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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節

  六月,雨涵小學畢業了。
  七月,宋耀花時間帶她去吃麥當勞,然後,帶她去剪一個「清湯掛面」的學生頭。
  八月至九月,宋耀決心要加強她對課本的「喜愛」,首先得幫她物色一名老師,以愛心及活潑的教學來感化她。
  他左思右想,想起了胡曉紅。
  這次,他是私下約了胡曉紅,沒有透過胡局長,對他鍾情不改的胡曉紅簡直雀躍萬分。
  她很欣慰地告訴自己,她的深情等待,總算是沒有白費。
  在咖啡廳中,宋耀單刀直入地說明來意,末了還加一句:「我不希望別人想入非非,請替我保守秘密,好嗎?」
  在暈黃的燈光下,宋耀看不清楚胡曉紅變色的臉,桌底下,她的蔻丹指甲正用力地戳進了左手掌心。
  搞了半天,為的依然是那個小女孩,這怎能令她平衡下來?
  可是,成年人用成熟理性及自以為是的信念,使她不斷地說服自己,至少宋耀終於對「女」人有興趣了,這何嘗不是好事?而且,去當那女孩的家庭教師,豈不是有機會與宋耀碰面?假以時日,頑石也會有感情的。
  她報以迷人的笑容。「宋耀,我當然會為你保守秘密的。」這就是一個「知識分子」的可怕之處,她會不動聲色,口蜜腹劍地對待你,讓你心防全無。「不過,可否告訴我——」她停頓一會兒。「今天,你是因為夢雨涵才約我,是不是?」
  「是的。」宋耀永遠不會說謊。
  但他越說出事實,胡曉紅對夢雨涵更是心生厭惡。
  「我答應。」她柔和道。心想,反正來日方長。
  「那真是太好了!雨涵一定很一高興多了個大姊姊。」他燦笑道。「謝謝你,曉紅。」
  他英俊迷人的笑容,總能教她心田怦然亂跳。
          ※          ※          ※
  回到家,已是下午。
  宋耀開門,請胡曉紅入內。她環顧四周,窗明几淨,一塵不染,她不禁讚賞道「這屋內好乾淨、好清爽。」
  「都是雨涵的功勞。」宋耀微笑道。「否則,憑我一個單身漢,哪有本事將屋子弄得如此溫馨可愛。」他指著桌角的許多碎花布巾。「你看這是雨涵收集的……」
  雨涵!雨涵!他開口閉口都是夢雨涵。胡曉紅眉頭糾結成團。
  她隱忍著氣道:「雨涵……她人呢?」
  「她應該在家的。」宋耀叫嚷。「雨涵!雨涵!我回來了。」沒有響應,房子不大,他一間一間尋找,很快地就知道,她「躲」在浴室裡。
  「雨涵,發生什麼事?你為什麼不出來?」趁著等待時間,他向胡曉紅略述了雨涵目前的學習狀況。過了十五分鐘,雨涵還沒出來,奇怪了?宋耀不太放心地走向浴室。他用力敲門。
  裡頭卻傳來啜泣聲。「耀哥哥,我……我一定快死了……好多血,我流了好多血……」
  宋耀心跳如急鼓。「別嚇我,快開門,我帶你去看醫生。」
  「不要,我不要……」她的哭泣聲再次傳出。
  不用多言,胡曉紅已猜測出八、九分。
  夢雨涵由小女孩變成大人了。
  她有股難以形容的酸澀,但也聰慧地想到——必須趁此不可多得的佳機,展現自己賢淑體貼的一面,讓宋耀刮目相看。
  她聲音盡量柔和婉約道:「雨涵妹妹,不用害怕,這只是正常的生理現象,別擔心,你不會死的,把門打開,讓胡姊姊進去幫你,放心!我也是女人。」她極力地遊說。
  好一會兒,夢雨涵才緩緩打開一點細縫,宋耀性急得要破門而入,胡曉紅連忙擋住他。「這是女人的事,有你在會更困窘難堪的。」
  宋耀聞言,似懂非懂地退出,走向客廳的沙發椅上坐著,默默等待。
  約略半小時後,胡曉紅攜雨涵出來,宋耀一躍而起,擔心地間:「雨涵,要不要緊?」
  「當然不要緊。」胡曉紅搶先回答。「有我在,雨涵的問題,鐵定不會是問題。」她還假意地摸摸雨涵的「學生頭」說。「是不是?雨涵。」
  「是的,謝謝你,胡姊姊。」她害羞地點頭,真心真意道。「胡姊姊,你真是好人。」
  宋耀會心的笑容,並沒有逃過胡曉紅的銳眼,她心中暗自得意著。
  然後,她繼續盤算道:「今天,是雨涵成為大人的日子,在日本,都是要吃紅豆飯的,台灣雖然沒這習俗,不過,我們也可以慶祝一番,你覺得怎樣?宋耀。」
  宋耀雙眼閃著光芒,莫名的喜悅陣陣升起。
  雨涵終於長大了!
  百感交集得令他摸不著真正的思緒為何?其實這種轉變只是人生中一個過程而已,可是,強烈的喜悅與興奮,卻充塞著他的心房。
  「當然。」他柔柔地望著雨涵的眼瞳說。「我帶你去吃牛排,好不好?」
  「好!不過──」她主動拉拉胡曉紅的手。「也讓胡姊姊和我們一道去好嗎?」她抬首對胡曉紅展露笑靨。
  宋耀沈默半晌,實際上,他相當不願意有第三者介入,他想要獨自分享雨涵成長的喜悅,但雨涵的要求,也沒有理由拒絕。「好!就一起去吧!」他聳聳肩道。
  「萬歲!」她叫嚷著。「萬歲!」
  胡曉紅虛偽的笑說:「雨涵,真的好可愛。」
  宋耀柔情地盯著雨涵,喃喃地說:「是的,她不僅很可愛,而且很美。」
          ※          ※          ※
  歲月如梭,在宋耀與胡曉紅一起照顧之下,雨涵快速的成長,她有著道地美人的雛型,以及整日銀鈴不斷的笑聲。
  唯一令宋耀汗顏的,是雨涵的課業成績依然滿堂紅彩。連胡曉紅的幫助,也起不了大作用。
  除了家政及英文勉強攀升在六十分上下,其餘……甚至連體育也不及格。
  努力既然無啥效果,宋耀索性也不逼迫她了,他告訴她:「國中一定要畢業,高中就算是念個爛學校也好!無論如何,文憑在現今社會上是很重要的。」
  雨涵乖乖地點頭。「可是,高中會收留我嗎?」地怯怯地擔心道。
  「你自己看著辦!」他佯裝發怒。「記住!路是要自己走出來的,除了唸書你最好想想你有沒有其它的能力。」
  耀哥哥生氣了!雨涵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她努努嘴,趕快進房「修行」去也。
  她沈思一晚,仔細地想想「錢」途為何?果然黯淡無光?她只喜歡收集碎花布,但這些「垃圾」能讓她在社會、在學校找到立足點嗎?
  好像沒辦法?
  連耀哥哥都為她的事煩透了,這麼說她的未來還真的很淒慘。國中畢業她能做什麼?又將何去何從?
  放學後,她依往常到大型超商購物,這也是她的生活重心之一。其實,在家事方面,她相當能幹,很靈巧,也很得心應手。
  她習慣皺皺鼻子,解嘲自己說:也許做「家庭主婦」最適合她了。
  她經過清潔沐浴用品區絕不忘買蘭姆香皂。這是她發現的秘密之一——耀哥哥身上所散發出的特殊體味,就是這種香味,她愛極了。
  一切採購得差不多了,她滿意地提著手提袋,背著書包回家去。
  鑰匙還沒穿進孔,已聽見室內的口角爭執聲。
  她佇足傾聽。
  「宋耀,這麼多年,難道你看不出我的心意嗎?」是胡曉紅高亢的聲音。「為了你,我什麼都願意,甚至百般討好雨涵,難道我做得還不夠多嗎?我相信雨涵會很樂意見到我成為你的妻子,因為她也喜歡我。」
  宋耀悶不吭聲。
  「你為什麼不說話?你以為這樣就可以遮掩住任何事?」她有些歇斯底里道。「我一直不相信這是真的,我不斷告訴自己,「宋太監」永遠是太監,不會對女人有感覺,可是,我錯了,錯得離譜!原來,「宋太監」的嗜好是喜愛以未成年少女做為私人玩物。」
  後面的一句話尖銳如劍,直刺進他的心坎,隨後伴之而起的是兩個清脆的巴掌聲。「你走吧!」宋耀只簡單地丟下這三個字,便旋過身子,背對著她。
  「我——恨——你!」胡曉紅語未畢就奪門而出,雨涵躲避不及,兩人怔忡相對。
  「胡……姊……姊。」她尷尬地不知如何言語,雙手緊握裙襬又放鬆。
  「不要這麼叫我。」胡曉紅眼中的憎恨之火,像是要燒死眼前的人。「如果沒有你的存在,宋耀他會愛我的。」她攀住雨涵的雙肩,拚命搖晃著。「你為什麼不離開?為什麼還賴著不走?你有醜陋不堪的過去,你配得上他嗎?你只會害他,讓他成為大家的笑柄而已,人們將會說他變態,喜歡「幼齒」的!」她奮力一推,怒氣騰騰地離去。
  雨涵踉蹌地從地上爬起,臀部微疼,手足也有些瘀青,但她咬住疼痛,火速提起包裝袋,佯裝若無其事的進門,她看見宋耀坐在沙發上,臉色很難看。
  「好奇怪喔!」她假裝自己是「傻子」。「剛剛看到胡姊姊很生氣地衝下樓,都不理我。」她笑得很彆扭。
  宋耀極力輕描淡寫地說:「沒事,我們只是吵了一架而已。」他欠身,腰桿挺直地走進房間。
          ※          ※          ※
  雨涵躺在床上沈思許久。
  她輾轉反側,試圖理清自己剪不斷的混雜情感。
  胡曉紅下午的「真心話」,真的把她推進死胡同,她不得不再次面對現實。
  她一直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也很明白自己的「身份」。所以,對於宋耀,她只是崇拜他、尊敬他,把愛他的心意,深深埋藏在心底。
  胡曉紅有著良好的身世背景,人又有涵養,又有熱心助人之心,她應該義不容辭地撮合他們。
  雨涵自以為是自忖著。事實上,她常為此意念而心如刀割,不過,她永遠也不會表現出來。以前,長期在「水深火熱」之中度日,早已練就她偽裝自己真正感情的能耐。
  她比一般少女還早熟。
  她對自己說:胡姊姊很愛宋耀,而我也認為,耀哥哥沒有理由不接受這位溫柔體貼的好姊姊。
          ※          ※          ※
  寒冬已盡,春雷乍響,雨季也跟著來臨了。
  外頭終日滴滴答答的小雨不曾停息。
  雨涵利用週末下午,做了好幾盤拿手的美食佳餚,順道買了瓶酒,她知道宋耀是不喝酒的,可是,也許有酒,再配上曉紅姊姊的柔情,如此氣氛之下,他倆破裂的關係應該能迅速復合吧!她天真地想。
  雨涵以她國中畢業為由,邀請曉紅及宋耀。
          ※          ※          ※
  胡曉紅比預定時間提前半小時到達,當初答應宋耀輔導雨涵課業,為了方便一些,她自然擁有鑰匙,她進入大廳環顧四周,卻是空無一人。
  她看到餐桌上有兩張便條,仔細一瞧,才明白這燭光晚餐完全是雨涵故意安排的,她希望曉紅姊姊能和宋耀和好,也盼望能稱曉紅為嫂子。
  末了,還附註:千萬不要讓宋耀知道這是她的「詭計」。
  真是個小傻瓜!一時間,曉紅竟感動於她的善體人意。
  但隨即又狠下心腸來,夢雨涵,你別怪我自私,今天,你要我成為你的嫂子,而我,卻要請你走得遠遠的,唯有如此,宋耀才會全然屬於我。
  宋耀接到雨涵的電話,告知他一定要回家吃晚飯,因為她很幸運地畢業了。
  這可要好好慶祝!宋耀格格直笑,她這種爛成績還能畢業,真是奇跡。
  他一下班就急忙趕回家,不過,迎接他的卻只有胡曉紅一人。
  她一見宋耀立即柔聲問候:「你回來了,一定很累吧!雨涵留了張紙條給我們。」見宋耀眼睛不斷往裡面張望,找尋他的小雨涵,便順手遞給他紙條,她要他明白,雨涵的童心是多麼需要一位嫂子。
  宋耀執起一瞧,相當不以為然地走向窗邊,直語道:「外面下雨,不曉得她有沒有帶傘,電影散場是九點半,那她要十點才到家呢!」他的心思全在雨涵身上。
  「你變了!你知道嗎?宋耀!」她坐在餐椅上,愛恨的情緒充斥著。「你完全變了,變得讓我都不認識了。」
  「我從來都不覺得有必要讓你認識。」他冷言冷語,不願再多說,同時轉身向門走去。
  「等一下,」胡曉紅叫嚷。「雨涵精心為我們準備的可口餐點,你不用,難道不怕傷她的心?」
  宋耀微愣,旋過身走回,坐在餐椅上,默默地盛飯吃著,不發一語。
  他的動作舉止,胡曉紅完全看在眼裡,卻氣恨在心裡,難道只有夢雨涵,才能激起宋耀心中的火花?不!她不甘心。
  「喝吧!」她為他倒了酒。「這也是雨涵特別買的,別壞了她的好意。」她當然不會告知宋耀這是酒,反正凡事搬出雨涵就能說服他。
  果然,宋耀不假思索的一飲而盡,高濃度酒精的強烈灼燒感,直達腸胃。
  「這是什麼?」宋耀皺緊眉頭,頓感口乾舌燥。
  「喔……對不起。」她立即改口。「雨涵真不該,明知你不喝酒,居然還買了酒,我沒注意到,真是對不起,這樣我倒杯水給你喝,就會好些的。」她把自己調配好的「開水」奉上。
  他大口喝下,結果,反而更覺渾身燥熱,頭暈目眩,不一會兒,便趴在桌上昏睡了。
  胡曉紅輕撫著宋耀的頭髮,冷冷地笑。
          ※          ※          ※
  其實,她沒有和同學去看電影,只是站在騎樓下,望著空蕩蕩的街道,若大雨把路面洗刷得好乾淨,也許她也該痛快地淋一場雨,讓大雨洗淨她一身的骯髒。
  不過,她什麼都沒做,只是對著黑夜,許久許久。
  等時間過得差不多了,她才默默地走回家。她料想的情況,應該是——宋耀與胡曉紅會盡釋前嫌地一起迎接她,感謝她為他們製造了一次完美的約會。
  結果——
  從客廳至房間,一件一件散放在地上的凌亂衣服,令她傻眼了。
  她好奇地走到宋耀的房門前。
  半掩的房門內,兩條赤裸裸的成年男女軀體交纏地躺在床上,一陣急速作嘔感使她選擇落荒而逃。
  胡曉紅的聲音,從她背後傳來,她猙獰的口吻,令夢雨涵毛骨聳然。
  「站住!夢雨涵。」胡曉紅故意套上宋耀的白襯衫,優雅的欠身,走到雨涵面前。「你也看到了。我和宋耀彼此相愛,所以才有夫妻的行為。」她用勝利的眼神直逼向夢雨涵,而迎向她的是一張冷酷的臉蛋。「我們會結婚的,我不希望你的存在影響我們兩人的生活。所以請你離開!」她毫無商確的餘地,並句句帶刺。「宋耀的警官生涯,不該因你而破壞,他扶養你長達三年,若被有心人士故意挖掘扭曲而污蔑成宋耀擅喜玩弄未成年的少女,你想,結果會如何?」
  她一字一字吐露。「我不容許有此結果。」她瞪大雙眼說。「夢雨涵,宋耀照顧了你三年,已經是仁至義盡了,你若有一絲感恩之心就該離開,永遠別再回來了。」
  夢雨涵衝出大門,朝黑暗的街道狂奔而去,如雨的淚水飄灑,她根本無心顧及……
          ※          ※          ※
  當宋耀醒轉,外頭依然是浙瀝嘩啦的雨聲,他欠起身,甩了甩頭,身上衣服有些兒凌亂,他回想昨夜,自己好似喝醉酒了?大概是和衣而睡的緣故吧!他緩緩下床覺得有些頭重腳輕。
  胡曉紅趴在沙發上睡著了。
  雨涵呢?她在哪裡?
  宋耀搖醒胡曉紅。「胡小姐,雨涵呢?她昨夜幾時回來的?」事隔多年,他還是禮貌地稱呼她胡小姐。
  胡曉紅睡眼惺忪,佯裝一臉糊塗。「她——沒回來嗎?我等她一個晚上呢!」假意地擔心道:「她會跑去哪?會不會……」
  話語未畢,宋耀已踉踉蹌蹌衝出門。
  他在人海茫茫的都市中,尋覓她的芳蹤。
  他告訴自己,絕對不要灰心。
  可是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他依然尋不著雨涵的身影。
  胡曉紅不動聲色的觀察一切。
  相信時間一久,宋耀會慢慢的淡忘……
          ※          ※          ※
  大雨交加的夜裡,王湯姆獨自一人走在街道上。
  活了近四十個年頭,今天,是他第一次向命運屈服,他不得不宣告——我一無所有。
  他任大雨打在身上,不斷呢喃:「男兒有淚不輕彈」,然而,上天憐憫降下這陣大雨,好讓他痛痛快快地哭一場!
  反正,沒有人會注意他——一個落魄潦倒的三流攝影師。
  他生命中唯有的兩樣「最愛」——她對他說:「湯姆,我懷孕了,可是,你這樣子下去,一輩子也沒出息,原諒我,為了我和我們的孩子,就讓我們分手吧!我另做他人婦,會好好地撫育小孩長大成人的,再見!」
  她,提起行李,頭也不回地棄他而去。
  也只有第二個「最愛」,不管他多麼落魄、淒慘,它自始至終都伴著他,從未有二心。
  那就是他手中僅剩的家當——一台照相機。
  他對攝影很狂熱,卻一直時運不濟,豐沛的才能從未被肯定過,只能當個三流攝影師。
  加上他做事總是死硬脾氣地講求原則,以致他搞到最後只能喝西北風的命運。
  淚水、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看到垃圾桶,他傷心欲絕地把照相機往裡面就丟,但還走不到十步,他又跑回來,從污穢的垃圾堆裡找尋所「愛」。
  赫然——
  一個被淋得渾身濕透的少女,窩在垃圾堆一角,兩隻黑瞳在此時更顯晶亮。
  他著實嚇了一大跳,以為她是瘋子。
  沒想到,她開口了:「既然要丟棄,何以又要找回?戀戀不捨,成不了大氣候。」
  她的話驚醒了王湯姆這位「夢中人」。
  「你——是誰?」他訝然道。「為何這麼晚了還不回家?」
  「我無家可歸。」她臉龐很冷。「我看你丟了相機,原來想撿來賣些錢的。」
  「那麼是我阻了你的財路嘍?」王湯姆竟還有心情幽默,不知為何,對這女孩頓起濃烈的同情心,他不忍心讓這陌生女孩流浪在外。「你在這裡晃蕩,若遇到壞人是會恨慘的。」
  「我不在乎,反正把自己當垃圾一樣扔掉,至少還有清道夫會收留我,可惜,連他們都不要我。」雨涵用幽怨的眼神,凝視著王湯姆。
  望著這梨花帶淚的雨中小女孩,突然一個意念升起……
  他肯定,眼前這女孩,將會是一代紅星。
  「我也無家可歸。」王湯姆老實說。「人都有「不得已」的過去,我是因為傷心欲絕才要把相機扔掉,不過,還是下不了手。」他話中有話。「我不是壞人,只是一個失意的攝影師。如果,你信得過我,是否願意跟我走,也許我會是你的一線希望。就不必強迫自己一定要扔了它,擺在心裡,有朝一日,你還是會再次擁有的。」
  「跟你去?」她靜盯他半晌,突然釋懷地笑笑。「也罷,反正我兩手空空,無牽無掛,有的也只是一條命!我無所謂。」她欠起身。「走吧!」
  「走吧!」王湯姆走在前方。「今夜,就讓我們好好淋場大雨,洗淨過去塵埃,明天,將會是新的開始。」
          ※          ※          ※
  「宋耀!」胡曉紅好言相勸。「你這樣茶不思,飯不想的,又整日荒廢公事,如此下去,會讓你事業面臨危機……」
  「不要你管!」宋耀冷言道。
  「我是不想管,但是——」她開始惡意中傷。「想想看,她為何要平白無故地離開你,或許,她有更好的去處,找到一個比你更有錢、更英俊……」看宋耀的面色陣陣慘白,她識相地適可而止。
  「你照顧她三年,也算是仁至義盡,但她卻忘恩負義地不告而別,實在太不應該了!如果真要躲著你,你再怎麼找也沒用啊!如果你真擔心她發生意外,不如去查看一下最近有否兇殺案,有多少無名女屍……」她狠毒的詛咒,並故佈疑陣。
  冷不防的,宋耀又是兩個耳光過去。
  「不許你詛咒她!雨涵不會有意外的。」他惡狠狠地撒手離去。
          ※          ※          ※
  「夢雨涵,嗯!很閃亮的名字。」他點頭。「你就用原名做藝名吧!現在告訴我,你會什麼?」王湯姆盯著夢雨涵無邪的雙眸問。
  「我什麼都不會。」她歎口氣。「書念得爛,連升高中都有問題,不過,我很喜歡做家事,這可不可算是優點?」
  「也許是,不過在演藝界這並不重要。我身邊的錢,只夠我們生活三個月。」王湯姆坦誠道。「我是一蹶不振的三流攝影師,我想請你當我的模特兒,讓我拍照,你願意嗎?」
  「既然我們都在同一條船上,我豈會不答應。」雨涵淺笑道。
  王湯姆聽到雨涵如此爽快,當場感動得熱淚盈眶。「謝謝你,也許這是我們唯一能翻身的機會,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嗯!一定要成功。」雨涵用力地點頭響應,並用兩隻小手包握住這個落魄攝影師的拳頭。她暗中發誓——一定要讓自己的成就可以與宋耀並駕其驅。
  拍照進行的很順利,雨涵像是擁有天生的巨星本能,只隨意一個POSE,雖然是不苟言笑的冷漠表情,也足以傾倒眾生。
  不過,他們的運氣似乎不是那麼好。
  王湯姆拿著作品,走遍全台北大街小巷的影藝公司,沒有一個人理會他的「三流」作品。
  他再次意志消沈地回到住處。
  雨涵見狀,反而安慰他:「任何一個成功的人,都要歷盡一段辛酸的努力,沒有人能平步青雲的,不是嗎?要有信心!」
  她拿出兩碗泡麵。「不管怎樣,肚子總得先填飽的。」她用熱水一沖而下。
  王湯姆眼看他們的三餐主食,已變成泡麵,便完全明白,所剩盤纏即將用盡。
  他環顧這五坪大的頂樓加蓋小房間,恐怕再不久,房東也要趕人了。
  這屋內空曠得可以。一張單人床及一張破書桌……完全景名副其實的「家徒四壁」。
  原先,他讓雨涵睡床上,自己則在地上窩睡袋,久了以後,雨涵認為:同是天涯淪落人,沒有誰貴誰賤之分,堅持要輪流睡一天地上。
  雖然相處不久,但雨涵心底明白,王湯姆與宋耀,都同是正人君子,對她絕無非分之想,這反令她覺得自己其實很幸運,總能碰到好人。她相信,王湯姆與宋耀是她命中注定的貴人,她衷心希望王湯姆能一舉成名。
  見王湯姆遲遲未動筷子,雨涵催促他:「快吃呀!我們得保住體力才能想出新的靈感。」她的全然支持令王湯姆窩心不已。
  他頗有愧色道:「害你吃苦了!」
  「千萬別這麼說,」雨涵有所感慨地說。「好人有好報,我們一定會成功。在我走投無路時,你收留我,已經是我的福氣了。」她不避諱地把她的「過去」全盤托出,但去除宋耀那一部分。「所以,我並沒有吃苦啊!」
  她說完,王湯姆竟老淚縱橫道:「為什麼?我所愛的人不能像你這般地肯定我?」他也苦悶地道出他的過去。「雨涵,我相信,在大雨的夜晚我們相遇,是上天的安排,只要我們繼續努力,前途你是燦爛光明的。」
  雨涵點頭笑而不語。
          ※          ※          ※
  古人云:「山不轉路轉,路不轉人轉。」王湯姆左思右想,是不是他拍照技術太差?如果,他親自帶雨涵去讓影藝公司當面「物色」,也許成功機會會大些。
  既然有此念,就事不宜遲,兩人攜手立即行動!
  走進一家廣告經紀公司,他們正巧在拍攝化妝品的海報。
  「拜託!」導演不耐煩地大叫。「你們難道不能找個年輕一點,皮膚好一點,清純可愛一點的模特兒嗎?你們找她——唉!」他指指拍攝中的女人。「她是夠成熟、夠妖艷,可是讓愛美的女性看了,只怕會引起反效果,以為用了我們倩倩化妝品,反會變老!」導演一聲令下。「換人!」
  王湯姆聞言,認為此機不可失,刻意用力一推,雨涵一個不經意,踉蹌地誤闖進攝影棚中,她正感莫名地四處張望,整個臉蛋及神情剛好映入鏡頭裡,導演的眼光,馬上發亮發光。
  王湯姆在幕後不斷祈禱著……
  當雨涵意識到身處何方時,忙連聲道歉:「對不起……」她吞了吞口水,急切地找尋出路。
  「等一下。」導演喚道,並走向她。「小妹妹,你是誰?你是怎麼進來的?」
  王湯姆立刻卑躬屈膝道:「她……叫夢雨涵,是我的小侄女,今天剛好有空,無聊嘛!所以,就帶她來片場瞧一瞧?」
  導演點頭,看都不看王湯姆一眼,只盯著眼前的小美女說:「夢雨涵,你願不願做倩倩化妝品的海報模特兒?」
  感謝上天!
  王湯姆在心中吶喊著。
  今天,終於成功出擊了。
  原來他的口袋只剩十塊錢,可是,當他們步出廣告公司時,荷包卻是滿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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