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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節

  朝朝暮暮思念不已,如今在見到他的這一刻——水兒幾乎要喜極而泣了。
  但是,冷翊揚不會認得她的。
  歲月改變了她的外貌。她早已不再是當年那個青澀的小女孩。雖然,仍是同一張臉蛋兒,但卻是判若兩人的氣質。現在的她,自信、成熟而迷人,渾身上下充滿誘惑。簡直就是性感女神。
  她知道目前自己只能以「心理醫生」的身份面對他。而他呢?
  夜晚,她到達了「清境」,帶著狂跳的一顆心打開門鎖進門。
  經過這麼多年了,記憶中的屋內擺設,仍是沒有絲毫改變。她依照當年的習慣先往三樓工作室邁去,彷彿她根本不曾離開過的樣子。
  她熟悉的打開一道又一道的門。一層一層的找人,最後,她果然在工作室發現他的蹤影。
  是他,真的是他……她感到全身血液凍結。
  他居然趴在桌上睡著了。
  而液晶螢幕閃爍的是正在熬夜苦讀、戴著一副厚重眼鏡的虛擬娃娃。
  她注視螢幕上的指令。原來虛擬娃娃明天要考試。
  哎!完全如出一轍,恍如現實生活中一般孩子的生活作息。
  「乖!去睡覺吧!晚安!」她按下「關閉」的指示。
  螢幕上出現幾個字。「可是我怕考不好……你會罵我……」如果考滿分,虛擬娃娃會增加百分之二十的氣質指數。
  水兒打字——「沒關係,我不會怪你的。」
  「可是,我還沒洗澡……」虛擬娃娃道。
  天!還要洗澡?
  「一天沒洗,應該沒關係。」水兒繼續打字。
  「好吧!」虛擬娃娃黯然的退下。「那我要睡覺了,晚安!」
  很快的,虛擬娃娃發出沉穩的呼吸聲。
  「晚安!」夜幕低垂,螢幕一片黑暗。
  她注視螢幕今天的總值,虛擬娃娃因為沒洗澡,不重視衛生被扣了二十分。
  水兒幽幽歎口氣。難道,冷翊揚要虛擬娃娃成為百分之百的完美女人嗎?
  現實中,又豈有完美?可憐的翊揚!
  她不敢驚動他,只敢由上方微微俯靠著他!感受到他真實的氣息,她激動得雙眼濡濕,整個身子不由自主地輕顫了起來。
  我愛你!我愛你……這是她朝思暮想的男人,也是讓她肝腸寸斷的男人!
  毫無怨言的,她願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換回他失去的歡樂,以及他失去的信任和愛……
  她不敢移動他,怕他會驚醒,卻又怕他著涼,於是她躡手躡腳地為他覆蓋上大衣。然後帶著極端不捨的步伐帶上門,將一室黑暗留給了冷翊揚。
  但她並沒有真的離去。而是來到樓下,進入他的臥室,她把行李攤開,有條不紊的整理著,還把保養品一一放在梳妝台上。畢竟,她有一段時間會住在這裡。
  她熟悉地走入浴室,想好好淋個浴,再泡個香精澡,這幾乎已是她在美國的生活習慣。趁著這段時間,她總會用來沉思,也讓自己全身放鬆。泡過澡後,她香噴噴的欠身,圍著一條大浴巾,伴著花香,倒在他的床上準備入睡。
  這麼多年來,那件冷翊揚的內衣陪她度過每個夜晚。而現在,她知道不需要了,因為她已回到他的懷裡。
  這是他的床……
  她一沾枕,立刻發覺異狀,枕頭下似壓著什麼毛茸茸的東西?
  她好奇的翻開一看,大眼立即蒙上一層霧氣。
  是當年她織的圍巾?他仍然視若珍寶,甚至倚枕相伴……
          ※          ※          ※
  「誰動了我的電腦?」
  冷翊揚像個驚慌失措、大吼大叫的瘋子。
  「為什麼動我電腦?」他飛奔下樓,三步並做一步的衝入他的房間,剎那間,他像被定住般靜止不動。他目不轉睛地望著大床上不知何時出現的尤物。
  「虛擬娃娃」從電腦裡現身出來了?他杵在原地。
  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滑過……他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這是幻覺嗎?她是真實世界的女人嗎?還是「虛擬實境」中的「虛擬娃娃」?
  射入窗簾縫隙的陽光,將她週身照得晶亮煥采,綻放著有如夜光珍珠的光澤。
  這是個不折不扣的絕代佳人。雖然,她只是躺在那兒,但是那股吸引人的魅力卻已讓男人熱血沸騰。
  不對!本能的警覺意識問過他的腦,平常這宅子裡除了他和「虛擬娃娃」外,沒有第二人?沒有活生生的人!
  冷翊揚瞬間有如猛虎般撲到床上,壓住她。「說!你是誰?你究竟……」
  水兒才剛從美夢驚醒,緊接著便掉入噩夢的深淵。
  「啊——」她放聲尖叫。死命的掙脫,待看清楚來人時,她頓然放鬆下來。「是你……」那睡意朦朧的大眼露出悲喜交加的情緒。
  「你怎麼闖進來的?竟敢明目張膽進入我家,睡在我床上?」他像頭狂暴的野獸,似要將她咬得屍骨無存。他將她雙手扣在上方,使她動彈不得,他毫不留情地緊捏住她的鎖骨,痛得她哀嚎求救。
  「說——」他吆喝。
  這個殘暴的冷翊揚,不是八年前她所熟悉的那個柔情似水的男人,現在在她面前的是,一個活生生的血腥暴徒!
  「我說……是神崇漢威叫我來的!」她大膽的直視冷翊揚清澈的目光,心知肚明他也正在透析她。
  「你是神崇漢威的女人?」他揣測。「還是,神崇漢威要把你獻給我?」
  她不言不語。
  「神崇漢威是個大色鬼。」冷翊揚如此諷刺自己的好友?「他喜歡的女人對我而言,都是粗鄙淫蕩的。我不屑『他的』女人。」他似乎很震驚她竟還能不為所動?「如果是他要你來獻身的,大可不必。因為,我對女人沒感覺!我不會要你的!」
  「我相信。」她譏誚。「除了虛擬娃娃,你對任何女人都沒感覺。虛擬娃娃是你的最愛!」
  「你……」她說中他的心坎?!
  不理會他受傷,她竟然反過來取笑他。「虧你還是天才,可惜,你都猜錯了!」
  「你……」他怒目瞪視。
  她用力推開他,優雅的從被窩裡起身下床。讓他更錯愕的是,她居然裸睡?
  她從衣櫃裡取出一件既可愛又誘人的家居服,從容不迫地走進浴室。
  他咋舌,連忙大喊。「你擅自作主住進來?」
  「沒錯。」她對著門板大喊。「神崇漢威給我鑰匙,而且賦予我住在這裡的權利。」
  「你瘋了!」他氣急敗壞地吼叫。
  「神崇漢威很歡迎你隨時打電話給他做確認。」她瀟灑地從浴室走出,一面編結髮辮,那清純的樣子,又是另一種清新甜美的感覺。他不由得眼眸發亮了。
  「你——到——底——要——做——什——麼?」他咬呀吆喝。
  她耳膜一動,幾乎可以聽到緊握雙拳的骨頭價價作響。
  「很簡單。」她坐在過去常常躺在上面的懶骨頭沙發上,老神在在。「我只是要研究你、要治療你。」
          ※          ※          ※
  良久。
  水兒發誓她從來沒有看過冷翊揚如此難看的臉。
  「我豈是任你研究的?」他吐氣咬牙。「這輩子,只有我的智商配研究人,而你……」
  他的目光燃起兩簇憤怒的火焰。「我的身體健康得很,每年健康檢查都不錯,我從不知道我得了什麼病,需要你治療?你這少不更事的『小女生』,夠格嗎?」
  她怡然自得的蹺起腳丫子,拿起潤膚乳液塗起四肢來了。邊塗邊慢條斯理說道:「我叫楊水兒。」
  「水」這個字,讓他整個心揪起來。
  「美國曼城大學心理研究所博士畢業……不要小看名不見經傳的曼城,那裡可是出過美國很多傑出的歷史人物。」她要讓他刮目相看。「還有,我不是小女孩,我已經二十四歲了,擁有合法的證照和學歷,你覺得我配不配為你治療?」
  「心理醫生?」他整個臉扭曲起來。「好年輕的心理女醫生。真看不出來——」他語帶尖酸刻薄。「怎麼沒穿白色制服外套,戴著厚重的眼鏡,你的樣子花梢時髦得可以……」
  「依據你的描述,那像是書獃子!」她突然想到他喜歡戴眼鏡純潔的小女生,就像虛擬娃娃……「這是人類所謂『既定印象』——」她實在夠慧黠,很會轉話。「像你不也是這樣?」
  她繼續大言不慚。「我一直以為天才因為長年累月的從事研究,都是渾身髒兮兮、鬢髮橫生,醜得要死。在見到你之後,才發現出自己的觀念錯誤,你雖不修邊幅,卻仍是帥得可以!」
  「少跟我打馬虎眼!」那凌厲的目光狠狠地瞪著她。「我完全不知道,我哪裡有病!」
  「身體沒病,心理有病啊!」她大眼烏溜溜的轉。「這就是中國人說的『心病』!」
  「心病?」他挑釁。「偉大的心理醫生,告訴我,我得了什麼病?」
  她俏皮的反擊。「偉大的天才,我現在且賣個關子不告訴你,等我醫好了你再說!」
  「醫好?」冷翊揚露出陰狠的目光,讓她有點志怎不安。「你醫不好我的,因為我不會給你機會的。」
  「你有把柄在我手上。」她似乎有恃無恐。「我絕對會讓你乖乖就範!」說完,揚一揚手上的東西。
  冷翊揚無法相信楊水兒的手上握著他最心愛的圍巾。
  「還——給——我——」他的雙拳緊握,呼吸開始急促,力圖控制自己。
  她居然還在嘻皮笑臉地自說自唱。「我昨天在你的枕頭下發現的。我發覺它應該有一段很長的歷史,你看,上面都有黃漬了,舊得都可以丟了!你怎麼還那麼割捨不下?還把它壓在枕頭下?幹麼,取暖啊!」她取笑他。「台灣冬天凍到需要用圍巾嗎?」
  「還給我!」他的忍耐力已快到極限。
  「現在路邊攤隨時都可以買到便宜的新款圍巾,這種手織圍巾不值錢的!我看這條就扔掉吧,反正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壞的不走,好的不來!」她毫不在意地笑。「正好乘機幫你大掃除,把你的『心結』打開!」
  她有意激發他潛藏在心底深處所有的愛恨情仇。如果不將他逼到盡頭,他永遠只會壓抑自己。
  下一刻,她做出讓冷翊揚一輩子痛不欲生的事。她火速取出剪刀,「味嚀」一聲將圍巾剪成兩半。
  「不——」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
  他衝向她。要她為如此膽大包天、不顧後果的行為付上慘痛的代價。
  他用盡所有的力氣,狠狠地甩了她一耳光,她的身體順勢向後倒向床上。
  冷翊揚絕對無法想像自己會再度失控打女人——除了八年前……
  他向來是個溫文儒雅的男人,可是,這個心理女醫師的瘋狂行徑,實在讓他忍無可忍。
  「我會殺了你!」他撲向她。
  常聽到社會新聞中男人對女人拳打腳踢,把女人揍得鼻青臉腫,水兒這下可真的是徹底領教了!
  但她並不怪他,畢竟,是自己先惹火他的,她激怒他。是她錯在先!她自己活該!
  那是楚水盈「生前」留給他的唯一紀念品。如今被她毀了,叫他不發飆也難!
  「不要打我的眼睛!」她試圖守護最重要的部位。「我戴隱形眼鏡……」來不及了。「喔……」她感到眼睛澀苦疼痛。剛剛那一耳光,真的有夠她瞧了。
  「好痛!」她在床上翻滾。「我的眼睛……隱形眼鏡快被你打破了……」
  他目露凶光、胸口上下起伏,對她的吼叫仍充耳不聞。
  「先暫停一下!」在這節骨眼,水兒還真會苦中作樂。「等我把隱形眼鏡摘掉,到時候你要罵、要打、要揍都隨便!」水兒可是認栽了。
  她有近視眼?冷翊揚一愣,方才回過神。
  她摸索著往浴室走去。
  楊水兒太瞭解人的心理了,所以常藉以「娛人自娛」,利用空檔其實就足以讓個瘋子回到冷靜的邊緣。
  過了一會兒,水兒又摸索著走出來,一隻眼睛紅腫得離譜。「眼鏡……你有不要的眼鏡嗎?隨便多少度數都可以,能讓我先看見就好……」
  他不動聲色。
  「完蛋了!」她有意大呼小叫。「我沒戴眼鏡。我又近視一千度,我根本看不到,沒有眼鏡我根本活不下去!」
  她「也」近視一千度?
  「拜託你嘛!冷天才!你要打我,起碼得先讓我看得見——」她這人果真是敢作敢當。「等我戴上眼鏡,一定乖乖躺在床上讓你鞭打、凌虐……我絕不逃走!」
  「變態!」他咒罵。
  她對他則一副嘻嘻哈哈。
  冷翊揚從來沒有見過如此不知好歹的女人。
  只是,他居然真的打開那個塵封已久的抽屜,再次看到那副讓他斷魂的眼鏡,他心底淌著血……但仍佯裝無動於衷的遞給她。
  她摸索著戴上。這本來就是她的眼鏡呢!
  她目光一閃。「真是太適合我了!簡直就是專門為我配的嘛!太完美了!」她喜孜孜道。「謝謝你嘍!」
  眼前的她……有那麼一瞬間,冷翊揚有點眼花繚亂。不!一定是他過度思念水盈,才會產生幻覺。
  眼前的楊水兒是令人痛恨的無理取鬧的女人……
  面對他扭曲憤怒的臉,她憐惜的神情一閃而過,還沒到曝光的時候,她繼續露出古靈精怪的笑臉。「來吧!」她往大床上一跳,軟趴趴的躺在上面。
  這會兒他反而愣在原地。
  「怎麼……」她莫名其妙。「來啊!你不是不饒過我……」
  真是不知死活,竟然向他挑釁!
  「你以為我不敢?」下一秒,他壓在她身上。她毫無反抗之力,像只小雞任由大老鷹撲殺。
  眼看,拳頭就要再度揮向她了。她閉眼高喊。「啊——」,準備承受他重擊的一拳。
  驀地,拳頭卻在半空中停住。最後頹然滑落。
  因為眼鏡,她們長得好像……他怎能傷害水盈?
  他下不了手。他像洩了氣的氣球。
  望著地上被剪成兩半的圍巾,他的心像被狠狠地撕裂成兩半,他的眼角發燙了。
  不是楊水兒毀了圍巾,是他自己!他活生生毀了水盈……
  「水盈……」他心碎地執起斷裂成兩半的圍巾,緊捏在手,奪門而出。
          ※          ※          ※
  她給了他致命的一擊,她一直都是傷害他的罪魁禍首。水兒沉痛的閉上眼睛。
  工作室裡傳來斷斷續續的哽咽,悲慟的哀鳴像在喚起黑夜的魑魅般讓人心酸。她試圖接近,一到門口,卻愕然地聞嗅到讓她作嘔的酒味。
  可憐的翊揚……
  我不要你傷心欲絕,那樣會讓我心痛的啊!
  夜涼沁人心,她坐在窗欞前,無視於夜深露重會傷害她的肌膚,此時她心亂如麻。
  嗚咽聲逐漸轉弱,她六神無主地上樓開門,只見他瑟縮在一角落,她輕輕踱步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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