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簾妖夢 卷五、憐君慼慼難回護 一一二、翩翩蝴蝶
    宮御垂目吹那支新曲的時候,不知從哪裡飛來了兩藍一白繞著他手中的紫竹笛翩翩起舞。此時他身後的竹林被輕風拂過,婆娑搖曳沙沙作響,滿目的綠色襯得他一身青衣越發的清新脫俗,伴著兩隻縈繞不絕的蝴蝶,彷彿就是那將要飛昇雲天的嫡仙人。

    木芫清盯著這難得一見的畫面早已是癡了,一顆心也隨著南宮御高高低低的笛音波蕩起跌,只覺得內心深處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莫名情緒正在撕扯著她的心肺,如拍擊堤岸的滔滔海浪一般在呼嘯在激昂,可就是衝不破那道堅固的防線,一波波吶喊著衝了上來,又一波波黯然著退了下去。

    南宮御吹完了那首曲子。他抬了眼,紫竹笛還原樣放在嘴邊,兩隻蝴蝶似乎也為他的笛聲著迷,上下翻舞著遲遲不肯離去。木芫清和他兩個人就那樣呆呆地互望著,誰也沒有先開口出聲,耳邊彷彿還迴盪著適才的笛聲,樂音纏纏綿綿悱惻百轉,像那兩隻蝴蝶在追逐依戀,又像兩隻鴛鴦在交頸依偎。

    默了良久,木芫清忽然心中一動,脫口歎道:「『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終,明月缺。鬱鬱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時盡,血亦有時滅,一縷香魂無斷絕!是耶非耶?化為蝴蝶。』御,你這首曲子好聽是好聽,只是太悲了。」

    「笛為心音。如今的我,是個不祥之人。這世間的情愛,我已不配再擁有了。」南宮御幽然歎了口氣,收起了紫竹笛。

    那兩隻嬉戲的蝴蝶失了依托,原地舞著繞了兩圈,向著竹林深處飛遠了。

    「真奇怪。這時節竟然還會有蝴蝶。」南宮御眼望著蝴蝶飛走的方向奇道。

    木芫清扭頭看了眼不遠處的屋子,眨了眨眼睛會心一笑。眼下剛剛開春,天雖不那麼冷地透骨寒了,風吹在臉上卻依然如刀割般的疼,正是春風吹裂石的時候,哪裡會有什麼蝴蝶翩翩起舞呢?除非……那不是兩隻普通的蝴蝶,而是有人施了法術幻化出來的妖蝶。而此時此地只有四個人,南宮御是不知。她木清是不會,蘿蔔想來是不屑。剩下的,便只有一隻迷蝶精阿蘭了。

    木芫清暗自好笑,心想這阿蘭也是多事,她必是看見我跟御一前一後出了房門,心下好奇,便悄悄扒在窗戶上偷看我們在做什麼。見御在吹笛子,有心捉弄我們,便幻化了兩隻蝴蝶出來。她自己就是只小蝴蝶,幻化出一兩隻蝴蝶來自然是小菜一碟,只是太沒有創意了。這場景,要是來一場漫天飛舞的粉紅色雪花該有多出奇多浪漫啊。

    她卻不把這一番猜測跟南宮御道明,只是微微一笑,說道:「這是一對梁祝蝶,它們最能識別誰是好人誰是壞人。若是感應到了周圍有那心底良善的好人,就是身在蛹中也著急要破繭而出,去見一見那讓它們欽慕感動得善人。所以御,你並不是個不祥之人。你看梁祝蝶繞著你流連不絕,便是因為感應到了你內心深處那分赤誠真情。」

    「芫清,哪有這種事,你別騙我了。你不過是拿好話來安慰我了。」南宮御感激又不以為然地淡淡笑了笑。

    「沒有啊,我沒有騙你。我發誓,這真地是梁祝蝶,關於這對蝴蝶的來歷,其中還有一段催人淚下感人至深地故事呢,你要不要聽?」木清信誓旦旦地說道。

    誠然她沒有騙南宮御,阿蘭幻化出來的那兩隻蝴蝶。藍的上面有黑色條紋,白的那只卻是白底黑點,確確實實是一對貨真價實的梁祝蝶。誠然她也確實是拿好話在哄南宮御。

    「好啊。你倒說來聽聽。」南宮御心情似乎好了許多,點點頭笑著應道。

    於是木芫清迫不及待地將流傳了千古的絕唱故事——梁山伯與祝英台。加油添醋地講給了南宮御聽。末了說道:「最後那梁山伯就和祝英台化作了兩隻蝴蝶。飛出墳墓直達天際,永遠在一起了。因為梁山伯死的時候穿的是件藍袍子。祝英台哭墳的時候穿的是件白色地孝服,所以他們化成的蝴蝶便是一隻藍底黑紋,另一隻白底黑點。很多人只要見到蝴蝶便高呼『梁祝』,殊不知只有那一藍一白、也有的是一藍一黃,相互追逐嬉戲的蝴蝶才是真真正正的梁祝蝶。御你看,梁山伯和祝英台他們兩個人雖然生前受盡阻擾不能在一起,死後卻能生生世世纏綿互繞起舞天涯,也算是有情人終成眷屬,歷盡苦難終修成正果了。所以世上這些事兒哪,沒有什麼好還是不好的,就看你是怎麼看待它了。你若一心認定它是場災禍,那麼就只會覺得它越演越烈,糟糕透頂;

    能換一個角度,把它看作是幸福降臨前的一場考驗,得了擁有幸福的資格,那你一定會發現,其實出現在你眼前地是一道嶄新的風景。生活中總會有些痛苦和孤獨,那些不過是生命賜給我們還沒來得及打開的禮物,只要用心投入的活過,便再沒有什麼可以遺憾的了。」

    許是木芫清那一番有關蝴蝶的大話起了作用,打那以後南宮御的態度有了明顯的改變,飯菜也吃得比以前多了,只是偶爾紅著臉不好意思地跟木芫清提點意見:「芫清,你做菜時能不能少放些辣椒?我不習慣吃辣。」

    也肯積極配合地跟著蘿蔔學習如何做個合格的血妖了。蘿蔔除了教他一些做妖之道,還教了他一門極厲害的本事——御水術。方圓五里之內只要有滴水星子,都能被他召喚過來凝結成一把無堅不摧地冰劍,長短粗細伸縮自如很是好用。

    木芫清瞧著有趣,也嚷嚷著要學,卻被蘿蔔大手一揮一口拒絕了。據籮卜交待,南宮御的御水術是從蘿蔔身上繼承來的,並不是旁的人通過修行可以練得地。氣得木清小嘴一憋,大感天道不公,別人辛辛苦苦修煉了幾千幾百年,有人卻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在一夕之間獲得。早知道有這樣投機取巧地門道,當初她剛來這裡時便該求了蘿蔔咬上一口,也不用她忌憚這個害怕那個了。

    不過一想到要真讓蘿蔔在她白白嫩嫩的脖子上吭哧咬上一大口……木清心有餘悸地摸了摸自己光滑完好地脖子,使勁搖了搖頭,覺得這代價也太大了,划不來,還是不要了,現在這樣也挺好。

    開始刮「吹面不寒楊柳風」的時候,木芫清終於等來了從妖界趕回來的阿郎和小娥。

    兩個老傢伙風塵僕僕的剛一趕回來,水也沒顧得上喝,便沙啞著嗓子匯報道:「阿蘭,木姑娘,咱們這次算是白跑了一趟。我們趕到你說的那個神醫華老先生住的地方的時候,院門上掛的鎖子都已經生�蚺F,一拍門就往地上掉�袨瞴C我們透過門縫往院子裡面瞧,見那裡頭的地上也落了厚厚一層積雪和落葉,顯然他早就已經不在那裡住了。」

    「什麼?老狐狸已經不在那裡住了?」木芫清一驚,好生奇怪,「老狐狸在那山裡已經住了幾百年,怎麼說走就走,一走還這麼長時間不回來,莫不是出了什麼事兒?」

    阿郎喘了口氣,繼續說道:「後來我們又四處找了找,找到了你從前提起過的小狸貓精和他那個久病在床的老娘。跟他們一打聽,說是入秋的時候來了一撥人,聚在華老先生的院子裡嘰嘰喳喳說了好一陣子,那個華老先生聽完立馬背了藥箱鎖了院門隨著他們去了,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過了。」

    「狗兒說曾有一撥人來找老狐狸?他可曾聽到那些人都說了些什麼嗎?」木芫清心裡不安起來,不知為什麼,她隱隱覺得,華老先生此次一去不復返,和魔殤宮有關,還和她有些牽連。會是什麼事呢?

    「說了。他說那天他正好去給華老先生送東西,因為看到人多嘴雜,也就把東西擱在門外沒有進去。離開的時候正好聽到有人提到了一句青龍宮,還有寒洛怎樣怎樣了。他說他跟你相處過一段日子,也瞭解你的一些事情。知道你是青龍宮的人,也知道你的宮主就叫做寒洛,所以這兩句記得格外的清楚。」

    「什麼?芫清,你,你竟然是青龍宮的人?」一直沉默不語靜靜聽話的阿蘭忽然抖著嘴唇手指著木芫清驚問道。

    「以前是,現在……應該不算是了吧。」木芫清點點頭,又搖了搖頭,不再理會阿蘭沒來由的激動,繼續問阿郎道,「那狗兒說沒說老狐狸去哪裡了?」

    「說了。華老先生臨走時瞥見了他,曾把他叫到跟前交待了幾句,說他族中有事,要回去住些日子。他不在時就勞煩小狸貓精幫他照料一下後山上種的一些草藥。若是有旁的人來尋他,就說他已經死了不在世了。

    若是木姑娘你尋他,就讓轉告你一句,有些事既是你的責任也是你的義務,逃是逃不脫的。你若有一天需要他,就去他族裡尋他便是。」

    「也好,那我們便去妖狐族的地界上尋他。」木芫清點了點頭,定定說道。

    註:「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終,明月缺。鬱鬱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時盡,血亦有時滅,一縷香魂無斷絕!是耶非耶?化為蝴蝶。」出自金庸先生的《書劍恩仇錄》最後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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