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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這是1965年8月14日——自打太陽熄滅過去了兩年多時間。這個日子是威爾的生 日。一整天他四處遊蕩著,一本正經地告訴人們,他現在又長了一歲,如同又打了 一局棒球。傑西不懂,為什麼生日對她弟弟來說似乎意義重大。但顯然情況確實如 此。她認定,如果威爾想把自己的生命比做一局棒球賽,那完全可以。
  有相當一段時間,在她小弟的生日聚會上發生的一切事情都完全可以。瑪文· 蓋伊在錄音機上唱著,不錯,可那不是首壞歌。危險的歌。「我不願受詛咒,」瑪 文唱道,假裝在威脅人,「我要走很長時間……寶貝。」這首歌實際上有點富有奇 趣。事實是那一天原可以要好得多,至少目前為止是這樣的。用傑西的姑婆凱瑟琳 的話來說,要「比小提琴樂曲更妙」。甚至她爸爸也這麼認為,儘管開始提出回到 潔爾茅斯為威爾過生日這個想法時,他並。不十分熱切。傑西聽見他對媽媽說是她 想,還說這畢竟是個不錯的主意。這使她感覺良好,因為正是她——尚未嫁人的傑 西·梅赫特,湯姆和莎莉的女兒,威爾的姐姐,梅迪的妹妹——使這個主意被接受。 他們不去內地的落日道,而待在這裡,是她起了作用。
  落日道是家庭的一處營地(經過三代人隨心所欲的發展,它真的擴大到足以被 稱做大院了),位於達克斯考湖的北端。這一年,他們打破了在這裡隱居九個星期 的慣例,因為威爾想——只這一次,他對爸爸媽媽說話用的是忍辱負重的大公語調, 他希望能和家人以及平常相處的朋友們一起過生日。
  湯姆·梅赫特最初否決了這個主意,他是個股票經紀人,他的時間分別在波特 蘭和波士頓度過。許多年來,他告訴家人不要相信所有的宣傳,那些宣傳說那打著 領帶、穿著白領襯衫去上班的傢伙們怎樣整天游手好閒——要不在水冷器周圍閒逛, 要不向速記聯合組的漂亮的金髮姑娘們口述午餐請柬。「在沃斯托克鎮,沒有哪一 個辛勞的除草工比我工作更努力。」他常常這樣告訴他們,「別管你們所聽到的, 也許正好相反,跟上市場的節奏並不容易,也不特別富有刺激。」事實上他們中沒 有誰聽到過任何與此相反的話,他們(很可能包括他的妻子,儘管莎莉決不會這麼 說)全都認為他的工作聽起來比驢糞還乏味。只有梅迪隱約知道他幹些什麼。
  湯姆堅持說,他需要在湖邊度過那段時間,以便從工作的緊張感中得到恢復。 他的兒子以後會有足夠的生日和朋友們一起過。畢竟,威爾過的是九歲生日,不是 九十歲。「而且,」湯姆補充道,「和玩伴們一起過生日不會有多大樂趣,除非你 已長大,能喝一兩杯酒。」
  所以,要不是傑西突然出人意外地支持這個計劃,威爾要在海岸邊家庭常住的 屋子裡過生日的請求也許就被拒絕了(對威爾來說,傑西此舉大大出人意外,傑西 比他大三歲,很多時候威爾弄不清楚,她是否記得她還有一個弟弟)。她最初語調 輕柔地提議:回家也許會有趣的——當然只回去兩三天,在草坪上聚會,玩槌球, 打羽毛球,黃昏來臨時烤肉,賞玩日本燈籠。在這之後,湯姆開始對這主意來了熱 情。他是那樣一種人,自認為是「女巫的倔強之子」,別人常把他認做「老強驢」。 不管怎麼看他,他總是個難以對付的人,一旦他邁腳開始行動便無法改變他……還 有當他沉下下巴時。
  說到改變他——改變他的思想,他小女兒的運氣比所有其他人的加在一起都要 強。傑西常能找到進入爸爸思想的通道。她是通過某個空子或者某個秘密通道進去 的,而家裡別的人卻沒法找到。莎莉相信——她有些理由,傑西一直是孩子中湯姆 最寵愛的。湯姆欺騙自己,以為家裡別的人都不知道這一點。梅迪和威爾以簡單的 話表達出:他們相信,傑西巴結爸爸,爸爸轉而寵壞了她。「假如爸爸逮住傑西在 抽煙,他也許會給她買只打火機的。」前一年,梅迪恰恰犯了這個錯,被嚴令禁止。 威爾這樣對梅迪說。梅迪笑著同意,並擁抱了弟弟。他們和媽媽都絲毫不知道湯姆 ·梅赫特和他的小女兒傑西之間的那個如同一堆腐肉的秘密。
  傑西自認為她只是附和她小弟的請求——她只是挺身而出支持他。無論如何, 她不知道——她頭腦的表層不知道,她漸漸開始那麼憎恨落日道,她多麼急切地想 離開那裡。她還憎恨起她曾經狂熱地愛過的那個湖——尤其是那種淡淡的、乾巴巴 的礦物質氣味。到了1965年,她幾乎不願再去那裡游泳,即便在最熱的天氣裡也是 如此。她知道,媽媽以為是她的體形——傑西發育得早,正如莎莉自己那樣。在十 二歲的年齡,她已具有婦女的基本體形——然而,原因不是她的體形,她已習慣了 自己的體形。她知道,不管她穿那兩件褪色泳裝的哪一件,都遠非花花公子們的傾 慕對象,不會將她的相片貼在牆上,不,不是她的胸,她的臀,她的屁股,而是那 種氣味。
  不管事情下面翻騰著什麼樣的原因和動機,威爾·梅赫特的請求最終被梅赫特 一家的頭兒批准了。昨天他們旅行回到了海岸邊。他們動身很早,讓莎莉有足夠的 時間為聚餐做準備(兩個女兒都熱切地幫忙)。現在是8月14日了。8月14日無疑是 緬因州夏季的頂點。這一天,淡藍色的天空飄浮著朵朵大塊的白雲,帶強烈鹽味的 海風沁人心脾。
  內地——包括湖區,自打湯姆·梅赫特的祖父在1923年建造了最初的小木屋, 落日道就一直立於達克斯考湖岸邊——那些樹林、湖泊、池塘、沼澤在攝氏三十多 度的氣溫下悶熱異常,濕度也僅在飽和點之下。可是在海邊這兒只有二十多度。海 風是個額外饋贈,它使潮氣變得無關緊要,它吹走了蚊子與毛蠓。草坪上到處是孩 子,主要是威爾的朋友們。也有一些姑娘們是梅迪和傑西的好友。這一次說也奇怪, 他們似乎都玩得來,他們從不爭吵。五點鐘左右,當湯姆將這一天的第一杯馬丁尼 酒端向唇邊時,他瞥了一眼傑西,傑西站在近處,肩上扛著槌球的木槌,像是衛兵 扛著步槍(顯然,夫妻間隨意的談話聲音在她的聽力範圍之內,不過,這實際上也 許是精明的擦邊投籃球式的恭維話,目的在說給他女兒聽)。湯姆的目光轉向妻子, 他說:「我想,這到底是個相當好的主意。」
  比好還要好,傑西想,棒極了,絕妙。如果你想知道真相的話。
  即使那樣也不是她的真正意思、真正想法。可是把別的都大聲說出來將是危險 的,那會引起諸神的興趣。真正想到的是這一天完美無暇——這是個十分信人的好 日子。甚至從梅迪的手提式錄音機裡傳來的歌聲也動聽悅耳(傑西的姐姐特為這個 場合愉快地將錄音機提到了院子裡,儘管在平常錄音機是個碰不得的偶像)。傑西 從沒有真正喜歡過瑪文·蓋伊的歌,她也從不喜歡酷熱的夏季午後湖裡發出的那種 淡淡的礦物質氣味,可是這首歌還行。「要說你不是個可人兒我就該詛咒……寶貝 兒」,愚蠢,但不危險。
  這是1965年的8月14日。這一天仍然存在於現在這個被手銬縛在床上做夢的女人 腦子裡,她身處離達克斯考湖南邊四十里開外的一個湖畔別墅中(可是仍然是在炎 熱的夏季,有著相同的礦物質氣味,那種討厭的引人回憶的氣味)。
  儘管十二歲的小女孩沒看見威爾在她身後趴著,她彎著腰去槌球,屁股成了小 男孩的目標,小男孩剛剛又打了一局棒球比賽——又過了一週歲,這樣的目標對他 來說誘惑太大不可忽視。她腦子裡的一部分還是感覺到他在那兒。屁股之間是條裂 縫,在這裡夢演化成了噩夢。
  她放好槌球,注意力集中在六英尺開外的球網。要是她能將球擊中,她畢竟能 趕上卡羅琳。那真不錯,因為玩槌球時卡羅琳幾乎總是贏。接著,就在她抽回球棒 時,錄音機裡傳來的音樂變了。
  「噯,聽啊,大家都來聽啊。」瑪文·蓋伊唱道,這一次聽起來不只是模擬威 脅了,「尤其是你們女孩們……」
  傑西曬黑的胳膊上冷得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當你所愛的人從不回家時,你是否該獨自留下……我愛得太苦了,朋友 們有時說……」
  她的手指麻木了,手中握有槌球棒的感覺也沒有了。她的手腕丁當做響。
  看不見的鉗子,她的心裡突然充滿沮喪。這是另一首歌,不恰當的歌,一首壞 歌。
  「……可是我相信……我相信……女人應該以那種方式被人愛……」
  她抬頭看了看那一小群等著她擊球的女孩,看到卡羅琳走開了。站在她位置上 的是諾拉·卡利根,她的頭髮流成了辮子,她的鼻尖上有一小塊白色的鋅。她穿著 卡羅琳的黃色運動鞋,戴著她的紀念品盒——裡面裝著保羅·麥克卡特內小照片的 那個盒子。但是,眼睛卻是諾拉的綠眼睛。這對眼睛帶著成年人的深深的同情看著 她。傑西突然記起了威爾——毫無疑問,他是受同伴們的慫恿,和威爾本人一樣, 可口可樂和德國巧克力餅使他們興奮起來了。他在她身後趴著,他準備要用手指會 觸摸她的羞處。他動手她就要採取過火行動,轉過身來揍他的嘴巴。這也許不會完 全破壞生日聚會,但肯定對它的完美程度有所影響。她試圖扔掉球棒,想在這事發 生之前站起來轉過身子。
  她身後有人將梅迪的小錄音機音量調大了。那首可怕的歌比以前放得更響了, 歌聲得意洋洋、閃著亮光,像個施虐狂。「它傷透了我的心……如此絕情——某個 人,某個地方——告訴她這不公平……」
  她又試圖擺脫球桿——扔掉它——可是她做不到,彷彿有人用手銬將她縛在球 桿上。
  諾拉!她叫道,諾拉,你得救救我!阻止他!
  正是在夢中的這一刻,傑西第一次發出了呻吟,暫時將狗從傑羅德的身體上驚 起。
  諾拉緩緩卻嚴肅地搖了搖頭。
  我救不了你,傑西。你得自救——我們都是這樣。通常我不告訴我的病人怎樣 做。但是我想,依你的情況,你最好誠實行事。
  你不理解!我不能重新經歷一次了,我不能!
  咳,別那麼傻了!
  諾拉突然不耐煩起來,她開始轉過身去,彷彿再也不忍看傑西仰起的驚恐萬狀 的臉。
  你不會死的,這不是毒藥。
  傑西狂亂地四下環顧(儘管她還是直不起身來,無法不成為正逼近她的弟弟的 頗具誘惑力的目標)。她看到她的朋友塔米·霍走了,站在那兒的是露絲·尼爾瑞, 她穿著塔米的白色短褲和黃色背心。她一手拿著塔米的紅條紋槌球桿,只一隻手夾 著根萬寶路煙。她的嘴角翹著,像通常那樣嘲諷地咧嘴而笑。可是她的眼神嚴肅, 充滿悲哀。
  露絲,救救我!傑西大叫。你得救救我!
  露絲深深吸了口煙,然後用塔米·霍的軟木底涼鞋將煙蒂碾進草地。
  哎呀天哪,寶貝兒——他打算用手戳你的下身,並不是用趕牛棒戳你屁股。你 和我一樣清楚,這一切你以前都經歷過。所以有什麼要緊的呢?
  這不僅僅是戳下身。這不是的。而且你知道的!
  呼呼叫的貓頭鷹,啐!戳下身。露絲說。
  什麼?那是什麼意——
  意思是我怎麼知道所有的事情呢?
  露絲叫著回答。她的聲音表面上是憤怒,其實卻包含著深深的傷痛。
  你不願告訴我——你不願告訴任何人。你跑開了。你像個兔子似地跑開了,那 兔子在草地上見著了某個呼呼叫的貓頭鷹的影子。
  我不能說!傑西尖叫道,現在她在身旁的草地上看到了一個影子,彷彿露絲的 話把它變了出來。然而,這不是貓頭鷹的影子,而是她弟弟的身影。她能聽見他的 朋友們發出壓抑的咯咯笑聲,知道他就要伸出手幹這事了,可是她仍然直不起身來, 更不用說躲開身體了。她無能為力,改變不了將要發生的事。她懂得,這正是噩夢 與悲劇的實質。
  我不能!她又朝露絲尖叫。我不能,永遠不能!那樣會要了我媽的命……不然 就會毀了家庭……或者兩件都會發生!他說過的!爸爸這麼說的!
  我不願當為你發送這個特別簡訊的人,寶貝兒。可是到這個十二月,你親愛的 老爸已過世十二年了。而且,難道我們不能摒棄哪怕很少的這樣聳人聽聞的事件嗎? 要知道,這好像並不是他拴住你的乳頭將你吊在晾衣繩上,然後放火燒你。
  可是她不想聽這些,不想考慮——即使在夢中——重新評價她埋藏了的過去。 多米諾骨牌一旦開始傾倒,誰知道會停在哪兒呢?因此,她摀住耳朵不去聽露絲在 說些什麼。她繼續用那種乞求的幽幽眼神緊盯住她的大學老室友。這種盯視法常常 使露絲笑起來並作出讓步,去做傑西讓她做的無論什麼事(不管怎麼說,露絲冷若 冰霜的外表根本沒有霜厚)。
  露絲,你得救我!你必須救我!
  可是,這一次盯視法無效了。
  我不這麼想,寶貝,那些女生聯誼會的會員們都走了。閉嘴的時候結束了,跑 開是不可能的了。醒來不是選擇。這是輛神秘的火車,傑西。你是隻貓咪,我是那 貓頭鷹,開車吧——都上車了。繫好安全帶,繫緊點。這是趟E等票的旅途。
  不!
  可是,現在,使傑西感到可怖的是,天開始暗下來了。可能只是太陽躲到烏雲 後面去了。可她知道不是這樣。太陽就要熄滅,不久,星星會在夏日午後天空中閃 爍,那隻老貓頭鷹會朝鴿子呼呼大叫。日食的時候來臨了。
  不!她又大叫起來。那是兩年前的心事!
  這一聲、你錯了,寶貝。露絲·尼爾瑞說。對你來說它從來沒有結束。對你來 說,太陽根本出不來了。
  她張嘴否認,要對露絲說,她和諾拉一樣犯有過分誇大事情的過失。諾拉不斷 將她推向她不願去打開的門,不斷讓她確信回顧過去可以改善近況——彷彿大量摻 和昨天長滿了蛆的殘羹剩飯會使今天的晚餐口味更佳。她想告訴露絲,正如那天永 遠跨出諾拉的辦公室時告訴諾拉的那樣,容忍某件事,和受這件事制約大不相同。 你們兩個傻瓜難道不懂崇尚自己也是一種崇尚嗎?
  她想說出來,可是她還沒能張開嘴巴,就有東西入侵了:在她微微張開的雙腿 間來了一隻手,大拇指粗魯地朝她屁股縫中伸去,手指就壓在她陰道上方的短褲上。 這一次不是她兄弟天真的小手,她雙腿間的手比威爾的手大得多,而且一點也不天 真。錄音機裡放著那首壞歌,下午三點星星便出來了。這是大人們互相撫弄生殖器 的動作。
  她轉過身來,期待看到她爸爸。日食期間他對她做過類似的事情。她想像露絲 和諾拉那樣嘀嘀咕咕崇尚自己、沉浸往事的人會把這種事叫做猥褻兒童。不管叫什 麼,那是他——她都非常清楚——她擔心,她會要求為他所做之事給予他可怕的懲 罰,不管那事多麼嚴重或多麼微不足道。她會舉起槌球桿朝他的臉打去,打爛他的 鼻子,打掉他的牙齒。當他倒在草地上時,狗會過來吃掉他。
  然而,站在那裡的不是湯姆·梅赫特,是傑羅德。他全身赤裸,律師的紅色軟 肚皮下面,陰莖朝著她勃起著。他一手拿著一副克萊格手銬,在黑得怪裡怪氣的下 午將手銬伸向她。不自然的星光閃爍在手銬側面的接合處,上面印著M—17,因為傑 羅德無法弄到F—23型。
  來吧,傑西。他咧著嘴說。
  好像你不知道情況似的。而且,你喜歡這樣。第一次你高潮來得那樣猛,差點 都要爆炸了。我不介意告訴你,那是我一生中幹過的最好一次。那麼好!我有時夢 中都夢到。而且你知道為什麼會這麼好:因為你不需要負任何責任。幾乎所有的女 人當完全由男人擺佈做這件事時感覺就特別好——這是被證明了的女性心理。傑西, 當你爸爸騷擾你時,你有高潮嗎?我打賭你有。我打賭你高潮猛烈得使你要爆炸。 崇尚自己的人們也許想就這些進行爭辯,可是我們知道事實,是不是?有些女人能 說她們需要它,可還有些女人需要男人告訴她們說她們需要它。你是後者之一。這 沒什麼,傑西。這就是手銬的用處,不過它們並不是真正的手銬,它們是愛的手鐲。 所以戴上它們吧,親愛的,戴上它們。
  她後退著,搖著頭,不知是想哭還是想笑。這個話題本身是新的,可措辭卻太 熟悉不過了。
  律師的把戲對我不起作用,傑羅德——我嫁給一個律師的時間太長了。我們都 知道,有關手銬的事根本不是衝我來的。那是衝你的……直說吧,那是為了稍稍弄 醒你那酒精澆蔫了的玩意兒。所以,收起你那該死的女性心理吧,好嗎?
  傑羅德意會到了卻窘迫地笑了。說得不錯,寶貝,沒致人於死地,卻也是有力 的一擊。最好的防禦也是很好的進攻,對吧?我想,我教會了你那一點。可是,沒 關係。就是現在,你可以作出選擇。要麼戴上這手鐲,要麼揮動那個槌球桿再把我 打死。
  她環顧四周,惶恐沮喪地意識到,威爾生日聚會上的每一個人都在觀看她面對 這個全身赤裸的(也就是除了他的眼鏡之外)。超重的、性慾激起的男人……不光 是她的家人,童年時的朋友也在看。她大學一年級時的導師亨德森夫人也站在旁邊。 鮑比·黑根——那個帶她去參加高年級舞會,後來在他爸爸的舊車後座上幹了她的 人——站在院子裡,他旁邊站著內沃斯牧師堂的那個金髮姑娘。那個父母喜歡她、 卻寵愛她哥哥的姑娘。
  巴利,傑西想。她叫奧莉維婭,她哥叫巴利。
  金髮姑娘在聽鮑比·黑根說話,卻看著傑西。他們臉色平靜,不知怎的形容憔 淬。她穿著件汗衫,汗衫上畫著自然先生匆匆沿街而跑,自然先生嘴裡吐出的話語 印在氣球上:「邪惡不錯,亂倫最佳。」站在奧莉維婭身後的是肯黛爾·威爾遜。 是她僱用了傑西第一次從事教學工作。她正在為傑西小時候的鋼琴教師佩奇夫人切 一塊巧克力生日蛋糕。佩奇夫人看上去相當活躍。兩年前她在阿爾弗萊德的考瑞果 園摘蘋果時中風身亡。
  這不像在做夢,像要淹死了。似乎我所認識的每一個人都站在這裡,在這古裡 古怪的星光照耀的下午時分。看著我那全身赤裸的丈夫試圖讓我戴上手銬,而瑪文 ·蓋伊唱著:「我能得到個證人嗎?要說有什麼安慰的話,那就是:再不可能有比 這更糟糕的事情了。」
  接著他們行動了,她在一年級時的老師沃茲夫人開始笑了。老考伯先生也隨著 她笑起來,考伯先生是她們的園丁,他一直工作到1964年退休。梅迪也加入到笑聲 中。還有露絲,胸上有傷疤的奧莉維婭,肯黛爾·威爾遜和鮑比·黑根幾乎笑彎了 腰。他們互相拍著背,就像那些在當地理髮店聽到了最最下流的玩笑的男人們。也 許這笑話的關鍵語就是:
  女人因其陰道而成為生命維持系統。
  傑西往下看了看自己,發現她現在也全身赤裸了。她的胸前用一種唇膏寫著一 行討厭的字:爸爸的小姑娘。
  我得醒過來,她想。要是醒不了我會羞死的。
  可是她沒醒,至少沒有馬上就醒。她抬頭看去,看到傑羅德那張會意卻寬闊的 笑臉變成了張著大嘴的傷口。突然,從他的牙齒間伸出了那條野狗血淋淋的嘴。狗 也咧著嘴,從它的尖牙之間冒出來一顆頭,就像某種淫穢的分娩。這顆頭屬於她爸 爸。他那總是碧藍色的眼睛現在成了灰色,咧著的嘴上方,眼神裡閃著迷狂的光。 她意識到這是奧莉維婭的眼睛。接著,她還意識到別的東西:湖水那種乾巴巴的礦 物質氣味,那麼淡淡,卻那麼可怕。這氣味無處不在。
  「我愛得太苦了,朋友們有時這麼說。」她爸爸在狗的嘴裡唱,而狗又在她丈 夫的嘴裡。「可是我相信,我相信,一個女人應該以那種方式被人愛。」
  她扔開槌球桿,尖叫著跑了。當她經過那個古怪的頭套著頭的可怕動物時,傑 羅德啪地將手銬銬住了她的手腕。
  逮著你了!他得意洋洋地叫道。這著你了,我高傲的美人兒!
  開始時,她想,日食畢竟還沒完全形成,因為天開始變得更加暗起來。然後她 想到也許她要昏過去了。伴隨著這一想法的是一種深深的寬慰與感激的心情。
  別傻了,傑西——你不可能在夢中昏厥的。
  可是她想,也許她正在那樣做。這是昏厥呢,或者僅僅是個更深的睡眠之穴, 最終沒有太大的關係。在這種睡眠之穴她感覺自己像是一場大災難的倖存者。重要 的是她最終擺脫了那個夢境。這個夢以比她爸爸那天在露天平台上的行為更基本的 方式襲擊了她。她最終逃脫了。感激似乎是對這種境況做出的高雅而又正常的反應 了。
  她幾乎已成功地進入那讓人感到舒坦的暗洞了,突然一個聲音闖來了:一個破 碎的、難聽的聲音,就像突發的大聲咳喘。她試圖逃離這聲音,卻做不到,它像個 鉤子抓住了她。像個鉤子開始將她拖向廣闊卻搖搖欲墜的銀色天空,這個天空分隔 了睡眠與清醒。
  一度讓小凱瑟琳·薩特林感到驕傲與歡樂的前王子坐在廚房的過道裡。它最後 一次對臥室進行突襲後已在這裡坐了大約十分鐘了。它坐在那裡頭仰著,眼睛大睜 著,一眨不眨。最近兩個月來,它一直用極少的殘羹剩飯�糬J口。今天晚上它吃得 很飽——事實上是狼吞虎嚥,該感到倦怠了。有一會兒,它懶洋洋的,又有些睏倦。 可是現在所有的睡意都消失了,一種緊張感取而代之,這種緊張越來越厲害,有什 麼東西拉住了好幾根細如髮絲的警報觸發線。這警報觸發線位於狗的感官與本能相 互重疊的神秘地區。另一個屋子裡,那凶悍主人在繼續呻吟,偶爾發出說話的聲音。 可是,她發出的聲音不是令野狗恐慌的根本原因,不是使它在就要平靜地入睡之際 又坐了起來的原因。它現在警覺地向前支起了它靈敏的耳朵,嘴巴向兩邊皺著露出 了它的牙失。女主人的聲音不是它這樣做的原因。
  那是別的東西……不太對頭的東西……那東西可能危險。
  當傑西的睡夢達到高峰,開始螺旋式墜入黑暗時,狗突然一躍而起,它再也忍 受不了神經繃得滋滋作響了。它轉身用它的口吻推開了鬆鬆的後門,跳進了刮著風 的暗夜,同時,某個奇怪的、難以辨別的氣味襲向它。那種氣味裡有著危險……幾 乎肯定有危險。
  狗盡它鼓鼓的、裝得過沉的肚子所允許的限度快速衝向樹林。當它得到灌木叢 的安全保護時,它轉身又朝屋子挪動回來一點點距離。的確,它撤退了,但是,它 還沒完全放棄它發現的美妙食物。
  野狗安全地藏身於林中,它瘦削、疲倦、智慧的臉上交替地映著表意符號般的 月影。它開始吠叫了,正是這吠叫聲最終將傑西拉回到清醒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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