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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18.恐怖與禁忌:碩鼠.巨蟒

  鼠鼠鼠

  他睡著了,呼呼的。夢裡覺出有人撥弄後腳跟,蹬動一下,又撥弄,卡卡哧哧,一煩,翻起身正待罵「誰他媽」,卻見一匹大鼠退出去一米遠,蹲伏著看他。天哪,比美國寬銀幕立體影片《槍手哈特》裡的鼠要大得多,不算尾巴,身子尺把長,青島火腿香腸那般粗,紅眼睛,活生生一頭小豬崽兒,嘴裡嚼得粘粘作響。再看自己的腳跟,硬紙殼厚的一層老繭被老鼠嗑去,露出裡面鮮艷的紅肉。

  一個戰士找到衛生員,腳趾頭被老鼠咬了,嘀噠嘀噠滾血珠。大活人讓老鼠給咬了,衛生員訓他,廢物蛋!廢物蛋不服氣,我願意讓老鼠咬哇!過了三天,衛生員自己親自挨了老鼠一口,傷情比戰士還重,也沒什麼特殊的,酒精棉球,消炎藥,紗布。如果在內地,說不定要來一針狂犬疫苗。

  三團作戰股長楊愛民親眼所見,五匹鼠吐半弧狀戰鬥隊形,與一條昂然高聳的大眼鏡蛇發生對峙,憤怒張狂的蛇絲絲吐出信子,尖頭一抖一抖,鼠們全無懼色,既不攻也不退,個個吐牙咧嘴,如五輛坦克與一列裝甲車對壘。眼鏡蛇眼看沒便宜可討,虛晃一槍,轉身出溜進了石縫。

  蛇蛇蛇

  團長光臨貓耳洞,驚驚乍乍的王晉軍伸手抓被子上的帽子,想給團長來個標準軍禮。手感又涼又滑,抓起的卻是一盤蛇。蛇對人不分高低貴賤。師長馬立達床下發現拔河繩似的一堆蟒蛇,細看,兩個頭,兩個尾,屋內象裝了空調似的,寒森森涼得愜意。

  洞外大雨,洞內氾濫,向外淘水怕越軍特工發現,戰士寧可蹲在半米深的水裡,把電台和槍支頂在頭上。幾處上不去水的地方,牛屎一樣盤著蛇。這裡原來是蛇的洞府,人進來,蛇照樣擺主人的譜,敢上鋪睡覺,敢進飲水桶洗澡,敢往熱呼呼的人身上爬,敢大白天團在洞口曬太陽,趕上雨天,干地方理所當然歸它受用。

  洞內白天也黑,銀環蛇能看到人。想掛蚊帳的戰士看不到蛇,摸索著尋掛處。銀環蛇仰起錐形的頭顱,對準戰士的右手,嗖,一口。戰士不曉得怎麼回事。本能地用左手摸,嗖,銀環蛇咬住左手虎口,一聳脖子,排毒。戰士拿右手打,蛇口又含住右手虎口。戰士收攏五指,撲住膽敢襲擊他的東西。是什麼東西他不知道,要知道就不敢莽撞了。還是北方習慣,挨什麼咬就抓什麼,在哪吃了虧就在哪找回來。銀環蛇在戰士掌中掐動黃瓜粗的頸項,戰士手越攥越緊,身體越來越軟。

  老鼠不叫耗子。耗子指越軍,說三隻耗子上來了,連長就給炮。連長也不叫連長,叫老闆。老鼠耗子不能混叫,事關性命,也沒人混叫,分得極仔細。個別單位內部也有混用的,那是他們管越軍叫小鬼子,老越,王八,狗日的。到了大範圍,仍不能混。最好直接問戰區什麼東西第二多。第一多在大後方也該知道,是老鼠。老鼠無處不在,無洞不有。在戰區,沒有老鼠就不叫貓耳洞,沒有挨過鼠咬就不叫貓耳洞人。肚臍例外,還沒聽說過人的其他部位能避開鼠牙。鼠牙所向,壓縮乾糧的鐵桶豁然洞開,成箱的手榴彈只剩個鐵鉈。手榴彈旋開蓋擺在射擊孔上,老鼠銜住珵亮的拉火環, 縱身一躍,躍出一起爆炸事故,幸虧洞內無人。他說是F軍一團的事,你說是E軍B團的事,都能舉出幾事情陣地幾號哨位,其實是兩次在不同的時間地點單位分別有兩匹鼠用兩個批號的手榴彈自殺身亡。

  蛇就叫蛇。蟒蛇居多。邊境對面,是越南的蟒蛇自然保護區。似改作蛇類自然保護區較為準確,因為眼鏡蛇、銀環蛇、蝮蛇、竹葉青蛇、七寸蛇等亦為數不少。大部分貓耳洞都有蟒蛇,蟒蛇定居,一般不遷徙。毒蛇們行蹤不定,有時久住一處,有時四處游動,見洞就進,所以又可以說,所有的貓耳洞都有蛇。戰士們怕蛇,甚於怕越軍,這話有相當普遍性。冷槍斃敵五十餘名的谷新敏,膽子早打出來了,一次被蛇繞住脖子,嚇得哭叫起來。我們去前線採訪期間,正值蛇冬眠未出,亦不敢馬虎。官兵們提醒,蚊子一出來,蛇就出來。自見到第一隻蚊子始,我們就蛇藥不離身了。如果說可愛的戰士們對老鼠是討厭和憎惡,那麼對蛇,就只有一個字,怕。刻骨銘心地怕,怕得不能再怕了。誰認為這麼寫有損於新一代最可愛的人的光輝形象,他最好以光輝的形象到新一代最可愛的人的貓耳洞去住幾天。祖宗告訴我們,對凍僵的蛇都要小心。

  前線的老鼠是幸運的,形不成人人喊打的局面。也有打的。吃飯時,一巴掌下去,三匹鼠口角噙血翻地腳邊,是個排長所為,我們聽到的一掌滅鼠的最高紀錄。睡覺翻身壓死和走路踩死的不勝枚舉。但多數戰士不打,也不能強迫他們打。其一,打不光。其二,忌諱打。打越軍是另一回事,打鼠有殺生之忌。你看吧,兒子高唱《血染的風采》上前線,老母親深清寄來紅褲帶、紅背心、紅褲衩、扎脖頸和手腕上的紅繩,戰士扎戴上,打了敵人心踏實。再打鼠,就覺得越位了。敵人和老鼠是兩回事。軍、師、團領導和機關,均沒提出在進行生死觀教育的同時再加上無神論教育的指令。能對「耗子」開槍就行,殺不殺老鼠不屬於大節。衛生部門參照內地達標的做法,給一線部隊撥發了大量滅鼠藥,由被譽為「老山駱駝」的軍工隊伍艱難跋涉冒著敵人的炮火送上去。藥物滅鼠,戰士能夠接受,鼠自己把藥吃進去,性質不同。於是全面布撒,不留死角。沒有經驗的老山鼠吃藥踴躍,一簇簇圍著搶食,竟不能滿足供應。一兩日內,喝醉酒似的趟履踉蹌,一匹匹鑽進縫隙。這就發生了一場災難:本來氣味難耐的貓耳洞充斥了高深度的惡臭,腐鼠無法清理,惡氣無法排除,貓耳洞生存環境嚴重惡化。

  19.鼠趣。蛇的特供。和為貴

  一個貓耳洞就是一個生態系統。一個貓耳洞就是一個世界。

  人類離開鼠類和蛇類能夠獨立生存,後者的生存也完全不依賴於人類,或許,離開人類它們還將生存的更好。故此,當作戰的人沒必要根除鼠蛇反而必須共居一洞時,他們就必須去尋求生命之間的平衡與和諧。故此,在邊境局部戰爭的特定環境中,在作為戰鬥與生活特殊設施的貓耳洞內,人類與低等動物構成了某種共生格局。這是人類的明智。共生不以鼠蛇對人的主動適應為前提。相反,人類單方面作出某種妥協和讓步。人降低了自身的生存要求,去被迫適應低等動物。人的這種適應對鼠蛇來說又表現了主動性。

  絕非獵奇。雖然很奇。

  旨在獵真,獵善,獵美。雖然是失重的真,畸變的善,殘酷的美。

  二班長楊發亮端著飯盒說:「我喂餵你們,你們別咬我東西,好嗎?咬東西我就不餵你們了。你們肚子咕吐叫,給我們站崗做個伴。」一揚勺,白飯團落地,幾十匹黑鼠奔上來,蹲著看楊發亮,楊發亮說:「都說你們記恨人,我看你們不大對頭,我餵了你們,你們別記仇,好麼?」又一勺。

  副連長徐春山被壓縮乾糧的粉末嗆了下,咳嗽時手一低,被一匹大鼠叼住乾糧。徐春山說:「他媽的,胃口給吊高了,來,咱哥倆拔河吧。」捏住向前拉。大鼠重達一公斤多,徐春山同鼠拔河,很像用釣竿拉一條大魚。大鼠四腿前伸,屁股後坐,因為嘴用力,耳朵支得格外高。「好的,勁還不小。」徐春山捏緊乾糧向後拉,終究是人力氣大,鼠蹉著地被拖過來,但鼠齒深深釘進壓縮乾糧的塊體內,老鼠死不鬆口,和乾糧緊緊結合在一起。拉了幾個回合,旁邊的兵說:「算了吧,別過不去。」徐春山說:「沒那麼便宜。」又一次發力拖過來。體力消耗過大的鼠哧哧大喘,徐春山的手指感受到鼠的鼻息。鼠毛乍起,油亮亮的如一匹黑緞。徐春山惡作劇,引鼠激怒暴躁起來後猛一鬆手,鼠和乾糧倒著射出去,兵們哈哈在笑。鼠在倒退中旋即穩即穩住陣腳,在慣力還在持續之際,順勢一轉身跑掉,看熱鬧的鼠群嘩地尾隨而去。1988年4月8日下午,徐春山向我們誇鼠:「老鼠不偷東西,是借,借了東西還。鑰匙鏈兒呀,打火機呀,叉子勺什麼的,它叼跑了。你找不到了,就知道老鼠干的。隔幾天,頂多一個星期,它玩夠了,看看沒什麼油水,你也沒得罪它,它就給我送回來,大部分都送。」

  電話線被老鼠咬了。哨位的戰士們騰出一隻彈藥箱,在裡面放進剩飯,鼠們進去就餐,以後再沒發生過咬電線的事。鼠們漸漸習慣了木箱,餓了就直奔木箱,戰士也總從自己嘴裡勻出一部分給鼠(人不給鼠勻,鼠自己就要勻,如爬到洞頂,順繩子滑到懸吊起的糧袋上,嗑個洞,大米嘩嘩而下,人賠了東西還不落好),有時還用瓜子獎勵老鼠。老鼠也會吃瓜子,吃掉仁剩下殼。這樣,人和鼠就大致劃定了勢力範圍。減少了鼠的破壞性。人對鼠好,鼠得寸進尺。不幾天,戰士掀開被窩,發現一對公鼠母鼠守護著一堆剛出生的小鼠。戰士們欣喜地叫道:「母老鼠坐月子呢。」我們詫異,問:「你們怎麼分得出公母?」戰士笑得開心,說:「跟種豬差不多哩,公的後邊拖著一嘟嚕,好看哩。」公鼠母鼠也不跑,滿不在乎地做護理工作。戰士說:「你們一邊稍息去吧。」輕輕給移了窩。

  然而,死老鼠的事情還是經常發生。15號哨長向陣地長何偉報告:發現有異常氣味,可能是越軍放毒氣。何偉緊急通知全陣地戴上防毒面具,估計越軍有偷襲行動,要求全體人員作好戰鬥準備。過了二十多分鐘,不見越軍上來,何偉想,也許越軍等毒氣散一散?過了一會兒,他揭開防毒面具嗅嗅,沒有異常氣味,又命令:「15號,再聞聞。」15號報告:味沒消散。第二天在哨位前,發現一匹死鼠,紅頭蒼蠅嗡嗡起降,一股股鼠屍氣味忽濃忽淡。B2團三連指導員傅洪銘的洞裡連續發現死鼠,臭的受不了,發動文書衛生員一起查原因,仍是死因不明,死鼠繼續出現。討厭的是死鼠無法清除,藏在很深的石隙裡慢慢腐爛,敵情又複雜,天天有特工襲擾,人員不能離洞,只好強忍著,等待蛆蟲蟑螂散盡,死鼠化作一堆亂毛碎骨。而死鼠竟不絕跡,這只正臭到高潮,另一隻又接上了,熏的人吃不下飯睡不好覺。查來查去,指導員的洞裡與其他洞的唯一區別,是多了一架大錄音機。毛病是不是出在這?每天早晨,傅指導員要通過電話向全連播放半個小時的音樂。這是戰士們最喜歡的陣地廣播節目,放得聲音很大。以後他擰小聲音試了幾天,沒再發現新的死鼠。我們查到了有關次聲波的生物效應的資料。一些國家的研究資料證明,高強度和作用時間較長的次聲波,能夠損傷生物的機體,甚至危及其生命。例如以10赫茲135分貝的次聲對小白鼠實施1-3小時作用後,發現小白鼠的某些器官呈現出半壞死性變化。 如果次聲波的強度上到185-195分貝時,被試驗的動物在極短的時間內即可發生死亡。經解剖發現,致死的原因是由於次聲波引起了內臟器官的共振,造成了內臟器官出血破裂,進而導致死亡。

  貓耳洞的蟒,通常有兩、三米長,四、五米長的較罕見。蟒的長度全靠估計,沒人量過。戰士喂鼠有消遣的性質,想喂就喂,不想喂就不喂。對蟒就不同,不敢不喂,喂少了也不行,喂慢了更不行。蟒一般蜷居在貓耳洞內的大石縫裡,並不天天出來,但一出來,兵不敢稍許怠慢。每次出來,先聽到如同水牛喘息的粗聲呼哧,繼之是蟒身與洞壁磨擦的絲絲沙沙聲,不論洞內多狹小,戰士們必定要躲開蟒出入的裂隙,有的還抓起衝鋒鎗。蟒頭很小,單看頭,與黑魚和梭魚相近。再往外出,就嚇人了,脖頸後急劇粗起來,杯口粗細的頭,帶出的身子能有暖壺粗,頭左右搖擺,蟒身彎彎曲曲向外滑,身上黑底紅斑或有蜂窩狀圖案。爬出來,盤定,瞪眼望著人,油亮濕潤的鼻孔拉風箱不止。一隻老鼠能有一百個故事,一百條蟒蛇卻只有一個故事。彷彿集團軍政治部事先統一了對外宣傳的口徑,關於喂蟒的過程幾乎成了模式,幹部戰士不下五十次地向我們訴說同一經歷:蟒三至七天出來一次,有時全身出來,有時露個頭。戰士們忙不迭地開午餐肉罐頭,切成塊,餵上幾斤,蟒就回去了,不喂,就不走。戰士們說:「友軍就是這麼喂的,給慣壞了,不好好吃老鼠,光吃罐頭。」愛吃什麼罐頭?午餐肉,紅燒肉,桔子罐頭。人不愛吃的,蟒也不愛吃。有的吃完不走,還少一道程序,也是友軍慣壞的,蟒吃飽後,要給蟒磕個頭。磕完,准走。給蟒磕頭很委曲的,洞裡兵們有分工,大鍋飯,輪著磕。洞外的危險任務多是黨員承擔,磕頭這類細小工作,團員青年主動多幹些。捨不得喂蟒,那好辦,讓它一出來一天,它會自己找老鼠吃,吃完往你鋪上一盤,這時磕頭就不管事了。唯有說到大蟒的尾巴,戰士們才產生美感,說:「尾巴很細,像一股細麻花,尺把長一截,前後一般細,很好看。」是好看,每次蟒進食後撒退時,總是用尾巴畫句號。蟒頭出來時,很少有覺得美,有的用被子包起自己,看都不敢看。中國軍隊不怕敵人只怕蛇這一點,幸虧越軍不知道,否則,是可以發明爬蟲戰術的。

  B陣地6號哨位,有一條大蟒,據說是所有貓耳洞裡最大的,出來一次最多能吃八聽肉罐頭。師長馬立達在作戰會議上批准每月給這個哨位增發兩箱罐頭。馬立達說:「戰士有一種自我安慰心理。戰士們主要矛盾是生死問題,作為領導不應過多責備他們。 戰士手上綁個紅繩,扎個紅腰帶,不應責備他們。6號哨位的長蟲那麼大,碗口粗,戰士不可能不害怕,誰也不主動打它,有的長蟲有領頭的性質,一打,來好多,它一出來戰士們用被子蒙頭,要給罐頭吃,吃完就走。所以,專門給這個哨位多兩箱罐頭,不然,戰士也會把自己那份給長蟲吃。有大蟒,洞子裡特別涼,蚊蟲就少,老鼠和毒蛇也少。我們應該尊重戰士,也希望長蟲不要出來。」

  我們問:「你床下的兩條蟒呢?」

  師長說:「沒打。警衛員要打,沒讓打,就這個床底下,兩條盤一堆,後來跑了。現在用水泥封上,過不來了。」

  以食物向鼠換安寧,向蟒換空間,同時也換來了樂趣。有個洞的戰士膽子大,蟒吃飽後,他們也不趕蟒進蟒洞,總讓蟒露個頭,幹部來巡察時見到不願進洞。他們便訓練蟒按口令退進去,每有人來,拍幾下洞壁,蟒就迅速縮回去,非常馴順,等到再拍牆,才敢出來。有的蟒學會看洞,戰士們出去執行任務,蟒爬出來盤踞在洞口;戰士們回來,蟒又回它自己的小天地去。不過,這種看洞只能嚇唬不明內情的人。不管是不是這個洞的人,只要向裡闖,蟒就乖乖避開,並不認真履行職責。喂蛇的時候,戰士試著摸了一下蟒身,蟒沒有什麼表示,戰士逐漸壯起膽來,以後發展到敢抓蟒頭照相。但戰士夜裡醒來,一旦發現身邊涼冰冰的東西是蟒時,還是驚恐不已,採取種種措施把蟒請走。南方的戰士有不怕毒蛇的,抓到後鉗去毒牙,養了五、六條逗著玩,還送給機關下連檢查工作的同志留紀念。

  到了旱季,蟒進入冬眠狀態,能伴著戰士們守洞的活物中,老鼠就算是主力了。到了這時節,即便殺鼠不算殺生,戰士們也不願傷害它。B2團四連李洪清伸著十指說:「誰說老鼠沒好處?那鼠咬指甲咬的多整齊。」這倒是,戰士的指甲長時間不修剪,手掌象龍爪似的。夜裡,老鼠嗑人的手腳指甲,很少傷及皮肉。老鼠還有一絕,吃腳步跟繭子,把硬皮吃完,不咬嫩肉,絕大多數能保證不滲出血。老山鼠又一大優點,比較乾淨,沒出現過因老鼠引起的疾病。老鼠清除垃圾的能力使沒有多餘的水刷鍋洗碗的兵們獲益不淺。飯後,老鼠把鍋碗盆舔的不剩一片菜葉一粒米渣,下頓飯,用酒精擦一遍再燒燒鍋即可。設若戰區的老鼠有一匹帶上鼠疫菌,那麼,至少老山地區的戰事可以宣告結束。戰士們津津樂道地談論他們睡覺時,老鼠爬臉上來接吻的事。還斷言,來接吻的是母鼠。老鼠相互接吻的事倒是真的,與人接吻值得商榷,調查的結果是,戰士嘴唇、嘴邊有食物殘渣,因長期不刷牙,深厚的牙垢對鼠也有吸引力。鼠的鼻子極靈,星星點點的食品味也躲不開它的偵察。都說老鼠咬香煙的過濾嘴,其實是揭開過濾嘴上的那張黃紙,舔食上面那點稀薄的漿糊。戰士們最為欣賞老鼠朝氣蓬勃的活力。戰士若悶想家,日子難以打發時,何以解憂?一是吹牛,二是改善伙食,三是看老鼠。八匹老鼠互相銜著尾巴繞哨所轉圈叫走隊列。走電線爬直壁叫雜技。還有短跑、跳高、摔跤、相撲等項目。統稱老鼠運動會。最糟糕的運動是跳水,有時淹死在水桶裡,戰士捏著鼻子還得飲用。還有老鼠「開會」,幾十匹聚在一起,很整齊的場面,「散會」時也井然有序。老鼠會罵人,有時挨了戰士踢打,蹲在一邊咕咕咕咕叫個沒完,衝著人發威。這裡老鼠的叫聲一律象母雞,咕咕咕,不似內地吱吱吱吱的叫法。逢到戰士高興了,在手掌上放幾顆米,老鼠就敢大搖大擺上來吃。戰士抓住鼠,逗一通,放開,再擺幾粒米,又有前赴後繼者。有的兵找來注射器,給鼠注射清水,鹽水,還用清涼油灌腸,刺激得老鼠亂蹦亂跳,兵才開心。

  有這麼多好處,戰士們也就不過份苛責老鼠叼東西的毛病了。一個新戰士寫了入黨早請書,轉眼不見了,還以為老兵開玩笑,卻發現被鼠叼走,急忙從石縫勾了出來。在貓耳洞內,戰士的手錶、勺子、叉子、打火機等雜物,都要用繩子拴住,不然,老鼠就「借走」了,但是鍋鏟甚至是鋁鍋,不可以總拴著,老鼠也拖走。一匹老鼠拖走鋁鍋輕而易舉。戰區老鼠奇大無比,一公斤左右算正常的大鼠。集團軍《勝利報》 在1988年2月20日登文章,介紹說:「有個戰士在一小時之內觀察了出來活動的三十幾隻老鼠,發現重約一斤以上的竟有24只,其中有五六隻要超過一公斤。 另一個戰士逮住一隻身長40多公分,體重2公斤的大老鼠,用鐵絲編成項鏈套起來牽著玩,還打算戰後參加『鼠王』比賽奪桂冠呢。有句順口溜說老山上『八個蚊子炒碟菜,四隻老鼠一麻袋』,雖有誇張之意,但絕非毫無根據。」有位股長目睹了老鼠喝啤酒的場面。一匹鼠用尾巴纏緊瓶蓋的封口處,猛發力,崩地一聲,啤酒湧出,可見鼠之大,力之大。

  人始終是主宰。

  人性與鼠性、蛇性隔了一層紙。本性難改的鼠蛇發生對人的犯規,人的處罰權是絕對的和無上的。該當何罪,全憑人的一句話。

  一匹老鼠不很費力地鑽進1967年出生的河北籍戰士劉永軍的被窩,在裡面搜索前進。前線人都曉得,換下來沒洗的褲頭和襪子,老鼠喜歡叼,那上面有老鼠追求的一種氣味,洗過的,反而沒興趣。老鼠在搜索前進中嗅到了它嚮往的氣味,神使鬼差地就進入了劉永軍的「八一大衩」。寫到這裡,我們籲請有關領導給予關注,認真解決一下戰士的褲衩問題。老鼠用鼻子找到了目標,張開嘴——哎喲!劉永軍雙手摀住驟生劇疼的部件,同時也就摀住了咬那部件的鼠。「好呀,敢咬我老二!」模樣秀氣的劉永軍脾氣挺好,用鐵線把鼠拴住,等天亮再發落,要換個人可能就不這樣做了。有個偵察兵潛伏到敵人前沿抵近偵察,一匹鼠鑽進他的襯衣內,連咬帶排泄大小便,他抓出鼠咬牙一攥,嘰地一響,老鼠的全套下水從兩頭五顏六色地射出來。天亮了,衛生員用酒精棉球給劉永軍搽傷處,衛生員(男)說:「你也窩囊,真給你咬掉不就毀了。」劉永軍被酒精痧得直吸溜踴,問:「還有酒精水嗎?」他牽來罪鼠,按住,衛生員針頭一戳,一管酒精汩汩注入鼠體內,給戰友劉永軍報了仇。

  師偵察連指導員梅世江講了打蟒的事。

  「去年五、六月吧,偏馬觀察所頂上編織布裡掉下來一對蟒,正在交配。三七高炮陣地的兵跑來看熱鬧,說,耍流氓的蛇不能看,要不打死蛇,誰看了誰倒霉。無線班長端衝鋒鎗,上了一滿匣彈夾,我讓他換了角度,防止石頭跳彈。一梭子出去,公的打死了,母的受傷跑了。戰士們七嘴八舌,有的說扔掉,有的說皮剝了能做二胡。60炮陣地挑戰士們給搬走了,做出來叫我們去吃,真好吃,有點像蝦肉。到吃飯的時候,受傷的母蛇又回來了,在吃飯的地方一盤,這回沒讓它跑掉,連碗都打碎了。又被那哥兒幾個拿去吃了,晚上敵人也沒有來襲擊。」

  還有一件挨老鼠咬的案例。

  老鼠爬到熟睡的三班長李光才的臉上,李光才睜開眼,人和老鼠大眼瞪小眼。李光才覺得有趣,朝鼠擠擠眼皮。鼠抬爪撓撓他眼皮。他癢得舒服,又擠擠眼皮。鼠朝他眼皮飛速出嘴,一舉咬中。李光才大怒,揮手打,不中。鼠飛身到地上。他躍起,甩漁網一般撒出被子,企圖罩住鼠,人也隨被子撲出去,沒得逞,鼠漏網,被子和人滾到泥水裡。打鼠不成反蝕一床被,他的眼皮也腫了月餘。

  一般情況下,對鼠從嚴,對蟒能寬則寬。

  有一段時間,炊事班的那條蟒總往籠屜裡鑽,在裡面一盤,到做飯時炊事員下不了手。他們商議,這蛇不能留著了,準備打死。他們對蟒說,你雖然有功,你在這蚊就不敢來,可現在你的過大於功。正商議用什麼辦法打死蟒時,一個炊事員發現,一匹老鼠跳進籠屜後不見了,再看蟒,脖子上一個鼓包在向下滑。一連幾天的觀察證明,蟒懶得鑽洞捕鼠,躲在籠屜裡等待老鼠送上嘴。屜布上食物殘渣多,老鼠接二連三往上跳,一個個跳進了它們該去的地方。炊事員們又對蟒說,現在,你又功大於過了,決定免予對你的刑事處分。

  20.動物參戰記

  「特工」摸哨。

  87年入伍的任周建,成了家鄉陝西省扶風縣新店鄉的傳奇人物。6月中旬夜裡,前沿陣地哨兵任周建聽到有響動,忙貼緊大石頭仔細觀察。天光幽幽,透空能看到石影樹影草影,地面卻黑洞洞看不到東西。聲音慢慢靠近,已能排除越軍特工偷襲的可能。大概是老鼠,他想,細碎的響聲到了腳邊,他抬腳用力一踏,腳底竟是人胳膊的感覺,而且很沉。他失去重心跌倒,槍摔出去,全身一下子被摟住,脖子也被一條涼胳膊勾住,他奮力掙扎,那人勁比他大得多,掙不動。他胳膊動不了,手能摸,摸到冰涼光滑的身子,不像人,偏臉朝喘氣的耳側看,一個蟒頭在晃動,綠眼睛睨住他,蟒嘴裡噴出粘稠的臊氣。他動彈不得,蟒也不加力勒他,蟒頭在他臉上嗅嗅,又搭到他右肩上,那夜特別冷,任周建像在做夢,迷迷糊糊熬到天亮,戰友來接崗,發現這情況,忙點了幾支煙朝蟒頭上噴,蟒怕煙,鬆開任周建爬走了。1987年10月8日的《寶雞日報》 登了本地勇士的這件壯舉。故事的尾聲沒登出來。任擊建連著幾晚睡不好覺,吃不下飯,後來發高燒至40.5度,昏迷過去三次。當時,他真以為是被越軍特工撲住了呢。

  黑蛇行動。

  B2團工兵連排雷大王劉玉祥為偵察兵開闢通路到敵軍陣地前草叢裡,他自己也原地潛伏。突然身側一陣絲絲響,等他發現,一條眼鏡蛇已到了身邊。在蛇眼中,他是一叢草,蛇就從他腋下鑽到肚子下面,在裡面定居了。旁邊的小楊抽出匕首,劉玉祥用眼睛示意不要動。敵哨兵就在前方十米處,從戰壕露出鋼盔下的兩隻眼在觀望。一連十幾分鐘,敵哨兵不動位置,劉玉祥懸著腰部,快堅持不住。排長終於發現劉玉祥的情況,對電台輕輕吹氣,早標定好敵陣地的我炮兵打來炮彈,敵哨兵慌忙鑽洞躲炮,劉玉祥慢慢支起上身,用匕首狠狠紮住蛇頭,為敵人幫忙的眼鏡蛇得到應用的下場。

  一個天然洞被我偵察兵監視了很長時間,搞不清裡面有沒有敵人。一天下午,突然有三個越軍光身子躥出來,沖洞內大喊大叫,像是遭到驚嚇,偵察兵點清人了人,不知該感激誰把敵人趕出來的。過了一會兒,敵人操了木棒,一個挨一個進了洞,偵察兵才解開這個謎。

  老鼠放哨

  來偷襲的越軍很狡猾,他們只穿條褲衩,光著四肢爬行,碰到地雷,皮膚能感覺出來,同時動作也很輕,我哨兵不易發現。七連想了個辦法,晚上在哨位前擺一些壓縮乾糧,洞裡洞外的老鼠不斷去吃,一旦發現鼠集體逃躥,就准有況。有時等來的是蛇,狐狸,穿山甲,鬧一場虛驚,但從來沒漏報過,戰士把老鼠稱為活的警報器。

  解除警報

  B1團神槍手王小龍接到通知,立即戴上防毒面具。炮彈炸後,常有一股令人窒息的氣味,有時敵人還使用催淚彈。各級領導對此都十分警覺,寧可百次以假當真,也不能一次以真當假。王小龍隔著鏡片看老鼠活動如常,順手抓過來一隻,眼珠靈活得很,沒有任何反常,就取下防毒面具。

  排長問:「誰批准你解除的?」

  他說:「老鼠。」

  以後,這成了一條實用經驗。

  新式武器

  身上著了火的老鼠跑起來不拐彎, 是102號哨位戰士們的發現之一,這一發現又導致了「新式武器」的誕生。他們給大鼠身上吊只罐頭盒,尾巴上澆煤油,將鼠尖對準越軍的洞口,點火,鼠又蹦又跳筆直跑去,越軍慌慌張張向洞外打槍榴彈,老鼠挨了打,轉個方向跑,另一個洞的越軍以為中國軍隊偷襲,不要命地打槍扔手榴彈,一隻老鼠擾得敵人半夜不安寧,越軍終始沒搞清中國軍隊用的是什麼新式武器。

  21.蛇傷

  貓耳洞諸多生靈中, 毒蛇是最陰險的鄰居。 尤其地勢較普通洞低,蟒比較少(老山戰區為立體氣候,高處涼,低處熱),毒蛇便越發橫行。

  有「老山第一殺手」 美稱的冷槍手向小平來到205號哨位,哨長決定設洞宴招待。向小平打冷槍彈無虛發,在戰區名聲赫赫。他的射擊位置轉移到哪,戰果就跟到哪。菜是老一套,罐頭。從石縫裡拿出半瓶白蘭地,哨長猶豫了,防蛇酒喝完怎麼辦?轉瞬狠了心,先喝再說。酒斟上,容器簡陋。老向光臨寒洞,是我們哨位的光榮,沒什麼好招待的,來,自家弟兄樂呵樂呵,第一個幹掉。來,好事成雙,哥倆好呀,干。宴畢,酒酣耳熱,向小平出去勘察射擊位置,哨長抓著空酒瓶,發了愁,好事難成雙,喝著痛快,來了情況就難收場。

  他問:「蛇出來怎麼辦?」

  兵們說:「沒事,咱們五個人呢。」

  說的容易,毒蛇一出來,黑的粉的綠的花的都有,還有兩頭紅中間黑的,又不願殺生,誰他媽有辦法?

  蟒好辦,給它吃飽就行,同人沒有根本的利害衝突。毒蛇不行,喂得起留不行,得把它請出洞去,別以為這裡好吃好喝就留戀。首先要防毒蛇進洞。上級發的雄黃,各個進出口布下一些。重點高防地帶撒些煙絲。毒蛇爬過的地方用棍劃拉劃拉,不讓它順著自家的味又返回。等等。儘管有這些措施,毒蛇還是能滲透進來,大大小小的縫隙讓你防不勝防。一旦進來,老辦法是朝蛇噴煙,幾個人一起抽煙,一起噴,越濃越好,臉還不敢湊得太近。後來煙不太靈了,又改成噴酒,這招還可以。兵們說,早晚有一天,蛇有了酒癮,又得換招。然而,洞內很黑,常常是毒蛇爬進來發現不了,人赤身露體躺著,毒蛇爬上去。毒蛇一般不主動咬人,但你在睡夢中,肚皮上涼嗖嗖上來個東西,你要不要有點反應?故而睡覺中的蛇傷多為右手。

  本章開頭提到掛蚊帳被銀環蛇咬三口的戰士叫覃明祿。小覃是三機連三班戰士,事情發天在87年9月18日下午3時30分。他說:「先咬的左虎口,以為什麼東西紮了一下,像休子和尖鐵絲,右手上去撥拉,右手食指又連著兩口,蛇緊緊咬住,吊在手指上,這時知道有東西咬顧不上猜是什麼,使勁一甩給甩掉了。我一叫喊,新兵跑過來,打死蛇,把腦袋砍下來。進洞前上課就講過,挨了蛇咬,把頭帶著,不然不知道是啥蛇,不好辦。兩年手疼起來,直個勁兒往上鑽,脹,頭暈的不行,知道衛生員來,後面就稀裡糊塗了。醒來是晚上了,醫生、女兵,圍著忙,又弄又量,心裡慌, 動不了,輸了7天氧,45天出院,現在還弱。」衛生員王之永說:「我跑去看他們哨位,一看,銀環蛇,血液毒。給兩條胳膊都扎上止血帶,拿刀切開引流,排蛇毒血,15分鐘送到團衛生隊,打胰蛋白□,普洛卡因封閉,又轉醫院,服蛇藥,抗菌素,救了過來,下床是好幾天以後的事,銀環蛇像一條腰帶,一節黑,一節白,挺大挺大的,好嚇人的。」

  洞頂的滲水奏了很長時間的漂亮樂曲,才把一個罐頭盒滴滿。哨長胡光會小心翼翼端起罐頭盒,送進塑料水桶的桶口,慢慢向裡傾倒。桶底水不多了,存一點是一點。他沒想到,有一條蛇溜進了桶裡偷水喝;他更沒想到,這條喝夠了水又洗了澡的蛇要恩將仇報。他馬上用左手掐住胳膊,當時手就腫了。

  問:「什麼蛇?」

  答:「不知道,挺毒挺毒的。」

  他當時就不行了。抬下去一直昏迷,刺開肉,吸毒,肉上挖了坑,猛吸。毒傳到了背部,胡光會亂說話。現在背上還留了個坑,手指伸不直。

  晴午的貓耳洞裡黑漆漆的。機槍手牧寶正睡得滿頭大汗,肚皮上有個涼津津的東西在動口。他伸手去摸,右臂被咬了一口。

  牧寶跳起來:「蛇!蛇!」

  康順國說:「你說夢話呢,別咋呼。」

  牧寶叫:「小胳膊疼了!」

  哨兵喊:「有蛇!」

  大家都起來,點了蠟燭,蛇已跑掉。貓耳洞與另一個洞相通,衛生員楊貴方跑過來,牧寶的右胳膊發黑,忙扎上止血帶,正要穿過通道去打電話報告,就聽到有呼呼聲靠過來,大家一看,一條黑身紅斑大蛇,杯口粗,支起一米高的身子,小腦袋上一對眼睛反射燭光,又寬雙癟的大脖子上排列著一道道醜陋的橫紋。

  「眼鏡蛇!」衛生員認得。

  眼鏡蛇被電光逼住,不向前也不退讓,呼呼噴響,佔據著通道。

  抽煙,朝眼鏡蛇噴,一口交類卷吸掉五分之一,濃濃地噴。

  蛇不理,呼呼點頭。

  想起酒,咬去瓶塞,奶奶的,——!——!——!

  蛇塌了身子,出溜,轉眼沒了蹤影。

  衛生員衝過沖通, 抓電話向部P報告,請求速派軍醫來。衛生員是臨戰才改行過來的,簡單學了點戰場救護和常見的病的治療,就進了貓耳洞。蛇傷,他沒見過。

  電話裡軍醫問:「有蛇的牙印嗎?」

  衛生員答:「並排兩個,黑色的,小臂上。」

  就聽話筒亂戧戧。指導員讓軍醫火速衝到牧寶的貓耳洞,連長反對,說敵人高射機槍封鎖著,出洞就是送死,天不黑不准出洞。

  中午十二點半的頂頭太陽曬得洞外草木辟叭作響。

  連長指導員決定,由軍醫在電話裡指揮衛生員處理傷情。

  軍醫:「現在怎麼樣?」

  衛生員:「胳膊腫了,整個發黑。」

  軍醫:「用針扎幾個洞,擠黑血。」

  衛生員扎過,擠不出。

  軍醫:「用刀切,切個十字。」

  洞裡一陣忙亂之後,尋到一把�袡]筆刀,用酒精棉球抹過,在牧寶黑亮的小臂劃,劃出白道,又發狠向下豁,劃的道象省略號,坑坑凹凹,有白有紅,滲出紫血珠,牧寶痛苦得直叫。

  軍醫:「用剪子!」

  急救藥箱裡有剪子,圓頭,剪紗布膠布行,剪肉鈍得厲害,只一下,牧寶「哎——」一聲,受不了。洞內人員全體上,手腳都按住,腰上也騎一個,把牧寶固定住,衛生員咬緊牙下剪子,鈍剪子咯吱咯吱響,牧寶渾身哆嗦,固定他的人也隨著抖,咯吱,咯吱,咯吱。

  「剪開了,有黑血。」衛生員顫聲。

  「流得快不快?」軍醫急切問。

  「不快。」

  「你口腔有傷口嗎?」

  「沒有。」

  衛生員明白了。他俯下身子,用兩手分開十字形的切口,把嘴貼上去,肩胛一抬一抬。吸,吐,吸,吐,...... 吸出了紅血。

  軍醫:「用高錳酸鉀洗消傷口,你也漱口。」

  處理完,勞醫要求給牧寶服大劑量的蛇藥,止血帶半小時鬆開一次,避免肢體缺血壞死。

  衛生員嘴腫得三天張不開縫。

  一下午連長指導員和軍醫守著電話煎熬,聽著被止血帶扎得疼痛難耐的牧寶嘶聲叫罵,黃昏總算來臨,全世界最長的一個下午。

  鞋兒破,衣服破,貓耳洞的毒蛇多。穿肚過,鋪下臥,什麼滋味都受過。老山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老山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哎,哎嘿哎嘿,祖國萬事連我心,無私奉獻為人民。走啊走,樂啊樂,哪裡有危險哪有我,哪裡有危險哪有我,老山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老山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22.食物鏈

  人,鼠,蛇,不穩定睥三角形結構。

  蛇吃鼠;鼠吃人,人的腳繭,指甲,人的食物,人的糞便;人呢,吃蛇。吃的蛇的貓耳洞人,沒有說蛇肉不好吃的,只有一個排長吃了一口又啐掉,嫌骨頭太多,並沒說難吃。

  食物鏈也存在逆循環現象,如蛇吃人的食物,罐頭,肉類,雞蛋,米飯,僅此而已。鼠對蛇只有奉獻,沒有索取。人對鼠亦然,聽說過一例戰士燒鼠吃,撕下腿連骨頭一起嚼,相信是實,但不能以偏概全。也聽說一匹碩鼠力戰一條小蛇,還聽說四匹鼠同一條毒蛇打成一團,皆因戰果不詳,不便下結論。

  其實,人喂鼠就等於喂蛇,蛇肉到了人體內人才能多生繭子指甲糞便,鼠走進蛇嘴也就離人嘴不遠了。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

  食物鏈特別的結果,人付出的是食物,鼠蛇付出的是生命。最終的勝利屬於強者。

  有一點需鄭重申明,貓耳洞人吃掉的蟒和毒蛇並不很多,務請中外動物學家給予鑒諒。

  吃蛇需要文化。

  沒有文化的軍隊吃不好蛇。

  炮連指導員用利刃剖開眼鏡蛇的腹部,一一指點,這是心,這是膽,毒腺在這,去掉毒腺,其它地方沒毒。炮手們縮天咋舌,認為不如吃饅頭保險。燒了一小鍋,指導員以身作則吃了些,第二天早飯依然健在,炮手們方敢試吃,一吃就上癮,連湯喝得乾乾淨淨。

  又一次吃蟒肉,與指導員同吃的炮手鄒炎,鄒炎胳膊負傷,被炮尾撞的。指導員吃淨一塊蟒骨,丟在桌上,說:「讓你別吃蛇,你偏吃,看你胳膊怎麼辦。兩個班長吃蛇,也都犧牲了。」說罷,歎口氣,又夾起一塊。

  花蟒將頭探出,望望小洞口,又望望大洞進而的幾個裸體兵。蟒的小洞裡沒擺罐頭,兵們一個個笑得不自然。

  田勇說:「蟒啊,不是我們跟你過不去,老越把陣地封鎖了,我們十多天沒吃肉了。」

  陳文說:「是呀是呀,我們快下陣地了,不能沒個紀念,你的皮就留給我們吧。」

  王浩虎點頭:「真對不起,十幾天沒吃肉了,你知道的。」

  兵們講了不少蟒的好話和吃蟒的必要性,又互相看看,該說的都說了。

  最後衝鋒鎗說:「噠噠噠,噠噠噠,......」

  蟒在彈雨裡龍飛鳳舞,竟一昂頭,抖擻血身子順彈道撲過來。餓兵們無一怯陣,對撲住肉蟒,搶手榴彈砸頭,五下,六下,七下,蟒洶湧起伏的軀體漸漸癱平,緊繃的肌肉完全放鬆。

  陳文捧走了蟒皮。

  圓柱般的蟒肉被一塊塊斬下,在餓兵們看來,那原是儲存蟒皮裡的一盒盒午餐肉。

  兵們吃得直打肥嗝。九班軍工小羅也趕上了。請排長吃,排長啐掉,說,儘是骨頭。

  A四團二營教導員吳永平坐在炮彈箱釘的土沙發上說: 「蟒肉不難吃,吃完了渾身發熱,怕中毒,熱完了沒事。」

  湖南兵田豪傑敢用手抓毒蛇。一次追一條大蛇。蛇回過身立起來,是眼鏡王蛇。田豪傑一揮鐵鍬,眼鏡王蛇一分為二。他取出蛇膽,送給韓應秋。韓應秋眼睛害病,太陽底下要用紗布蒙眼睛。蛇膽明目,他吞下去了。生吃蛇膽,身上油膩膩的,又洗不了澡,韓應秋改為泡酒喝。到犧牲時,眼疾也沒好。

  三連泡了一瓶蛇膽酒,營長深入連部見到了,給要走了。

  A4團七連指導員帶了五張完整的蟒皮下陣地,逢人就吹:「我有蟒皮。」這是冷門。一個熟人要走一張。指導員有些後悔,說再也不給人看了。可他這個江西老表藏不住寶,見了人又吹:「我有蟒皮。」首長要,給不給?給了首長,戰友又要,不給就是眼睛向上。蟒皮越吹越少,只剩下一張。

  還吹。

  「我有蟒皮。」

  「真的?」

  「我拿給你們看。」

  又拿來。一卷,像消防隊員的水龍帶。兩臂伸直,扯了個滿把,床上又攤上近兩米,共三米多,兩掌寬,紋飾很美,頭部剝得也很完整。說真的,如果他還有,我們一定會開口要。

  他說:「我們江西人不怕蛇,上去打到第一條,我就給剝下來。以後聽到哪打到了,我去剝皮,肉吃不吃不打緊。就想留個紀念,到下來時,一看口袋裡,八、九條了。」

  「那幾條呢?」我們嚴肅地問,又漫不經心。

  「挑了挑,好的拿下來,不好的不要了。」他說得很輕鬆,好歹他還有一張,說不定還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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