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得極不安穩.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我總是很難入眠了.常常是要輾轉很長一陣子才能夠恍恍惚惚地睡上一小會兒,並且是極容易驚醒過來或是迷夢不斷的.這使我的健康很受影響了,原本就比別人要白幾分的我變得更加的蒼白了,再加上我眼睛裡老是流溢著那麼一股盈盈的憂愁,越發的顯得纖弱而清秀了.
我如此解釋著:〞是水土不服罷.〞
阿風自然是不會相信這種毫無說服力的說辭了,但他很識趣地不多加深究什麼,只是刻意的對我加倍的體貼了.
自從小芹那件事情以後,阿風對我比任何時候都要好,都要溫柔.他幾乎不再去參加任何聚會了,每天工作一結束,他就會以最快的速度趕回家來,或陪我談笑,或為我慢吟低唱,或搶著做些家務事.......一如標準的好丈夫.至於那些女孩子們,且別說是調情了,就連說幾句普通的話他都是簡單明瞭,一付目不斜視的君子狀,他似乎是在竭力向我證明著什麼.
然而,我心裡卻沒有幸福感或勝利感.那件事情,我是已經原諒了他,可並不代表著已經忘記.它刷造成傷害正在一點一點地動搖著我對阿風的信任感,而現在這個乖巧得有點完美的阿風又好像是戴了面具似的,總是讓我有些不真切的陌生感.
我和阿風之間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地流逝了?具體的我說不清楚,卻很真切地有了某種恐慌.
隨著新年的到來,阿風的事業卻出人意料的有了一些轉機.
阿風通過所在的那家夜總會的老闆,認識了幾個音樂製作人,雖然不是什麼叫得響名號的〞大腕〞級的人物,卻也是在廣州這個娛樂圈裡小有名氣的了,曾經也是捧紅過幾個歌手的.在幾番稱兄道弟,酒來杯往之後,阿風在他們的大力引薦下,與幾家音像公司有了接觸.
〞只要他們和我簽約,我肯定就會成功了.〞
阿風幾乎相信自己真成了明星,那幾日總是處於一種相當亢奮的狀態中.我在一邊看著,也不禁被他那種孩子氣的喜悅所感動了.同時,我又隱隱的有一些擔憂,成功會有那麼容易嗎?要知道,有成千上萬的歌手都在努力著,也只不過能出得了一個約翰/列儂或大衛/鮑伊的,而絕大多數的人終其一生也只是幾乎成功而已.我真怕又應驗了那句〞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的老話,阿風是再也經不起折騰似的,我最心痛的就是他的失意了.
果然,事情遠遠沒有阿風想的那樣簡單.儘管每一個人都承認阿風唱得不錯,但是都還沒有簽約的意向.
〞可以先幫你錄一首單曲或弄一部MTV,看看反應如何再說吧!〞他們出主意道.
當然了,這些費用得阿風自己承擔的.
〞那�僓僓僓鉥N算了吧!〞我輕聲勸著,〞我們哪裡來那麼多的錢呢?〞
阿風緊鎖著眉頭,不言不語.
〞你看侯軍不也生活得挺好的嗎?〞我再說.
回到故鄉的侯軍偶有信來,說是在小鎮上開了一家卡拉OK廳,生意很不錯,並且也能過一把音樂癮的.我從心底很羨慕他,也希望我和阿風能夠過上那樣的日子.
阿風卻很不屑一顧.〞我才不願意過那種平凡得像白開水一樣的日子呢?〞
〞曉荼,我會成為你期待的那種男人的!〞
我心中不禁歎息.我期待過他能給我什麼榮華富貴嗎?沒有,我從來就沒有這樣要求過他的,那只是他個人的虛榮心在作祟而已.
阿風,他怎麼就不明白我的心呢?
阿風並沒有注意到我的心情,而是在房間裡來回地踱著步,嘴裡唸唸有詞:〞至少也得有個兩三萬塊錢才行,兩萬......三萬......〞
看著他這近乎於中邪的樣子,我忽然有了一種想哭的衝動.
一星期,兩星期,三星期........日子似水般溜走,事情還是沒有太大的進展.
以我們自己的經濟情況,要一下子拿出幾千元錢都是十分困難的事情,更不要說是五位數了,何況要真正操作起來還要增多一些額外的費用,這就更加難以辦到了.但阿風始終不願意就此放棄這個機會,他堅定地認為只要他能夠解決錢的問題自己就必定會成功的,並且會紅遍全國.所以,他絕不想錯過這個大好時機,他怎麼也要找到一個資助人來實現夢想.
可是,肯為一個無名小卒出資的人根本就是沒有的,在這個年月,誰會笨到去做不敢保證收益的投資呢?阿風走了無數的門路,見了無數的有錢人,想盡了一切能想到的法子——結果,都是一樣的�僓僓僓鉦@無結果!阿風的眉頭越鎖越緊,臉色越來越陰沉,說笑越來越少,抽煙和喝酒的次數卻是越來越多了.
「你不要這樣子.」我拿走阿風的酒瓶..「這對嗓子不好!」
「好不好又能怎樣?」阿風苦笑著,〞反正我也要去買茶葉蛋了.〞
他語氣中的絕望猶如一把尖刀似的割痛了我的心,我攬住阿風的頭心疼地吻著,暗暗發誓如果自己能有辦法可想的話,我就算是不擇手段也要幫助他取得成功的.
但是,我一個小女人又有什麼法子可想呢?
當我以為一切已成了定局,山窮水盡之時,命運卻向阿風露出了笑臉�僓僓僓僓僓鄍L居然有了資助人!
而且這個慷慨的資助人還是自個兒主動找上門來的,並不是阿風千求萬喚的結果.據說,那是一個常常聽阿風演唱的老顧客了.
〞我怎麼就記不起有這樣一個人了呢?〞阿風喜出望外地對我說:〞管她的!只要她肯出錢就比什麼都好的.〞
我不禁很好奇了.〞那是個什麼樣子的人呢?〞
〞女人.〞阿風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一個老女人.〞
〞哦?!是女人嗎?有多老呢?〞我追問.心裡有了一點不安.
阿風飛快地回答:〞四五十歲了,可以作你的媽媽了呢!〞
我釋然了,沒有再問下去了.
從此,那個有著一個美麗的英文名字:〞琳達〞的女恩人出現在我們的生活之中了,好像一支無形的手在左右著我們的喜怒哀樂.
我一直就沒有見到過這個女人,也不知道她的中文名字是什麼,只常常聽見阿風興致勃勃地談論起她來.於是,我也知道了她的許多事情了:她的公司,她的汽車,她的珍寶,她的別墅以及她那曾經有過的三次婚姻.我對這個素未謀面的陌生女人已經熟悉得一如鄰家婦人了.我常常在想像中勾勒著她的形象�僓僓僓鄐@個珠光寶氣而又老態龍鍾的貴婦人.
這令我覺得有些好玩,就有了見見她的念頭了.
〞這不太好吧.〞阿風卻拒絕了〞她和你又沒有什麼瓜葛.〞
〞她肯那樣幫你,我也該去道謝呀!〞
〞不用了.有我謝他就可以了.〞
想想也是,我和這個琳達本來就沒有什麼實質上的關係,何必要見面呢?我也就此作罷了.
漸漸地,阿風就不怎麼在我面前談到琳達如何如何了,即便是偶爾提起這個名字,他也是一付很古怪的樣子,繼而就極快地扯遠了話題,似乎是在故意的逃避著些什麼.我很想問問這到底是出了什麼問題,卻又總是找不到機會.因為自從琳達的投資一開始,阿風就一天比一天忙了起來,不僅是晚上常常不回來了,就連白天也不大見到人影的,說是到外地選景去了.
有開始我並沒有感到有任何蹊蹺之處,可時間一長了,又只看見阿風在忙個不停的,卻總是沒見到什麼成果出來,就覺得事情未免有一點奇怪了.尤其是在一連整整五天他都沒有回來過,也沒有一個交代的情況下,我不禁心慌意亂起來了.
「曉荼姐.」阿芳有些猶豫,但還是說了.「阿風並沒去外地,他——他還是在廣州的.」
「在廣州?」我吃了一驚,「那他怎麼沒有回來呢?」
「你自己去夜總行看看吧!」阿芳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就不肯多說什麼了.
那天晚上,我找到了阿風唱歌的那家夜總會.我已經有很久沒有來過這個地方了,一切都感到十分陌生,又拿不準阿風是不是在這裡,不由得有些猶豫不前起來.正徘徊間,我忽然聽到一陣熟悉的歌聲從裡面傳出來,正是阿風的聲音.我確定無疑之後便循聲而去了.
阿風站在檯子的正中央,手拿著麥克風在唱著一首老歌,而他的一雙眼睛卻直定定地看著台下的左側方,似乎也正在讀著什麼.
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我看見了那兒坐著一個稱得上是美貌的女人.她的頭髮挽得高高的,坐著倒讓人弄不清楚她的高矮了,但那苗條的身材已經是相當的迷人了.我*近了一些,更加清楚地看到了她,在那不太明亮的燈光下她看上去只有三十七八歲的模樣,臉上化著極為精緻的淡妝,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的絲質晚禮服,除了一副長長的鑽石耳鏈以外,她就沒有佩帶別的首飾了,但這樣的點綴反而有著極好的效果,使她顯得很俏麗.
她是~~~~~~琳達!
我不用作任何詢問就本能地斷定了在一點.她和我的想像完全不一樣,但我不知怎地就知道她應該就是琳達無疑.
一曲唱罷,立刻就響起了一陣清脆的掌聲,並伴著幾聲旁若無人的叫好,是那個琳達發出的.阿風從台上下來,就徑直走到她的身邊坐了下來,他開始對她說著什麼,那有瞬間,我清楚地看見阿風的臉上流露出了那種曾經只為我專注的神情來,我有了強烈的悵然所失的感覺了.
我走了過去,讓他們看見了我.
阿風顯得吃驚不少.「你!你怎麼來了?」
「你有很多天沒有回家了,我很擔心.」我回答,語氣中掩不住怨氣.
「這個………這個……….我有一點忙……….」阿風支支吾吾地,神色彆扭.
「我們在計劃度身定做一首新歌.」一個女人的聲音接口道.
那是琳達吧,我看著她還沒有說話,她就自我介紹了.「我是琳達,你就是那個白曉荼吧?」
我不知道她竟然知道我的存在,心裡有些詫異了.
琳達開始毫不顧忌地上下打量起我來了,目光挑剔而帶著幾分蔑視的味道.
我坐了下來,我們開始漫無目的地閒聊著,氣氛難堪得令人難受.主要是琳達那種目中無人的態度讓人不知道應該怎麼樣應對的好了.她雖然不是我以為的老態龍鍾,但也不是外表上所展現出來的那種優雅貴婦人的風範.誠然,琳達的穿著打扮是很得體的,但一接觸下就立刻讓人感覺到了她身上的粗俗與跋扈氣.
「你平時有什麼消遣?」琳達問我.
「我看看書.」
「看書!」她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似的.〞那有什麼意思啊?我喜歡的是打打球,保齡什麼的.「
她的語氣中有一種洋洋得意的炫耀,我不知道是該奉承她幾句呢,還是該怎麼著,就只有默然無語了.她也不需要我的回答,逕直說了下去::
「阿風也不喜歡書本那些玩意兒,是不是?」
琳達瞟了阿風一眼,嘴角蘊著一絲曖昧的笑.
琳達又問了:「你們不結婚麼?」
我絕沒料想到她會問這樣私人的問題,一時之間倒不知道該如何作答了.
「我沒有結婚!」阿風衝口就答道.〞我是�僓僓僓僓僓鉡晲S有那個打算的.〞
他那申辯的口吻讓我心中一涼.
〞我喜歡結婚!〞琳達仰面一笑,有一些眉飛色舞的樣子.〞結婚讓我富有!〞
話中那露骨的含義令我都臉紅了,只好不自然地乾笑了幾聲,以此來維持禮貌.
幸好這時音樂響了起來,我暗暗鬆了一口氣,準備去跳舞來擺脫這樣的談話.
〞你不請我跳一支舞嗎?〞琳達轉頭問阿風.
她嫵媚地笑著,並向阿風伸出了手,好像我根本就不存在似的.阿風有些尷尬地看了看我,沒有動.
〞怎麼了?〞琳達有了點不耐煩,臉色暗了下來.
阿風急忙站了起來,竟然在匆忙中差點絆倒了椅子.他沒有再看我一眼,擁著琳達走向了舞池.
我呆呆地看著阿風和琳達隨著音樂節奏在搖擺著,一顆心也在片刻不停地在搖擺著,彷彿忽然間得了一場大病一樣,我連呼吸都微弱了起來.
〞他們的關係已經是非同一般了!〞一個念頭在我的腦海裡盤旋著.
我痛苦地咬著嘴唇,以免失聲呻吟了.天呵!那件事又要重演了!我又該怎麼辦呢?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盡快的離開這裡.
當他們一回到座位,我就忙說自己的頭疼,得馬上回家去.必定是我看上去的確相當的蒼白,阿風立刻就相信了,他向琳達道了別,扶起我就往外走去.
琳達沒有離開,還是坐在那裡一杯接著一杯地喝著酒,彷彿那根本就不是酒,只不過是水而已,她早已經是習以為常了.我們走地門口的時候,阿風停了一下,琳達也很有默契地望了過來.我注意到阿風對她飛快地做了一個曖昧的,許諾似的手勢,而琳達也心領神會地點點頭,那兩條耳鏈劃出了兩道耀眼的寒光,刺得我幾乎睜不開眼睛了.
我的頭真的開始撕裂般地疼痛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