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一下汽車,廣州城那慣有的喧鬧和雜亂就立即撲面而來了.
雖然,我是一點也不喜歡這座城市,它的擁擠,它的匆忙,它的炎熱.......幾乎是這裡的一切的一切都讓我心懷反感的.其實,這也不過是表面的借口而已,最主要的原因是這個地方有我最不堪的回憶,所以我最不願意來的就是這裡了.但是,我還是在這個城市酷熱的季節回來了.
從醫院出來以後,我仍舊回到了原來那個服裝廠打工.雖然沒有了懷孕的重負了,做起事情來是比以前要快了許多,但是我的經濟情況還是不容樂觀的.那是因為我所在的這個廠是一個中等規模的私營企業,本身的實力並不是很強的,要力求在激烈的競爭中求得生存和效益,老闆就不免要從工人身上來採取某些苛刻的措施了:工作量是越來越加重了,報酬卻是越來越少了;福利之類的是幾乎沒有半點的,除了工資以外,能避免的就竭力避免,工人們的艱辛老闆是不去理會的,但是對於工人們的錯處,監工的眼睛卻是份外的亮了,即便是一點點失誤也會成為剋扣工資的理由,這是最普遍也是最快捷的一種減少成本的方法.故而,每天都會傳出幾個新的消息來:某某被扣了多少工錢了,某某又被辭退了.......廠方這種做法當然會引起工人們的怨聲載道了,也不乏一走了之的人,但工廠方面是並不擔心這一點的,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打工仔多的是,馬上就可以填補上空下來的位置了.再說那些老工人們大多數還是不敢輕言離開的,在這個人浮於事的年月,能有個工作可做已經是不錯的了,該忍的還是得忍著,大老遠的來打工誰也不想兩手空空的回去吧?所以儘管待遇不如人意,大家還是拚命地幹著.
我更不可能例外了,我比別人更加努力地工作著,甚至是日夜不停地去做著活兒,可那收入依然高不了多少.而我所欠下的債務竟有一萬七千元之多,雖然這些日子以來我比任何一個守財奴都要勤於積蓄,比任何一個吝嗇鬼都要節儉,可是我還是沒有能夠令這筆債務減輕多少,那份長長的名單也只是劃掉了五六個名字而已,而且那還是欠款比較少的.至於那些數額較大的,我還暫時沒有那個能力去顧及了.尤其是阿根嫂,我欠她的錢是最多的,僅是醫藥費就有六千多元了,還沒有算上那些她為我買這買那的費用,而對於這筆她一直都不肯說出來的錢,我也是下定了歸還的決心的.但是,就憑我那一點點可憐的工錢又怎麼能夠還得完這樣的債呢?我沒有哪一天不為此焦慮萬分的.
不用著急.〞阿根嫂總是勸慰著我.〞慢慢來,總能還得完的.〞
不用著急?我怎麼可能不急呢?而且,就是阿根嫂自己也是不會不急的.就在今年,她的大兒子就要進大學了,那筆用在我身上的錢正是她籌備了這些年的學費.如此一來她兒子的學費又不知道到哪裡去找了,阿根嫂能不心急如焚嗎?她為了安慰我這才盡力裝著沒事的樣子,只是在心裡憂急著罷了,但我豈有不清楚的?
然而,其他的人就不可能這樣客氣了.
〞你就沒有一個親戚嗎?〞一次,另外一個車間的肖紅遇著我,突如其來地問了這麼一句.
我一怔,隨即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她這是在暗示著我快還她的錢,我惟有羞愧地無言以對了.
這廠裡的人幾乎都曾經借給過我錢的,債主是不折不扣的隨處可見,急於要我還債的臉色與言語是屢見不鮮了的,常常弄得我都羞於見人了.我雖然是怎麼著也不會賴帳的,但別人不相信啊,哪一個都想盡快地要到實實在在的票子捏在手裡才會覺得安全的,可像我那樣一個月才還得了那麼一點錢出來,也難怪人家是要急得不行的了.我當然是不能責怪別人的態度是如何的無禮了,惟有希望自己可以早日了結了欠款,讓她們放下心來的好.可我又真的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毫無辦法可言.有很多時候,我甚至真的就打算回南京找到白家的人幫助一下了,但明知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也就只有作罷了.
到了春季過後的,廠裡開始盛傳起要裁人的消息來了.工人們不再談論別的什麼事情了,每天都在暗地裡恐慌著〞大清除〞的厄運會降臨到自己的頭上,人人在自危的同時,也更加專心地工作起來.倒暫時沒有什麼人逼問我的債務問題了,但我並不能因此而輕鬆了多少,因為如果真是如傳聞中所說的那樣,每一個車間都必須走三個人的話,那我肯定是首當其衝的人選了.且別講我的資歷和工作能力如何了,單單是周小姐對我一向的觀感就是該我〞走人〞的一個大因素.即便是我有阿根嫂的照應,但在這種由老闆決策的全廠總行動中,我根本就是難以避免丟掉飯碗的命運的了.那麼這樣一來,我這份唯一的收入也會沒了,我又該怎麼辦才好呢?我每日裡都在擔著心事,恐懼著那一刻的來臨.
事情果然不出我的意料,我的確成為了這一次〞大清除〞的對象.
〞這是上面的決定,和我無關的.〞周小姐一臉無辜的對阿根嫂解釋.
〞你讓她到哪裡去呢?〞阿根嫂還在努力著,〞就讓她再幹幹吧!〞
周小姐愛莫能助地搖了搖頭.〞那我就管不著了,說不定她換個工作還掙錢多些呢!〞
她的話讓我心中一動,也許我離開這裡也未嘗不是好事的,去大地方找找機會掙的錢或者要多一些,還債也會快許多吧!再說,我被辭退的事情已經是注定了的,我不走又能怎麼樣呢?
始料未及的是,我竟然差一點就走不成了.
工廠不要我了,但工人們卻是無論如何也不肯放我離去的.但這絕非是因為捨不得我這個人,而是她們不願意讓欠債者獨自離開自己的視線範圍之內而已.
〞這怎麼行呢?你跑了就跑了,讓我們到哪裡去找你啊?〞
〞這年頭什麼樣的人沒有?什麼樣的事情沒有?〞
〞國家的錢還敢不還呢?何況是我們的?〞
...........
我被一大群面孔幾乎都是陌生的人圍在了中間,她們那不同的口音交混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強大的噪音,鬧得我頭暈眼花起來,簡直就分不出東南西北了,我還是竭力地解釋著自己還債的心意,可我的話根本就被人們的聲浪所淹沒了,那一口帶著江南音調的普通話顯得那樣的軟弱和無力,毫無半點說服力可言,沒有人肯聽我的,我是越來越解釋不清楚了.
阿根嫂站了出來.〞你們就讓她走吧!〞
人群漸漸地有些安靜了,但看著我的目光依然是非常的不以為然.
〞當初也不是她向大家借的錢,是我,林麗瓊.〞阿根嫂的聲音不大,卻很堅定.〞你們只管找我要就是了.〞
我哽咽了.〞阿根嫂........〞
阿根嫂握住我的手,鼓勵地笑了笑.〞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好了,這裡的事情你就不要擔心了,一切有我呢!〞接著,她又轉頭對大家說:〞我是不會走的,你們信得過我不?〞
我的心中充滿了感激之情,一時之間倒不知該說些什麼話才好了.過了好一陣子,我這才發誓般地說:
〞請大家放心!我白曉荼是會還你們錢的,請你們相信我!〞
人們面面相視著,又議論紛紛起來.特別那是幾個〞大債主〞,聚在一起商量了很久,很久.在爭論得面紅耳赤一番之後,她們似乎是作出了某個重大的決定來,一起向阿根嫂走過來.
〞阿根嫂,我們都是相信你的,你可不要拿我們開玩笑呀!〞
阿根嫂神情鄭重地點了點頭.
〞那�僓僓僓遄爬o們又回過頭來對我說:〞你就走吧!做人可得講良心啊!〞
〞需要我寫個字據嗎?〞我問.
〞不用了.〞方雪梅盯著我,再說道:〞做人可得講良心啊!〞
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像一個大鉛塊似的,沉甸甸地壓在我的心上,我默默地點著頭,心裡再度暗暗地發著誓:即便是我還剩下了一口氣在,我也得償還這些善良而樸實的人們!
人群慢慢地讓出一條道路來,我從當中走了過去,在她們複雜的注視下走了過去.
〞妹子!〞阿根嫂追了出來,塞過來幾張鈔票.〞拿著.在外面可要一切對小心啊!〞
我緊緊地捏著這幾張還帶著阿根嫂溫度的紙張,既沒有推辭也沒有道謝,只是,流下了兩行久違的淚水來了.
於是,我又回到了廣州.
我在下午六點依然還燃燒著的太陽下面孤獨地站著,還拿不定主意該向何處去.我本來是有一個計劃的,是想只要能找到一個工資高一點的工作就行,不管事情有多累多苦我都不在乎的.可真的到了具體的地方,我卻沒了個具體的主張了,工作?!什麼樣的工作呢?並沒有任何一個現成的工作等著我呀!甚至我就連今晚在哪裡住下來都還不知道.在這個陌生而又熟悉的大都市裡,我根本就是舉目無親,走投無路的啊!一種悲哀混雜著無助向我襲了過來.
將近有半個小時過去了,我還是茫然地站在車站門口,一任那熱氣蒸騰著我.我依舊猶豫不決,依舊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才好.我機械的伸手拿出錢包,翻了翻裡面那幾張少得可憐的票子,想著是該先去吃飯還是去找個旅館住下來的問題,心裡不禁又開始歎氣了,這一點錢是一下子就得報銷了,明天,我又該如何是好呢?
忽然,一張紙條飄落了下來.我撿起來一看,上面寫著一個手機的號碼.我這才恍然記起這是阿芸前幾天給我的電話號碼,並讓我到了廣州去找她來著.
阿芸還在廣州,只是不再那個服裝店做事了,居然也有了手機,看起來過得似乎還不錯的樣子.我何不去她那裡看看呢,且別說找不找得到工作,先把今晚上過去也是好的.這樣一想,我心中多少有安穩了一些.
我就在電話廳裡給阿芸打了一個電話過去.接電話的人果然是阿芸,她也不知在什麼地方,後面又吵又鬧的,我費了很大的勁兒才聽明白她說的地址,是個叫作什麼〞野百合〞的地方,名字聽上去挺像是一個娛樂場所的,我不由得有了幾分奇怪.
〞曉荼姐,你直接打的過來吧!〞阿芸在電話那邊大聲地說:〞我還沒有下班呢!〞
一個醉醺醺的男人的聲音插了進來.〞下班!你今天晚上就別下班了,你可得好好的陪我啦!〞
〞阿芸正想細問,可電話一下子斷了,像是被誰故意掛了似的.
沒有其他的法子了,我只好攔了一輛出租車去那個〞野百合〞找阿芸去.這個地方似乎還挺有名氣的,那個司機不用多問就很快把我帶到了目的地,並且很古怪地看了看我,這才開著車離去了.
pa:就我本人來說,我比較喜歡這部,可搞不懂就是這本怎麼沒有「非常」那麼受歡迎喃?想不通就不想了。反正感謝喜歡這本書的讀者。喜歡就多投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