會方道:「也許你沒理解我的話,我只是不想讓你傷害我父親,但我也不想阻止你替幼青報仇。」

    我有點發懵的感覺,不由失笑道:「這不是一碼事嗎?」

    「對你來說,當然是一回事,不過對我而言,絕對要分得清清楚楚。我放任你對付我父親,是不仁;我阻止你替幼青報仇,是不義。你說我該怎麼選擇。」肖堅說完這話,把目光從鏡面中直接轉到我身上,輕輕地歎了口氣,道:「我原以為你能理解我的。」

    我皺了皺眉,道:「可是我仍不明白,你如果想做局外人,也沒必要幫我說話吧。」

    肖堅臉上忽然有些陰霾的微笑,道:「誰說我要置身事外了。不過你該也知道,要對付我家老頭子的,並不只你一個人,多一個你,也沒什麼關係吧。」

    這時候門嚓察一聲響,已經有兩個喝得暈暈的傢伙進來了,肖堅對鏡整理了下頭髮,沒再說話,自個兒走了出去,只留下有點茫然的我。

    這一夜眾人差不多喝到午夜兩點,喧鬧許久後,天星眾人各自擁美上車,和我們告辭後三兩離去。這時候肖堅的車從我們身邊開過,只見他放下車窗,忽然對我笑了笑,道了聲:「合作愉快!」

    看著他們離弦而去的車影,許志恆道:「看你一晚上都很鬱悶的樣子,怎麼,肖堅跟你說什麼了?」

    許志恆聰明人,我也不需要隱瞞他,當下無奈笑道:「他知道我們要做什麼,可是卻不阻止,我都不明白他到底想要幹什麼,你說我郁不鬱悶?」

    「哦,這樣子嗎?」許志恆笑了笑,道:「也許你是想得複雜了些,不過在我看來就是很好解釋。」我笑了笑,道:「是嗎?說,來聽聽!」或者許志恆這樣局外人的眼光,是更准的。

    許志恆道:「只有兩個可能,一是他根本認為你構不成任何威脅;第二嘛,就是他想借你的手,幫他除掉他的老爸,嘿,肖堅是什麼人,我三年前就知道得清清楚楚了,你若真以為他會是個孝子,可就大錯特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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