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眩目的老山文化期
某軍和某步兵師,剛接到參戰命令,就開始張羅貓耳洞文藝宣傳隊,準備進京演出。演員們催人淚下的迷彩服,都是一線部隊不屑於穿戴的(越軍恨偵察兵,專打穿迷彩服的)。戰區時興對聯,一屋一聯,一洞一聯,松枝彩門也有聯,參戰野戰軍的對聯擁有量,超過全中國人民解放軍起碼十倍。對聯的孿生品種是書法,一手拿槍桿,一手抓筆桿,打一年仗,首長和機關幹部的書法若沒進步,就算戰爭大學文化系沒畢業。靠山寫山,老山的富礦挖不完,想寫《老山啟示錄》的不下十人,素材都是私有財產。也真藏龍臥虎,接踵而來文學期刊老師們發現了那麼多的新秀,新秀的作品撒向全國。
最為引人矚目當推詩人群落。老山有詩人,老山有詩社,老山有詩報,老山還開過詩會,一些著名詩人前來助興。老山的詩真多,有點兒一九七六年「四.
五」天安門詩潮的味道。寫得也好。沒有百十本詩集的容量,老山詩是摘錄不完的。縱有百十本詩集,貓耳洞人的思情也是采不盡的。貓耳洞人在思索,在哨煙裡思索民族、歷史、人生、戰爭。有斑讕色彩,有眩目光點,有振聾發聵的爆音。有迷戀,有嚮往,有企盼,也思索這硝煙飄散的流向,期待著挾帶苦澀味的橄欖風重新吹綠這片焦土。戰爭,是思索的引信;思索,是詩情燃燒的火種。自封為貓耳洞詩派的人們,在洞裡洞外,向蒼天大地,唱出一闋闋哨煙裡思索的歌。
41.蝴蝶與相思樹
老山收集熱波及全國。各地紛紛來信索要老山蘭和紅土,一支歌為老山蘭作了廣告,文學作品提高了紅土的知名度,戰區的人並不看重這兩樣。老山蘭在想像中是最美的,真見了,平常的很,遠不如香蕉花艷麗。也有用罐頭盒栽一兩株老山蘭的,僅僅是點綴戰地生活而已,不在收集收藏之列。一是到處埋著地雷,挖之不易,二是不比內地的特殊,三是不便保管,引不起文學興趣。到了老山,總要收集些紀念物,有些收集項目很高雅,表現了很高的審美情趣。
蝴蝶泉頭蝴蝶樹,
蝴蝶飛來千萬數。
首尾聯接數公尺,
自樹下垂疑花序。
郭沫若一九六一年遊覽大理蝴蝶泉的賦詩,用來形容老山蝴蝶亦是十分恰當。每年春末夏初,老山戰區花滿山,蝶滿山,眾蝶競相翻舞,五彩繽紛,蔚為奇觀。彩蝶在陣地上飛來飛去,有的首尾相銜掛在花樹上,在風中宛如綵帶。戰士們鑽出貓耳洞,信手拈來,制做成標本。彩蝶大如掌,小如幣,捉到後,用小棍剔了煙油在喙部一點,蝶即夭折。有位營長收集甚多,四壁掛滿了蝴蝶,一簇簇一叢叢如群芳鬥艷,夜間秉燭賞蝶,蝶蝶翅上的七色鱗片借了燭光燁燁生輝,宛若進了水晶宮。某團政治處主任劉國志向我們展示了他的蝴蝶,有兩隻極其美,都是黑底色,大翅上排列桃形的紅黃斑點,小翅上很醒目的孔雀藍色塊佔了一半面積,兩隻蝴蝶為同一品種,顏色搭配和分佈完全相同,紋飾略有區別,像雍容典雅的一對淑女。劉國志還有一扇燦黃的大蝶,翼展為二十二厘米,他引以為自豪。我們告訴他,這不是蝶王。老山主峰團作訓股長楊愛民,採集到一隻巨蝶,翼展二十四厘米,歡喜異常,掛在貓耳洞裡像一架輝煌的風箏,團長盛曉明到他洞裡交待工作,見此蝶連連稱奇,楊股長只好割愛。楊股長若知道這是世界上最大的蝴蝶,他斷然是不肯撒手的。據載,全世界約有蝴蝶一萬四千餘種,最小的翼展僅一點六厘米,最大的為二十四厘米。老山蝴蝶之大,確是一項世界之最,也是貓耳洞的吉祥物。但是,蝶滿山,地雷也滿山,戰區報紙專門發表文章提醒指戰員謹防追蝶觸雷,從保護資源角度,也不提倡捉蝴蝶。令人欣慰的是,蝴蝶與地雷有同一性。老山主峰接待室陳列了十幾種地雷,均掏去炸藥,用以介紹雷戰。各地慰問團到此,將地雷悉數帶走,如獲至寶。他們來去匆匆,絕少知道老山的特產是蝴蝶。
相思樹又名台灣相思樹。老山的相思樹不是這種,本名「紅豆樹」,也叫相思樹,《辭海》亦認可。老山相思樹結紅豆,人說:「老山紅豆也相思」,故為收藏珍品。老山有四寶:蝴蝶相思豆,枴杖和平鴿。枴杖用高射機槍子彈殼焊制,和平鴿用大口徑炮彈的藥筒(俗稱「炮彈殼兒」)鐫制,系人造紀念品。相思豆即紅豆屬自然紀念品。相思樹很少見,加上戰毀,相思豆不易求得,故此實為四寶之冠。紅豆呈瑪瑙紅色彩,以收集到一對為榮,很有觀賞價值。在老山,收集不到相思豆甚至不識相思豆者,不乏其人。有人贈惠生一對「相思豆」,淺栗色,光亮如漆,鵪鶉蛋大小,搖之有聲。問一些人,有說是的,有說不是的,真假難辨,最終證實是桐子,辜負了許多誠心誠意的相思豆愛好者。
42.貓耳洞語系
自成體系的貓耳洞語,且三大組成部分:酒令,外號,黑話。外人進了貓耳洞,如同進了威虎廳,你聽不懂幾句,雖然都是說中國話。
幾個兵在一起喝酒,酒令忌「七」,七的字眼和倍數都忌諱,類似外國的「十三」。逢七要說「拐」,逢七的倍數如四十九,就說「拐乘拐」。緣由是,連著幾個參戰部隊的番號都有七,逢七多不吉利。有個部隊那年三月十七是交防,三月七日重傷一個,三月十七日臨下陣地前十分鐘又陣亡一個,大家都盡量避七,每月三次逢七,都格外小心。外號內地也叫,貓耳洞的特點是普及率達到百分之百,人人都有外號,人人叫外號,叫慣了,到叫姓名時反要發個愣。B1團一連三班長李廣才,對別人開玩笑開不過,撲上去咬人家一口,定名「螞蟥」。洞裡螞蟥多,戰士被咬了,就給三班長打電話:「你的部下是不是放假了,跑到這們這亂咬人。」「螞蟥」說:「對不起,你讓螞蟻把它馱過來。」「螞蟻」是翟建國,瘦,有勁,腿長,愛跑,背上百十斤糧食行走如飛。「螞蟻」任勞任怨,當軍工不怕苦,誰有跑腿的事,只管支配「螞蟻」,他不吭不哈就給辦完了。愛說話的是「蚊子」,愛叫喚,他閒不住,
別人腦袋碰到洞頂, 咚一聲,他在裡面問「誰呢?」弄清情況又添上一句「小心點兒,別把軍功章撞壞了。」「蚊子」是二班副韓章艷,活躍得很。「蚊子」沒有父母,跟同志們團結很好,打完仗的最大願望是先把房子蓋起來,再找個對象,這輩子就滿足了,農民不農民的沒啥。還有個「耗子」,一班副郝建英。四個人都在一排,排長何偉封蚊子為空軍司令,螞蟥為海軍司令,耗子為陸軍司令,螞蟻為軍工司令,號稱三大軍種加一個軍直。
電台對話:
——斑馬,斑馬,找屠老闆。
——我是屠老闆,406虎頭嗎?
——是的,耗子來了,耗子扔地瓜。
——給耗子吃個大餅。
——大餅不好吃,給來點土豆,大土豆,大大的土豆。
——別咋呼了。
——土豆來了,三隻耗子大休息,兩隻小休息。
——別咋呼了。老天爺叫我們這個月千萬那個那個。
——放心。相聲磁帶不多了,歌曲磁帶、流行磁帶沒有了。
——這個月亮猴子拐。
——來點清涼油吧。
——老天要撒尿,注意接尿。
——虎頭老闆要花生米。
——猴子拐六,有花生米。
這段貓耳洞黑話翻譯如下。
——連指揮所,找屠連長。
——我是屠連長,6號哨位嗎?
——是的,越軍上來了,扔手雷了。
——炸他們個定向地雷。
——定向地雷被破壞了,請給炮火,大炮彈,越大越好。
——明白。
——炮彈炸了,死三個越軍,傷兩個。
——明白。團長讓我們今晚加倍小心。
——放心,肉罐頭不多了,菜罐頭,水果罐頭沒了。
——今晚上軍工。
——背些水來。
——要下雨了,注意接雨。
——說要子彈。
——上六個軍工,有子彈。
兩國軍隊的報話機型號相同,互相能監聽。電話也有被竊聽的可能,貓耳洞之間的有線無線聯繫均不能有明語能話,這就為貓耳洞黑話的形成和發展提出了客觀要求。上級沒有編製統一的黑話用語,全憑各連即興發揮,達到約定俗成,幾乎每條黑話詞彙都包容一個小掌故,每套獨立的黑話體系都有自己相應的文化背景。這裡長官意志不起決定作用,通常某個洞先使用一個新語,連裡加以普及,個把月之內便基本完善和運用自如。連與連之間不發生橫向聯繫,因此各成語系。莫說越軍監聽人員弄不懂,就連我軍監聽人員也譯不出。大致上有多少一線連隊,就有多少貓耳洞語系的流派。各貓耳洞也有內部使用的暗語,不與連隊通話時(電話形成通播網,全時溝通,互相能聽到說話),說本洞黑話,配合得非常默契。
各流派之間的差異很大。同樣是說水,有的用「尿」,有的用「清涼油」,來點清涼油和撒一泡尿來吧,是一個意思。要炮火支援,有的說來幾個土豆,大土豆,有的說扯我幾個蛋。亡人,有的叫大休息,有的叫瞪眼。手榴彈,叫啤酒,也叫地瓜。電線,有的叫鞋帶,有的叫麵條。同樣是電線炸斷的,甲連說麵條胡了,弄兩個西瓜(哨兵)把麵條捋一捋,乙連說緊一緊鞋帶,猴子(軍工)拐(來)。有一樣用語比較一樣,即把子彈稱作花生米,保留了抗戰時期老八路的文化傳統。
有時,越軍電台也插進來對話。越軍會漢語的人不少,裝模作樣說幾句很正規的對話,一開口就露餡。我方貓耳洞黑話多以民間俗語為基礎演化而成,一說撒尿,他連小便的意思都譯不出,更聯不到水上去。這時,越軍就只有挨罵的資格了,挨了罵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以為中國軍隊上了當,還認真地說:「是,是,好好。」說不定還在錄音準備當成果上報。
43.血書
何為血?
流動於心臟和血管內的不透明紅色液體,主要成份為血漿、血細胞和血小板。味鹹、腥、且含有各種營養成份、無機鹽類、氧、代謝產物、激素、□和抗體等,有營養組織、調節活動和防禦有害物質的作用。
何為血書?
《辭海》無此詞條。
將士們要出征了,某大學生物系三年級的同學們去看望聯誼單位九連的戰士。戰士們都那麼小,同學們把他們當小弟弟,小弟弟常來系裡搞軍民共建,大哥哥大姐姐多,小弟弟少,數量和文化的對比都懸殊,聯歡會上,小弟弟們羞得沒辦法,如今,小弟弟們突然間長大了,在肅穆的氣氛中匆匆忙忙。笑容裡含了驚人的成熟,花起錢來又那麼不成熟。他們注視大哥哥大姐姐的目光,如同大哥哥大姐姐過去看他們。他們一下子超越了大哥哥大姐姐,要飛得更高,走得更遠,他們中有的人可能再也回不到出發地。大學生們含著熱淚做了一面紅緞錦旗,上書:頑強殺敵,捷報頻傳。錦旗很小,就不上氣派,有的真誠,又何必氣派呢。同學們來到九連,立住腳,不禁熱淚盈眶。那場面,他們和她們沒見過,四十多名戰士在寫血書。大學生們說不出話,翻過紅底黃字的錦旗,以鮮黃的襯布為正面,將食指送進口中,四個大字濃濃衍開:精忠報國。各種血型的指頭依次在旗面上跋涉,留下獻旗者的姓名:蔣晨陽,李建偉,沙丹,張雁,吳驤,傅磊,唐東江,俞聲慰,陳新,孫一梅......
大學生血寫的祝願,化作戰士們血染的風采。
前線。B一團四連。執行任務前。
團長又遞給四連長王少雲一支煙:「任務就是這樣的了,你個人還有什麼要求,儘管提,組織上為你辦。」
團政委同四連指導員王汝燕面面相視,小道理比大道理多:「家裡還有什麼事情要辦,還有什麼其他事情要托付的?」
他倆都說:「感謝黨和人民對我們的信任和重托,誓死完成任務。」
各連的老鄉幹部來看連長。都寡言。一支接一支抽煙。不著邊際扯別的。連長忍不住書歸正傳:「這次上去,沒準備回來。東西,都收拾在箱子裡,裡面有衣服,慰問品,真那樣了。把箱子運回家去,組織上會辦的,你們也給看點兒。」
對家裡,他們寫下遺書。對黨組織,他們交上血書。十指連心,指上溢出的是心血。
即刻起,伙食標準猛升到每人每日八元,前線買不到貴重食品,天天吃雞。一吃雞,血熱。戰士們熱血沸騰。不過日子了,慰問團贈的白手帕,鋪開,自己的白床單,撕開,找到連隊幹部:「我要求參加突擊隊!」
咬食指,第一個沒咬破,彷彿有損什麼,狠狠又一口,拔出一根血指頭,當著連隊幹部的面,一筆一劃,一劃一筆。
——誓死參加突擊隊!
——甘酒熱血獻青春!
——我如果犧牲了,請記住我是個軍人!
——為民為國死而無憾!
——請黨信任我!
——請把紅旗交給我!
——請讓我當第一旗手,一定把勝利的紅旗插上高地!
在班裡寫血書,用針刺,刺不出血,用刀刺口子。只要有一人寫了,全連就都寫。那幾天,以右手食指裹塊紗布為榮。還沒戰鬥,血已經流了不少。
團首長宣佈名單。全連肅立。靜。
第一突擊隊長:連長,王少雲。
到!
第二突擊隊長:指導員,王汝燕。
到!
突擊隊員——
到!到!!到!!!
又一輪血書。沒點到名的,急眼了。難道老子怕流血嗎?流給你們看看!血字飲滿,不是擠出來的,是流出來的。
又一輪血書。點到名的,難道你虛了嗎?不!你的血多,老子比你還多,寫,看誰寫的字大,看誰寫的字多。
玩命地訓練,再比比誰流汗多。錄相看過了,突擊隊戴紅花,喝壯行酒,茅台,打著紅旗向上衝,炮聲,火光,熱血,生命,勝利。想少流血,哥們兒,得捨得流汗。練,練,玩命地訓練。
兆頭不好:另一個連也開始吃雞。難道雞飛了?
又是壞消息:演出隊到另一個團慰問演出,按說,慰問演出是首長意向的溫度計。當即躺倒好幾個,他媽的,血書白寫了壓床板啦。
又來好跡象:醫療所來檢查身體,身體是突擊的本錢。
終於等到正式消息:任務取消。
驚住了。媽的,媽的。
繼而,一片歡騰,摟著跳,給家裡寫信,錢還得省著點花。
幹部收回血書,說:「留個紀念吧,我們確實是真心實意的。」都笑,有些不好意思。
前線不乏文身者。以皮肉之苦,表赤子之心,純情可鑒,忠勇可嘉。
聽說新徵的兵要上前線,媽媽堅決不同意葛濤當兵,體檢完的那天中午,媽媽對小兒子下最後通牒:「合格了我不放。」葛濤把飯碗往地板上狠狠一摔:「反正家裡的這碗飯我不想吃了,今天我摔碗,明天還要砸鍋,非去打仗不可。」有車輛駕駛證的汽車修理工執照的葛濤,撇開豐厚的工資,告別流淚的母親,走進槍林彈雨。葛濤又遇到難題。他所在連隊的防禦方向,是戰區最艱苦的地段之一,離敵人僅五米的哨位,素有「老山第一哨」之稱。葛渚看中了這個哨位,軟磨硬泡堅決要去,連裡卻安排他在稍靠後的陣地。葛濤急環了,脫去上衣,把三根大號的縫衣針捆在一起,在左臂刺下「精忠報國」,右臂刺下「盡孝盡忠」,每一針都刺得很深,八個大字兩千多個針眼往外滲血,他架著兩條血淋淋的胳膊闖進連部,指導員說:「你這個葛濤,這實在拿你沒辦法。」葛濤如願以償。上陣地才幾天,連續打了幾仗,敵人多次偷襲都失敗。這天夜裡,敵人悄悄摸進,突然投來一顆手雷,葛濤雙腿負傷,鮮血湧了出來。他忍住劇痛一聲未吭,等越軍鬼鬼祟祟爬過來,連投四顆手榴彈,炸得越軍嗷嗷亂叫著逃竄。他這才扎上止血帶,用手摳出一塊小彈片,還有塊大彈片弄不出來,他把開罐頭的啟子刀插進傷口,用力將彈片攪鬆動,發力一撬,血染的彈片叮噹落地。這一撬,全戰區都知道「老山第一哨」有個雙臂刺字、自剜彈片的「八十年代的關雲長」。
他沒刺字,在左肩刺了幅中國地圖,將民族在使命刻在肩上。過了一段,覺得挺招眼,又後悔了。戰友出主意,可以燙掉。他熬了一鍋滾開的粥,舀了一碗,滿滿地扣上去。他一聲慘叫,碗落地,肩部嚴重燙傷,地圖刺紋和皮膚一同落去,他住進了醫院。
許多民族在早期發展階段中存在過文身風習,一般刺上圖騰標誌。《莊子.
道遙游》:「寧人資章甫而適諸越,越人斷髮文身,無所用之。」證明我國古代南方少數民族也有文身的風俗。戰士文身刺字,深受岳母刺字影響,也是歷史上民族英雄留下的文化遺產。刺也罷,不刺也罷,戰士都是可愛的。一烈士送到火葬場,清洗遺體時也發現龍的紋飾,他帶著他的圖騰走進了歷史深處。
44.奇異的對壘,共唱一曲《望星空》
越軍廣播:「中國人民解放軍官兵們,現在播送你們中國的小說《高山下的花環》,梁三喜、靳開來就是你們的下場,你們的妻子兒女在等著你們,不要打仗,回家團圓去吧。」
我軍投送傳單,上印彩畫,一越軍士兵中彈倒地,頭盔滾在一邊,地面流滿了污血。與死者重疊的是生者的背影,妻子抱孩子期待,孩子向畫面外瞪著大眼睛,小胳膊攬在母親的背部。
越軍播放《十五的月亮》、《望星空》等中國歌曲,想製造四面楚歌的效果。
我軍也播放《十五的月亮》、《望星空》,看誰怕抒情歌曲。
一位前線人士說:「我們幹什麼,他們也幹什麼。都組織慰問團上陣地,都組織英模報告團。陣地上他們的兵吹笛子,彈吉他,跳迪斯科,無聊時搓泥,也是一個樣。」
歌曲方面,中國軍隊佔上風。《十五的月亮》、《望星空》受到越軍前線官兵的喜愛。夜深人靜,稀落的槍炮聲中,越軍貓耳洞裡吉他聲起,且彈且唱。越軍對我國廣東音樂也頗感興趣,每每放《彩雲追月》、《雨打芭蕉》,越軍士兵便探出頭聽,跟著節奏晃。不過,也僅此而已,歌曲唱不敗軍心,喜愛不等於被征服。
打起來,各不相讓。衝鋒時,用人身體滾雷開路也不皺眉頭,有了傷亡,寧可再付出五條十條生命,也要確保不丟屍體。
團長王小京抓住敵人的這一特點,導演出一場「圍屍打援」的活劇。三月八日,越軍偷襲不成,在我陣前六十米處丟下一具屍體。王小京組織無線電佯動,傳達搶奪敵屍的假命令,
同時打出照明彈,
步兵槍猛打,佯作掩護奪屍行動。越軍中計(明知中計也必然要搶回屍體),不顧一切地衝出來。我82迫擊炮連標定尺碼,越軍又添十幾具屍體。越軍下次衝出搶屍,用繩索套了死人脖子往回拖,又付出幾條生命。後來,迫擊炮連出兩發臭彈,越軍才趁機搶回全部屍體,結束了以活人換死人的爭奪戰。
我軍也堅持不丟屍體的方針。
一次激戰後,我一名偵察人員失蹤。經查,該同志已陣亡。我軍許以重金,一邊民冒險找到屍體。屍體已輕度腐敗,邊民背不動,將烈士頭顱鏟下帶回。特為烈士追記一等功,隆重厚葬,深厚的東方紅土地上,打的是一場奇異的戰爭。
45.願石刻最長久
無疑,這場曠日持久的戰事必定要留下些什麼。
在貓耳洞裡,戰士們為自己制做工藝品。重機槍彈殼底銼成八瓣花,安個環當戒指,有的用蠟燭燒化牙刷把,紅塑料滴上去象寶石。子彈殼做水果刀。火箭彈彈尾的金屬片砸平,鋸出一排密齒,就成了很精緻的小梳子,還能安到鑰匙鏈上。按材料,多為鐵製品。戰士們達到鐵器時代工匠的水平。
慰問團規格高一些。炮彈殼制的和平鴿,越做越精美,拋光,刻線,鐫字,有前線打製的,也有在後方成批定做的。不知經過什麼途徑流入戰區小店,標價「伍拾圓」一個。作戰紀念香幣,與內地生肖幣同樣華麗,一個古色古香的盒裡放兩枚。為慰問團的長者們想得更周到,十枚高射機槍彈守則焊成一柄手仗,登老山,走泥路,穩穩當當。和平鴿和手杖不僅表明接待的規格,即使在參戰部隊軍官群中,也視為珍物,連排級幹部極難獲得。一色的銅器,銅器的保存期比鐵器更長久。
看看戰區的出土文物,鐵器年代最近,�衒o最為嚴重。青銅器時代稍遠,也已綠繡斑駁。一九七五年在小河洞出土地的石刀,石斧,刮削器,遠離今天四十個世紀,卻不蝕不損,保存完好,距麻栗坡縣城一公里處的大王巖崖畫,也是四千年前新石器時代人類的完整文化遺產。歷史無言地證明,石頭最長久,銅和鐵一經同石頭分離,就難以單獨抗氧氣的蹂躪。
即如此,戰區石碑林立就不足為怪了。到處是碑,諸如「老山前哨」,「老山屏障」,「上甘嶺主峰」,「八里河東山主峰」,尤為奇異的是,「老山主峰碑」在全戰區竟有七個之多,上不到老山主峰的人,盡可以在山下與碑合影。可惜,石碑也難長久。部隊換防,碑也換防。你撤離了,對不起,請把碑搬走,碑上貴部的代號。我們接了陣地,該為我們為自己樹碑了。又一座新碑落成。碑林`常換常新,代號推陳出新,與百年前立下的蒼老界碑比俏。總有中止更換的時候,預見不到最後一塊碑由哪家來立。山在,碑就應該在。願石刻最長久。
46.戰爭的酒,酒的戰爭
1984年4月28日,
在攻找老山主峰的諸分隊中,有一路是吳副營長率領的偵察兵,別人軍用水壺裝的都是水,他卻灌了滿滿的一壺老白干。攻下一個點,他就仰脖灌兩口酒,如此打一路喝一路,戰鬥愈發頻繁激烈,他殺得性起,喝得也愈發盡興,待攻到半程,壺裡的酒已到肚裡大半。人稱老吳「醉打老山」。
也難怪,酒與老山戰事就是有緣份。
某部隊赴滇作戰,該部隊是全軍整黨的典型,出發前就把不准喝酒作為一條參戰紀律,到昆明時,當地黨政軍領導為之設宴洗塵,席上赫然擺著茅台酒,儘管客人一再推辭,主人卻一再勸飲,既然如此,沒說的,一位師長一氣幹了一斤多。
夜光杯,捧在手,千軍共飲出征酒。
出征酒,味醉厚,豪情壯心似酒流。
將軍也舉起酒,士兵也舉起酒,
出征的酒,飲一口,將軍士兵血同流。
是生也舉起酒,是死也舉起酒,
出征的酒,飲不夠,生生死死不回頭。
飲出征酒的傳統起於何時不得而知,但看勾踐臥薪嘗膽十年,興師伐吳,民眾獻酒,越王下令倒入河中,軍民共汲,士氣大振,出師告捷,以至有「投醪河」,可知這在春秋戰國已成風氣。乙醇是世間最奇妙的東西,這東西既是物質,又是精神,戰場上許多軍人雖說離不開煙,但煙永遠也代替不了酒,煙的力度不夠,烈性不夠。唯有酒,才能使人的全身燃燒起來,於是有一次又一次「為了勝利,乾杯!」
羅卜基站在突擊隊的行列中,把滿盞醬香一口灌下,然後,隨第二突擊隊衝向968高地,
接連幾發炮彈爆炸,他的身軀被高高地拋起又四下飄落。戰鬥實況錄像記錄下了這個慘烈的瞬間。
那次拔點戰鬥過後兩個月,指揮作戰的團長喝著酒對筆者說:「最值得一提的是我們的攝像員,跟著突擊隊上,一邊打一邊拍,那叫真實,我們派五個戰士專門保護他,他一拍,戰士們就四面抱著他。越軍空爆彈媽的威脅太大,一下子覆蓋一大片,那一仗下來29個血氣胸。掩護錄像的戰士一個接一個地倒,最後一個又傷了。錄像員放下機子把他背下來,就最後一段沒拍下來,不管怎麼說,老山打了好幾年,拔這麼多次點,我們團這是第一部戰鬥實況錄像。」
1987年春節,文山州一位盲人彈著三弦,唱著一首敬酒歌,慰問即次上老山的部隊:「放心地走莫悲傷,妹妹送哥上前方,帶上這瓶家鄉酒,戰場上喝它膽更壯。平時你喝我不讓,妹妹的心情你能體諒。臨行時敬上一杯酒,願哥凱旋回家鄉。」人們紛紛轉錄轉唱。尤其喝酒的時候,只要一個人哼起來,滿桌子都跟著唱,淚水跌入杯中,一時間,這支歌風靡整個集團軍。
上戰場的軍人未必都能喝上慶功酒,但老山的軍人們,沒有一個人拒絕出征酒。
從戰爭文化的角度,儘管可以將酒的魅力提到審美的高度,但,酒於作戰,畢竟不是百利而無一害。他和他,翻遍作戰服的口袋,湊不齊可夠買到一瓶白酒的人民幣,每月為數寥寥的津貼,十元作戰費和五元貓耳洞費,早被一條香煙打發掉了,戰區少數民族以物易物之古老習俗打動了他們,於是想到了手榴彈。這種交換的結果,使他倆領略了戰場紀律和軍法的嚴厲。還要介紹他——多吉沖翁,聽他的姓名,便可想到那個驃悍的民族。為他的嗜酒的酒後失控,上陣地時連隊決定將他安排在「後保組」。豪飲使他無從在戰場上表現其驃悍,他寧可捨棄一個,他如願以償地來到「八十年代上甘嶺」的前沿,在洞壁醒目處寫下與眾不同的兩字:戒酒。89年2月7日戰區報紙刊出《多吉沖翁戒酒記》,稱」有時實在想喝了,他就吃一點辣椒面,上陣地以來,多吉帶領哨所戰士多次打退越軍的偷襲,從未因喝酒誤過事。」多吉,且忍耐再忍耐,來日下戰場,我們願你倆開壇捧碗飲如長鯨吸百川,可好?
只有一種酒,可放量海喝而無須節律。這種汲之不盡飲之不竭的名優佳釀,即幾十部電話幾十張嘴共同制做的「精神酒」。在《凱旋夢》節目主持人的引導下,大家的意念來到軍區招待所。軍區首長說,請弟兄們吃頓便飯,滿桌子菜,頭蹄下水,紅燒肉,扣肉肘子,大盤上雞鴨魚,從來沒見過的海參、魷魚。女服務員端盤子進進出出。小伙子們眼珠直打閃電。開吃,分兩桌,司令政委陪向小平、王曙光、劉長柱。其子由副司令副政委陪。有的說不會喝酒,司令說,喝香檳嘛。政委說,功臣喝香檳不來勁,上茅台,再來點外國的洋貨、雞尾酒,白蘭地,紅酒,首長邊碰杯邊問,小鬼哪的人呀?你們很辛苦,與敵人那麼近,你們是怎麼樹立無私奉獻思想的?弟兄們一慌,灑了酒。節約鬧革命,趴在桌上吸,吱溜,口水下來了。
還在貓耳洞。
莫說軍人離不開酒。莫說老山處處飄酒香。當年「4.28」收復老山,就沒有聲勢浩大的出征誓師。沒有披紅戴花,也沒有女兵敬酒。無酒勝似酒。你們衝上去了,1小時54分鐘就衝上了海拔1442米的老山峰頂,
你們用轎肉之軀捍衛祖國的尊嚴,一腔熱血蒸騰作南疆的雲霞。如今,你們卻靜靜地整齊地排列在這裡。
清明時節的麻栗坡烈士陵園,是老山戰爭區用酒最多的地方,是前線酒氣最重的日子,從乙丑到丙寅,從丁卯到戊辰到己已。是作為那一次沒有酒的彌補嗎?還有一絲內疚,有次拔點前,給你們喝的是假茅台,雖說文山州備有茅台酒,但那次沒弄到,為了不讓你們失望,才那樣,你們能原諒嗎?
還有你,在生日的前一天犧牲的李少雲,你離去的第二天,母親的生日禮物寄到了,關連長將一杯酒灑在你犧牲的哨位:少雲,我的好兄弟,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們看你來了。同一刻,在遙遠的湖南家鄉,你的父母在為你過生日,紅燭點燃了,二老舉起酒杯,從今天起,兒子就20歲了。也在同一刻,你的遺體送到火化廠,戰友們為你清洗打點完畢,送你走了上最後的路程前,給你敬上最後一杯酒。請喝吧,喝了它,永遠19歲。
還有你,張大權,陵園建成的一的第一個清明,乙丑清明,你的妻子在這裡哭得死去活來。
還有你,郭興科,丙辰清明,你那小女兒纏著媽媽多掙些錢給她買個爸爸。
還有你,劉照泉,丁卯清明,你父親又來了,借了200元路費從山東坐4天火車2天汽車來看你,帶來了你娘為你烙的白麵餅,酒是在縣城買的。
還有你,權光友,戊辰清明,你的哥哥弟弟來看你,給你帶來一塑料桶父親親手釀的苞谷酒。
還有你們。陵園附近的老鄉說,一到夜間,這際園裡就傳出走隊列的腳步聲,嚓嚓嚓地響著哪!還在操練,準備出征嗎?請喝下這杯酒。還有你們,曾經把血水、汗水、淚水灑在這片紅土地上的十數萬官兵們,請舉起杯,不管是甜是苦,是生是死,是芳是辣,是戰是和,讓我們幹下這軍人的酒,老山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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