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人……
秋楓兒拉下頭上的白細薄紗,不讓她過分靜謐的面容引起他人的側目,卻渾
然不覺自己的素衣白裳在人群中亦顯得突兀非常。
各色她從前只在鳥禽身上看過的鮮艷色彩,而今大片大片地揮灑在人們的衣
裙上,京城人的打扮和她沿路所見的樸素模樣,果真大不相同。
又是坦胸又是露臂又是輕紗覆身,女子在秋日作這樣的打扮不畏寒嗎?
來往人潮的喜怒哀樂全寫在臉上,看得她頭昏眼花——華胥國居民沒有這麼
多表情。
且華胥國觸目所及儘是鮮卉遍地、綠水處處,天際亦是空曠無垠,哪有這麼
多小屋子擠到一塊兒的擁擠光景。
這京城唯一讓她習慣的,便是朱雀大街上那成排的濃蔭綠樹了。那讓她想起
華胥國內的那株千年柳樹。
想念就是鄉愁嗎?秋楓兒輕側著頭,沉吟。
對她而言,留在人間或者待在華胥國並沒有任何差別,所謂的鄉愁該是一種
習慣,而她比較習慣華胥國的環境罷了。她付道。
秋楓兒抬眼往較空曠的街道望去,遠遠地,有一畝菊花田正在秋陽中搖曳著。
她輕喟了口氣,不自覺地款步輕移向菊花——
秋天的花哪。
幽幽的白影晃過整齊的街道,引起了一些異樣眼光的尾隨。
——一身縞白的服喪女子怎會拋頭露面?不過走起路來倒是像個大家閨秀。
——是個俏寡婦吧!聽說年輕寡婦的滋味消魂……
藉著幾隻草蚊的吸血之舉,路旁之人的心語不斷地傳入秋楓兒的耳間。
卻總是聽到其他人的評頭論足。或者,「人」都是這個樣子吧!
表面笑容可掬,心底轉的念頭卻往往貪婪、飢渴,甚於餓鬼。
雪白衣裙走了好一會兒的路,這才停駐在菊田之旁。
纖纖柔荑撫著那鮮燦怒放的花瓣,清淡的眉卻若有所思地蹙了起來——
又來了。
平平靜靜的心口,不期然地抽揪起來。
心臟像被人握住了一般,但不是疼,僅是一種不適的騷動。無法自在地呼吸
也就罷了,心神甚且會開始恍惚。
這些症狀,愈近京城,愈是頻繁。尤其在夜裡,那種騷動甚至讓她輾轉難以
成眠,冥冥之中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呼喚她、牽引她……
是那座鼎在呼喚她嗎?
心頭一熱,手腕的白玉鐲也陡地冒出了熱度——
白玉鐲遇到古鼎會有感應!
秋楓兒輕側著頭,但見到菊田邊有著一方巨大的石屋。
手心握著溫潤的白玉鐲,她才站到石屋門前,立刻感到一陣涼意直撲而來。
好陰森、好混亂的氣場!
一陣陣鬼囂的狂叫,尖銳地逼她掩住了耳,她心神一斂,用盡氣力收攏起自
己的感應力,不讓那些鬼聲哀號控制住自己。
幸虧現在是白天!那些東西還侵不近她的身。
她後退兩步,低喘著氣,思忖夜裡千萬不能靠近這石屋,否則她的魂魄定然
會被撕成殘魂片片。
得趁著白天盡快找到那座鼎!
秋楓兒忍住額上爆出的劇疼,掌心推著那座看來沉重無比的石門——
粗糙的石門沒有任何移動的跡象,只是不留情地讓石材的冰冷沁入她的肌理。
她再使勁推了一會兒,除了徒然讓自己的額上泌出汗外,沒有任何進展。
這種厚度的石門,怕是外頭有人叫嚷,裡頭也聽不著吧。
等待吧。
才跨離石屋幾步,她整個人頓時清朗了下少。
這屋裡究竟住了什麼樣的人?或者這屋裡根本沒住人,所以容得那些妖魔進
駐?
秋楓兒默默地在石屋邊側一處頗隱密的樹蔭邊坐下,掏出懷裡的包袱,撥開
白芙蓉為她準備的救命錦囊及續命丸,拿出一顆充飢的果子。
進食前,她在心中向果子道了聲謝——即使她只吃靈性低等到無法溝通的果
子,卻早已養成了這樣的習慣。
秋風在熱度溫煦的陽光之中吹送著大地的氣息,雖是爽颯無比卻也帶些淡淡
的憂傷。秋天的她能感受到草木即將凋零的落寞,卻不知道它們的落寞為何。
生命本就是一場輪迴……
她俯身將果核埋入上中,正欲倚著樹幹小憩一番之際,一陳臭濃的酒氣隨著
秋風直鑽入她的面紗之間。
「瞧你一副窩囊像,難怪十賭十次輸!」
黑臉漢子搖著手中的酒瓶,往地下啐了一口濃痰,要不是被這個霉鬼沾了一
身倒楣氣,他今天怎麼會輸得精光!
「熊奶奶的!我就不信手氣會背到這種地步,再給我幾兩銀子,我保證連他
老婆的褲子都贏回來!」紅臉男子整張臉被酒氣逼成豬肝血紅,脖子上的青筋暴
突。
「幾兩銀子?你打哪挖銀子!」
黑臉漢子不屑地譏笑著他的身無分文,兩人邊說邊踢了幾株太迎風搖曳的菊
花幾腳。
「誰說我發下了大財!要是讓我找到畫裡的姑娘,保證我富貴又翻身——十
錠金子呢!」紅臉漢子眼睛發亮地大叫。
這二人的醉氣沖天可要熏壞了菊花——秋楓兒輕掃了他們一眼,把身子往後
一縮,不想與這二人正眼接觸。
「是唷!如果讓你找到畫裡頭那個冷冰冰的女人,金銀財寶就如同這堆菊花
瓣一樣地滿天飛舞!」矮胖的黑臉漢子扯起一株巴掌大的菊花,隨手便將滿手鵝
黃花辦灑向天空……
片片黃花是菊瓣離枝的凋零淚。
秋楓兒蹙眉——因為一株菊花的死亡,更因為醉漢腦中浮現的人影——
這人如何知道她的長相?
隨著菊花辦從黑臉漢子的手中飛舞紛散,她已無法得知他的想法。
這人腦子想的也許只是個和她神似的人間女子吧!秋楓兒猜想。
黑臉漢子一個轉身,乍見躲在樹蔭之間的白衣女子,見獵心喜地大吼一聲:
「這裡有個白衣姑娘!」
隨著酒氣的漸漸逼近,秋楓兒即刻起身退了幾步——
她不喜離人太近。
「美人兒,把面紗掀起來讓咱兄弟瞧瞧!」黑臉漢子涎著臉又湊近一步,賊
溜溜的眼直盯著她的臉。
「準是老天爺要讓咱倆翻身了!」紅臉漢子摩拳擦掌地大叫,酒瓶自他手中
一滑,摔了個碎爛。
秋楓兒挪動身子向後一滑,不讓濁劣的酒氣沾上她的衣縷半分。
一顆碎石子顛簸了她的腳步,身形一偏之際,額上的紗帽就這麼滑離她的發
絲,落到肩上。
「是畫裡的姑娘!」黑臉漢子爆出大叫。
紅臉漢子倒怔愣了起來,傻傻地望著她與畫像一模一樣的柳眉秀眼,與薄如
柳葉的唇。
和那張畫還真是見鬼的像!
「發財了!」紅臉男子乾瘦的手臂興奮地扯著發皺的短褐。
秋楓兒睨了一眼他們激動的神情,雖無從得知自己何時與金錢扯上關係,但
他們不懷好意的眼神,她還是清楚的。
要閃開這兩個醉漢不是難事,但要離開就有些困難——他們一前一後擋著她。
「送財娘娘,你不為難我們,我們也不為難你。」黑臉漢子嘿嘿笑了兩聲。
十錠金子啊!
「認錯人了。」她平淡地說道。
「那畫像裡的姑娘分明就是你!連這隻手鐲都一樣。」紅臉漢子指著她的手
鐲嚷嚷。
誰找她?秋楓兒握住掌中溫熱的玉鐲,目光卻不自覺地投向石屋。
若白芙蓉她們四人要找她,不需透過這種途徑。而除了楚冰、范青青、沙紅
羅三人的夫婿,及杜少君之外,她不認識任何凡間人——
除了夢中的「他」!
「誰找我?」她清洌如泉的聲音問道。
「會出十錠金子找你的,當然是有錢的大爺!八成就是你的夫婿啊!你這白
嫩嫩的美人兒是和人私奔,還是受不住折騰離家出走?」黑臉漢子擺出淫穢的笑,
沾了酒臭的身體朝她晃近一步。
秋楓兒彎身拾起地上的紗帽,眉沒掀、眼也沒抬,卻順勢又退避了幾步。
「和我家那條死魚一樣臭表情!」紅臉漢子低喃道。
「是啊!真不知道誰要花上大把金子找她!一錠金子可以買到無數個活色生
香的俏丫頭。」黑臉漢子盯著她白細的頸,說得心癢難耐,忍不住就想摸摸姑娘
的細皮嫩肉來解解色癮。
「別碰我。」
秋楓兒冷語一聲,手腕卻整個被人捉住·
「摸一把又不會少塊肉,老子只是想知道十錠金子的女人有多銷魂!」黑臉
漢子的大掌在她臂腕間粗暴地揉搓著,一臉的垂涎:「嘖嘖!雪一樣的肌膚,冰
冰涼涼又軟得不像話,摸起來就教人捨不得放手。要是這眉眼還能再妖艷些,花
個一錠金子玩幾晚也真夠值得了!」
秋楓兒擰起眉,怎麼也沒想到會遇到這種事。她屏著呼吸,只覺得這人的氣
混濁地讓人作嘔。
「你別惹她,萬一對方火了,少給個一、兩錠金子,我們就虧大了。」紅臉
漢子著急地捉住同伴的胳膊肘。
「老子就是要摸!」黑臉漢子一拳打開他,涎著臉勾住她的腰肢,就想一親
芳澤。
「放開。」秋楓兒直澄澄地對上他的眼,深琥珀色的瞳孔沒有驚嚇、沒有慌
亂,像一個旁觀者冷睨著一切。
「老子就是看不慣你這種高高在上的樣子,偏不信你這娘子會比我們高貴到
哪裡!」黑臉漢子怒沖沖地喝道,那長滿亂胡的臉眼看就要貼上她……
「大膽狂徒,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調戲姑娘!」
一個青色身影霍地擋在秋楓兒面前,一出掌將兩個男人逼到幾步之外。
秋楓兒看了這個背影一眼,但見他的身影修長,衣料細緻而乾淨。她垂下了
眼,重新開始呼吸新鮮空氣。
她緩緩為自己戴好了紗帽,逕自轉身走回樹下,拿出手絹沾了水擦拭著臂上
剛才被碰觸的肌膚。
她的旁若無人讓三個男人為之一愣。
宋天遠望著樹蔭之下那水仙一般的仙人之姿,即便未曾見到姑娘的容顏,那
樣出塵不染的纖纖舉止也足夠讓人目光留連。
「在下絕計不許任何人欺凌這位姑娘。」宋天遠正義凜然地說道。
「想和我們搶發財機會就說一聲!裝什麼好漢!」黑臉漢子不客氣地大聲喝
道,捲起袖子就往他衝去。
宋天遠瀟灑地將手中的扇子往他的肩上一敲,黑臉漢子的身子竟飛撞了出去,
整個人重重落到沙地上,揚起一陣風塵。
「你使妖法!」紅臉漢子哼哼唧唧地驚叫,害怕地向後直退。
「在下不過借力使力罷了。」青色長衫迎風飄曳,無非是希望擺出最好的姿
態,以免污了佳人的眼。
「文謅謅的那一套我學不來,我只知道你這傢伙是來擋我們財路的偽君子!」
黑臉漢子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地爬起身。這下好了,碰到個練家子。
「在下實不明白二位為何一再指責我擋人財路,莫非二位想賣了這位姑娘?」
宋天遠臉色一變,疾顏厲色地斥責二人:「販賣人口乃是喪盡天良的重罪,請二
位和我到官府走一趟。」
「不是……我們不是要賣了她,是要把她帶到……」紅臉漢子被嚇出一身汗,
立刻就要否認。
「我們是要帶她回家。」黑臉漢子撞了同伴的腰側一下,胡亂找了個藉口。
宋天遠懷疑地看著他們一臉的下自然,遂儒雅地轉身向姑娘問道:
「姑娘可認得此二人?」
秋楓兒輕搖螓首,白紗之間的朦朧面容更引人意欲一窺究竟。
「姑娘都說不認識你們了,你們還不快離開!」宋天遠喝道。
「是我們先發現她的,你別想獨吞!要不我們三個人平分那筆金子。」紅臉
漢子情急之下,大喊了一聲。
「無恥之徒!再胡言亂語,休怪在下無禮。」宋天遠面紅耳赤地大喝了一聲,
急忙忙朝佳人瞥去一眼——
她沒有反應?該是沒聽見吧。
「老子貪財,二話不說就爽快承認;你這假惺惺的白臉小娃反倒不老實,一
手要金子!一手想摸姑娘!」黑臉漢子和紅臉漢子互使了眼色,一人一邊繞過這
男人的左右方。
「二位之舉實為小人之行。」
一柄扇子飛快地點向這二人腳上的穴道,但見膚色一黑一紅的兩名漢子面容
泛青地懸空著一腳,表情怪異地站在石子路中央。
咚、咚——在這兩個不會武功的漢子終於不支摔在碎石道上,任由夕陽嘲弄
之時,秋楓兒早已隨著秋風遠離這處嘈雜。
「讓姑娘見笑了。」宋天遠一個箭步飛身到她的身前,和煦地笑著。
秋楓兒沒抬頭,僅是側身避開他的太過靠近,逕自走她的路——
太陽即將落山,她不能留在這棟石屋附近。
宋天遠略顯尷尬地擋在白衣姑娘面前,乾咳了兩聲。
佳人的反應未免太出人意表,她至少該有些被救者的感激涕零,或者回報一
句謝謝吧。
秋楓兒向左一挪,他亦移動。秋楓兒向右一步,他也隨之一跨。
她澄亮的眼珠子,透過白紗看著他一張開開合合的雙唇。
半晌,她啟唇問道:
「有事?」
「我……我……」宋天遠「我」了半天,脹紅了臉,卻怎麼也說不出自己攔
下她,現在又呆呆站在她二步外的行徑,竟是為了自己的愛慕之意。
「請不要擋著我的路。」
秋楓兒往路旁的大樹跨了小半步,見他這回沒動靜,她也就繼續走她的路。
「啊——」一隻岔出的樹枝勾住了她的紗帽,讓她的淨白面容再度展現在夕
陽餘暉中。
「姑娘!你是……」驚艷之餘,驚喜異常啊!
「我不是。」她直接否認,撿起了紗帽。
她回去得馬上把系帽的絲繩給縫上——雖然她極端不適應那些纏繞在頸間的
絲繩,不過總好過讓一群閒雜人等打擾自己。
「你是她!」宋天遠激動地死盯著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道。找到了
畫中的她,還怕莫騰兄不答應他的要求嗎?
「我不是任何人,人間的事和我沒有關係。」她說。
「姑娘正是莫騰兄在找的女子!」宋天遠再度擋在她面前,這回可完全沒有
退讓的意思。
秋楓兒側著頭,將幾絲拂癢臉頰的細發勾回耳後,薄唇攏合著。
「你……你……他……」宋天遠好不容易才又開口說了句話——人稱玉公子
的
自己,今天竟像個沒讀過書的二楞子!「姑娘一定認識莫騰兄,你難道不是
來找他的嗎?莫騰兄這幾日就住在你剛才站的那處石屋啊。」
石屋主人在找她?
他叫莫騰啊……秋楓兒回眸望著那染著最後一絲夕陽餘暉的石屋。
果然,這間屋子和她有些淵緣。
是鼎在呼喚她?秋楓兒不作聲地摸著手中溫熱漸褪的玉鐲。
「我不認識他。」她淡然說道。
「在下不可能錯認姑娘模樣,莫騰兄請人畫的那幅人像根本是將姑娘活靈活
現於畫絹了!」宋天遠驚歎地看著畫中人現身於前,激動自是難免。
「他的家裡有鼎嗎?」她問道。
「沒錯。」宋天遠勉強壓抑著心頭的狂喜,鎮定地說道:「姑娘誠然是知道
莫騰兄的!江湖人傳聞他之所以能打造出世間第一的神劍鬼刀,及無數銳不可當
的利器,神力就來自於他所擁有的鼎。」
「他擁有的是什麼鼎?」秋楓兒臉上未見驚喜,只是平靜地問道。
人間有句俗話:得來全不費工夫。說的八成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這座鼎的真相只有莫騰兄才清楚,在下只是曾如此聽聞過。」宋天遠有禮
地回答。
「鼎在哪裡?」
「在下不知道。」宋天遠有些愕然——這問話太直率了吧。
「我明早再來這裡等他。」
秋楓兒繞過他的身側,仍然繼續踏上離開的小徑。
「姑娘且慢。」宋天遠上前一步擋在她面前。「那二位歹徒穴道若解,仍會
對姑娘緊追不捨。莫騰兄此次外出,又不知何時回來,但他曾答應過宋某,一回
來便會到敝府中與我一會——他承諾的事向來不會食言。不如委屈姑娘隨我回到
敝府,如此可好?在下會在門上留張紙條通知莫騰兄。」
秋楓兒淡淡看了那兩個男人一眼,又望了這個男子一眼,不需考慮便點了頭。
青衣男子比較乾淨。
「走吧。」她重新戴回紗帽,讓這人的諸多言語全隔絕在一層紗之外。
「敝人家中收藏了一件莫騰兄的兵器,姑娘若不嫌棄,可鑒賞一番……」
寥函函
「莫騰兄製作的這柄長劍是在下費了好多工夫才得到的,不僅斬鐵如泥、銳
利如電,且難能可貴的是其剛柔並濟——其剛足以殺敵破石,其柔亦可隨使劍者
的攻勢而彎曲如水。鞘柄處甚至包覆著稀世珍寶鮫魚皮,以其魚皮上的顆粒特點,
利於握劍者的持劍沉穩……」
宋天遠詳細地道出愛劍的點滴,未曾注意到秋楓兒的眉頭早在看到這柄長劍
之時,就已緊蹙了起來。
她不能見莫騰!
瑩亮的燭光間,雕工精美的木桌上慎重其事地鋪著一層上好的絲綢——
一柄烏黑長劍被安置於絲綢之上。
劍身的烏亮可擬如鏡,俯近一瞧,臉上眉目清楚可見。劍尖自有生命地在燭
光間閃動出妖惑的殺氣,那殺氣筆直地射入秋楓兒的眼中!
這柄烏黑長劍不是一件物品——這東西有惡靈附身其上!
那殺氣是要見血方可平息的。
秋楓兒放下手中的兵器,一個不慎卻讓那劍刀在背上劃了一道血口。
吱!劍脊傳來嗜血的聲音。
她望著手上冒出的血滴,快手用絲綢包住了這柄凶器,卻無法阻止惡靈的聲
音飛入她的耳中。
她閉上眼,等腦子的暈眩過去。
不能再待下去了,否則她這少了一絲魂魄的軀體,很快便會魂飛魄散。
今兒個是幾日?
「秋姑娘,你的手……」宋天遠緊張地看著她沾了血的柔荑,忙叫喚僕傭們
拿上最好的刀傷藥。
秋楓兒沒理會他,走到窗邊推開窗——
一輪甫升起的圓亮明月半隱身於雲朵之後。
果然,今夜是月圓時分,是她最容易魂飛魄散的時機——難怪她如此容易暈
眩。
她不怕死,只是不喜歡責任未了的感覺。相處了一段時間,她某種程度地承
諾了她會將鼎帶回。
「可否讓在下看看姑娘的傷勢?」宋天遠擔心地走到她身邊,並不自覺地放
柔了語調。
秋楓兒將手背縮入衣袖間,算是回答。
她徐徐地以單手合窗,輕雅的姿態讓宋天遠看得目不轉睛。
「姑娘,請留步。」
「我要走了。」
「姑娘為何匆促要離開?」他一時心急著要上前,不慎撞倒了一盞銀製長燈。
她順手扶住了燈座,�僆悚熔H唇不曾張開——不想解釋,也不清楚這人干什
麼要像猴子一樣地在她身邊跳來跳去。
「你不是想見莫騰兄嗎?」宋天遠將手掌壓在門板上,不讓她開門。
正巧一隻迷路的飛蠅,停在他的肩上。
——秋姑娘的去留可是至關要緊之事啊!我正想請莫騰兄為我打造一款君子
軟劍的希望可不能落空哪。
秋楓兒清幽的眸子輕輕看向宋天遠臉上的誠懇——利用,當真是世間人的唯
一心思?
——但是,莫騰兄必然喜歡著秋姑娘,若他來了定會將她帶走。秋姑娘就該
與自己這等才貌才算相稱哪!不甘心啊。
宋天遠和莫騰喜歡她?
秋楓兒聽見了宋天遠心裡的聲音,不免有些詫然。
「太陽已下山,你一個姑娘家不方便在外頭行走,請你務必待至莫騰兄到來,
在下屆時再派人送你離開,如此可好?」宋天遠揮開肩上的蠅,斯文地問道。
秋楓兒並不應答,因為那柄長劍的殺氣已開始朝她衝來,她咬牙忍住一個寒
顫,斂起心神不去感應其它事物,蓮步輕挪向門口——
務必在月亮升到最高點前離開。
她要見那個莫騰,因為他擁有鼎。但,不是今天!
她推開宋天遠的手,逕自拉開了門。
「秋姑娘!」宋天遠連忙又擋在她面前。
「讓開。」
她微蹙著眉,在清亮的月光之下疾步速走。
所幸,這屋內的路全被一盞一盞的大燈籠照耀得極燦亮——鬼魅流連地總在
暗處。
「秋姑娘,留步哪!」
宋天遠試圖阻止秋楓兒的手握上朱紅門環,大門卻在此時被人猛然向外拉開。
秋楓兒低呼了一聲,身子不穩地向後跌了一步。
身形搖晃之間,她的眼對上一雙鷙猛的深眸——
是他!
秋楓兒來不及多想,他健碩的手臂已經圈住她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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