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巫 作品相關 章七十四 太一神廟神像失竊(尾聲-B)
    一圈走完,二人返至廟門前,廟門仍有士兵把守,見是陳羲到來紛紛讓路。二人未及上前,廟門卻忽地開了,一名巫師自廟內走了出來,行色匆匆,就要與陳端二人插身而過——

    陳羲連忙喊住他:「漣濯!」

    漣濯一抬頭,回過神來見是陳羲,急忙行了個禮道:「中尉大人,請恕在下無禮——在下急於給廟主送奏折,先行告退。」

    言畢,他轉身欲走,端木圭攔住了他:「敢問是甚麼奏折?」

    「姑娘請讓開——」漣濯越發急了。

    陳羲也攔道:「漣濯莫急,等會我騎馬送你去見楚廟主——眼下有事相問:方纔你言道,楚廟主已出門?」

    漣濯見狀,只好回答道:「是,廟主已進宮面聖,準備告知天子,他要辭去太一神廟廟主之位。」

    陳羲與端木圭對望一眼,陳羲又問道:「就是因神像失竊一事,引咎辭去?」

    漣濯點頭,歎氣道:「中尉也知,陛下對此事極為著緊,除卻下旨要尋回神像,又下旨責問神廟一干人等。廟主自覺失職,甚是自責。他用盡一切方法,占卜也罷扶乩也罷,都問不出神像所在之處;派出巫師和士兵,也未發現神像蹤影。昨晚他考慮良久,對我們殿上十位說道:神像失竊他難辭其咎,所以決意辭去廟主之位,還寫了一份奏折準備上呈陛下。方才廟主出門後,我發現奏折還在他房間,遂追了出來——」

    端木圭打量著他,插話道:「即使不拿奏折,楚廟主亦能在天子面前陳訴清楚,你又何必緊張至此?」

    漣濯一愣,看了看緊捏在手中、沾上汗跡的竹簡,吶吶道:「確實如此……我,我太著緊了。」

    陳羲察言觀色,道:「神廟戒嚴,你們一直緊繃著少有休息,也難怪會忽地失慌。」

    漣濯搖搖頭,苦笑道:「讓中尉見笑了。——但既寫了奏折,還是上呈為好,我——」

    端木圭再次插話道:「漣濯是殿上十位之一,出事之時,當真沒發現一點蹺蹊?」

    漣濯看著她,臉色忽地有點發白。他轉頭問陳羲:「中尉大人,這位姑娘是?」

    陳羲有意含糊其詞:「她是平雲門下,論輩分應是楚廟主之師侄,今日特意前來拜訪楚廟主。」

    頓了頓,他又道:「聽聞神廟出事,出自同門之情,她難免出言相問。」

    漣濯應了聲:「原來如此」,卻禁不住多看她幾眼,臉色雖緩了下來,懷疑戒備之心仍在:「我也是平雲門門下——但是姑娘,具體情況,等廟主回來你可以直接問他。」

    端木圭淡淡一笑,道:「緊張至此,莫非漣濯曾看到甚麼?」

    漣濯臉色微變,強自鎮靜道:「非也——兩位如要入廟,直入就是,我要去送奏折。」

    言畢,漣濯又再轉身,陳羲正欲出言,端木圭在他身後閒閒說道:「漣濯莫非不想知道神像在何處?」

    漣濯一下站定,既驚愕,又不太相信地看著她:「姑娘知道神像在何處?」

    端木圭眼裡閃過一絲慧黠,道:「只要漣濯陪我倆在神廟內轉一圈,並能確認神像失竊其中一些疑點,我就能告訴你神像在何處。」

    漣濯不禁定定看著她,見她似猶帶稚氣,雙目卻是清亮無比,恍若五更夜裡幽幽的寒星;幽黑流轉間卻隱隱閃過一絲銳利……

    心裡一道靈光閃過,他忽地醒悟過來:「姑娘可是姓端木?」

    端木圭點頭,淡淡應道:「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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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尤回到太一神廟,已是一個時辰之後。

    剛進廟口,就有巫師上前稟道:「陳中尉和一位姑娘在正東樓(就是楚尤住處)待客處,一直在等廟主,並說有要事要和廟主商量。」

    姑娘?

    莫非是她?

    沒想到她當真來了啊……

    楚尤神色如常,仍是淡淡地:「噢,我這就過去。可有人陪著這兩位客人?」

    「漣濯一直陪著。」

    楚尤點點頭,直接往正東樓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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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待客廂房內,楚尤對陳羲施禮後,目光落在端木圭身上:「這位,想必就是師兄的高徒端木姑娘了。」

    端木圭笑笑,對他行了一禮,道:「中尉大人和漣濯尚未介紹我,師叔怎會知曉?」

    楚尤道:「並不難猜:陳中尉只會為公事前來神廟,今日卻忽然跟了位姑娘,看你相貌打扮絕非奴婢,與中尉亦不似兄妹,必然同為破案而來;又素聞陳中尉和靈星祠祠主端木有來往,不時一起破解鬼神難事——所以你只能是端木,而非她人。」

    頓了頓,他感歎道:「只是沒想到,能擒殺窮奇的端木竟是如此年輕,當真後生可畏……」

    如此年輕,卻有如此深厚可怕的法力……

    端木圭知他弦外之意,不著痕跡應道:「師叔既知端木來意,端木也就冒犯得罪了——因想要幫師叔一點忙,所以也和中尉一切調查此案,直到方纔,已有頭緒。」

    楚尤眉頭不經意一跳,隨即又淡淡道:「噢?莫非你已查出神像在何處?」

    端木圭清瞳流深,道:「在說神像之前,可否問師叔一事?」

    「問。」

    「師叔已向陛下辭去廟主一職?」

    楚尤點點頭。

    端木圭眼裡閃過一絲複雜難解,慢慢道:「既如此,我直接說調查所獲。」

    莫名地,氣氛一下變得凝重。

    「首先,先確認是誰造成神像失竊。偷神像者,到底是人,是精怪,還是神?」

    「是神所為可以頭一個排除。神將神像隱藏……聽來就可笑。」漣濯插話道。

    楚尤點頭。

    端木圭繼續說道:「接下來說精怪。神像失竊時刮入正殿的怪風,結界被衝破,不留一絲痕跡……的確像是精怪所為。若是精怪作案,要先判斷它又來自何方?神廟內還是神廟外?」

    「漣濯方才肯定地說道,神廟淨地,內裡絕不可能滋生精怪。而我和中尉在神廟外圍轉了一圈,又在正殿外面走了一遭,可以確定的是,妖魅精怪絕難侵入神廟,更別提能進入正殿。」

    「結界已重新設過……並不能為準……」漣濯小聲說道,忽地又想起甚麼,禁口不言。

    端木圭並不理會:「既然精怪不能入神廟,當然不能盜走神像。此時,據師叔所言,尚有一種可能性:神像附有魂靈。師叔知道神像的來歷,也因此知神像與其雕刻匠人王耳之羈絆。並且他說道,自己與前任廟主都親眼目睹,在更深人靜之時神像會流淚眨眼。如此說來,神像也可能因內有魂靈,自己潛匿消失。」

    「然而,我通過招魂呼喚,發現王耳魂靈早已經灰飛煙滅,了無可尋;甚至也召喚不到附身於神像的魂魄。」

    「所以,神像並未附有魂靈,並不能自行潛藏。再者,神像也不可能掙脫神廟以及神位雙重約束,自行離去。」

    「那為何——」

    端木圭作了個手勢止住漣濯說下去,道:「我知你所問,請聽我說完,自有解答——最後,剩下人為。」

    陳羲望向楚尤,見楚尤仍如石像般一動不動,他的眼神不由越發深沉;遂轉過頭去,對端木圭投以示意的一瞥。

    端木圭見了,只略一點頭,又道:「神像高一丈二,重愈百斤,搬運極為困難。若是人為,著實難以不留痕跡。據陳中尉和宋上士,和神廟內戍組巫師搜查可以斷定,神像失竊前後,並無竊賊潛入神廟,也無竊賊藏在神廟不出。」

    「不是神所為,不是精怪所為,不是神像自己作怪,也不是竊賊從外入神廟所為,那就只剩一個可能——是神廟內的人,是巫師所為!」

    一時間,一片死寂,四人皆啞然無聲。

    暗自砰砰心跳,卻越發急促……

    半響後,楚尤開口打破沉默,聲音暗啞:「有何證據?」

    「漣濯對我和中尉說了兩件事,」端木圭不緊不慢說道:「第一,漣濯自入平雲門學法後,就對鬼神甚有靈感。神像失竊時,他卻感受不到任何妖氣,也感受不到任何鬼怪的氣息,所以我斷定,並非精怪所為;第二,他將鎮壇之箱推上車推至正東樓時,感覺很是沉重,隱約間喘不過氣來。」

    「鎮壇之箱一向沉重,不足為奇。但若不是精怪所為,結界怎會破?」楚尤問道。

    「對,鎮壇之箱確是要沉重,但一向緊鎖不開,但陳中尉發現,鎖曾被開啟,請問廟主又如何解釋?——至於結界被破,後面我再作解釋。」

    楚尤看向陳羲,陳羲點頭:「鎖孔處掉了一塊鐵�蛂A向孔裡摸入是平滑的。」

    「當時中尉沒和我說……」

    「當時,我只當搬運時磕碰所致。今日聽到漣濯說箱子沉重,我才又想起來,發現不對:鎖已經多年不開,�袑騑陷部F即使鎖孔處鐵�袕Q磕碰往外掉落,孔內也應有�袑鞢A絕不可能平滑。」陳羲道。

    「多年不開的鎖,居然往外掉掉�蛈茈B孔內平滑,這意味著孔內�袑騑興Q挫平,意味著鎖在近日內曾被開啟。」端木圭補充道。

    一向木無表情的楚尤忽地笑了:「你是說,箱子曾被開啟,神像就在箱內?」

    端木圭直視楚尤,點了點頭。

    「你可知,那箱長寬高幾何,而神像長寬高又幾何?」楚尤嘴角越發上揚,眼裡卻無一絲笑意,令人難以捉摸。

    「對不懂巫法的人而言,當然不可能將神像放入那箱內;但對巫師而言,將神像縮小並無難事。」端木圭淡淡道:「尤其是對太一神廟內千里挑一的巫師而言,更是小菜一碟。」

    楚尤斂了笑,道:「莫非你想說,有名巫師藏在正殿,在殿內還有十一位巫師、眾目睽睽之下,將神像縮小並放入箱內?」他冷哼一聲:「可笑至極!」

    「對!正是如此!」端木圭一口應道:「他的確是在眾目睽睽下,不引起任何人懷疑和察覺,並順利將神像盜走的!」

    「不可能!」漣濯脫口而出:「若巫師所為,定要唸咒施法,定會引起我等察覺!不可能不被懷疑啊!」

    「是啊,但他是光明正大唸咒、施法的,卻沒人看出來。」端木圭淡淡說道,望向案幾上一尊小石像,停下不語。

    漣濯看了看石像,又看著端木圭,正欲開口催促,端木圭忽道:「不見——石像消失了。」

    話音剛落,案几上的小石像倏地消失不見。

    看著空無一物的案幾,漣濯掌心裡捏出一把冷汗。

    「當時,偷盜者就是如此讓神像消失的,」端木圭看著楚尤,一字一頓說道:「說「不見」那人,就是偷盜者——我說得對麼,師叔。」

    一時間,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楚尤身上。

    「自聽陳中尉講述案情,我就覺得有一處很奇怪:就是那句「不見」。今日再讓漣濯將當時情形重述一遍,發現很有趣的一點:在怪風刮入後、在師叔您說「神像不見」前,殿前十位都因怪風而合上眼,都沒看到神像消失的「那一刻」!換言之,您是唯一一個看到神像消失,隨後說出「莫非就在黑暗恢復到光明的那一瞬間,太一神像消失?」此句,並誤導了所有人!實際上,神像是在您說完「不見」後,消失無形的!」

    頓了頓,端木圭又繼續說道:「而且正是為了確保殿上十位看不出您在唸咒,您故意在晚禮參拜時,悄聲暗祝召喚來衝破結界的怪風,一下就將所有人的眼都閉上了!」

    結界……居然是楚尤自己破的?

    漣濯正欲張口,又合上。

    楚尤神色淡然,手指向案幾:「若如你所言,神像只是暫時潛形「不見」,為何隨後我施法欲,沒顯出神像痕跡?」

    端木圭道一聲「失禮」後,直接跳到案几上,重複楚尤當時的舉動,在上面走一圈,在中間站定,道:「現出神像痕跡。」

    案幾上空白依舊,一無反應。

    「神像既在原處,又怎會有痕跡現出?」端木圭解釋道。

    「不對……若神像留在原處,其實潛形了隨後我們也定能發現,又怎說是到了箱子裡?」漣濯終於出聲詰問道。

    端木圭身一側,背向他們,就要從案幾另一面下去,只見她左腳有意向前一踢,幅度很小,從她身後根本看不到左腳有此一動,然後直接跳下。

    案幾另一面,陳羲早就放了一個箱子,箱口大開,端木圭落地後,一拂袖,箱子隨之關合。

    漣濯背後已全是冷汗。

    「當我在案幾走了一圈時,正是施法將神像縮小,變輕,然後一腳將石像踢入箱中。箱子又被神壇擋著,」端木圭不緊不慢說道:「看不出有何異樣對麼。有時候巫法說穿了,就是一些掩人耳目的手段和假象。」

    陳羲忽道:「我還有疑問:鎮壇之箱是何時打開的?」

    端木圭淡淡道:「聽說師叔有個習慣,朝禮和晚禮前屏退所有人,先獨自在正殿呆上一會,再讓十位上殿,可有此事?」

    「……」楚尤沉默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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