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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腿女士

                       帕勒·梅 
    [作者簡介]
  帕勒·梅曾因此短篇獲一次大賽獎。先前作為決賽選手,她在《WOTF》雜誌的第三期上發表了一篇優秀的作品《共鳴》。令人欣喜的是這篇《假腿女士》,使她漸入到文學領域的佳境。
  她的父親是俄亥俄州保齡格林大學的一個系主任。在她的成長過程中,曾獲過詩歌、歌唱和繪畫的獎項。她還參加過州一級的英語和幾何大賽,並加入了一些科學社團。她上大學時已是一名國家級功勳學者了。
  她的丈夫大衛在英格蘭南部時是一名庭院設計師,後來又在倫敦社會大學做了七年的管理工作。她、大衛和兩個女兒居住在俄亥俄州。
  她在看到敵人之前,就遠遠地聽到了他們的聲音。因為他們邊發射炮彈,邊放著煙霧。她坐在隊伍中間的戰地車裡,聽著敵人行進時發出的隆隆聲,因為她還沒有感覺到大炮衝破充滿血腥的煙霧,此時,她還不能確認超級坦克的到來。那一刻,戰爭便是一切。
  敵人的機器向前行進著,槍炮和火箭都阻擋不住,他們把吉普車、士兵和裝甲車壓得像苔蘚一樣扁。突然一輛巨獸般的敵人坦克減速去壓撤退的步兵,她馬上讓工兵從側翼發起進攻,但被「巨獸」的駕駛員發現。她眼睜睜地看著傑伯遜被捲入到鐵鏈之下,接著是那個叫印路的(或稱為路的,她和他們接觸不多,甚至連名字還記不清),然後坦克轉向了她,她急速地駕駛戰車像只瓢蟲那樣地後退,逕直衝進了沼澤的爛泥裡。
  她拚命地把戰車的電線從自己身上拿開,使勁抽出那條好腿、但那條受傷的腿卻不那麼聽話,它被卡住了,戰車的金屬殘片吱著發出刺耳的聲音,她在下面掙扎著,尖叫著,尖叫著。
  珍猛地驚醒,噩夢般猛地尖叫著,哽咽著。連床單都濕透了。她需要用水潑去恐懼,但夢中極大的痛苦使傷腿顫抖著,她清楚此時最好不要勉強起來,她在床上翻了一下身去看鐘,快到10點了,她記得在5點的時候對過鐘了,不願睡得太早,可結果還是早早就睡了,還做了噩夢。
  珍拉開被子,把腳拉到床邊。小心翼翼地把身體的重量移到腳上,慢慢站起來,曲膝而後又伸直,假腿裡的電子裝置反應很遲鈍,但最終假腿還是支撐起了她。她一瘸一拐地走到洗漱間。
  打開洗漱間的水龍頭,一滴水都沒有。她又試了試淋浴,也讓她同樣失望。供水又減少了,連食物也實行定量供給,她已記不清最後一次定量供給是哪一天了。
  她來到廚房,在水槽裡放了一隻碗,打開水龍頭。水來了,緩慢而細小的水流,滴了半碗水,珍就關掉了水龍頭。每天她只有三加侖的供水量。她捧了一點水放在嘴裡,又用剩下的水盡量把臉洗淨,然後用惟一的一條擦餐具的手巾把臉擦乾,珍想她該把上次的日期畫掉,以便能知道下一次定量供給是哪一天。
  珍繞到廚櫃旁邊,看到了認認真真做過標記的日曆懸掛在那兒,她馬上想起那是去年的了。日曆邊上的五鎖門都有鉛筆塗抹過的痕跡,她知道那是她的筆記,但記不得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珍的郵件箱裡的那個公共信息系統響了起來,還伴著鬧人的叮咚聲,這就意味著,區內市場正在營業。珍又看了一眼那些五鎖門,看看是否她已在定量供給的日期和市場營業日期上做過標記。她走到廚櫃的前進,拉開門,架子上空空的,她又打開裡邊電冰箱的門,也什麼都沒有。
  珍感到臉上冒出了汗,身體也在發抖,就像手臂也通了電似的。她需要盒煙,那使她不得不去市場。
  珍拿起兩個空的線兜,把它們夾在腋下,又從廚房櫃裡拿出信用卡,插在牛仔服的口袋裡,她跛著腳穿過兼起居室與餐廳於一件的小屋來到出口外的小間,拉開公寓的裡門,之後她渾身的肌肉就開始抽搐,雙臂下垂,呆呆地望著那扇防止陌生人進的防彈門。
  她已經嗅到了陳舊的人類的氣味,這種氣味無處不在地瀰漫在地下工事裡,政府挖掘這個地下工事以替代曼哈頓狼藉的殘垣斷壁,在華盛頓軍事醫院被遣散回來時,聞到的就是這種氣味。渥瑞斯,退伍的塞克叫它新城。在這裡很可能人口過於擁擠,戰備又不完善,存在好多不便,但新城在防彈方面卻是讓人放心的。假腿不停地摩擦使珍意識到居住在如此一個安全地方的重要性。
  珍努力把裡邊的門關上,然後才去轉動外層門的把手,當防恐怖鎖喀啦一聲打開,她使勁地推了一下門,伴隨著震耳的噪音門被撞開了,沉重地撞到陰暗的走廊的牆上。
  珍剛進門,突然瞥見個身影一閃而過,她迅速地轉過半個臉,做好防禦的蹲伏姿勢。這個複雜的動作使假腿裡的電子裝置不堪重負,人工腿也一下子失去了控制,珍禁不住手足伸開跌在了走廊裡,線口袋也飛了出去。
  剛才開門把珍嚇了一跳的那個鄰居,此刻也嚇得扔掉了手裡拎的垃圾,趕緊跳回自己的房間,升降機裡珍掙扎著找到一個地方坐下,假腿由於過分地壓迫而顫抖不止,她除了坐在那兒喘氣,什麼也做不了,任敵人的進攻吧,她無可奈何地伸手去擦假肢吊帶上的灰土。
  「你沒事吧?」
  這幾個字的聲音很小,可珍卻好像聽到了大聲喊叫一樣跳了起來。那個鄰居想出來,極不安地掃視了一下走廊,像是在期待著危險發生似的,然後走了過來,伸出一隻手給珍,想要扶她,珍卻感到一陣緊張,以至從面部到胸部的肌肉都扭曲了。她閉上眼睛,認為不去看,可能摸一下不會有什麼危險吧。
  「也許你能站起來。」那個女人架著珍的一隻胳臂。
  珍的全身都由於這一接觸而僵硬了,在人群中偶爾地擦碰一下就已經叫人無法忍受了,這有意識的觸摸簡直就讓人毛骨悚然了。自從珍來到了新城,她就開始避免與人接觸。至於為什麼這樣,她也說不清,總之她已經好久不過多地探究陌生地方了,不論什麼原因,陌生總讓人不安。
  「準備好了嗎?試著站起來。」
  鄧居女人放開手,珍向前踉蹌了幾步,努力依靠那條好腿站穩,假腿不自然地來回悠蕩著。珍小心翼翼地把塑料腳平踩在地上,再慢慢把身體重量移過去,腿在微微地顫抖著,但最終還是站穩了。那鄰居們注視著走廊,突然,她放下了珍的胳膊,彎腰拾起垃圾,迅速返回自己的公寓裡,拉上外層門,亮而黑的眼睛還在不安地來回掃視。她看了一眼珍,又遞過來了一個短暫的微笑,然後就把門關死了。
  珍也不自然地點了一下頭,渾身還在發抖。她聽到門閂上的聲音,又聽到好幾道鎖叮噹作響;一直到都鎖上,最後又聽見關裡層門時壓力閥的絲絲聲。珍盡量趕走臉上的緊張,轉過身,謹慎地鎖好自家的門,揀起摔在地上的購物袋。一瘸一拐沉重地走過低矮天棚的通道,一直來到反恐怖門,這些門就是隔斷市場和居住區的。
  珍踏上門前的壓力盤,然後門就自動打開。她才移到中間的盤上,後面的門就關上了。她等待著安全攝影機用幾個焦距給她拍完了照片,然後就靠在內層門上,等一切正常的顯示響起來,就等外層門的開啟了。「放行」的顯示器亮了起來。珍就跳到厚重的外層門邊,雙手扶住以免晃動,門打開了,她主要依靠那只好腿走到了走廊裡,待假腿裡的電子裝置都恢復常態後,她向市場大廳走去。
  在門上的警告裝置消失前,珍已經走出去幾步了,她回頭看時發現,自動關閉系統已經失靈,門就那樣敞開著。珍覺得這樣太危險,就轉身回來推門,她的力氣推一扇AT門來說還可以,但對這樣一個龐然大物卻無濟於事。珍喘著粗氣,使勁摔打了一下。
  「夫人,我可以幫忙嗎?」
  珍迅速轉過頭,看見一個絡腮鬍子的強壯商販,他的貨攤就對著門,珍怕極了,但她極力壓制住這種感覺,退後幾步,小販用右手輕易地就關上了門。
  「恐怖夜早就不存在了,我們不該再躲躲藏藏了。」
  「當然,我覺得生活挺輕鬆。」珍盡量裝出友好的樣子。
  小販笑起來,輕輕地拍了一下珍的肩膀。珍惜不自禁退了一步,那個人並沒有在意。他回到他的貨攤旁。珍向著食物攤床一拐一拐地走去,心裡還充滿著小販那友好的笑臉。她想看看是否他會像其他陌生人一樣,在她不看他時突然變成遺憾的表情,可小販依然在看著她並向她擺手,珍尷尬地紅了臉,也向他看了看,迅速地走開了。
  蔬菜水果商那裡有了新鮮的水果,並且不限量。珍耐心地排著隊,她把撫恤金節省下的那些錢都買了那些乾巴巴的,佈滿黑斑點的蘋果,要在她母親的廚房裡這種蘋果早就不假遲疑地被扔進垃圾桶裡了,她盡量不去想她母親。在離開水果攤時,咬了一大口蘋果。水果有一股新鮮的空氣的味道,味道像陽光照射過的土壤一樣可愛。珍自從被遣返時就再也沒有見過太陽。
  「參加海軍,那樣就能見到太陽了。」她不假思索地大聲說著,旁邊的人好奇的目光使她很難過,喉嚨裡堵得喘不過氣來。她跌跌絆絆地趕快走開,就像突然間遇到危險一樣,甚至都碰倒了人,有人在向她氣憤地大喊,她也顧不了,跳了出去,停在一個亭子旁邊,努力平靜一下自己的神經。
  「簡直就控制不住了。」她嘟噥著,咬緊的牙齒使聲音更加低沉。她背對著人群,越過亭子的牆壁,她看到窄窄的架子上整齊地擺著一些可愛的黃色的小方塊,漸漸地,她胸部的疼痛減輕了,心跳也慢下來。她知道那些小方塊是黃油,尺寸正合適放在一片麵包上。戰爭之前她曾有過一個奶牛場,不袗的圍欄使它光芒四射,奶牛的呼吸使它生機盎然,攪乳器一刻不停地上下攪動。她把目光移到架的下層,上面擺了些小奶酪,簡直就像魚餌一樣,她想,當然,事實上比魚餌還要大點。
  她鄰居的那雙銳利的眼睛突然閃現在她的腦海中。
  一隻老鼠,一隻被嚇壞的小老鼠。這一次她沒有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可能我們每個人都失去了控制,每人都有自己的災難。
  她記起了那一下接觸。在她離開戰爭,告別地雷、諾姆和醫院之後,她曾去鄉下那間不整齊的農舍,那是朋友們買來準備退休時用的,可因為形勢所迫,她卻不得不暫去那兒一遇,在安靜的村莊,那兒沒有炸彈。房子又大又結實,就是理想中的家,非常安全,父母站在門廊裡,她拖著沉重的假腿一步步艱難地爬上台階,搖搖晃晃地走過不平的地板,伸手去擁抱母親,可母親卻躲開了,父親嚴肅而又一言不發地站在一邊。
  母親已做好了一頓豐盛的晚餐,上帝知道買那麼多的食物要花去幾周的撫恤金啊,所有的食物都是用來恢復珍的體力的,可絕大多數她不喜歡。吃完飯,母親一個勁地談論飯菜或政府。新聞節目開始時,她又一個勁地談論電視,興奮得喋喋不休。父母卻一句話都沒說過。那晚炸彈炸了遠處的城市,在它們呼嘯飛過時,打破了鄉村的安靜。第二天早晨在父親醒來之前,珍就離開了家,來到舊城廢墟下防空新城居住了。在她狹小的公寓裡,她從不與人接觸,那位老鼠女士還是第一個人。
  珍把手裡的信用卡遞給了賣奶製品的小販,其實她一點都不喜歡那樣的奶酪。
  珍已經按過門鈴了,看來老鼠女士還不願意開門。珍正試著喊開她的門。走廊裡的燈一明一暗,表明珍的高聲叫喊,已驚動了其他公寓裡的住戶。
  「我住在對面,我從市場給你買了些東西,可你的郵箱裡又放不下,我只想把它們交給你,並不想進屋去。」
  好幾扇門都打開了,陌生的臉孔瞥視著珍,有的好奇,有的氣憤,可都面帶恐懼,珍覺得喉嚨堵得慌。她轉身跑回到自己的小窩,但一個開門的響動又讓她止住了腳步。門吱吱地響著,珍強迫自己轉過臉去面對那雙從門與窗例柱之間射過來的眼睛。
  珍舉起兩個蘋果和一個紙卷,裡面裝的是奶酪,「我只想把這些給你。」
  老鼠女士看到食物,蒼白的嘴唇環成了一個圈,然後又皺起嘴,銳利的目光迅速地從走廊的一端掃到另一端,「為什麼你要給我那些東西。」
  「我去市場的時候,想也許你也想買些東西,我不願你挨餓,你幫過我的忙。」
  那雙烏黑的眼睛停止轉動,靜靜地看了珍一秒鐘,「等一下。」
  門關上了,珍等在那兒,感到自己有點愚蠢,終於門上的鏈條一道一道地被解開,門開了,一隻顫抖的手一下伸出來,還握著一個乾淨的紙包,手掌向上張開了。珍接過紙包,把手裡的奶酪放在手掌上,門光當一下關上了。
  珍向四周看了看,其他的門都關上了,她瘸著腿走到自己的公寓門前,一層一層打開門。她心存感激地坐在了惟一的一把椅子上,慢慢地打開那個小紙包,裡面放著三個茶葉袋,這不禁讓她高興得哈哈笑出聲來。
  市場每週營業兩次,珍一次購物就能滿足一周所需,即使在定量供給的日子裡也不例外,所以在第二個市場營業日珍沒出去。廣播時斷時續,通常報的都是戰況。這些報道大多是戰時的錄音記錄。新城的電腦網絡很落後,而且經常中斷,但要瞭解圖書館的信息還是可以的。珍如饑似渴地讀著孩童時沒有讀過的少兒故事書。白天裡她一會兒看書,一會兒打盹兒,所以晚上很少睡覺,這樣的生活持續了近一周。她發現白天睡覺是不容易做噩夢的,還喝了一袋鄰居送的茶葉。
  一周之後,又是個市場營業日,珍剛開門,就被地上一個破舊的紙板盒驚住了。就像炸彈那樣大的紙板盒。她迅速臥倒,匍匐後退,向後退在椅子邊站起來,她把椅子放在自己和門口處的炸彈之間。當她伸手去夠椅墊時,腦海閃過一道耀眼的光芒,還好像聞到了刺鼻的燃燒塑料和人肉的臭味,她的腿開始痙攣,不由自主地蹲下身,雙手抱住了頭。
  四週一片寂靜,耀眼的火光漸漸消失了。珍放下兩手,窺視著椅子那邊的紙盒,突然感到眼前一動,原來對面的那個鄰居正半開著門,一雙黑眼睛正向外偷看。
  這原來是件小禮物,而不是什麼危險物,就這麼簡單。知道後,珍感到一陣放鬆。她低下頭,等著頭暈的感覺消失,然後費勁地站起身,走到走廊,彎腰拾起盒子。盒子很輕,裡面的東西還發著叮噹的金屬聲。珍站直身子,向老鼠女士的門笑了笑。
  「我要去市場了,想帶點什麼嗎,就放一個字條在我的郵件箱裡。」
  珍把盒子拿進屋裡,放在堆滿東西的桌子上,放下盒子時,聞到一股怪味,覺得好像在哪兒聞過,可又想不起來,她小心地打開盒子外面層層的包裝。
  盒子裡放著一些白色的塑料盒,一些上面有很多灰塵,珍摸摸其中一個,發現它們並不是連在一起的,她小心地拿出來一個,那小方塊實際上是金屬小罐的蓋,珍仔細地端詳著,忽然她意識到這些是香料盒。第一層下面還有一層。她逐個打開盒蓋,聞完一個小心蓋上,又聞下一個,每個小盒裡的香料都不一樣多。有的滿,有的已空了一半,然而即便最少的一盒,也要花光她一周的撫恤金。總之這些香料值很多錢。
  聞過後,珍又慢慢地重新蓋好,想著該怎樣藏好她的這些寶貝,新城裡頃刻間好像充滿了威脅:老鼠,蟑螂,小偷。珍站起身,抓緊紙盒,打量著她簡陋的家,心跳加速,最後她的目光落在廚櫃上,迅速把盒子放進烤箱裡鎖好。老鼠女士的禮物仍散發著香味。
  郵箱的鈴聲響了,珍走過去看顯示器,發現裡面有一件東西,珍打開四道防彈鎖,郵箱門打開了,她伸手進去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信封,這使她想起了母親寫字檯上的那類東西。
  珍想起了寫字檯,想起了堆滿信封的分格,膠水,釘書器,裝滿鋼筆、鉛筆、小夾子、橡皮等的抽屜,還有那從分件格曾落的紙張中散發出的淡淡的墨香,她猛地撒開信封,從記憶中掙脫出來,裡面信紙上打印好的一份購物單和折好的兩百美元。
  珍注視著那些錢,已記不清自己最後一次看到現金是什麼時候了,這是商人們都不收的現金,所以珍還需去銀行一趟。她把信紙和錢塞進口袋,向門走去。脊背一陣發涼,可她還是強迫自己鼓起勇氣走出去面對那些陌生人。
  不借助那個留鬍子的小販的幫助,珍回來時就無法通過AT門。她一瘸一拐地拎著沉重的三大包食物。她抱一包放在自己門前,然後拎著另兩包晃晃地走到老鼠女士門前。
  那小女人聽到門鈴響立刻就過來開門,她抬起眉毛向外看,當看到珍遞過來的兩個包時,又皺起了眉。
  「這些不止兩百美元。」她接過包時說。
  「我多買了些,感謝你送我的香草。」
  「你不必那樣做。」黑色眼睛不停打量著,不時看著走廊的兩端,然後又回到珍發紅的臉上,「你不該拎這麼重的東西。」
  「這對我有好處,我需要多些鍛煉。」珍轉過身,按了按假腿的吊帶處。老鼠女士的聲音顫抖著:「你願意……我可以給你倒杯茶嗎?」
  珍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努力轉過身,使自己堅強地去面對小女人的目光。用斯文的方式表達拒絕。她看到那隻眼睛時,覺得甚至更可怕。她放下東西,滿不情願地進去喝茶。
  起初只是準備煮茶和其他食物,當她們坐下來越過水的蒸氣和三明治,對視彼此時,又無話可說了。珍呷著芳香的茶水,吃了一塊又一塊精製的三明治。
  「你餓了,我再給你做些。」老鼠女士把自己的椅子從桌邊向後推開。
  「不必了。」珍的話音很小,「我是說這三明治很好吃,但我並不那麼餓,我是……我想我是太習慣一個人生活了。」說完時,她已有些上氣不接下氣了。
  小女人重又坐下來,疲倦地微笑著。「是的,獨居使人的神經都變壞了,我覺得不和家人在一起簡直太難了。」
  「都被炸死了嗎?」
  老鼠女士把目光轉向一邊「不,我只是此刻不能和他們在一起。你呢?你沒有家人嗎?」
  「我有家人,或者說曾經有過,只是他們和我在一起覺得不舒服。」
  「是因為你的傷病,還是因為你負傷的原因。」
  珍立刻侷促起來,「哦,我想都有吧,爸爸從不說一句話,開始,媽媽說的都是說她已告訴過我不讓我去。後來她又總說我還有漂亮的臉蛋,一遍又一遍的說,就像那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她不停地發著同樣的嘮叨。她閉上眼睛用顫抖的手摀住臉,盡力去擋住那些回憶。
  小女人不出聲地坐了一會,然後溫柔地安慰道,「你一定是自願參軍的,我有兩個女兒,一個十四歲,另一個十七歲。如果瘋狂的戰爭不停止,大的就要服兵役了。
  珍放下手。「停止戰爭?半個世界都在打仗,怎麼停止?」
  「如果人們能吃飽飯,戰爭就會停止。」
  「聽上去,像是在講道。」
  「是嗎?我不這麼想,我沒有責任向任何人傳教。」
  珍咕噥著,「我並不想傷害人。可知還是傷害了。我好像不能和誰交談。我不記得該怎樣更好的和人交往了。」她突然站起身。
  老鼠女人也站了起來「你沒有傷害人,你是被傷害的一方,希望我沒有冒犯你,希望你能再來。」
  珍盯著這個矮小的女人,「你沒冒犯我。」
  老鼠女人的嘴唇痛苦的扭曲著,「你也許會吃驚的,我請你離開。」
  老鼠女人打開那些繁雜的鎖和鏈條,「我忘說了,我的名字叫珍·貝克爾。」
  「認識你很高興,珍。我叫……」老鼠女人停住了,想著什麼。「我想沒關係,我叫瑪格利特·溫娜。」
  「哦,溫娜夫人,如果您想下周和我一同去市場,我不會介意的。」
  小女人的手緊緊握著門把手。「哦,不,不安全,實在是不安全。」
  珍惱怒了,「如果聯軍來了,我想會得到警告的。」
  「聯軍?」溫娜夫人推開門,在讓珍出去之前看了好一會走廊。「同志,我總是很少擔心。」珍走出去,轉過臉,「你害怕的不是同志嗎?」
  「不,以前,我……」顫抖的聲音吱唔著。溫娜夫人盯著地面:「我做過不該做的事,他們一定在找我,要懲罰我。」
  珍看著那蒼白,痛苦的臉,「什麼事?」
  小女人不願看到珍的目光。「不好的事。」她小聲說道,關上了門。
  不好的事。這幾個字在珍的腦海裡迴響著。她一動不動地依舊站在已經關死的門前,又陷入了充滿戰火和鮮血的回憶。她發抖了,她努力站穩身子,在她走回至自己的門前時,仍在想著老鼠女士所說的「不好」是什麼意思呢。
  珍要為兩個人購物,從市場拿回那麼多東西對她來說不是件易事,她還是寧可那麼做,就當作付茶水的費用吧。銀行問她現金的來源時,珍說一個老鄰居不信任銀行,這個回答使銀行的辦事員很滿意。
  無論什麼時刻,珍過AT門時,留鬍子的小販都要摻扶她的肘部,總是那麼高興,卻毫不注意珍的侷促。一段時間以後,珍發現她已習慣小販為她做的一切,儘管她仍不能很自在地接受他的行為。她從沒做過任何事值得小販對她這麼熱心,更糟的是他的舉動倒使她不安。她開始感激那個男人了。
  一天從市場購物回來,珍走到小販的攤床前,下決心要回報一下他的友情。他正在那打一個顧客的信用卡,但還是發現珍正睜大眼睛看著他。結完賬後,他轉過身面對珍。
  「我來為你把東西搬到門那兒去。」他自告奮勇地說,伸手去提東西。
  「不!」珍大聲地說著,她甚至被自己的聲音都嚇了一跳,「我想……我該買些東西給你。」
  小販的風趣不見了。他搖著頭,「你不必那麼做。」
  珍看著貨架,他的眉毛抬了起來:「桌布,你賣桌布。」她笑著抬起頭看著他。
  他也回應著她的微笑,把大手輕輕的放在一疊桌布上,「不像你想像的那種飾帶商販,是嗎?我喜歡桌布。我母親的驕傲和樂趣就在於她收集了好多精美的桌布,另外我的大部分顧客都是女士。」他又眨了眨眼。
  珍又低頭向下看,她從一個貨架到另一個貨架,故意在尋找她能用上的東西。她感到臉發燒,假腿也開始抖動了。
 「都很貴,是嗎?」小販問,「在原料缺乏交通被毀的情況下,即使地方上加工的東西,價錢也高的嚇人。既然你知道了我賣的東西,下次你需要桌布就知道到哪兒去買了。」
  珍顫巍巍的手伸向了一塊她並不想買的洗碗布,但卻拿回了一塊小的,手工織的桌布。那精美的圖案,輕淡優美的色彩就像老鼠女士家喝茶時用的桌布一樣。珍努力控制住自己想看價簽的衝動。
 「請買這塊吧。」當他把桌布從她手裡拿開時,她胸部的壓力減輕了。
 「我從沒想過你會喜歡紫色。」他接過她遞過來的信用卡,並把它插進讀卡器裡。
 「是給我鄰居買的,我為她購物,購物回去,她就請我吃飯。」
 「她為什麼自己不來?」
 「她隱藏著,我不清楚為什麼,她害怕出來。」
 「人們需要偶爾出來走動走動,即使怕人。」他遞回信用卡,小心地用回收紙包起疊好的桌布,「我一向以為您是在為您丈夫買這麼多的食物呢。」珍突然抬起頭,「我……我從沒結過婚。」
 「我也是,」小販興奮地回答著,把包好的布遞過來,「像您這麼漂亮的臉蛋總會吸引許多異性,我敢打賭。」
  漂亮的臉蛋……從一個小販嘴裡說出媽媽說過的話,把珍帶回到了過去。她盯著馬克,馬克和她開著玩笑,露出誠實的微笑。就在炸彈將他們分開的一剎那,他的臉上佈滿了驚奇的表情。她的腳踩到了一顆榴彈,向前倒下去。她使勁閉上眼睛不想看到下面的場景,可還是看到了他臉上露出困惑和痛苦,還有恐懼,那是在他看到她抬起手將手槍對準他的額頭時表現出來的。那以後便只有鮮血了。
  珍覺得自己正趴在水泥街道的中間,她掙扎著要站起來,不安地向四周看著。沒有圍觀的人群。小販正幫她在大腿上扶正兩個包,一面還仔細地疊好桌布放在一個包裡。他一隻胳膊夾起一個包,送給她一個燦爛的微笑。
  「好了嗎?我把這些東西給你送回家吧。把假肢裡的繩結取出來。出來買食品走得就夠遠了,又拿了這麼沉的東西回去,路就顯得更長了。很難啊。」
  他穿過人群來到珍所在居住區的AT門前。他把兩個袋子都放在一個強壯的手臂上,用另一隻空手,轉動曲柄打開外層門,又用腿頂住直到換用右肩頂住。
  珍走過門道,轉身用臀部頂住門,伸手去接東西。
  小販的微笑換成了溫柔的表情,「我願意送您回家。」珍搖搖頭,「我現在好多了,謝謝。」
  他遞過一個袋子,「您想怎麼樣都可以,貝克爾小姐。」
  珍的手指變得冰一樣僵硬。她差點把東西摔在地上。她抬起頭來盯著這個男人的臉,好像在從戰爭的回憶中搜尋著什麼。
  他又笑了笑,露出了牙齒,「您知道信用卡上是有名字的。」他把第二個袋子遞了過來,「下周來買東西時,請在我的小攤站一站。我想用一樣東西幫您搬運。最好把這些門關好,否則報警器會響的,再見吧。」說完小販走開了。
  她的臀部靠在門上,門開著。「你叫什麼名字?」焦急使她的聲音像是在大喊。
  小販也喊著回應道,「莫凱,女士。」又露出牙齒來笑了笑。
  珍眨了眨眼睛,做出一個溫存的微笑。「謝謝你,莫凱先生。」
  「願意為您效勞,貝克爾小姐。」笑容像剛才一樣溫柔。
  珍的笑容消失了。她和氣地說:「我曾有過一個男朋友,莫凱先生。」
  他點點頭。「並且還會有一個,貝克爾小姐,只要你準備好了。」
  準備好?珍走過門道,門在他倆之間關閉了。她跛著腳走過裡層門進入到大廳。想著男友不是馬克的情形。她一時理不出個頭緒來。
  喝完茶,珍羞怯地把買來的禮物遞給老鼠女士。溫娜夫人很講禮儀地打開桌布,堅持拿起茶具鋪上新桌布。
  在溫娜夫人重新坐下喝茶時,歎息道,「我原來也很喜歡購物,我真希望那不是件很危險的事。」
  「他說您應該出去。」
  「誰說的?」
  「莫凱,我是從他那兒買的桌布,是他幫我拎東西,開門。不管我有沒有求助於他。他說即使恐懼的人們也應時而出來走走。」
  溫娜夫人看上去很困惑,珍又補充說:「我不得不解釋您的現金和額外買的東西時,我說你上了年紀,並且害怕銀行,害怕外出,我想你不願讓我說得太多。」
  「我從沒考慮過你還需要解釋現金的事。真是抱歉。」
  珍沒有回答,她盯著自己的手,盡力在回憶著什麼。她一定是把買的東西失落了,莫凱一定把食物揀起來了,可她一點都想不起來了。所有她能記起來的只是一閃念。
  溫娜夫人輕輕地喊著她的名字。珍突然慚愧地說,「我跌倒了,他聽上去像我的母親一樣,我以為他就是馬克,我跌倒在市場中間了。」
  「你傷著沒有?」
  「什麼?」珍盯著這個女人,不知她在說什麼。
  「你跌倒時,有沒有傷著自己?」
  「噢,不,假腿失靈的時候,我總是塑料造的膝蓋先著地。不怎麼痛。」
  溫娜夫人同情地點點頭。她吞吞吐吐地試探著,「恐怕我不知道馬克是誰。」
  「是的,誰是馬克?首先他是我的教官,後來成了我的朋友,然後成了夥伴。當戰火最後燒到歐洲,我們被編成一個特殊的小隊。在我們各自的階級裡,我們都是國家的佼佼者,明白嗎?所以他們讓我們組成一個小隊,訓練我們。他們叫我們『傑出的查裡』小隊。我們幹得很出色,的確很出色。但他卻一時疏忽了,結果送了命。」她皺起眉,「不,不僅僅是那樣。」
  她向遠處看去,被自己回憶中漏掉的細節困惑著。「事實是,他試圖站起來,但根本不可能,他正好踩在地雷上,腰部以下什麼都沒有了,他不停地說,『我站不起來,幫我一下,布拉娃』。我該怎麼辦?他不會喜歡自己沒有腿的樣子,所以在他清醒之前,我就向他開了槍,我是不得已的,上邊的命令是不要把自己的夥伴留在敵人那裡。」
  「布拉娃?是你嗎?」溫娜夫人的聲音有些沙啞。
  「戰爭之前,我第一次被授予頭銜,他們就開始叫我布拉娃·貝克爾。每次我有了戰績,馬克就叫我『布拉娃·貝克爾』。他的姓是查理斯,所以我們叫『布拉娃--查理』。」
  「你是那種叫突擊隊員的吧,在戰線後方戰鬥的。」
  「在敵人後方,就像他們也在我們的後方一樣。」野營軍的景象又閃現出來,「我們很出色,但情報卻不行,我們是首批開赴歐洲戰爭的,也是首批和那兒的人接觸的。」
  情報說野營軍已經離開,他們潛入酣睡的俄國兵營,士兵驚起,慌亂的摸索著自己那老式M16型機槍,可全副武裝的突擊隊員早已用先進的武器將他們殲滅了。俄國兵一點機會都沒有,他們的隨軍家屬也一樣。布拉娃--查理小隊退回到司令那報告說不再有侵入部隊了,只有零星的幾個災民,司令說繼續前進,打遍全世界,直到諾姆城。
  珍意識房間裡靜極了,溫娜夫人正忙著修指甲。
  「很抱歉,戰爭和我想的不太一樣。」
  「那是因為它們不是戰爭,不真正是。」
  珍皺起眉,「那是報紙上說的。」
  「報紙上的東西我都不大相信,親愛的,我曾經在農業部工作,你明白嗎,內部消息。」
  珍有些懷疑。「你從沒說過你曾是個聯邦官員。」
  老女人笑了笑,「事實上我也不是,我只是個秘書,戰爭之前好久我就在那工作了,農業蕭條之後就回來了,不久食物就變得十分重要了。食物之戰使我們都成了聯邦軍,工作在安全隔離網內秘密的辦公室裡,海軍就在門外。」
  「那麼你們怎麼獲得信息?」
  「戰爭之前,我們有一套先進的系統監視各種農作物的生產和供應情況,從玉米種子到灌溉短缺,樣樣都可以。戰爭打開以後,他們向我們要一切物資,甚至包括軍需品。我們有儲備和供應品的數據,不難想像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珍想老鼠女士一定是背叛政府的一個逃兵。「你在這幹什麼?」
  「我辭去了我的工作。我不適合在高層政府部門工作。」
  「你只是辭職?」
  「是的,如果你是一個秘書,沒人注意你。我懷疑他們甚至把我忘了。」她忙著收拾杯盤,避開了珍的眼睛。
  珍明白了為什麼溫娜夫人不能和她的家人生活在一起的原因。
  珍又去購物,一走出AT門,莫凱就歡快地向她招手,鞠躬。她穿過人群,小販迅速躲在攤床的後面,一會又顯現出來,推著一輛奇怪的裝著輪子的玩藝向珍走過來,這輛車後面有個支撐桿,小販於是就把車子停住了。
  「如果它拉我的東西不收小費,那它同樣也能拉您的東西,沒問題的,希望我沒有估錯高度,這樣你就不必彎腰拾東西了。」他推著小車走了一圈,示意珍也試試。
  珍把空袋子扔到車上,停車時,珍發現超市的手推車已被改裝成了更高,更短且更堅固的交通工具,她推了回來。
  「你自己焊的?」
  莫凱點點頭,「如果你想把東西放在車子上就向上轉手柄,如果推著走,就向下轉手柄,把金屬閂放在兩個釘子上,這樣把手就牢靠了。」
  「我已經好多年沒見過一輛購物車了。」
  「如果你知道向哪兒去找,好多壞的都堆在那兒呢!」
  珍盯著他,「你出去了?」
  「一個月好幾次,一直呆在這裡,讓我無法忍受。」
  「不危險嗎?」珍的心跳加快了。
  「事實上並不,貓和狗是很野,但它們只捕捉老鼠一類的東西,所以我不怕它們。我很警惕那些破損的建築物,除此就安全了。不再有強盜了。沒有多少人出去走動。當然,你不能喝外面的水。」他咯咯地笑著。
  「炸彈呢?」她的額頭已流下了汗水。
  「我想外面仍有成千上萬的太陽能炸彈高速地在空中飛著,但他們輕易不會掉下來。據我的推算,自從上一個掉在這裡以後已近18個月了。報警器還在運行,所以如果我出去了,在警報和我的腦袋搬家中間還是有足夠的時間的,那東西確實很嚇人,可畢竟他們也只是炸藥而已。」
  「只是炸藥?」布拉娃回憶起那戰火中腐肉的惡臭,肌肉不自覺的痙攣,使假腿突然失去了控制,竟踢了推車一下。
  小車快速地衝向人群。莫凱跟著追上去,向被撞的那個人道了歉,拉回小車。
  「你可以踢個夠。它還會完好如初的。」
  珍慢慢恢復了平靜。當覺得喉嚨放鬆了一些,說道,「你剛才什麼意思,只是炸藥?它們已經摧毀了城市,破壞了交通和通汛,把如此多的人都趕到地下,這一切好像不能用『只是』來表達。」
  莫凱聳聳肩。「二十年前,它可能還是核武器,多虧了飢餓,沒有人再瘋狂地侵佔耕地,對不起,女士,好像我只是顧著一個顧客似的。」他快步走回攤床前,把珍留在了街中間。
  莫凱回過頭喊道,「歡迎您再來,貝克爾小姐。」
  「多謝了,珍勉強地回答著。想不出還有其他的事可做,所以就推著小車朝食品攤床走去。
  由於有了推車,購物回來珍感到比以前輕鬆多了,莫凱為她打開了AT門的外層,用一隻腳頂住讓她推車過去,珍停下來又向他表示了一番感謝。
  「您好像沒有像來時一樣用那個橫樑。」
  「推著走比用手臂搬要省力得多。我一點都不覺得累。」
  「很好,我的努力沒有白費。」當珍推著小車走上兩門之間的壓力盤時,莫凱補充道,「也許這輛小車能讓你的鄰居和你一起出來。在兩個扶手之間的那個籃子可能會讓她有一種安全感。」
  珍皺了皺眉,「我不知道。」
  「在恢復人們的傷病方面我有過一些經驗,關鍵是信任。如果它能起作用的話,我想去看看她,讓她和你一起出來。她應該偶爾出來。」
  珍莫名其妙地被他的熱情嚇壞了。「她那麼怕人。她甚至都不那麼信任我,我不知道。」
  「問問她。」他放開外層門。
  小推車使溫娜夫人很感興趣。當珍重複完莫凱的一番話後,那個女人就恢復成原先的老鼠女士,睜著大眼睛,顫抖著。她手腳慌亂地擺放上茶具,擺了一遍又一遍,花費了好長時間,終於倒完了茶,回到座位上坐好。珍獨自品著茶和點心,一聲不響,而溫娜夫人用手使勁搓著桌布,珍已經沒有胃口了。
  「我不是想讓你不快,掃你的興。」
  溫娜夫人抬起頭。「想讓我出去,沒門。他不會真的來看我,是不是?」
  「我想他會持之以恆的。我不知道他還會執拗到什麼分上。」
  珍幫溫娜夫人收拾完桌子,還在想著莫凱樂於助人的熱情。珍餐桌布時,搖搖頭說:「只有一件事我們不能對莫凱做。」
  老鼠女士抬起頭,滿臉憂慮地問。「什麼事?」「你該出去。」看著那女士恐懼的神情,珍補充說,「但不是你一個人。我只說起過一個受過驚嚇的女士,你可以假裝成一個年老的,殘疾的,膽小的女士。」
  「偽裝?」溫娜夫人覺得難以置信。
  「我認為工區的二手貨攤床明天營業,我想去看看有什麼要買的。聽著,這方面我在行。我們不讓莫凱在旁邊礙事。」
  接下來的一個市場營業日,珍很晚才離開家。她慢慢地走向AT門,一直注視著旁邊的一個老婦人,這個老婦人身上裹了好幾層並不合適的衣服,走起路來很彆扭,依靠在珍的小車後面,抓住欄杆,手上戴著上了補丁的黑線手套。一頂帽子壓得很低,蓋住了卷捲曲曲的灰白頭髮,一雙快速轉動的黑眼睛透過遠視鏡不安地窺視著。
  她們一出AT門的外層門,莫凱就看到了。他使勁地擺手,示意她們到他那兒,他包完一件商品並把它遞給顧客,此時那兩個人已經穿過寬敞的大廳走了過來。
  「下午好,貝克爾小姐,我見你今天有了個同伴。」
  「莫凱,這是我的鄰居,史密斯小姐。」
  「史密斯小姐,我應該記得。很高興見到你,史密斯小姐,很喜歡您的帽子。」
  老婦人只是盯著他。
  珍清了清喉嚨,「她本不想來。我盡力說服了她。今天我們不想買很多東西,所以我想今天是個閒逛的好日子。」
  莫凱轉身擺了貨物,「好主意。你們不該過分勞動,慢慢走最好。」他轉過頭沖史密斯小姐眨了眨眼睛。
  老婦人迅速把目光移向了珍。珍抬起眉毛,聳聳肩。史密斯小姐輕微地點點頭,低下來慢慢把小車推開,邁著小碎步。
  莫凱贊同地點點頭。「很好,過得很愉快,史密斯小姐,回來見。」
  珍笑了笑,「謝謝你,……你的建議,莫凱先生。」
  莫凱和她揮手告別,「不要讓她向前走得太遠。」
  她們首先到果菜店。史密斯小姐低頭盯著籃子。她不抬眼也不說話,即使珍和她說話,她也不回答。珍買了一些水果,然後他們又去了奶製品商亭,史密斯小姐又不說話了。珍也不再逛了,決定回家。他們自己開的AT門,儘管莫凱正在攤床前看著她們,可他也還是沒有上前。兩個人用力把車子推進了溫娜夫人的門,史密斯婦人跌坐在椅子上,拽掉帽子和假髮,珍把一些買來的東西放進小冰箱裡。然後坐在了溫娜夫人的對面。老鼠女士坐在那兒打著哆嗦。
  過了一會,珍站了起來,澆上水煮茶。水壺的響聲驚醒了溫娜夫人,她慌亂地站起來準備茶具。她們坐下來喝茶。「他知道,他一定知道,他簡直看透了我。我本就不該出去,他們現在很快就會發現我的。」
  「可能他們早就不再找了。現在正在打仗呢。」
  「他們正在找,我知道他們喜歡做那事。他們在找我,他們要來,我就得趕快逃走。我不想進監獄,否則我的孩子們就會厭煩我的。」她把手裡的一張小紙撕成了碎片。
  珍感到了緊張的氣氛和那女人的恐懼,知道她需要人類的交流,可從自己那又無法獲得,珍坐在那兒,想著說些幫她的話,終於喃喃地說:「我得走了。」
  「先別走。他們會以為你知道。我為你的安全著想,我有必要告訴你。我希望我能告訴我的孩子,當然我害怕身體上的折磨,但最讓我苦惱的是我的孩子們永遠都不會理解我為什麼把機密的材料送給敵人。」
  珍盯著這個膽小的女人,發出一聲冷冷的尖笑,「你永遠也不可能接近什麼對別人有用的情報。」
  溫娜夫人坐直了身體,「我有過一類機密的資料,我把它給了俄國人。」
  「什麼情報?」
  溫娜夫人抬起下巴,「希望,我給了敵人希望。」
  珍的胃口緊縮了,溫娜夫人相信犯了罪。也許她瘋了,也許沒有。「什麼希望?」
  「農業部不會呆坐在那兒看著農業系統垮掉。這個系統就像一房子的紙牌,包的牢固是要靠穩定的氣候。農業面臨著危險。我們已用計算機推測出了氣候專家預測的天氣變化了。冰期、小冰期、溫室效應、太陽黑子效應、嚴重的臭氧空洞效應、暖流、寒流、多種因素的綜合效應。現在我們正密切模仿的雲層破損,降水和氣溫類型已能預測到溫室效應。」
  「農業部正在做天氣變化方面的準備。我想我們有足夠的時間。我認為這場進攻是逐漸的,我從沒夢想過地球頭一年的耕作期少於15天,第二年又會少於20天……」
  「準備?你說的準備是什麼意思?」
  「各種各樣的事情。新的種植品種,抗霜細菌,雜交糧食作物。尤其是穀物。當戰爭開始時,糧食部基因工程師研製出一種小麥每年產兩季,一類大有希望的稻米和能在凍土地上生長的玉米,比普通玉米成熟時間快一倍。當提早採摘後也能快速曬乾。在城市被迫轉入地下後,工作隊分散開了,在全國各地的小型實驗室裡繼續工作。他們獲得了雜交玉米,並在幾年前把200磅的種子送到了農業部安全處。他們把密碼和重要情報委託給我,我在玉米種到達的夜晚也到了那兒,偷了我所能帶走的全部玉米種,把它們裝在管子裡捆在身上,然後把它們轉交給了訓練有素的俄國人。」
  「諾姆戰爭後,他們拘留了全部的俄國人。」
  「他們中的大部分人,他們留下了一些,希望那是錯誤信息。一個在新華盛頓的,我們叫他得米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真實名字。他在大使館的廢墟裡堅持工作著。天知道他在那兒幹什麼。當然他已經被盯上梢了。我聽說上面的盯梢者不會下來,下面的盯梢者又不想上去。我在頂部的電梯的角落裡等待著。毫無疑問,得米脆是一個人來的。你知道AT電梯運行得有多慢。我們盡量在電梯到達頂部之前搬運下運到的種子。我呆在電梯裡,下來。當我離開時,下面的情報人員離開了,所以我也輕鬆地走開了。我徑直來到這兒,我們都有新城的房子,在那裡儲存著生存下去的糧食。你知道,萬一新華盛頓的情況變得太糟就難辦了。其餘幾個秘書中的一個正在接受癌症治療,需要休息很長時間,所以我就和她換了鑰匙,我住進了他的公寓裡,他們甚至付了房租。我想我永遠也不想去查看那些鑰匙的。」
  珍的大腦一片空白。覺得頭特別沉,禁不住低了下去。盯著門,混亂的思緒讓她頭暈,心跳像頭腦中黑暗的困惑一樣猛烈撞擊著他。一個全副武裝的士兵用槍指著胸部,喃喃地說著圖騰的咒語,像什麼國家,援助,安慰一類的話,伴隨著一陣激烈的槍響,人體炸飛了,成了命令部復仇的機器。在血泊中,布拉娃發現了一個古老的魔術。
  背叛。
  布拉娃死盯著老鼠女士,好像看到了一張勇士的面孔。
  溫娜夫人把目光移開了。「恐怕我在你的眼睛裡看到了你所想的,我覺得那是我女兒臉上的表情,我只想給她一個未來。
  布拉娃從緊閉的牙縫中擠出幾個字,「給聯軍一個未來。」
  溫娜夫人皺著眉。「不,和戰爭無關的希望。半個世界都在遷移,是被飢餓所逼迫的。大批的饑民,密如河水的防線。」他們根本就沒有退路。他們所過之處就一無所有,戰鬥和邊境對那種遷移是無能為力的。唯一阻止遷移的辦法就是根除它的起因。我想方設法給了俄國人一個機會吃飽飯。我希望他們種植這種玉米,增加作物產量,戰爭就會在我們的孩子被捲入其中前停止的。」
  布拉娃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沒有奏效,是不是?」
  「可能得米脆沒有把它帶回去。否則,如果他成功了,可能是種子太少了,太遲了。我毀了我自己,戰爭還是要吞噬我的孩子們的。」
  布拉娃一拐一拐地走到門邊。她一道一道地打開門鎖鏈。
  「你不要推車啦?」
  布拉娃扭開門,蹣跚地走出去,頭也沒回一下。
  接下來的市場營業日珍沒有出去。她眼看著自己的食物儲備減少了,但想到老鼠女士的食物也會同樣減少,她還是感到挺滿意的。她睡覺時總是做噩夢,所以她就好幾天都沒睡覺,直到極度的疲乏使她不得不面對夢魔,她疲憊地醒來,把裝著香料的紙盒從隱蔽的地方拽出來。她一個一個地打開蓋,把裡面的東西部倒在了手巾上。
  終於,飢餓又使珍走到了AT門邊。莫凱就站在外層門那兒。
  「早上好,貝克爾小姐。」他說。
  「您的車呢?」他說。
  「史密斯小姐呢?」她又說。
  珍跛著腳走過他,但他又走到了她的面前。
  「貝克爾小姐,您臉色不太好,為什麼不過來坐坐……」
  「讓我一個人呆會兒。車在她那兒,我再不想見到她了,走開。」
  莫凱快步走回來,吃驚不小,「抱歉,我以為我能幫您。」他的左手不自然地抖了她幾下,直到用右手握住。
  珍盯著他抽筋的手,又看看他的臉。
  他抬起眉毛,聳聳肩。「假肢總是選擇最糟糕的時候失靈,是吧?」
  珍張大嘴,想不出該說什麼,就又閉上了。
  莫凱笑道,「我想你從沒有注意到戰地醫療隊。我太想移開傷兵,我就把一隻手放在了一個可憐傢伙的脖子下,他已被手榴彈炸得血肉模糊了,他們讓我暫時充當一會修復護士,後來我嚇得都不敢睡覺了,於是他們就說我不合格,我認出你正經歷著什麼,我判斷你也曾在戰場上呆過。」
  珍快速點點頭,「特種部隊,我的夥伴踩到了一個地雷。」她的眼睛迷茫了。
  「在敵人後方,我不得不殺了他。」
  「那還比無數的噩夢要好一些。」
  珍又看了看他的臉,皺著眉,莫凱搖著頭。
  「戰地醫療隊行動是相當快的,你知道,我們從沒見到過一個人從戰爭中走開,即使是能走的傷員也極少有這種情況,都是死屍。」
  「你還是回來了,你現在不錯。」
  「或多或少,那很難,經歷了好久。」
  「是的,好的,抱歉,我實在太難受了。」
  「很抱歉,讓你難過了。」莫凱伸出那只好手去握手,珍猶豫了一下,可還是伸出手。
  莫凱微笑著,「您的鄰居呢?」
  珍扔下他的手,好像被燙了一下似的,瞪著眼睛說,「我發現她在逃避。」
  「我知道。」莫凱向攤床走去。回過頭來說,「我覺得她比你要罪惡得多。」
  憤怒使她咆哮起來,「是的,上帝作證,是的。」
  莫凱轉過身。
  「把援助和舒適給了敵人,背叛了,莫凱。」
  「背叛?史密斯小姐?」
  「不是史密斯小姐,是溫娜夫人。她把我們出賣給了俄國人。」
  一種奇怪的渴望掠過莫凱的臉,「她為什麼那麼做?」
  莫凱突如其來的緊張使珍很不安,「她以為如果俄國人能吃飽飯,戰爭就可以結束了。」
  「簡單的想法,但如果我們相信俄國人很體面,也許這個想法會實現。」
  惱怒使整個世界都為之一震。「相信俄國人?你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諾姆戰爭時,你也在那兒。被地雷炸傷後,我不能走了,但我還能駕駛,可卻被輔助戰車的電線捲進去了。我和那些可惡的超級坦克戰鬥著,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像碾殼蟲那樣碾過我們的人,看著他們向我襲來。」記憶飛速地掠過,支離破碎,金屬線纏繞著她的膝蓋,痛苦的號叫,一聲接著一聲,直到醫療隊的到來,把她盡力從廢墟中拽出,可卻徹底毀了一條腿,也毀了她的精神。
  珍劇烈地抖動著,幾乎說不出話來,「你……你沒在那兒。」
  「我沒有必要在那兒。我知道發生了什麼。那些俄國的超級坦克燃料用光了。只有一半的印度步兵拿著武器,可實際都是古董。敵人沒有了機會,一切都顛倒了。聯軍政府雖然不能餵飽他的人民了,但也不能讓他們赤裸裸地走到我們的槍眼下。很不幸他們成功了。有近十萬的俄國人、印度人頂著戰火已經遷移到了北方,同時無以計數的南美人在同一天也越過了南部邊境。二十年來我們一直使用士兵去阻止移民,可這次卻失去了效力。」
  兩個人都放下了手。「那是諾姆戰爭滑稽的解釋。什麼和政府說的都不相符。」
  「是的,但這是事實,你我都知道。」
  當然,是事實。珍作為一名特種部隊的骨幹,在軍事醫院接受了腿部手術。她回憶起那痛苦的經歷。
  「一個戰地醫療隊怎麼懂得那麼多?」
  「此時此地那已經無關緊要了。關鍵是瑪格麗特·溫娜會逃跑的,除非她在這之前被阻擋住。她也許已經飽了。因為她本人的原因,毫無疑問是個愚蠢的錯誤,你已經失去了你唯一的朋友。你應盡力去換回,去看看她是否還好。女士,你需要她勝過她需要你。」
  珍感到心清很沉重,她轉身離開了,向食品攤床走去。莫凱剛才的話讓她不安,都沒有了購物的心思。
  果蔬商那兒有蘋果,但限量只是4個,珍看著那癟小的蘋果,一個陳舊的記憶浮現在腦海中,戰爭中每個傷員的給養也都是限量的。她買了四個蘋果,接著又去買奶酪。
  當珍回到居住區入口時,莫凱已經收攤了,整個市場也在幾小時前停止營業了,她瘸著腿移到兩門之間的壓力盤上。她放開了外層門,轉向內層門時看到莫凱正靠著牆站著。他走過她身邊,用腳頂住外層門,面無表情。
  珍皺著眉看著內層門上邊的安全攝像機。「你藏在這兒,警報器會響的……」
  「把東西給我。」他從她手裡拿過袋子。
  「我想她的食物會短缺了,所以就……」
  「聽著,你剛剛離開,一些鬼頭鬼腦的人就過來詢問我,他們拿著一張照片。」
  珍的眼睛睜得老大,莫凱點了點頭。
  「一個人,一群人,幾分鐘前來過這兒。我不知道他們是誰。」他把袋子靠牆放下,「讓我們猜猜他們會是誰。」珍轉向內層門。莫凱放開了外層門,干是門就關上了,自動計時器響過後,內層門打開。
  陰霾瀰漫在天花板上,一挺重型炮臥在大廳中央,還對著它已經攻擊完的那扇門,炮兵就站在一旁,正密切注視著門內的動靜。一群人站在破爛的門道裡,也在向裡張望著。旁觀者都不像這兒的居民。炸彈報警器已經停止了。
  珍悄悄溜到炮兵後面的牆邊,莫凱站在她身後,他們慢慢向裡靠近,當瑪格麗特·溫娜被從屋裡拽到大廳裡時,他們離炮兵只有幾步遠了。
  她的臉已經發紫丁,一塊塊都僵硬了,濃血仍從腫起的鼻子裡向外流著。她的右臂沒有接連似地懸著,肘部,已被打得面目全非了。珍緊捂著腹部,沉重地跌向地面,恰巧被一個經過的婦女挾住。有人在竊竊私語,還在冷笑。
  珍的心跳加快了,她的手指凍得有刺痛感。她已停止了呼吸。這裡有點兒不對頭。搞不懂為什麼。就在那兒,裡面好像很深遠的什麼地方。她一定要找到它,她掙脫了塞克的控制,跑到埋葬的地方,去發現個究竟。
  密碼,號召,一次,利索的,謀殺。
  那是她從來也沒洩露過的密碼,在發生衝突時密碼是惟一的聯絡信號。知道密碼的人就是你的戰友,否則就是敵人。
  十幾歲女兒的媽媽們就不知道密碼。
  布拉娃漸漸平靜下來,脈搏也平穩了。她的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眼睛也瞇成了縫。好久以來還是頭一次她知道她站在哪兒,做什麼和怎麼做。沒有了寒冷的恐懼,有的只是躁熱的輝煌感覺。
  她瞥了一眼莫凱,「躲開。」她小聲說。
  他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可她輕鬆地就掙脫開了。
  密碼。
  穩穩地站住後,布拉娃·貝克爾走到炮兵身後,用掌的側面擊了他一下。他就一聲沒有地倒下去了。她把他拽到了一邊,把他的小臂從手槍套裡拉出,然後跪在大炮旁。她用左手按了一下炮的點火裝置。藥□立即就燃燒了。
  「動一動你們就得死。」
  所有的腦袋都向一側轉過去。眼睛都圓瞪著瞄準著他們的手槍。沒有人動一動。
  「大炮就要發射了,把手放在頭上。慢慢回到走廊那邊,都過去。」
  還是沒有人動。
  「莫凱,你到那邊去,讓我能看到你的地方。」
  「貝克爾小姐,我是你的朋友。」
  「過去,和他們一起到那邊去,不要讓我先拿你開刀。」
  莫凱從牆邊走來,把手舉過頭頂。他向後退著離開布拉娃。眼睛一直盯著她放在扳機上的手指。「別開槍,女士,看在上帝的分上。」當莫凱經過聚集在門邊的人時,他大喊道。「她以前是突擊隊員。她瘋了。你們最好按她說的去做。」
  其餘的人稍稍愣了一下,就都跟著莫凱行動了,把手舉向空中,慢慢向後退。當他們退出一段安全距離後,布拉娃命令他們十字架形面對貼著牆站著。
  「眼睛就看前面的牆。動一下就槍斃了你們,就像旁邊那個同志一樣。再動,就用大炮把你們都轟了。」
  莫凱慢慢轉過頭,看著布拉娃的眼睛。她擺動著手槍警告著,莫凱沒有把目光移開,但他也沒再動一下。
  布拉娃一面看著她的囚徒們,一面去按動電子炮的開關。假肢在重力作用下發出咯吱吱的聲音,可還是可以支撐的。布拉娃搖搖晃晃走過大廳,走到她的朋友躺著的地方。
  「查理,你醒醒?」
  查理被扶了起來,看上去像個婦女。查理大哭起來。
  「我想你陷在麻煩裡了,查理。」
  其中一個囚徒動了一下,布拉娃立即向他頭頂開了一槍。於是他不動了。
  「他們以為我只是這個計劃一個參與者。他們不相信我是一個人幹的。他們向我要我沒有的情報。我甚至都不知道怎麼去編造。我真是太傷心了。」
  「如果殺了他們,你會更傷心。我得把你帶走。」
  「把我帶走?怎麼做?去哪裡?」
  「他媽的,我忘了這項任務的動機。以前從沒這樣過。」
  「珍,你不是布拉娃。你沒有必要再做布拉娃了。」
  「查理,我從來也不是,從沒成為過你理想中的布拉娃。但我不會把我的同伴留在敵人的手上,這一點就足夠了。你知道我不會讓你去做俘虜的。」布拉娃的眼睛一刻都沒離開過走廊那邊的那群人。
  「他們不是敵人,珍尼弗,他們是自己人。」
  「他們要把你帶到地獄去,把你鎖起來,再把鑰匙扔開,給你注射毒品,施以電刑,打你直到失去知覺。聽上去很好,是吧?」
  「當然不好。」
  「那麼好吧。」
  一個囚徒大嚷,「開炮太危險啦。」
  布拉娃大笑道,「現在我什麼都不在乎了,難道不是嗎?只要身邊有幾個聯軍的同志。」
  查理使勁想挪開,痛苦使他大喘不已。布拉娃緊隨著查理。查理其實並不像女人,查理是一個女人。是真的嗎?布拉娃還記得。查理馬剋死了。這是新的查理,神秘的老鼠女士。
  「珍,你會怎麼樣?」
  「我沒事的。我會活下去,生存是我的本領。生存也要付出代價。你就是馬克的代價。為了你的代價也一定要有的,在這兒,在外邊。給我你家人的地址,是否我可以給他們帶個話,對他們說點什麼。」
  「保佑你,珍尼弗·貝克爾。」老鼠女士說。她慢慢重複著地址。
  布拉娃點點頭,「我認識那座城市。離我父母居住的地方不遠。」她抬頭看看那些囚徒,又看看老鼠女士扭曲的臉,「我今天買了蘋果,溫娜夫人,還有一些奶酪。就像頭一天那樣。你還記得嗎?」
  「我記得,親愛的。你的心腸真好。」
  手槍下轉對準了老鼠女士的前額。
  莫凱從牆邊走過來。「女士,不要!」
  在手槍把頭顱擊飛的一瞬間發出了一個重擊的聲音。手槍又轉向了莫凱。他舉起了手。
  「過來。靠牆別動。」
  莫凱慢慢地向前走,他一直盯著手槍。當他走過破損的門時,布拉娃示意他停下。他站住,手仍舉在頭頂。
  布拉娃看著走廊盡頭的那群囚徒說,「我從沒洩露密碼,莫凱,即使在艱難的時候。現在看看可憐的溫娜夫人吧。」
  莫凱沒有看。
  布拉娃縮短了焦距,怒視著莫凱,「我讓你看她。」
  莫凱慢慢轉過頭看著地上的死屍,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臉變了色,不停地吞嚥著口水。他閉上了眼睛。
  「想吐嗎,莫凱?一個戰地醫生一定見過許多比這更糟的情景。清一色的死人,乾淨利索,只有幾滴血痕。」
  他轉向她,睜開眼睛,臉扭曲著,一個勁地向下嚥著唾沫。
  「也許你該盡力去想點兒別的,莫凱。像他們是怎麼樣如此快地就找到了溫娜夫人一類的事。我告訴了你她是誰,在我出去時還說了她做過什麼事,所以在我回來之前這群兔崽子就找到了她,炸壞了她的門,把她打個半死。這一切和你都有關係,對不對?在我只稱呼她溫娜夫人時,你不該叫她瑪格麗特。
  莫凱只是看著她。
  「和你在一起我從沒覺得舒服過,莫凱。你總是觀察著一切,總是和每個人都說話,那麼卑鄙地對你沒見過的人感興趣。我該相信我的直覺,相信時間,莫凱。你怎麼會真的丟了你的手臂呢?」
  「我告訴過你,我是一名戰地醫生……」
  布拉娃把槍對準了下邊。「我從你的膝蓋開始。毫無疑問會把腿打飛,那樣,我就不會覺得今天太不同尋常了。」
  「引爆炸彈。我曾在反恐怖小組呆過。我拆除了主要部分,可雷管在我的手中爆炸了。」
  「所以當恐怖主義銷聲匿跡時,你就失業了。真可憐。反恐怖是一項光榮的職業。提供情報是次要,你是喜歡錢吧?」
  莫凱小心地把手放下,「不。我是國內安全局的,儘管做了間諜會有提升的機會。」
  「我很懷疑,莫凱。請轉過來。沒有必要再舉起手了。就是轉過來。我懷疑你還會有什麼提升的機會,莫凱。聽著,密碼中沒提到國內安全局,但它很清楚情報人員。」她把子彈上了膛。「密碼說情報人員都是軟骨頭。」
  她向他的背部開了火。強烈的震動使他向前撲去,像一個壓扁的玩具倒在溫娜夫人的屍體邊,鮮血從背部的衣服滲出,沾染了領子和腰帶。他尖叫著。
  布拉娃轉動大炮衝向囚徒們頭頂的天棚開了火。水泥大塊大塊地塌落下來,爆炸警報器終於鳴叫起來,AT門「(口平)」地打開,以便裡面的人能夠逃出去。已嚇呆的人們狼狽地跑出公寓,都擠到了大廳裡。布拉娃放棄了大炮,把槍別在牛仔服的腰帶上,混在人群中衝了出去。
  電梯升了上來,珍尼弗·布拉娃·貝克爾站起身想了一下出城的路線,順著高速公路到衛星城,溫娜夫人曾在那兒居住過。珍走出電梯進入了長長的、彎彎曲曲的地下通道。她走過層層疊疊的障礙物向光亮處走去,腦海中浮起一個古老的念頭。一陣清新的微風吹拂過她的頭髮,混亂的思緒消散了。外面的一切對她來說都那麼新鮮。即使她的父母也似乎有些陌生了。
  她來到通道口,看到整座城市已成廢墟。高高的建築已被炸成瓦礫,可街道卻已被清理過了,和莫凱說的一樣,轟炸並不是時時都有。廢墟顯得異常安靜,空氣散發著甜甜的氣香味,陽光那麼燦爛。
  「我本該和我的夥伴們說聲再見的。」她想著。
  「不知道移民是否會到這麼遠。」她想著。
  「他們會不會很友好。」她還在想著。
  她走進了一片明媚的陽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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