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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漫步

                        ——現代民間故事
                    馬克·安東尼
  〔作者簡介〕
  馬克·安樂尼正是作音的本名,作看即將從科羅拉多大學取得人類學學位,目前正在申請進入研究生院學習人類化石學,作者喜歡徒步旅行,偶爾也跑一跑步。初夏時節,他常在一所山間小屋中度過,在那時,他總喜歡讀一些書,至今這仍然是他的一個愛好,作者將一部以本故事的部分情節為基礎的小說變於出版商,另外,他指出,自己自由地生活在如詩如畫的經歷之中。
  這個故事在一定程度上證實了作者豐富的內心世界,這是他為出版而認真寫作的第一篇故事,我們相信,更多的小說,故事將接踵而來。
  在這個城市中,尼克拉斯·格雷(尼克)就住在一個褐色市區的一條褐色的街道上的一間褐石建的房子中,至於今晚,他還是這樣,然而現在,他決定離開,鎖門時一回想,他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為什麼要離開這所房子,他只知道,當他看著那光禿禿的60瓦燈泡昏暗的燈光照射出的部分脫落的粉紅色牆紙時,他不能再忍受住在這樣一個四壁骯髒的房間裡。
  就在要劃上門閂,把鑰匙從鎖中拔出時,尼克改變了主意,為什麼不能不鎖門就離開呢?也許除了把幾件衣服塞入旅行袋以外,尼克絲毫不像一個打算回家的人,甚至他不時覺得水管中有可能還淌著洗碗的水。
  另外,有什麼東西讓別人偷呢?當然不是電視機了,絕對不是,那是今天最後一個背叛他的了,正當尼克打算忘卻一切、忘卻在這一天中他的其他背叛者時,隨著幾縷電光,電視機中的內部電路被燒斷了,其實他早該想到這一點,畢竟,「3」是他的幸運數字,今天早晨當他走入住宅區保險公司時,像往常一樣,棕色的大衣下穿著簡便的衣服,撲通一聲將他那破舊的公文包放在辦公桌上,卻發現那已不再是他的辦公桌了,在週末,有個乳臭未乾,面帶粉刺的小子溜進了辦公室,佔據了他的位置,他叫溫德爾,尼克是在將那小子的名牌摔成兩半兒時才知道的。
  「抱歉,尼克」,住宅區保險公司經理,穿著一身雙層的方格呢衣服,拍拍尼克的肩膀說道:「這是個錢的問題,你是知道的,而你也正是由於沒有為公司賺那麼多錢」。
  尼克將公文包扔到地上,也許並不是對經理表示不滿,但也許是的,作為一個從自己位置上被踢出來的職員,他充滿尊嚴地走出保險公司的大門。
  緊接著,他就發現他的汽車失蹤了。
  「是啊,這是一個錢的問題,」尼克邊說邊反覆檢查停車處,「正在計算」但停車處根本沒有1974年出廠的藍色的雪瑞·因帕拉牌汽車。尼克瘋狂地將他踢爛,然後上了一輛公共汽車,他從來就沒錢坐計程車。
  回到家後他發現,即使他最小的願望--我愛露茜,也由於電流不穩而不能正常觀看,於是尼克認定,也許整個世界都在和他作對。
  尼克決定出去走走,去哪,去多長時間都無所謂,他把那件黑乎乎的軍用雨衣披在他那瘦骨嶙峋的身體上,沿著殘缺不全的褐石台階走入了晚春的寒冷的深夜,一輪滿月正從街中磚房的陰暗角落上萬升起,無心地照著各家各戶,但月光卻一反往常的柔和與清澈,而是強烈地照射著這些低矮破舊的房子,使磚石中的破裂街道上的坑凹以及垃圾箱中的每一件廢棄物更加明顯。
  尼克停了停,忽然意識到他從未在白天裡看看這些房子,他總是拉上窗簾,而且在這條街裡,人們也不喜歡在天黑後出來閒逛,尼克一時間有些迷惑,是不是自己從一扇熟悉的大門走入了另外一個世界,突然,一對亮度不同汽車頭燈燈光掃過他的雙眼,他眨眼的同時也將那種奇異的想法拋掉了。
  他呆站了一小會兒,然後,鞋蹭著地在月光中繼續向前走,晚風輕撫池的臉龐,但卻折磨著他的鼻子--飯菜的香味,汗臭、汽車廢氣的氣味,在骯髒的油膩膩的水中瀰漫著惡臭味,所有這些都告訴尼克,這就是城市。
  過了幾分鐘,他的步子開始有了節奏,每一下都像是把一些事情震出他的腦子而落到太行道上,他挺了挺胸,走過一排排街燈,人群和三級劇院,敞開衣服,如同希望黑暗更接近一些,他甚至開始覺得這種步行對他有好處,也許現在他應該回去,坐在彈簧墊上喝一杯咖啡。
  接著,尼克看到了一個黑人老頭兒。
  那老頭坐在街燈下,吹著高音薩克斯管,他吹的好像是「奇異的美」,又好像是「聖人來臨」,很難辨別,尼克並沒有認真聽,而且看看老頭兒的手指,那手指又黑又髒,關節腫脹,但卻靈活地按動著那支不得不用錢來固定按鍵的薩克斯管,尼克以為老頭兒坐在對面的拐角,仔細一看,卻發現自己就在他的面前,近得伸手而及,近得可以看到他眼部深深的白色疤痕。
  老人又吹了一會兒,突然停下,那最後一個音節慢慢地隨風消逝,然後他從胸前的口袋中拿出一條皺皺巴巴的手帕,輕輕地擦著他乾枯得褐色的嘴唇。
  「歡迎你,孩子,」老人發出薩克斯管般的渾厚而嘶啞的聲音,隨手摸到折疊椅上破舊的樂器箱中。
  尼克幾乎喘不上氣,周圍的空氣突然變得又濃又熱,街燈柔和而溫馨,「完成它」,尼克費了很大勁才說出來。
  「是的孩子,我已在這兒等了你一個晚上,希望你別介意,你有點遲到了」。老人摸索著將薩克斯放入箱中。
  「遲到?」尼克問道,稍微下蹲以便能平視老人的臉,那是一張凸凹不平,日久風化了的臉,是一張好似隱藏著一百年滄桑的充滿皺紋和裂口的臉,他的雙眼產不由於四處張望而顯得那樣瞎。
  「什麼事我遲到了?」
  「你不知道?」老人輕聲說道,像是自言自語,「當然啦,你不知道。」他又大聲地說著,隔著褪色的斜紋布褲子拍打著他那柴禾般的膝蓋。「老斯科勞格,你變得越來越慢了,」他轉過頭來,稍稍感覺到了尼克的不安,「你當然不知道,我們正在等你,而你並不是在尋找我們,好吧,我想我該告訴你,我叫斯科勞格,別人都叫我老斯科勞格,」尼克抓住了他突然伸出的手,這一抓比他想的要溫暖些,有力些,還有一種舊皮革似的光滑。
  「我叫……」尼克想說出自己的名字。
  「尼克,尼克拉斯·格雷。你住在,或者說,剛才你還住在東七十一大街1762號,第三號公寓,你只有六英尺高,稍稍有點兒瘦,你有棕色的頭髮和一雙灰色的眼睛。孩子,以你的面貌完全可以使女士們傾心,如果你不總是那麼嚴肅的話,」老斯科勞格不無得意地坐在椅子上。
  「你並不瞎,不是嗎?」尼克一邊責怪一邊站起來,但是看到老人暗淡的眼球在眼窩中轉動,尼克知道他確實看不到,接著他又蹲了下來,「你是怎樣知道這些的?」
  「孩子,我的眼睛不管用,但我仍能看見,」老斯科勞格從口袋中拿出一個小包,「想要一塊多汁果味口香糖嗎?」尼克點點頭,接過口香糖,幾乎沒注意到口香糖塞到口中的味道,「我可以看到所有的東西就像我知道你就是今天晚上要來的那個人一樣,你要去阻止布萊克·加特·傑克。」老人說道,接著就是一絲獰笑,露出令人吃驚的雪白而整齊的牙齒。
  「阻止誰?」尼克問他發現了另一個街角的怪人,雖然他覺得這一切不是真的,「我今晚不想做任何事情,我只想出去走走,這也是為什麼我離開公寓的原因。」
  「你離開公寓實在是件好事,孩子,」老斯科勞格說著說著,突然身體前傾,用一個很有勁的手指頭戳尼克的肩膀。口香糖、香煙、葡萄酒的味道慢慢地飄浮在他們周圍,「如果你仍呆在那兒就會像老鼠死在貓肚子一樣,像我和其他人一樣,加特·傑克也知道你就要來了,但是月亮升起前他什麼也不能做,月亮可給予他力量。」
  「可是你們要我做什麼呢?」尼克問,正當老人沉默不語時,尼克聽到了遠方的警報器聲和笑聲。
  「你要得到那個避邪符,這就是你要做的。孩子,」老斯科勞格的嗓音突然變得低沉而神秘,尼克不得不將身子彎得更近。
  「你得到他後,加特·傑克將無異於一隻蹲在消火栓前的狗,」說到這,老斯科勞格大笑著拍打膝蓋。
  「如果我不去呢?」尼克問道,又忽感眩暈。
  「那麼加特·傑克就是讓我們,包括你在內,去服從他的命令,你可知道,那並不是去花園摘幾朵花那麼輕鬆,如果有黑暗幽靈的話,加特·傑克就是,相信我,孩子,我們有很多人要受苦。」
  「你指什麼,我們所有人?」尼克問。
  「除了抱怨與提問,你的腦子裡難道就沒有別的東西?」尼克不安地搖搖頭,「那好,」老人說:「還有一件事,我來告訴你,孩子,在別的地方還有許多你不認識的自己人,也許你曾經看見過,每天像你一樣的人從我們身邊走過幾乎注意不到我們,如果看到了,他們絕不會看第二眼。而是去想工作午餐或是應該去乾洗衣服之類的事,但是我們確實存在,有時正是由於我們所做的,使他們在令人羨慕的位置上過著溫暖舒適的生活,他們卻習慣於此,而從未對我們說一句感謝的話,不,我們是瘋子,是僱用廉價工廠中的傻瓜,是無業遊民。」老斯科勞格發出一種乾涸音階極高的笑聲,「但像每天這樣的夜晚,他們的處境和我們一樣,發生任何事,全靠你自己了,厄克,我的孩子。」
  「可是,我並不知道那個避邪符在哪,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個什麼東西。」尼克說著,站了起來,「天啦,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沒關係,孩子,」老斯科勞格說,獰笑著取出薩克斯管「只要一直往鬧市區走,你就會到那兒,你要留心者加特·傑克派人跟著你,」他把薩克斯管放在嘴邊。流淌出的是一些尼克根本識別不出來的曲調,也許是「噢,蘇珊娜吧。」
  「你在說什麼?」尼克喊道:「我不明白,」老人只管吹,黑漆漆的眼睛望著別的地方,最後,尼克不再問了,拖著腳離開了,他開始往他的公寓方向走,接著又轉身想看那老人最後一眼。而街燈下的光亮處卻不再有任何人,他停了停,又真真切切地聽到薩克斯管的聲音,像回聲一樣遠而飄渺,在黑暗中以自己的方式訴說。
  尼克微微打了個寒戰,他拉緊衣服,轉過身繼續走,這一次是朝著鬧市區。
  尼克走著,他穿過境蜒在幢幢公寓樓間的窄窄的小路,穿過白楊樹圍繞著的寬闊的大街,月亮已經升得老高,給城市帶來一絲朦朧,一路上他未遇到任何人,沒有老薩克斯手,沒有加特·傑克,連看著差不多的都沒有,到現在一路上還沒有什麼奇怪的事。尼克意識到這座城市原來是空得另人難以相信,好像每個人都在家裡等些什麼。他偶爾還能聽到一種笑聲,那聲音又高又遠,尼克始終覺得那聲音在愚弄他,也許正在跟著他明。
  他走過一家餐館,在閃爍的霓虹燈和螢光燈下幾個人在進餐,他決定歇一會兒,喝上一杯咖啡,當他坐在椅子上時,明顯感覺在塑膠台布下他的腳在呻吟,於是踢掉鞋子,搓搓腳趾,他看了看周圍的顧客,有一個著粉紅色的老太太坐在桌前,旁邊還有一隻粉紅色的貴賓狗,兩個卡車司機坐在櫃台前粗魯地大笑,一對芝加哥的年輕夫婦坐在一張桌子前,在白色桌布上的兩人的手緊緊相握。
  「你要點什麼?先生介有人問道,尼克抬頭看到一個穿著一身粉紅色聚酯的女人飄飄地站在那兒,她叫羅莎,這是從她胸前大堆的花邊和褶縐上的名牌知道的,她向尼克微笑著,艷紅的嘴唇,不時地嚼著一塊大概是很不錯的香糖。
  「噢,只要一杯咖啡,」尼克說。
  「好的,先生。」羅莎答道「你不想要一個上好的丹麥蘋果嗎?你一定不相信,它還是新鮮的」尼克點點頭,她笑著說:「馬上送來,先生。」接著她就跑回櫃台。
  幾分鐘後她送來了咖啡和蘋果餅,溫柔地對尼克說:
  「如果您還需要什麼,請告訴我,先生。」她到了其他桌子,但尼克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她剛才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也許那女子還未覺察,尼克情不自禁看了看周圍,他看到每個人都在轉過頭去,好像一秒鐘之前大家都在看他似的。
  他開始吃蘋果餅,喝咖啡,這時他的腳也開始不再那麼疼痛了,他把腳又滑進鞋子,羅莎問「您還要什麼嗎?」聽到尼克說不,她把賬單放在桌子上,對尼克說:「您可以吃完付賬,先生,謝謝。」
  尼克大口喝下剩下的咖啡,走到交款處,羅莎也負責收款,她算出總數,收了尼克的錢,當她遞給尼克找回來的零錢時,問道:「先生,今晚你要去哪。」一時間整個餐館一片寂靜,只聽到一支又子摔到盤子上的聲音。
  「噢,哪也不去,真的。」尼克說:「只是出來走走。」
  「噢,噢,」羅莎點點頭,好像剛才尼克說的話證實了什麼,「現在,先生您聽著。」她從收銀台的另一側向尼克傾斜著,帶著一股肥皂和香煙的味道,「您今晚要做什麼也許與我毫無關係,或許也有關係,但在任何情況下請聽從我的勸告,如果您遇到某個人,如果她問您什麼,要記住,你的回答可能就是沒有答案,明白我的意思嗎,先生對她眨著眼睛問尼克。
  「噢,好吧。」尼克回答「謝謝。」
  「沒關係,」她說「要薄荷糖嗎?」尼克從她拿的籃子中取出一塊,「謝謝您,先生,歡迎再來」。
  「一定。」尼克說著走出大門,他肯定餐廳中的所有眼睛都在盯著他,但他始終目視前方直至走入黑暗中,當他回頭看時,餐廳已成為黑暗中一片燦爛的金黃,那對芝加哥夫妻仍在執手相望,卡車司機們又在為一句粗魯的言辭而發笑,羅莎正在為那位一身粉紅的老太太找錢,如果不是胃中的蘋果餅在下沉,尼克也許會認為他根本沒到過那兒。
  他剛剛轉回頭,就撞到一個石柱,眼前火花飛濺,他不得不抓住那厚重的柱子保持平衡,過了一陣子,尼克才感覺到,那柱子並不是涼的,實際上很暖和,忽然柱子發出一聲暗笑,低沉得就像隆隆的雷聲,尼克順勢後退了幾步,原來他撞到的根本不是柱子而是一個跟人差不多的東西,那個人(尼克認為只能這樣稱呼他)至少有七英尺高,所有的突起之處長著短而硬的毛髮,他穿著一件印有褪色了的巴裡·曼尼羅照片的黑色T恤衫。
  尼克並沒有多考慮那東西的奇怪味道,相反,他慢慢地後退,接著他聽到身後有笑聲,一扭頭,看到一個很瘦、鬼鬼祟祟(黃鼠狼般)的人,穿著一身白,脖子上掛著至少有一磅重的金鏈子,兩個矮矮的女人飄飄地走向馬克,一邊一個,尼克使勁往兩邊看,尋找逃走的路,她們倆都在咯咯地笑,當然沒有逃路了。
  「好吧,好吧,現在我們得到了,」皮條客(不可能是別的什麼人)高興地說:「像是陷餅中的兔子」。他大笑著,兩個妓女也跟著一塊兒笑,皮條客的笑聲突然停止,「嗨,你們倆住嘴,」他大聲喝斥,因為她們沒有很快地停止令人作嘔的笑聲,「好吧,尼克,我的幸板派我來照顧你,」他用一隻戴滿戒指的手從胸袋裡拿出一個小瓶,輕輕嗅一下,然後遞給了兩個女人,「老塞要怎樣處理你?」
  「讓我走?」尼克試著小聲問道,但老塞慢慢地搖著頭,獰笑著,他的金門牙發著亮光,他的臉坑坑凹凹,像是帶有痤瘡的月亮,尼克冒出了冷汗。
  「不,尼克,如果那樣,加特·傑克是不會高興的,」巨人老塞說著走得更近了,像對待皮衣一樣扔走兩個女人,「我只需把你交給薩米……」尼克聽到身後一個沉沉的咕嚕聲,「看來現在不用太麻煩我了,不是嗎?」巨人問著,這時尼克已經聞到了他的同類的昧道,一種讓他想到冰箱頂層放了一個月的橘子的味道,突然,尼克聽到一個很小的聲音,同時感到有一個冰冷的利器抵住腹部。
  「我可以自己幹掉你。」巨人道:「那再公平不過了,怎麼樣?」尼克堅決地搖搖頭,巨人用來使頭髮光滑挺順的油脂發出一種有毒的廢物的味道,尼克緊咬下唇以避免嘔吐,「不,不行,」巨人說著,放鬆變形刀後退了幾步,他指著一個小垃圾箱,其中一個長腿紅頭髮的女人幫他脫下外衣,鋪在垃圾箱上,巨人坐下,點了支煙,又遞給尼克一支,尼克拒絕了。
  「告訴你,尼克。」巨人邊吐著煙圈邊說,「我們將進行一個小小的競賽,我給你出個謎語,如果你回答不上來,你將決定你更願意讓我和薩米誰來殺你。」尼克又聽到了咕嚕聲。
  「孩子,這聽起來是不是公平一些?」
  尼克的聲音便咽得好似喉嚨中有只死青蛙,「如果我答對了呢?」
  「噢,你不會的,尼克,」巨人說道,兩個妓女又在咯咯地笑,慢慢走到他身後,軟軟地靠在他的窄肩膀上,「為了讓你高興高興,如果你答對了,你可以走,就像你要求的那樣,準備好了嗎?」
  尼克很快地點點頭。
  「好吧,」巨人向後撫了撫滿是油脂的彎曲的頭髮,「請回答,我的教名是什麼?」巨人得意地吐著煙圈,兩個妓女輕聲地讚美他出了個極好的謎語。薩米一句話也不說,但尼克卻可以感到脖子後暖而濕的呼吸。
  「噢,你的教名,對嗎?」巨人點頭肯定了尼克的問話,「好謎語,有提示嗎?」巨人扔掉煙頭,走近尼克,嘴咧得更大,變形刀已準備好,在月光下發出一絲絲寒光。
  「沒有提示,尼克,」他說,「現在回答,時間到了。」
  尼克的腦子中隱隱有種想法,但不明確,他所想的只是那顆金牙越來越亮,因為巨人走得越來越近了,一時間他有種瘋狂的慾望,想喊出「溫德爾,」但當巨人拽出胳膊,準備用刀捅尼克的腹部時,那個想法突然出現了,尼克記起了羅莎,記起了她靠著收銀台時說的話。
  「沒有答案。」尼克結結巴巴地喊道,「你沒有教名」。巨人叮著他看了一會兒,怒火扭曲了他長滿麻子的臉,瞪著鼓溜溜的眼珠撤回刀,然後又將它對準尼克的喉嚨,尼克感到了一滴熱血順著皮膚下滴,接著那刀一閃而過,尼克聽到它被扔到人行道上了。
  「離開這,」巨人的聲音充滿怨恨,他從一個女人手中搶回那小瓶。又嗅了一下,「走開,」尼克嚇得不會動了,他用一個手指摸了摸喉嚨,這時巨人轉過身去,示意兩個女人和薩米,但那個紅髮女人猶豫了一會兒,接著走向尼克,她很美,她把一個叮噹響的銀製的東西從手腕上取下來又套在了尼克的手腕上。
  「我喜歡你,」她輕聲說,「記住,要是有人再像這樣傷害你,請想想我,桑德拉,」她溫柔地吻了尼克的臉,然後快步跟上巨人,當她追到他時,又靠在他的肩上,尼克看到他們徹底淹沒在黑暗中才舒了一口氣,他的脖子仍然疼痛,但血已經止住了,當他動時,手腕發出輕輕的叮噹聲,他看了看桑德拉給他戴上的銀項鏈幸運符,幸運符是一些鈴鐺,隨著輕微的晃動發出音樂。尼克想把它取下來,但他發現辦不到,又試了一會兒,他聳聳肩就又繼續往前走了。
  「等一會,尼克,」他剛剛走出兩步就聽到後面有人叫他,尼克轉過身,害怕這次又見到什麼東西,但是聲音傳來的小路上卻空無一人,一隻垃圾箱的蓋子嘎嘎地響著,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小而高,音樂一般,「到這兒來,尼克,在垃圾這兒。」
  尼克使勁地往大難垃圾旁的陰影處看。開始,除了一堆放得很久的垃圾以外,他什麼也沒看到。接著,空地旁的一個小小的動靜吸引了他,尼克走近一看,那只不過是一隻骯髒的遊蕩在街上的野貓,正用著高貴的姿態舔著爪子。
  「就是一隻野貓?尼克,剛剛見面就侮辱人家是不禮貌的。」那隻貓說著,從垃圾中的軟墊上跳下來,向前斜了斜身子,伸伸懶腰,這樣卻弄亂了它一身髒兮兮的毛。它又輕輕抖了抖後腿,打個呵欠,在月光下露出一口小白牙,接著跳上了一個凹陷的垃圾箱的邊兒上。它試著將一隻爪塞進去,但又立刻撤了回來,皺著鼻子,不屑地扭著鬍子。「在這裡什麼都不用計較,」那貓說著便正經八擺坐下了,尾巴貼在腳周圍,用一雙大大的、灰綠色的眼睛打量著尼克。「抱歉,尼克,我忘記告訴你了,我叫費思伯恩;塞德斯·J·費斯伯恩」,塞德斯向尼克伸出一個小爪子。
  因為沒有別的更好的表達方式,尼克輕輕地握了握那伸過來的爪子,但立即又撤了回來藏到身後。「嗯,J代表什麼?」尼克沒有其他的可說。
  「什麼,當然是湯姆的意思啦,」那貓答道:「你還要問什麼?」
  「聽著……塞德斯,很高興見到你,但是我必須去……哦……」尼克不再往下說,開始踉踉蹌蹌地走出小巷,他的腳滑進了一個十分泥濘的東西裡,這使他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塞德斯晃晃當當地走來,跳到尼克的大腿上,嗚嗚地叫著,尼克不情願地把手放在它的背上。
  「聽著,尼克,」塞德斯站起來,後腿直立,把爪子放到尼克的胸前,說道,「你還是沒明白,你一直都很順利,但你以為這只是個遊戲,只不過有點怪誕罷了。」
  「嗨,我並沒有要求這樣做,」尼克反感地說,「天啊,我甚至不知道我在做什麼,我想,現在我要回家了。」
  「我不在乎,尼克,」塞德斯說著,粗糙、粉紅色的舌頭在肋骨上舔來舔去。「你的房子已經被燒了,一個小時之前,裡面的東西全部燒掉了。這是你我的朋友加特·傑克對你表示禮貌,這也給消防員們出了個難題。他們只能減慢大火吞噬房屋的速度。有趣的是,樓中的其他公寓沒有一絲煙熏的痕跡。
  「上帝啊!」尼克深吸一口氣,就像是冰塊一下子從路面上跳入他的肺裡。「先是巨人和他的同夥,現在又是這件事,我真不知道如果我再繼續下去會不會被人幹掉。天啊,我真不知道。」
  「哈哈」,塞德斯勝利地雞鳴叫著,用爪子重重地打了尼克一下,「那兒,現在你承認你確實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了,知道你答應過做什麼了吧。」
  「不!」尼克突然站了起來,把塞德斯扔到路面上,「不,我根本不知道我在做什麼,跑遍整個城市,只是為了找一個甚至不知道是什麼樣,在什麼地方的避邪符,同時還要去猜一個怪物的中間名字。」「那是一個石製的扶梯扶手,尼克,用兩支可以拿起,」塞德斯說,「並且,我告訴你,尼克,你是唯一能摸它的人。老斯科勞格是個浪漫的人,他也許希望只靠你自己偶然發現那東西。但是我會告訴你它在哪,圖書館、鬧市區中的那個。」
  「圖書館,」尼克呻吟著,那兒有一百個那樣石製的東西。哪一個是?」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更多的呢,尼克?」塞德斯冷冷地舔著爪子。「你可能不去取它,你要回你的安全的小屋,你看到的只能是火災後的外殼。也許那時你會回心轉意,但已經太遲了。」
  「好,我去,我去。」尼克憤怒地說。
  「你發誓?」塞德斯問。
  「是的,我發誓。看在基督的分上,告訴我是哪一個,」尼克要求著。
  「噢,這個,」塞德斯的聲音聽起來很不感興趣,它跳了跳,「我知道的也很少,你只有自己去發現立了,但一定要在月亮落下之前得到它,尼克,如果你不能在月亮落到天邊之前得到那避邪符,那麼,加特·傑克將隨心所欲,永遠都是。但不要擔心,尼克,你不會很痛苦,畢竟,你也許會是第一個被他毀滅的」。說完,塞德斯轉過身沿著小巷走去,尾巴在風中左右搖擺,而尼克仍懸著下巴呆站在那兒。
  尼克剛剛有所意識就聽到那小貓的聲音又飄了回來,「不要忘記,尼克,這是真的。不管你是怎麼想的,加特·傑克將傷害你和我們大家。記住……」剩下的話則消失在遠處的黑暗中。尼克倒在了路面上,又坐了一會,作了一個深呼吸,就站了起來,望望天空。月亮已經開始下沉了,尼克又開始了向市區的行進。
  鬧市區的摩天大樓在他身邊穿梭而過,裝束漂亮的守衛讓尼克想起2001年的獨立的石碑,交叉路口既沒有人也沒有車,當他走入大街時,他感覺自己在喊「啊……噢……」,但實際,卻沒發任何聲音。像任何人一樣,尼克知道將要閃電。
  接著,果真閃電了。
  他旁邊的一個井蓋突然從井口飛了出來,隨之而來的是一團煙霧,亮而灼熱的火花,就像運動健將的飛盤直到轟轟隆隆地落在街面上。更令人不安的是,尼克肯定剛才那裡並沒有一個下水井口。但他善於抓住機會,他沒法使那井蓋停一會兒,然後以最快的速度穿過交叉路口。然而前方原來並不存在的一個下水井口在尼克面前突然爆炸了,尼克撲了出去。
  正當他在地上滾時,他又聽到曾經跟蹤過他的嘲笑聲,但這一次是從前面發出來的。尼克起來後頃刻間看到人行道上有一個纖細的身影。街燈下,他看到了黑色的皮毛,金屬般的和一個小的銀色的東西懸在一隻耳朵下。那身影突然擺動戴著按滿釘子的手套的手,下水井蓋颼颼地從尼克身邊掠過,有一個只差幾寸就打到他的腦袋。
  接著煙霧繚繞,那身影也不見了。當尼克俯身撲向地面以躲開三十磅重的飛行的鐵蓋時,他幾乎看不到對面的台階。
  他的臉並沒有撞到地面,相反,他正面對著一口正在向外噴霧的黑洞洞的下水井。
  另一個井蓋在旁邊不停地噹噹作響,尼克想起塞德斯的勸告,他會死的,真可怕。不敢再多想,尼克走向他能看到的唯一出路,然後跳入下水井。他聽到一種發怒的尖叫,一種忽然又變成滿意的尖笑聲。
  尼克下沉的時間比他想像的要長些,落地時要困難些,他在黑漆漆的水中掙扎,以為自己快要溺死了,因為他根本不能呼吸,但是好在癱在那兒不動,使肺部的緊張減輕了,他開始哆哆嗦嗦地雜亂地呼吸著。他站了起來,才知道水不過有一尺深,雖然那種惡臭足以使他倒下,還有那些他想都不願意想的小東西漂浮著,使得他站在那發出一聲「哎喲。」
  就在尼克意識到他可以看見,一個微弱的,青灰色的影子圍繞在他周圍,尼克有些懷疑那也許是月光。於是他抬頭向上看,卻發現原來的下水道口不見了,只剩下光滑的牆。
  「噢,太棒了,」尼克的聲音大得飛出了牆外,「還有比這更好的嗎?」
  一陣嘰嘰的哨聲又好像是疾馳而來的聲音從遠方傳來,尼克覺得應該立即找一個出口。聽著那聲音,好像是十六世紀以來的所有老鼠都回來了,每隻聽起來都那麼飢餓。
  水被捲了進來,發出汩汩的聲音,不停地向下拽著尼克的腳,阻止他的每一步。更多的水順著牆流了下來或從頂上向他傾瀉下來,直到尼克感到潮濕腐爛和屍體的氣味已經滲入他的毛孔。他拚命地向前掙扎著,但卻沒有經過其他的下水道口,只有亂七八糟伸展和彎曲的通道。很快,他就搞不清楚自己是在原地打轉還是在轉成八字形,但哨聲和沙沙聲卻越來越近了。忽然他踉蹌地走進一個大一點兒的屋子,許多圓柱通道的主要匯合處,每個通道都噴出不同的混合又臭又髒的液體,令尼克高興的是,當他看著對面的牆壁時,他抓住了通向一個下水道口的金屬台階。
  「我想知道,對於將出口隱藏在這兒的設計方式,消防隊長會說些什麼?」尼克說著,便十分困難而又堅定地走過糞之類的骯髒東西。正當他走到一半時,一隻短嘴鱷突然從下面的泥中鑽了出來,大大的下巴啪啪地準備咬什麼東西。
  尼克猛一後退剛好逃出來了,拚命地擺動雙手,又坐回泛著臭氣的水中。他感到急馳的老鼠就在身後不遠的地方,但又好像它們只想過路罷了。
  「難以置信」,正當尼克說著,一個大鱷魚已走近了他,張著大嘴,完全可以將尼克一口吃掉,「我常常告誡人們不要激怒小短嘴鱷,不然就會發生這種事。」他抱成一團,等著自己的骨頭被咬成碎片。
  然而那短嘴鱷卻停下來,浮在那兒,盯著尼克。它閉上了嘴,然後尼克注意到它那鼓溜溜的眼睛對他眨了一下,同時讓尼克看到了一隻短嘴鱷是怎樣露齒獰笑的。
  一對小爪在尼克的脖子旁亂抓了幾下,他痛苦地叫了起來,猛地把一隻正常大小的老鼠拋到對面,他立即快速跑到梯子上(給鱷魚留下一個大的空間),登上滑溜溜的階梯,向上推下水道蓋。但卻絲毫未能移動。
  成千上萬的老鼠蜂擁而至,個個閃爍著紅紅的小眼睛。短嘴鱷見了,老鼠們在迅速地梯子下層層堆積,那高度正威脅著尼克的腳,他使出全身力氣,但下水道口的蓋子衒o太緊了。一隻十分強壯的老鼠跳到了尼克的鞋子上,他拚命地要把它甩下去。這時氣壓突然有所變化,尼克幾乎要大喊出來。
  氣壓變得越來越高,尼克以為他的腦袋和耳朵都會爆炸。接著的一個巨烈響聲「砰!」,尼克腦袋中的血液頓時像蘇達水一樣嘶嘶地響,下水道口的蓋子飛了出去,尼克也就這樣從白色煙霧和強烈的火花中飛出去。
  尼克跌落在路面上,又向前滾了幾圈,最後躺在那緩了一會才清醒過來,耳邊還能聽到許多下水道口的蓋子崩出來又碰到一邊的聲音。突然,尼克的周圍響起雨點般的撲通聲,還有尖叫聲,尼克知道那是老鼠們的聲音,尼克暈乎乎地爬起,飛速逃禽這個充滿煙霧和災難的地方,直到撞擊聲慢慢減弱時他才歇一歇,手放在膝蓋上,舒了口氣。
  夜晚變得更冷了,尼克裹緊衣服時發現衣服完全是乾的。他看到月亮離建築群的頂部幾乎只有一半兒遠了,於是一瘸一拐地向市區走去。
  去圖書館還不到一英里遠,但尼克不得不停下來。在那雙鬆鬆垮垮的破鞋子裡,他那雙起滿水泡的腳使他感到一陣陣痛疼,那個餐館似乎是很遙遠的地方了。他一邊蹣跚,一邊掃視著大街兩側,所有的熟食店,咖啡廳都是黑暗而且寂靜,尼克估計到這又是一個加特·傑克為他安排的小伎倆。
  這時,尼克看到了霓虹燈柔和的紅色燈光,「佐拉夫人的」字體閃現出「占卜屋」,下面還有「二十四小時供早餐」,尼克用祈禱來感激這家店為深夜裡的徒步旅行者提供食品。他顛簸著走上台階,推開裝飾華麗的大門,隨著身後的一片鈴鐺聲,尼克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燈光昏暗,掛滿壁毯,珠簾環繞的房間裡。
  突然,一團印有弧形彩色圖案的條狀絲巾從地上亂七八糟的枕頭中自動飛了出來,尼克費了很長時間才發現後來有個女人在裡面。
  「我就是佐拉夫人,」那女人一邊用中東人的聲音說著,一邊來到尼克面前,把他的手放在她的兩手之間,「啊」,她轉過頭「我想你是遠道而來的,穿過黑暗與危險。」
  「是的,」尼克答道,「您說得很對!」
  「是這樣嗎?」佐拉夫人用降一調的鼻音問道,「我的意思是」,又恢復中東人說話的節奏。「當然啦,來,請坐。」她帶他來到一堆厚厚的刺繡墊子前,「你想要用什麼算?撲克牌?水晶?不,先讓我猜一猜,」她說著,扭動尼克的身體直到把他的手按在她的前額上,「啊,祝福蛋,一定是它!」她高興地叫道,鬆開了尼克的手。尼克的臉栽向墊子。「你很幸運,本周特價,只要3.95美元,我馬上就回來。」當尼克想把頭靠在枕頭上時,她像一條亮麗的綢緞一般消失在掛滿珠簾的門口。
  雖然祝福蛋很好,但尼克沒說什麼。他靠在軟墊上直到雙腳不再劇烈疼痛,而是持續地隱隱作痛。最後,好奇心使他的心情好轉起來,他開始觀察這個房間,看到了許多不同的壁龕和一些小木箱。
  他看到了蠟燭,香,珠子,不知名的粉末,和纏繞成蛇的形狀的銀指環,在小圓桌上的黑布下還有她的水晶球。尼克不禁用手摸了摸,並向水晶球中看去,他吃驚地發現有個東西,或許是有個人在裡面。一個穿著金屬的年輕男子,耳朵上有一顆安全別針,一身黑皮衣上飾有銀製的邊。突然,那個年輕人轉過身來,眼神直直地盯著水晶球外的尼克,好像他知道尼克也正在看著他。尼克急忙轉頭,一時間喘不上氣來。過了一會,從那機敏的眼神中尼克知道,水晶中的加特·傑克根本看不到他,因此他又彎下去再看一眼。
  加特·傑克是尼克見過的最漂亮的人,他的體形修長,耳朵微微有些外立,他的眼睛像颶風一樣快疾,他的頭髮和衣服式樣絲毫沒有減褪他的美,反而成為一種具有野味的美。尼克搖搖頭,眨眨眼休息一下注視已久的眼睛。
  「嗨!」佐拉夫人托著一盤子東西出現在門口,「你想預知未來就要付錢。」
  「噢,抱歉,」尼克說著,離開了水晶球。他不小心把小書架上的什麼東西撞掉了,急忙要去拾起,口中還不停道歉。
  「不,別摸它!」佐拉夫人喊道,但已經太遠了。尼克已經拾起那個銀製半月形的護身符,頃刻燃起銀藍色的火光,尼克驚叫著扔掉它,笨拙的移到軟墊裡。他聽到了佐拉夫人的盤子落地時發出的瓷器破碎聲:「都是你幹的好事!」她喊道。
  「快起來!」她邊說邊拽住尼克的手,猛力拉出枕頭。絲巾從她的頭上飄了下來,尼克發現她比想像的要老一些,但她蒼白的皮膚上和大大的眼睛周圍的皺紋卻又給予她另一種美麗。「我一定會變得和斯科勞格一樣老,想著一位在這樣的夜晚出來的常客。」她正了正扭曲的衣服,柔和地卻又是強行地讓尼克離開。「你得快點,時間不多了。」
  「那祝福蛋呢?」盡量不表示出抱怨。
  「你居然能在這個時候想到吃?」她難以置信地問道。尼克點點頭,但很顯然,她並不需要回答。「給,拿著。」她把那個冷冰冰的金屬半月形護身符放在尼克身上,「你會用到它的。」
  「用它來做什麼?」在她推著他離開時,尼克急切地問道。
  「它將告訴你哪一個,」她說著關上了門,「在月光下拿著它。」接著上了門閂。
  「太好了,」他邊想邊蹣跚地走下樓梯。「我必須空著肚子去救每一個人」,但當他再次看看天空,則證實了佐拉夫人是對的,月亮就要落到建築群的頂部了。
  「噢!你太忙了以至於看不到一位老人,是不是?」當尼克走過排水溝上的一片垃圾之類的東西時,一種很細小的聲音在呻吟著,「年輕人」那聲音更像是喃喃自語,尼克不得不靠近瞧個究竟。報紙下有一個衣衫襤褸的人,略帶紫色的皮膚。他的鬍子貼在一起泛著木薯澱粉一樣的顏色。「我能幫你什麼忙嗎?」尼克問。
  「幫助我?」那人喘著氣問道,尼克幾乎在那種令人作嘔的酒精味中昏倒,「你們這些傢伙總以為你們可以幫助我。」
  「噢,真抱歉,」尼克眨掉眼中的淚水,站了起來,「好吧,我現在有事要做,所以……」
  「所以什麼?」那乞丐不停地吐著唾沫,「所以你的事情實在很重要,使你沒有時間和我這樣的老醉鬼在一起,對不對?」
  尼真咕噥了幾句事情並不是這樣之類的話,那老乞丐從一個紙袋中的什麼東西裡喝了一大口,說道:「不要沒準備好就走,孩子我這裡有點東西也許會對你有點幫助,」他拿起袋子中的瓶子,尼克幾乎可以看到慢慢飄出的酒氣。
  「噢,不,謝謝您。」尼克推卻著,「我現在確實不想喝酒。」
  「酒?」老乞丐不滿的叫著。「我不是讓你喝它,孩子,這些該死的東西會害死你的,會立即溶掉你的胃腸。我已經沒有胃腸了,所以我喝沒關係。但如果我換作你,我是絕對不會喝一滴的。」
  「那麼您讓我拿它做什麼呢?」尼克疑惑地問道。
  「聽著,孩子,」老乞丐答道。「這種陳年的劣質烈酒可以溶化任何東西,別告訴我你不需要所有能在幾分鐘內就得到的幫助。」
  「等一等,」尼克說。「別告訴我你也與這個事有關。」
  「這個你還沒有弄清楚,孩子?我們都與這事有關,惟一的問題是,所有的一切都要靠你這樣的呆頭呆腦的笨蛋。拿著它,拿著。」
  尼克接著瓶子,報紙下的那種溫溫的感覺令他噁心,「你真的不需要它了,是嗎?」尼克問。
  「不,我還有呢,」老藝丐說著又從報紙下拿出了一個袋子,大大的喝了一口,「呼……,就像是在喉嚨中點起一把火,如果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孩子,快走吧,時間一點點的浪費了。」尼克看著天空,月亮幾乎就在建築群的頂部了。
  「我必須走了,謝謝您」。尼克說完就迅速地走入了黑暗,當他已經走了很遠了,他好像感到耳邊傳來老乞丐的嘮叨聲「該死的年輕人,」但是他並不確切。
  尼克以最快的速度跑著,在住宅區保險公司的工作中沒有為今年的首次午夜狂奔作準備。當他繞過拐角,來到圖書館下伸展著的廣場時,他的心已經跳到了耳朵裡,他的肺也在不由自主地呼吸著。他抬起頭希望能見到加特·傑克和他的人馬,但廣場空空如也。在尼克和圖書館的台階間只有月光。如果尼克停下來數一數,會發現共有112個扶手。
  但他沒有機會去數。他剛剛感覺到自己的呼吸聲就有一個遙遠的又突然變得很近的引擎聲傳入耳畔。他呻吟著,開始一破一拐地穿過廣場。當月亮落到建築群的頂部時,他只走了一半,幾個哈萊斯人就喧囂而至,共有三個人,他們穿著毛皮製的夾克,像天神一樣,但實際上他們是最歹毒的人,自行車像是深色的金屬猛獸,噴出火焰,強光,發出可怕的噪音,騎車的叉開了腿,獰笑著,露出一口口黃牙,不時吐出幾口髒兮兮的痰。他們越來越近,尼克不能移動,只有看著他們,他看到了他們戴的鋼鏈子,看到了他們的紋身,甚至可以讀出來,其中一個人的手臂上的紋身是一個燃燒的骷髏,下面簡潔明瞭地刺著幾個字,「殺人--是一種娛樂。」他們的車帶大塊大塊地破壞著路面,他們還要以同樣的方式對待尼克。
  正在他拼讀著那三個人的紋身時,他又聽到了身後的笑聲,他跳到了一邊,就像一個剛剛覺得自己呼著最後一口氣的人。疲勞煎熬著他的皮膚,但當他扭動腳時,他意識到自己還活著。
  一個騎車者與其他兩人分離開,旋轉著自行車,最後那車像中國的龍一樣噴出一片火焰。尼克看著他悠閒地在廣場上轉著圈,意識到將發生的事,但已經太晚了。突然,其他兩個騎車者向前衝去,將花崗岩地磚大塊地壓陣或掘出,空氣中線繞著濃煙和隆隆聲。他們把目標徑直對向尼克而另一個也在另一方向做同樣的事。尼克開始往垂直於他們的路線的方向跑,躲閃著地面的裂縫,同時找機會向圖書館跑。
  但是騎車者始終追著他,他沒法到達圖書館,因為只有從西側才能到達那裡。「上帝啊,」他想「我還未來得及喊基督時就變成了餡餅」。「等一下」,什麼東西在胸部外面砰砰地撞擊著他。尼克的手摸到了上衣胸部的口袋,碰到了包著玻璃瓶的紙。他立即微笑了,他有辦法了,這辦法不很明智,也不算什麼風險,但總歸是個辦法,尼克轉回身去對著那兩個騎車者跑去,背對著另一個。
  騎車者們像妖精一樣叫起來,很明顯,他們是為能看到更刺激的強烈撞擊而歡呼。尼克獰笑著向他們跑去,看到那些瘋狂的人們燃燒的灰燼已在二十英尺以內,尼克迅速打開瓶蓋,把瓶投到一個東圈的保護蓋上。瓶車在車前破碎了,騎車的人根本沒有時間轉向。
  哈萊斯人的前車圈碰到那劣質烈性酒上後就像冰果一樣融化了,發出黃煙,那味道令尼克不停地乾嘔。那幾個惡魔般的騎車者不再獰笑了,接著他們失去控制地勾掛在一起,他們以每小時117英里的速度撞向了一座黑色的「思考者」的複製的大理石雕像,夜晚照得像超級廣場的中心一樣。
  尼克從劇烈的撞擊中轉過身來,正看到另外一個騎車者像一個巨人的黑色鐵製打穀機一樣不停擺動,他的身後噴射著火焰,一個死者的頭懸掛在車把上。尼克忘記了這一個,他甚至沒來得及叫出聲,那個騎車者嗥叫著那打穀機股的車子衝向尼克的腦袋。尼克本能地用手護住自己以防被騎擊倒,金屬互相撞擊發出刺耳的聲音,強大的氣流衝擊著尼克的鼻子,銀花火花四處亂飛。
  自行車像帶有金屬尖頭的球體彈向尼克的手臂,差一點就刮到了,接著又飛向惡魔似的騎車者的扭曲的臉,最後翻倒了,在一股直衝雲霄的火焰中,自行車和騎車的人都毀滅了,尼克看了看手腕,回憶起桑德拉的手鐲,它早已從他的手腕中脫落下來,熔化成了液滴。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月亮,它已在鬧市區的天邊落下了一半了!尼克一下子跳了起來,奔向圖書館的台階,一路上躲避著哈萊斯人還冒著煙的遺骸。他剛剛踏上第一個台階,前方便傳來一聲大笑。
  尼克抬頭看到了布萊克·加特·傑克的美麗而目中無人的眼睛。「我贏了,傑克。」尼克驚喜發現自己嗓音中充滿了力量,「別擋我的路。」
  「噢,我從未想過阻止你,我親愛的朋友,」傑克微笑著說,「他的聲音像冬日的鐘聲一樣清爽,」我猜想這裡共有112個樓梯扶手。
  「這就是我要用的全部時間,你這個卑鄙小人」,尼克說著便拿出了佐拉夫人的護身符。但是當傑克氣勢洶洶地來搶時,尼克的腳撞到了台階邊緣,撲向大理石的地面,護身符下落時劃出了一條美麗的,弧形的銀色光芒。
  傑克抓住了它,並發出了一種嘲笑的呼聲,「噢,尼克,看起來你一切順利,而且你還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
  尼克遺憾地向下看著台階,這時傑克卻輕鬆地走下台階,興災樂禍地看著尼克。正在傑克就要走近尼克時,尼克突然跳起來,發出一種必勝的聲音,撲向加特·傑克柔軟的身上。兩個廝打起來,傑克的柔弱的身體中蘊藏著一種令人吃驚的力量,而尼克的絕望卻使他不顧一切地去拚命。
  忽然,尼克停了下來,「我在做什麼?」他問道,「一路上你採用那麼多詭計來對付我,現在,你都失敗了,你再沒有任何能力來傷害我。」
  「你錯了,尼克,太錯了。我可以傷害你,嚴重地傷害你。慢點讓我走,讓我回家。」傑克的話很厲害鋒利,但在鋒利的背後卻隱藏著一絲歇斯底里。
  「你給我滾開,傑克!」尼克大喊,一股怒氣自從他的旅程開始第一次迸發出來,不再恐懼,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憤怒。「別擋我的路」。他從牙縫中擠出每個字。尼克把所有對巨人一夥、薩米等的憤恨都傾瀉在傑克身上。他一手抓住傑克的黑色毛皮夾克,一手抓著掛滿銀飾的帶子把他拋到台階下。
  尼克不等傑克站起,向前跑去,抓住護身符。傑克的一聲尖叫喚起了死者,同時又把他們趕回了墳墓。尼克的手緊抓著飾銀的金屬塊,又將護身符迅速拋入最後一絲月光之中。冰冷而光亮的飾銀金屬塊不停抖動,尼克差點兒脫手。但是他抓得緊緊的,一滴熔化了的純銀從護身符徑直射向一個樓梯扶手。尼克目不轉睛地看著,石頭中火花乍亮,然後就崩成兩半,在它的外罩下是一個和月亮一樣淡白、清晰、明亮的寶珠。
  「哈哈,」尼克大笑著,踉踉蹌蹌地跑到扶手前,他猶豫了一下,手指在那個避邪符上方比比劃劃,然後手貼近了避邪符,那寶珠摸起來很冰冷而且有一些滑,在它和扶手之間有一個細細的刻痕。拿起避邪符,尼克回過身來正對著加特·傑克。
  不像尼克希望的那樣,傑克沒表現出任何恐懼和畏縮,相反,他站在台階下面,沒有靠前一步,尼克看出他仍在暗暗地笑,好像害怕失去他的快樂似的。
  「我必須承認,你確實讓我擔憂了一陣子,」傑克獰笑道,露出那一口白而整齊,但稍稍有些尖的牙齒。他看起來像個小精靈,漂亮、天真無邪、纖細柔軟,實際卻很強壯,不但強壯而且老,比看起來要老很多,比這個城市更老,比城市的第一位居民更老,他從來不是天真無邪的,「畢竟你終於得到了避邪符,但不要忘了我們還有一點點時間可以利用。」尼克抬起頭向天空望去,此時天邊只有最後一絲月光,「但是我忘記了,」傑克發出一聲暗笑,好像在自嘲,「你並不知道怎樣去利用它,」他又回復了剛才那種快樂,他的笑聲隆隆地傳遍整個廣場,在充滿油污的濃煙下仍舊燃燒著哈萊斯人扭曲的遺骸周圍迴響。
  尼克意識到他是對的。最後的幾秒慢慢地過去,他不能做任何事來阻止傑克,他拿起寶珠舉過頭頂,盡力對準傑克的頭部,說一些能使人認為有魔力的話,像「阿布拉卡達布拉」之類,但這些都沒有用。接著他又想,也許把它投向傑克,或許拿著寶珠去觸摸傑克,而轉念一想,傑克只需稍稍移動就可以躲閃開。
  「我完了,我們全完了。」尼克想著,心漸漸下沉,「為什麼我想不出他最後要我做的事?一定會有辦法的,但我該從何想起……」
  尼克有了個主意,「你贏了,傑克!」他喊,「我只剩下幾秒鐘了。」
  「你能明白這一點我真高興,尼克。」傑克高興地說,興奮地彎著腰,「看在這一點的份上,我也許會讓你死得不那麼可怕。」
  「你真太好了。」尼克望著一絲銀色的月光,「但首先我要給你一個勝利的禮物。」傑克突然不動了,尼克沒等他說話就大喊道,那聲音像冰水一樣清晰,「我把這個避邪符給你,布萊克·加特·傑克!月亮已經落下了,天邊只有僅存的一點亮光,忽然一條細細的珍珠一般亮的強光從天空中垂直射入避邪符的中心。」尼克斜眼看著噴出的灼熱的火焰,那火焰泛著白光,摸起來卻冰冷得如游絲一般,寶珠反射的光射向加特·傑克的胸膛,抓住他,不停地捲著他。
  「不!」傑克的尖叫使人全身發冷,「不,你不能這樣!」尼克感到幾乎全身每個毛孔都在流著冷汗,但他仍然緊緊抓著避邪符。突然,傑克停在了第一個台階上,接著是另一隻腳,這完全違背了自己的想法,他冷酷地向尼克走去,口中不停地咒罵著,尖叫著,光滑的嘴唇上泛著白沫,原本清澈的眼睛中,鮮血佔據了眼白,這時他把手迅速伸出來,去拿那個正在震動的寶珠。
  「來吧,傑克,」尼克獰笑著說,「拿著它,它不正是你想要的嗎?」
  「不,」傑克張開了嘴,但卻沒有發出聲音,接著他用手蓋住了避邪符,隨著月亮徹底消失在黑夜中,爆炸了。
  爆炸的氣流把尼克推出了十英尺遠,布萊克加特·傑克的尖叫聲不僅折磨著他的耳朵,更是他的精神。尼克看著爆炸正恐怖地吞噬著傑克痛苦而扭曲的身體,那火光太刺眼了,尼克不得不閉上眼睛。突然,傑克的尖叫停止了,四週一片寂靜。慢慢地,又傳來了聲音,警報聲、腳步聲,汽車飛馳而過的聲音。
  尼克慢慢睜開眼睛,吃驚地看到傑克仍站在黑暗中,他不禁跳了起來。但他又發現傑克的頭已經成了冰冷的大理石,還有那只抓住避邪符的手。
  尼克歎了歎氣,彎下腰去,「啊!」他才意識到自己的腳仍在疼痛,他一瘸一拐地走過這座圖書館前新的雕像,下了台階。冷風吹開他的上衣,吹著他的臉龐,給他一種特別清爽的感覺。直到他已經走過廣場的一半時,他才注意到廣場上的人們。
  「孩子,看來你需要一杯濃咖啡。」
  「羅莎,」尼克微笑地說,「我的確需要。」
  「我想,你還需要找個地方住,至少一小會兒,」佐拉夫人從陰暗中走了出來,「我還有一個房間,你會洗碗嗎?」
  「會的,」尼克笑著,「當然,我會洗。」
  「我們太感激你了,孩子,」老斯科勞格告訴他,「你很好地完成了任務,我早知道你能行。」
  尼克看到所有的人都在,老酒鬼,桑德拉,塞德斯·湯姆·費捨伯,甚至在餐館見到的那些人。「過來,先生」,羅莎說著,摟著尼克,把他帶出廣場,「現在,你是我們中的一員了。」
  尼克笑了,他喜歡這種感覺,現在他自己將成為那種人,那種人們只是從他身邊走過,社會中的大多數人,關在窗簾外看都不願看的那種人。現在尼克瞭解到那些人到底失去了什麼。
  「吃些蛋糕慶賀慶賀怎麼樣?」尼克建議,似乎每個人都很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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